新春时节,蟾蜍银月一舌钩至天霭,天色却还明亮。闹市摊头只增不减,殷勤揽客。
没有凤晞在身旁,并不是很难熬。她因今日回溯了一番往事,有些伤感,购物的欲望被这桶伤情水熄灭得星火渣都不剩。只因身旁跟了两只初食人间烟火的小鬼,见了烟火集市的花样儿,像进了凌霄殿的泼猴儿,左顾右盼东窜西跳,少不得要使些钱,满足小鬼的玩心。
这时没有凤晞在身旁,咳,在身旁买单,便很难熬了。
一尊佛加一位上仙,逛街连串儿糖葫芦也买不起,实在太丢脸。
幸则流紫掏出一沓子钱票与她。
玉袖疑惑地将他望着。
他坚贞地扭头抖耳朵道:“不是偷的。”摇着绒毛尾,又端清高。
玉袖默了默,深沉地望着他。
他背着自己,小声道:“那条巴蛇给我的,但我不会用。”
真相大白。
于是,她一手拖着流紫,他则抱着小明,身后尾随了一尊佛,理直气壮挺胸抬头地逛大街。玉袖觉得自己俨然成了一名拖儿携宠物逛街的慈母。
如卿似有取代玉袖成为慈母的想法,叵耐这尊佛凡人不能见,她抱着小明犹如虎妖在街上打横占道,怕一些心脏不太好的凡人要直截倒地出事,只能作罢。
正因如此,玉袖一做慈母,便做出了些幺蛾子。这事要数落小明,它死活懒上一张老虎面具,闹了两嗓子。流紫拗它不过,在叔面前一站,一昂头,再招她去买单。
叔低头将两个小鬼瞧见,大约觉得小明是只知窍又普通的白虎,伸手顺了它的绒毛,对玉袖笑道:“姑娘的孩子委实可爱,大约有八九的岁数,唔,姑娘生儿的年纪倒轻,是教花子骗了罢,姑娘辛苦。”
幸则凤晞不在,阿弥陀佛。
她对着叔笑了两声:“不幸苦,不幸苦。”
叔也笑了笑,将老虎面具给小明戴上。它欢喜地在流紫怀里打滚。
玉袖对着凉凉的玉盘欷歔几番,未婚便添了这样大的两个娃儿,还是教花贩子诓出来的娃娃,她是天底下最冤的一个慈母。
逛市集耗去不少时间,回到华严时晚膳已然被搜刮了个精光。玉袖踱进灶膛里想摸两只白糖糕,发现只剩一根萝卜,于是递给流紫,他啃得很欢快。
如卿大约对华严的月亮很有些兴趣,端了张杌子坐在菩提树下赏月。玉袖考量到这尊佛日积月累住在世外梅源,没尝过什么好吃的,便想捣鼓个炒饭来博一博舌头的欢心,如卿却将她望了半天道:“食物本为表象,既是仙者,应如《心经》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话未完被玉袖真诚地握住双手:“那个,天色不错,我们赏月才是正经。”
金佛面无表情地点头。
如卿的佛性忒高,玉袖到底是个食烟火的神仙,吃不吃汤食并不妨碍,但陪着如卿待菩提底下打坐参禅,却很受罪。待半盏茶的时辰一过,她便忍不住,逮了个空溜出去,正逢二舅舅喊她参加灯谜,一路对她说:“衡衡是学堂里拔尖儿的,他说办灯会,没人说不。”
玉袖微有讶然,大哥竟成绩烝烝,还当了个山大王。
二舅舅突然幽怨道:“但老师倚重他,分付他办的差事也多,对我的关心少了许多。”叹了一口凉气。
玉袖正拿着一根红玉簪子在月亮底下比划,听到他这样说,便将簪子给他道:“侄女特地买来孝敬舅舅的,拖两只小鬼的福,价钱上占了许多便宜。”
他欢喜地接过,摆出一副受了莫大恩惠的形容,热泪盈眶道:“唔,侄女这样关心舅舅,舅舅觉得十分感动……”
玉袖却掏出一把红玉簪子,对着在院里聚集的同窗道:“来来来,见者有份。”
扑通一声巨响,身后有什么跌倒了。
同窗举杯邀明月,斜影万万双,附庸风雅得很是在兴头上。大哥却分出了一些心思兼顾跌跤的二舅舅。
舅舅皱眉蓄泪,似被蹂躏数番的委屈样,装得还挺像。
要在心上人面前装出一副脆弱的形容,来讨一讨他的怜爱的主意,是二舅舅打小就灌输与玉袖的。时隔多年,她能再见到二舅舅支着这个招数,且依然十分有效用,突然觉得人有时候执着于一份感情,也挺好的。世上可以半途而废的事有许多,感情上的半途而废,却是顶顶要不得的,它会在你后半生留下一个莫大的遗憾,尔后时刻深思,倘若当初那会儿能坚持,可不可能会是另一番天地呢?
