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袖觑着绿颐的脸色,晓得瑶草孕化的瑶姬后人,乃是吸天地苍生之精华而蕴灵,受四时风云之调顺而塑形,可谓生其着皇天后土,养其着八荒生灵。这厢她对着这一条条活生生……呃,眼下已经折腰的生灵,如何能忍心,如何能不痛心。
果然她十分痛心疾首,将剩下蔫在笸箩里的奄奄着一口气的鱼捧出来,打算渡些灵气救上一救。
禾寻这类在魔尊跟前打转的小侍卫,旁的技艺差强人意,倒是看脸色行事的本领乃是一流,十分识时务,领悟能力可同蹲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那位须菩提祖爷爷手里的筋斗云的速度齐名。
玉袖以为禾寻必要看一看绿颐心如刀绞的模样,从而于心不忍地同她一起吃素,却没想他转过头将自己笑眯眯地望了望,掂了掂手里的烤鱼,将它放回原处,闷闷地吃起酒来。
玉袖呆了呆,觉得两位的气场有些微妙,虽然不晓得他俩在搞什么虚头,但听说世上确有这样寡淡的一类情人。普通的情哥哥与情妹妹总要你侬我侬个把月头方能淡下来,特别些的如绿颐同禾寻两位,打从傍一处开始便成了老夫老妻,谈话处事淡如白粥,鲜少有过烟花四射的时候。
她略略感叹,两位的生活是要多么枯燥,多么无味唉!
恁般思量至此,玉袖拢着袖子同禾寻道:“吃酒能暖身,但过量便成买醉,你醉了不打紧,只累的绿颐要费力将你抬回去,况兼酒足饭饱就要行诗,于你那队不大利,唔,对了,你那队除却绿颐还有一位是谁?”
禾寻似有小惊,空白着神色将当空处的大篝火盯了一会儿,回过来的眼眸里跳着两朵火豆儿,他讶然道:“你是说最后一试亦要结队?”他蹙眉深思:“但我听闻这一试以单人积分,加入前两回再归整合算。”
他这席话似将一桶滚油抛进她心里的镜湖里,即刻袅袅腾烟,瞬间氤氲开来。她本打算着此回既然是队同队较量的一场,便由凤晞同二舅舅上战场,她在队里充作个懒兵打盹也没妨害,凭他们的本事,要拿个第一艺委实没坡度,乃是个信手拈来的粗活,但若同禾寻说要将队拆开来,以单人赛过,再做合计的,便很有些不同了,队里三人单分皆高,总体便高。她再做懒惰,必失今年三试的头筹,嗯,她记得二舅舅说,少起那队的分数同他们是势均力敌的。
因前几日经二舅舅略略一叙旧,想起三舅舅时,五十年前的同他结下那桩大梁子纷沓浮来,她有些窝火。今日的头彩谁都能博,就是三舅舅那队,她不愿见到他博得。
思毕,多数同窗停了筷箸,洗了一回手,大约是要开试的意思。凤晞饭前被请去出题,此刻正捏了张薄薄的宣纸过来,不慌不忙道:“还是分两回,先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七阳韵,次序待过去拈阄再排。第二回,本欲咏梅,我见前后世人咏梅过多,一怕要重,二觉不能陈新,三者涂改效仿居多,同你哥哥计较,换成了山石,不限韵,七言律整首,全凭发挥,偏一些也不妨事,寄情便可。最后若多赛一场赋长歌的,分数要翻一翻往上计。”
玉袖听后在心里敲擂鼓,此题算不上简,也算不上难,说题刁蹬,韵脚不险,说题宽广,这咏石头是算个啥的题啊……
华严考核学生的方式,是以总分来算的,三试不若是其中一项,倘若平日里卷面儿上频频难堪的,借这个机会能拉一拉分。是以,在三五百个大小不一,分位不等的学生之中,参这个试的估摸有四五十来个左右。再将凑热闹的晾一旁,还剩三十来位。最后将认为题目略变态而弃权的,和醉酒后开溜的减一减,玉袖在一旁拿眼模糊着估略一番,嗯,还剩十位留着。
