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袖挺闹不明白华严的老师是怎么想的,前两日先是急齁齁的卷试,再是干巴巴的三试,皆是要考学生的活计,但到今日却说放一天假,斗个蹴鞠什么的放松身心,她活到今日身上受得的教饬不在少数,手上受得的尺子也不在少数,从没听过还有这样的教学偏门,她觉得华严面上虽添了个严字,里头倒挺人性化,乃显得佛祖慈悲。
蹴鞠的场地是招了两朵云合成块儿大轴,云头上支起两个大风洞做门,大哥正在清点人数。玉袖素昔只在脑力活上拨份儿,若是体力便要跌了,遇上蹴鞠这一露怯的劳动活计,她必得要将自己的行踪弄得飘渺些,创造你不寻她,她时时刻刻在身边,你要寻她,她在西天的假象,好脱身得简便。
从大哥眼皮底下溜得很是容易,因分队时有人没能同发小归一对,正为这事掰着,大哥一忙对便她分身乏术,更没哪个人为逗闷子去寻隐了身的她,这便令她遛弯儿回了优昙苑。
头顶上遮了个大云朵,有零星白云化雨,似朵朵棉絮飘零,将优昙苑铺成一道冬日的恋雪。着了一身粉梅长衫的如卿自屋里踱出来,棉絮似的云朵落在精致的绣梅上立即消逝。
她依然坐在苑里的石凳上参禅静坐,果然是如来的入门弟子,日日夜夜打坐不语,同一尊石头做的佛像真没两样。
玉袖并不喜佛届的西腔,头里便认为去梵境听佛文乃是件添堵的事,也端能说明她生来同佛字没有缘分,但今日却能遇上如卿,她只当是一个意外,凭如卿有几分同自己相似的缘由,才伸的援手,并没有要同佛门中人套磁卖乖的念头。
可是如何替如卿将记忆寻回来,她至今没能想到一个周全的法子。玉袖倚在白墙边,抬眼见到隔墙有一枝旁逸出的梅枝,在菩提佛光的斜照下暖暖绽香,她立时吃了个计算,不晓得她做一盘梅糕与如卿尝一尝,会不会因这个味儿将回忆吊出来。
玉袖有了个思路,只碍于她身后这堵墙不大好办。两处学府的一墙之隔,隔得正是她倚着的。倘若她立时要寻个实梅来,必得要翻墙去摘。
与其千番敁敠百般计较,闹得殚心竭虑,不如当了这一回冲头,冒险一翻,也没什么妨害,顶多再回山脚喂花椒鸡嘛。
两学府间的隔墙不算高,玉袖矫健地一翻,十分麻溜,以至于脚粘地时不意别了一跤,地表被撞得稀泥哗啦,噗通喊疼,她的鼻子也被撞得十分疼,因地表噗通的那声疼,闹得动静也十分大。玉袖揉着鼻子站起来,本以为她翻墙的事要走露,有些泄气,但巍巍挑了挑眼皮,只一眼身子便似被钉在墙上了,震惊不小。这一翻墙果然功不唐捐,不虚此翻。
端端杵在她面前的一袭落拓青衫上起了团团霉运,肩头上打了两块儿补丁,蒙上了尘埃。从云头飘零的棉絮子荡于柔软的银发上。他的一双迷蒙的玻璃眼没什么光泽,像被按上去的身外物一般,不仅没起到将俊俏容姿靓丽一衬的效果,反将一张俊脸累得憔悴哀愁,顿觉索然乏味。
上头玉袖看着的这么些表象没令她特别震惊,倒是他接下来的一番姿态言语令她目瞪口呆。他似乎靠着听觉缓缓踱来,伸出长臂想要触碰她,嘴里喃喃叫着:“如卿?”玉袖张口结舌,手还覆着鼻子,看着他没法作出反应。
皲裂起皱的白皙指头离她只剩两寸,玉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身子一轻,一阵天旋地转间耳畔有两股和风呼啸拂过,凤晞纤长伟岸的身子将她隔了开来,冷然的声音低传:“她不是梅姑娘。”
玉袖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可以看见雪尘仆仆的人将身子一顿,慢慢收回手,退了几步,仰头将云霭望着,丝滑的银发垂在脑后,显得甚没精神,寥落的身影映在她眼眸里,甚是萧索。
自此很容易猜得,方才喃喃着如卿名讳的如雪男子,必然是五十年后的玄真。玉袖原本以为,他那头银发乃是因他不努力修仙,仙骨没长完全,致使白了一袭青丝,却不知里头还有一桩惊人秘辛。
这桩秘辛过往正是从被玉袖的一番大动静引来的玄在口里得来。
玄在搬了一张灰扑扑的木梨桌,将桌面擦了个透亮,端出三只红泥杯来,分别斟满,送出三寸。玉袖端了杯置嘴边吹气,耳畔听得玄真在一旁一面踱着,一面唤着如卿,她听得愕然。玄在不以为然笑道:“很惊奇?”