所以二舅舅这样努力,玉袖想即便他努力一辈子,打一辈子光条子,心里也是甜蜜的。
灯谜正出到青扃有佳人,红面正梳妆,外披紫胭脂,内已鬓白霜。玉袖猜中无花果,得了两只烧鸡。大哥递与她的时候,又悲春伤秋地嘱咐了一番爹娘的思念,一派真情流露微微走透了他的思念,真是教众生为之动容,天地为之变色。
不晓得是应了亲极反疏一辞,大哥近日难得同她把盏,今晚却多嗑了两句,他说:“身份尊贵的人,总要弄个后宫来耍一耍,袖袖你耍不起。”
玉袖滞了滞,寻思着他大约是询问她关于后宫的看法。大哥对着二舅舅万把个日月,愣儿巴交没将二舅舅的心思瞧出来。玉袖一直觉得这是局中人不自知的缘故。可他流连红尘数十载,从一位翩翩公子成了一位花花浪子,情场中同数千个姑娘过过招儿,却还没将二舅舅的心思悟出来,实在不能令她信服。她一度认为大哥是存了心不认同二舅舅,一派红尘浪子都是他的做作罢了。
而今他开诚布公同她谈一谈,也许是一场打算接受二舅舅的谈话,她必得拿出真心,便正了衣襟,笑比河清道:“一个男人若同时有许多女人,便不是一个专一的男人,是要为天下人所唾弃。咳,便是有许多男人,也不能。”
大哥微微醉醺的神情,霎息来了精神。
玉袖继续道:“须知爱一个人便是要忠贞不二,始终如一,万不能前一刻在温柔乡里对着一个姑娘说爱,后一刻便能堂而皇之地逛青楼馆子。若妻子是个色厉内荏的脾气,那还好,顶多百年之后到幽冥阴司对着阎罗将他告上一发,教他永世沦为家禽。若是个河东狮,却十分为难,估摸要赔上楼里姑娘的性命也未可知,这是大罪过。”
大哥将她虚虚瞟她一眼,咕噜道:“你并不是这样的。”
玉袖迷惑道:“啊,你说什么,我说的是你和二舅舅。”
他惊了惊。
她继续道:“你方才同我说谈后宫,难道不是大哥想接受二舅舅的感情么。妹妹原先将凤子提在口中,乃是同大哥做个玩笑,万没当真的意思。大哥于这上下两不靠的岁数,是该分出心思考虑姻缘。若大哥将其他姑娘放下,同二舅舅执手天涯,断袖分桃同修仙尘,嗯,也是可以的。”
他拂着胸口下处,脸色略难看,扶着她道:“我有些胃疼。”
玉袖切切凑过去瞧,他却愁眉深锁直直望着她,半晌笑道:“你得的两只烧鸡大约要凉了,回屋吃饱便睡罢。”
她朝怀里一摸,还有微热,却比之前凉了许多。抬头却见大哥转去寻二舅舅,她便也紧揣胸怀,小跑回屋。
回屋途中,见到禾寻在大半夜里放信鸽,她顿了顿足,三心二意地琢磨这只信鸽大约是给家里的二老报平安的信,便当做没见过,拢了拢怀里的烧鸡朝优昙苑奔。
华严的月亮十五圆,却甚苍凉。玉袖悠悠觑了眼月轮,广寒宫的那池涓河似翻了九重天,寒气飞流直下,心里头忽倏被一阵瓦凉瓦凉的冰泉浇拨。
于冰冰凉凉的夜里,除却如卿这尊五感皆失的金佛依然在苑里乘凉,旁些人应是关门阖被,蒙头睡大觉做春梦。玉袖没有想到,理了一永昼书卷的凤晞淡然在她屋里,稳如泰山般翻着黄页,案上一红烛熠熠跳跃,手旁搁着一盏茶,正冒着袅袅白烟。
估摸听到她的脚步声,凤晞阖上书,平整置于案,抬头对她笑道:“回来了。”低头见到她揣着的一团油纸,再道:“听说灯谜头筹是修仙宝箓的孤本。次一等的便是一支红玉簪子和两只烧鸡。见你怀里揣着的这团物事,莫能是簪子的棱状。那么,烧鸡是排到第几位?还有那些簪子似乎是你特地买来的,有没有替我捎一支。”
见面就被他一箩筐的问题砸得有些眼冒金星,玉袖笑了两声坐过去:“是第二艺。簪子的话,被抢了个精光……”略略一瞟,他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茶杯。她咯噔道:“呃,不是不留一支,只是他们与你不同,我与了他们同样的簪子,怎能再与你一个模样的,要换个特殊的方能表现你在我心里是个略不一样的位置。”再咳了一咳:“只是市集里的簪子略次,便不能表现你的位置乃是个特殊的位置,下回换个地段,我仔细做个挑拣。”
他面上的寒气褪去些,略略弯眉:“说的挺中用,继续说。”
她再道:“买簪子的钱是禾寻塞与小狼的,我教他教如何使钱。”
他抬抬下颌,撑着手肘道:“还有呢。”
玉袖微微木讷,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地方再能说的,伸手将又凉了一截的烧鸡打开,道:“你是不是饿了,分你一只。”歪着脑袋望见流紫与小明抱成雪白雪白的一团,滚在墙角酣睡,再道:“小明没福气,让给你正好。”
凤晞凉凉望了她一眼,再凉凉望了苑里一眼,笑道:“今日你过得很是精彩嘛,闲日里捡惯了物事,两只珍兽良善且不做紧,如今捡了个大活人,你要待她怎的?”
半只鸡腿卡住玉袖的喉咙……
凤晞修仙至今,尚连半仙还不算,如何能将如卿瞧见?
她猛咳了几声,凤晞端水过来,再替她顺背。她道了声答,端着茶水灌着,一面仔细琢磨,是不是日前他食的阎浮果佛性甚足,将心里的腌臜净化得一干二净,揭去了罩眼的那张尘纱,这才能看得清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