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相望约莫半刻,正有如星瑞雪,自九天缓缓撒落。地上的一层晶莹白玉端端砌成,鹿角似的枝桠坠下一垛白盐灰沫。重重一声沉闷的砸地,方将两位从火山里头转传出来。
如卿率先将礼仪记起来,矮身深深作福,道了几声对不住,委实对不住,并在这个被发现偷窃行径的时候,被如卿冷冷静静将偷梅换成了借梅,顺便将后续来往也安排得恰当:“我因家中星梅不旺,欲借公子家的梅花一用,日后制成梅糕,特送与公子共品。”
眼前的男子没怎么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只将她的破了的裙裾望着,眼中有暖泉流动:“你摔伤没?”
若是局外人听了,大约觉得此话乃是一句平常关心人的话,但听在如卿耳里,不啻点了一把艳火,且烧得有些过火,直直教她耳根子着了火。
银装素裹中,她耳上的这把火,同妍丽梅花倒很相衬。她埋着脑袋,不晓得答什么,只慢慢摇了头。
男子在顶头道:“在下玄真,第不知仙姑自九天莅临,有失迎讶,如蒙仙姑不弃寒舍简陋,在下谊属此院一主,劳仙姑玉趾短行片刻,移至寒舍,略展杯茗之敬。”
对方先做相邀,便是旁人也要枉驾一叙,如卿没有相拒的理由。
玄真的言语同当世的男女礼仪甚是合衬,但如卿总不能立时点头,猴急也似般蹿到人家屋里,像嫁不出去的丑姑娘,急巴巴要找个官人,并免了拜堂赶紧洞房的模样。
但凡普通的姑娘遇到心上人,总不免要照顾些颜面,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如卿也是个普通姑娘,她觉得此时并不是自己最好的一面,便在心里琢磨着一个得体的话时,阿从却趴在墙头上,笑盈盈对她道:“小姐,梅花摘好了,什么时候蒸梅糕?”
正正是被阿从恁样没心没肺的一插,生生断了如卿进屋攀聊,顺道将感情升温的机会。她亟忙借助阿从翻墙回去,恰是爬到墙头,玄真站在那树斜影的梅花丛中,明亮的眼眸流光溢彩,玉白的面容对着她浅浅问道:“姑娘能告诉玄真闺名么?”
她坐在灰瓦的檐梁上,转了转脑袋,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青丝流泻一转,绽开两朵酒窝对他笑道:“我姓梅,双讳如卿,梅如卿。”
同样的报名,不同的感情,玉袖听着有些发愣。即便记不得从前的光景,那些深深刻在心中最柔软处的话语,总能不自觉浮出水面。便从如卿淡漠的神色中,依然能寻到往日的一些刻骨铭心。不意浮映在脑海而脱口而出的话语,是最好的证明。
丫鬟婆婆方才还霜泪交纵,此刻却带了些笑容,可见前半段尚算是个好开端。人说无欲无求,是最安乐。如卿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寻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实属不易。可叹命运多桀,正是同玄真的这一趟情缘,将她送上这条佛光大道。
如卿识得了玄真后,再不能每日将自己拘于房中,晓得他和娘亲一般是华严门下的高徒,她总要整一些佛理道经出来难一难他。只是高徒其名究竟不是虚的,玄真总能解得条条是道句句是理,如卿受益匪浅之余,芳心深许。
交换知识能促进两人的感情,此乃四海八荒公认的好法子,不然戏本里便不会出现恁多关于学堂里的纯洁爱情。玉袖曾经读过一段虐心戏,讲得是有一个叫祝英台的富家姑娘,扮成了男子在红罗书院里读书,结识了一位叫梁山伯的男子,成就一段凄美姻缘。
如卿同书里的姑娘一般,妄图打破封建传统对女子的不平等,可碌碌红尘中的不均不公甚多,拘挛约束的又岂是她一人,便是玄真亦在落发为僧,还是摒弃修为还俗娶卿之间拔河,他心里计较颇多,着实磨人。
如卿是何时晓得玄真心里的这个磨人计较,还要提一提某日的不速之客。
乃是玄真的一位同门师兄玄在。
正是两人辩驳到上智与下愚不移时,玄在携着一朵白莲进门,莲香四溢,压盖住满园梅色。阿从正乐哉乐哉地重裁妖娆枝桠,重塑曼妙秾颜的兴头,顿时教这股静人身心,藏入脾肺的佛香引去,她收了剪子靠过来。
玄在将白莲轻轻搁在案面儿上。如卿喊了阿从搬了个杌子与他座,他却笑着接过玄真的话头:“阿真说的不对,便是再高智慧的人,也有移的一日。”转头同如卿自荐:“我是阿真的师兄,唔,是住同一间儿的,同床共枕十多年的那种,嘿。”
玄真咳了一声释然道:“有两张床……”
玄在咧了白牙晃了晃。
兴许怕如卿误会什么,也兴许觉得方才的解释,力度不怎么够,玄真又咳了一声:“出家人不打诳语。”说完发现自己还没有出家,又急忙忙补充道:“便是没出家,我说的也是大实话。”