除却她这队,禾寻那儿带了此前败于她的那只白民国的乘黄,白翊。三舅舅那队有些不得了,竟跟了一对四海八荒里最为尊上的白泽。
因玉袖脑子没长开那会子十分爱耍小性子,她素昔读起书来总要水一些,如西席布置着八十分的作业,她只得完成五十分,一百分分的作业,她绞尽脑汁也要在六十分上挂钩。但任凭她做事有多水,脑子却从来不水,白泽的神迹她脑瓜里还是有些印象的。
白泽是老天爷亲自造化的神兽,算是娲皇之后,也是远古轩辕天帝的坐骑,同天帝有穿一条开裆裤,吃一锅黄粱米的交情,四海八荒有如今的安定,他占了大半的功劳,乃是叱咤风云战绩累累如日升天的一号人物,至今旁支的子嗣遍布八荒,白民国便是其中一脉。
玉袖觉得今日能见到两只白泽,乃是她开始转运了,只因白泽虽然旁支有数数万万,直系的子息委实稀薄,便是玉帝叔叔,也很难见得。
她在角落处暗暗觑着仙气腾腾的白泽,除却唤泽酉的那位男仙长得有些女气,且名讳令她略感亲切外,两位的脸面皆是水灵灵,白里透红,红里泛光,实在养眼的很。
今日不仅便宜了一双浊眼,更十分长了见识,即便被丢到山脚喂花椒鸡,玉袖觉得也罚得够值。
赛诗的人不多,看戏的人却似饥渴了八百年的光棍汉子,排队欣赏美人儿出浴的境况,如此空前绝后的排场,还要感谢大哥身后那一车子的桃花。桃花们晓得前两回严整的会试结束后,纷纷拉帮结派来赴这最后一堵大哥风姿的一场。
玉袖在眼眸处握成两个空心鸭蛋,踮起脚欣赏着自家聚成后宫的嫂子们,桃花们应了她们的名儿,各个腮若桃花,再朝二舅舅觑了觑,他那朵桃花略羞涩,两片青油油的绿叶将腮红遮得很是严密,额上的青筋蹦跶得很欢快。
被桃花们众星捧月的大哥正贴着次序,丢陶壶里捉。青着脸色的二舅舅愤恨地上前拈阄,拈了第一序,誉上自己的名帖,又愤恨着滚下来,旁的人再一一拈下去。
大哥乘着酒兴正昂然,一并拈了位次,说要助一助兴。再转头同二舅舅笑道:“若准备好,便起个首,尔尔?你在走神?”
被大哥这么亲昵一点名儿的二舅舅立时将走了的神兜回来,报赧笑了笑:“呃,我听着呢。”话毕觉得不够突显他的一片诚心爱意,又添了句:“委实是认真听着的,我既要起这个首,便略起个粗些的,往后也好接点儿。”然后朝篝火旁被支起的那挂白布一挪,提笔蘸墨道:
晚梅褪白霜,
大哥道还能粗些,因写道:
疑是早春妆。妆红饰枯条,
凤晞接道:
洒绿荣萎桑。惠风转融融,
玉袖接道:
寒冬奔惶惶。紫滨惊元晦,
有人指道巧用典故偏了题,三舅舅立时笑道:“元晦紫滨寻春,她没起错,只是想难我。”提笔回道:
红楼迷玉郎。撷花传翎苑,(少起)
玉袖暗暗咬牙,不得不佩服三舅舅这一首扑朔迷离的承转转得很到位,韵脚也用得委实高明,他果然记恨着东海的那桩过节,故意要接一些暧昧飘渺的诗句,好教她在凤晞面前得个难堪。
玉袖侧眼打量凤晞的脸色,素昔爱挂张宠溺的笑或严肃的板脸的不怎么安生的面皮,此刻竟瞧不出喜怒,像个旁若无事的看官悠悠吃着茶,顺便翻了一页诗律。玉袖被他这样高高挂起的漠然态度刺了个钉子,心湖里被投了两根银针,她摸了摸胸口,有些发疼。
幸则禾寻是条好巴蛇,亦是重情谊的好兄友,撷着簇锦繁拥的两支梅,闲步自华灯似的玉树下踱过来,递了她与凤晞各人一支,接了首对等的诗将三舅舅原本扑朔迷离的韵句做了剖白:
折柳寄灞梁。蛇雀报以珠,
绿颐接道:
缟卉祭于芒。句芒策新发,
乘黄大仙接道:
梁稔惧虫殃。匝地金铢摇,
泽酉接道:
阖城青蚨藏。谁家调艾萧?