玉袖转眼看他,设想到玄真端的一个美男子,在五十年前失了心上人该是有多么痛苦,多么令人心疼,他如今这般失心疯的模样也令人扼腕,甚可以体谅。她吸了一口热茶,恍然想到丫鬟婆婆说玄真同如卿断了关系,斩了情丝的那档子破事,又费起思量来,既然他那般没情谊,也讨回了一双眼珠,今日的失心疯究竟是为哪般的疯?满口将如卿喊着,是心存愧疚,还是心存恨意,她拎不大清,觉得这两人的感情早已乱成一团糊粥,分不清谁欠谁的了。
因此,她点了点头,略表讶然。
玄在添了两片茶叶,缓缓将失心疯望着,微笑道:“他这样子,我却习惯了。”再微微抿一口茶,似乎想起什么:“你们大约晓得这桩事,特过来讨个说法的罢。”
凤晞一派漠然,端着身姿不做言,话全由玉袖说,但深究玄在的意思,她认为这位高僧委实误会他们了。讨个说法什么的戏段子在话本上应该是个恶人扮的角色,难得有个把遭弃的糟糠,或被蒙在葫芦里不晓得内情的老实人,才会讨说法,玉袖自认为这三样她全没轮上。即便今日翻这堵墙,也全是为了替如卿做两块梅花糕尝一尝,乃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的事。遇上玄真,更是一桩意外。
她将爪子在红泥杯上挠了两下,虚眼瞥见玄在微妙的一片狐光,似有许多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想说却难出口的形容,顿时一个激灵翻上灵台,若她此番将实情告知,岂非生生将一桩大好段子错过。
思此,她清了清嗓子,对上他那片狐光,心里组织了个略强硬,又不强盗的说法:“诚如师兄说的,事情我们略知一二,可到底只听得只言片语,不得实情。如卿她,也挺难受的……呃,是十分难受,是以今日说来讨个说法并不恰当,不若讨个实情好助一助两位罢了。”
她私以为适才说的既强硬又不强盗的一说,乃是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允理惬情的一说,却见玄在清澈见地的水潭子里,泛起浓浓的无边苦海,他起身进屋拿了一副字与他们,并驱起氤氲魂魄道:“但凡生灵,便能瞧得出魂魄,我且先将他的魂魄调出来与你们一见,再同你们谈谈那件事。”又惨然一笑,“这件事算得上是一桩人人缄口如瓶的事了,但若要六耳不知却难,秘密总是要公布于众的。”
日晷正是辰时二刻,早出的高阳依然有些微凉,闲闲将灰蒙蒙的泥地铺上一层金铄,阖院里唯一一棵梅树伴着的是一棵枇杷树,黄橙橙的枇杷硕果累累,滚在上头的晨露晶莹欲滴。
袅袅挪挪的魂魄没有均匀的铺在头顶,却是散在周身,像隐匿在万紫千红中的零星点点的绿叶子,不睁眼去仔细辨,便看不见破败的它们,这点令人着实吃惊。
玉袖以为如玄真这样清静无欲的佛门高僧的魂魄,乃是一片清濯清新,金光大盛的云霭,均匀洒在太阳轮子底下的,从没想过是这样的破损不堪。可想而知,玄在的缄口如瓶一说并不是空穴来风,乃是真情实料,也可想而知,玄真这些年过得何其辛酸痛苦,何其撕心裂肺。
他与如卿是因佛结缘,因佛断缘,皆是曾经参悟过佛理,晓得何为四大皆空的人,但一遇上感情,又皆一败涂地,双双将两颗心两条命赔了进去。而极端可笑,即便晓得情爱如同洪水猛兽,人们依然愿为它肝脑涂地。
玄在托着茶杯,转了两转,眼中有痛色冉冉升起,扯着僵硬的笑道:“五十年前,驱尸鬼的那晚,火光连连……”
火龙横行霸道,呼救声蜩螗沸羹的那晚,玄真将圆寂的师父收敛入棺,而后祭了大半的法力,将复活的尸鬼逐一收服,直至最后村里头的人相帮清点时,发现少了两位,是梅庄当家同一位小姐。
玄真陈列开法阵寻两人的时候,没能探到梅老庄主的鬼气,却将那位小姐探着了,位置不偏不差,就在十里开外的梅树底下。
背景是灼灼曜火无端跳跃,似从幽冥阴司冒出的幽幽鬼火,前方的梅树只剩一棵,还立着两朵残梅断枝。浮光汩汩,浅风如歌,玄真避开地上的累累白骨,怔忡立在梅树前,慢慢抚挲着被老天赐予风霜的褶皱枯皮,心中滋味可见一斑。
树腾上老鸹生生呀吟,遍地饿殍的尸首中伸出一只毫无血色的柔荑攀上他的青靴。玄真微微一怔,晓得是那位漏网之鱼的小姐,正裂开伽印,打算将她收服,却在她出声的瞬间湿润了眼角:“是谁?”清冷的声线犹如一根琴弦,日日拂于手,闻于耳,铭于心。
玄真难以置信地将抬起脸的女子望着,因烟灰污泥的描摹,凌乱枯发的点缀,令她看着只像一只鬼,凭谁相认都难将昔日风光盛妆的女子认出来。玄真却不然,端端镶回的双目仍旧有些模糊,但烙在心田的和弦已然成了一种回忆的本能,衬上她流光锦霞的秋眸,便是化骨成灰,他依旧铭记于心。
老鸹忒楞楞两声俯冲入火海,撷走了最后两朵秀梅,玄真颤着手拂上她的污面,抖着嗓音道:“如卿?你应该是在他身边好好活着的,你怎么能在这里?”回应的却是她的獠牙。
他渐渐苦笑,命运总是一再拿他开涮,教他在爱恨取舍之间前跋后疐犹豫难择,但失而复得的心情犹如重获新生的死囚一般无异,生前如何,该忘则忘,生后如何,他从来跟着心走。
如卿既以尸鬼之身重生,定要吸个把血,好过一过血瘾。虽然尸鬼不用吃食,但体内的尸毒犹如罂粟,血充其量是个佐料,十分难戒。
血足如饭饱,她收了獠牙,懵懂地将玄真望着,一派可怜见的形容,呆滞重复道:“是谁?”
他拥她入怀,似怀揣着一颗举世瑰宝,珍惜且怜爱,眉眼处雾气森森,水光柔软,“你是我的如卿,我是玄真,你的阿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