他着实多虑,如卿这厢斟酌该如何称呼玄在,顺着也这么叫一声,是否有欠周虑,不大合体统。
玄在却撑着脑袋,不大正经同她道:“哦,我近来替阿真发了一课,貌相有凶,却能化。又卦了个筮卜,命里有个大劫。”停了一会儿,见如卿迷蒙着将自己望着,又将不怎么正经的调调儿又拨高一层,“哎,你就是那朵小梅花么。”
前后两句的所要表达的含义有些天南地北,如卿没能迅速反应过来。玄真却插嘴道:“你究竟来问什么。”
他撇撇嘴道:“灵宗里的白莲开着正是档口儿,摘一朵来送你品品,顺道来看看你的大劫,作则个警示,初春正是入门试,入与不入,你要慎重掂量。”起身挪开几步,又回来道:“你方才说的确然不对,你在灵宗里算是最上智的一位,却仍有移,谁说看着是上智的,他便一定是上智,谁又不是经历过下愚从而成为智者的呢。”
玄真在他扬起一树秾丽魅影的梅香后,微微笑道:“不晓得这算是劝,还是纵。”
两相简短的对话,蕴含的道理却很广阔。玉袖身为门外人,倒听得挺入心入智,十分清切,将这道理用通俗的语句来译一译实则不难。玄在短略的这么一出场,正是同玄真做个开通,大致上想表示,世间有大智慧的人,也有迷惑愚蠢的时刻,若不能经过迷惑愚蠢,如何得到大智慧。玄真自幼在灵宗里研学,没在红尘里打过滚,他曾一心坚定不移要入佛门,却不晓得,不曾在尘寰里打滚迷惑,便不能六根清净,日后必然要闯祸。玄在要他慎重斟酌,乃是不希冀他日后铸成大错,用心委实良苦。
玉袖这厢明白得通透,不代表旁人能明白得通透,至少丫鬟婆婆至今没能将这个道理明白通透,说明五十年前她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珠儿,歪头晃脑也没能理解。
如卿却是读过圣贤书的,佛理道经多少也参个半透,玄在匆忙的一来一回所表达的含义,她也晓得个中禅机。
她着了阿从端着笔墨来,绘了一副僧求菩提,郁郁葱葱的青榕须菩提下,有朵红白并蒂莲亭亭摇立在红土之上,树下的黄袍小僧遥遥相望,似求禅机。
玄真没顾水墨是否干得透,直调过来赏,眼角浮着笑意。虽是尘寰中人,到底在灵宗吸了数把年的灵气。他这个岁数放在尘世里,乃是个当光棍大叔的,但眼目下瞧着,却年轻得很,眼角平滑光洁的,半丝鱼尾纹不见,叹一叹,那华严诚然是个好地方。
他赏了半日,开始点评道:“颜料的淘澄飞跌尚可,还不精,佛青同茜纱两色调得不够好,画绢上的净矾调少了,再看这处的笔力不到位……”
絮叨半日,没有点到主题上,如卿迷迷糊糊听了他费了大量口舌讲述画技的时辰,忍不住有些跳脚,使劲扯着袖口道:“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玄真饮了一口茶,替她也满上,再望着湛蓝湛蓝的九阁天阙,似有菩提树叶隐隐出没,悠悠说道:“你想说什么,我晓得。芙蕖灼灼,千百花种不同,各自禅意也不同。并蒂莲自红土一同破尘,却是两种姿态,白莲清静无欲,红莲侵染俗世。如卿,你是想问一问,我到底是哪一朵,是不是?”
冬日的太阳照着她嘴角浮光,慢慢绽出暖花,抬起头发出一声淡淡的暖笑:“哪一朵又如何,我不若是位观莲人,在这里陪着莲花,看日晓罢了。”
他的手一抖,竟是未想到,画里有话,还有这层意思,他却俗了。
玄真挑拣着一排羊毫,开研磨墨,一面同她道:“如卿,今日你我在这里,已然说明我这朵俗世得不能再俗世的莲花,只愿为那位观莲人绽放。”
眼角隐约见她高高勾起嘴角,酒窝深深深几许,恰有卿颜如画妍。他蘸了蘸墨,提笔道:“再添首诗,美中添睛。”
如卿凑过去,案上的白莲清冷放香,天地情长。斟酌片刻,她缓缓道:“空山悠悠碧水流,白莲不晓红颜愁。可叹世无两全法,与君携手共青舟。”
丫鬟婆婆将两人相互确认心意一掌故道完,天已三更。玉袖抬头将九天玄月一望,方才瞧见的凉凉缺口,此时却圆满的很,好似之前的那轮缺月是水中映月。
丫鬟婆婆表示欲知端的,明日继续分解。便再劳一劳凤晞勤快的双腿,将老人家提回去。
如卿不出所料性淡如菊般入定,禅坐在冷苑里赏月。她倒比玄真更来得像佛,佛祖爷爷的门下要出一名高徒。
凤晞来回一趟的脚程出奇得快便,待优昙花正开到顶峰,悠长子夜下有两片菩提叶被凉风带走,此起彼伏的白浪追逐着绿叶凌波,渐渐归于平静,待优昙个个耷拉着脑瓜子,似蔫了的兰草时,他踏着青峰回来,望了一眼苑中的如卿,对玉袖道:“明日有试题,早些睡。”
玉袖半梦半醒中,教凤晞刺辣辣得一提,猛然想起明日一场小测,便喊他拾缀了茶具,悻悻入屋。
阖门前瞟了一眼凉月底下的人,欷歔两声,忽觉如卿两字诚然是应了那首无有两全法的诗句,如卿的娘,也真是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