泽言接道:
何处不笙簧?翦翦簇枝头,
二舅舅被鱼骨头卡了卡,乍青乍红着脸道:“我去挑刺,衡衡顶上。”大哥笑着接道:
攒攒拥庾庄。彭蠡闹萼仙,
凤晞接道:
琉璃迎凤凰。献岁兴虞舜,
玉袖接道:
四时生东皇。萱昙见幽婵,
三舅舅立接:
韦驮畔梵香。独悼寒食节,
玉袖胸口卡了卡,畔这个词她晓得是同叛的意思,大致是指佛祖爷爷的弟子佛根大动,丢了烧香的活计,跑去寻花姑娘。她默默抽搐,三舅舅将原本伴佛改成了弃佛,胆子忒大。
她擎着酒器,斜眼瞟着敢在如来头上寻发,观音眼下弄花枪,天帝跟前耍猴的三舅舅,他于顾盼琉璃间,媚生一笑,笑得她心生一撮无名业火,她心里自动将这个笑定义为是与讥讽物以类聚的。玉袖抖一抖脚果,板一板脸皮,胸口堵得慌,业火蹭蹭一冒,半路却跌了一跤,冒旁处去了,端端送口里的琼露花酒一呛,嗓子猛咳,脑子跟着猛咳。
杀千刀的青天祖宗!您教三舅舅拿了她后头的次序,故意寻她开心,要她难看!
她从前还想过三舅舅这样温良的性子,如何能是二舅舅的兄弟,现在觑来何止是同父,根本是同胞,像极了两块牛皮糖,且粘性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呈正比例猛涨,甩都甩不掉。玉袖自以为她已算记仇的神仙了,没想三舅舅更记仇,若云狐一族将来的命脉全握在他这个不大度的君王手上,便十分堪忧。
一口琼露花酒初初入口香甜醇厚,至腹腔再回溯上来,后面的劲头了不得,玉袖一咳,便咳得晕乎,但却将漠然在一旁翻册子的凤晞咳来替她顺背:“你为了只山鸡同你三舅舅结的这个梁子,算是上下五千年从未有过。”
她猛然将咳一住,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晓得这桩梁子的人左右不出她的大哥,少染姑姑,二舅舅,同三舅舅本人,他却从谁口里挖出来的?再做深层的一番思虑,必定是二舅舅这老婆舌,一吃醉酒全抖出来了。
他收回手,淡淡道:“古往今来,但凡欠债的与债主都是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若不快刀斩乱麻干脆利索些,往后的各类蛾子便要层出不穷,不论是欠债的,还是被欠的,都要折腾个半死。所以你若受不得这厢折腾,还是要赶紧快些一刀两断一了百了的好。”又浅浅笑道:“但我见你方才的模样,被折腾的很是欢愉嘛。”
她润着嗓子,干笑道:“嘿,也不怎么欢愉,是要快些斩断才是。”
同凤晞一番对话,竟对出了两身汗,回头听说禾寻喝高了,在石案上趴着,绿颐本打算将他扶回去,却应他要求先将三舅舅这一首接完:
孤泣倒悬殇。绛珠归须弥,嫠魂销八荒。
乘黄大仙颦眉上来起道:
鹤唳翠宫亭,
泽酉接道:
渔歌唱仙塘。焉叹岁首晚,
泽言接道:
可兴梅期长。年扰乾坤合,
因大哥照拂二舅舅的缘故,凤晞便挨上道:
钟鸣火竹煌。二分楠榴木,
玉袖接道:
各结孔雀肠。深园锁藓藻,
三舅舅接道:
空谷堆嶨冈。荦嶨沐阑珊,
玉袖抢接道:
幽墓守凄凉。矫龙落新裁,
三舅舅立时接道:
故人念旧裳。去莲拘何用,早柳意还芳。
玉袖头皮发麻,凤晞便道:
冰裂水渐湍,
玉袖接道:
雪销雨报祥。珠连是思念,
凤晞接道:
咽绵系悲鸯。
三舅舅接道:
鼝鼝应元怒,
玉袖接道:
灏灏天吴泱。逸鳍怵深海,
三舅舅接道:
翱翮振千行。
玉袖接道:
仙槎辔鸾逝,
凤晞接道:
青丘候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