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为了将如卿护好,以身犯险打破了许多刻板的陈规。他此番没驱除如卿,乃是犯了华严的一个大忌,又使了鬼祟绊子,瞒着一干人将她捎回华严,更是犯了佛门的大忌。而睁着两只铜铃般大的眼睛,将两桩抽仙骨的大罪瞧着,并伸了把手助纣为虐的这货,正是不爱守华严规矩的玄在。
和玄真有同床共枕交情的玄在,于起初那会子并不赞同将如卿这只大麻烦往宗里掖着,好言嘟囔了两句,表示对尸鬼一类他有些洁癖,挑三拣四一番后,发现玄真两只耳朵成了合起来的贝蚌,诚没有将他话溜风进去的念头,倘若他唱了棒打鸳鸯的棒子一角,没等祖师辈的将玄真的仙骨一拆,怕他已将自己给拆了。
他咳了咳道:“分床,她跟你睡。”瞳孔有些涣散的玄真,立时将精神头一凝,回答好。
可以想象两人将如卿掖着带回,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好在老不修的几位长辈皆替玄真师父哀悼,没旁的闲功夫来管弟子们的芝麻琐事,即便玄在时常跑凡届找乐子,老顽固们也出奇的平静,像是要只睁一只闭一只,一概过去不究。
应玄在的要求,分两张床不难,只是另一张的尺寸只够一人,是以,需得重新造一张床。玄真头一遭做砍木头刻床板之类的活计,不大得心应手,费了整一日的时辰,方制出个方方正正朴朴素素的木床,他自己看着,觉得还不错。现在算来,为了如卿,他又添了一项头一遭,便是制木床。
如卿既为尸鬼,身前诸事业已忘尽,譬如你不教她使筷箸,她便只会啃木头桩子。至此,平日里令自己案牍劳烦的玄真,总算找到了一桩有意义的活,便是将如卿视为闺女一般精心教养。以至于,那些麻烦的案牍统统摞到玄在身上,他颇有怨怼。
玄真眼里的如卿从未变过,晚间掌灯时分,他没觉同一个尸体睡在一处有什么不妥,只觉木头板床硌骨头得很,怕如卿睡不好。薄凉蝉月将大片银砾洒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她,眼底有不知名的浮萍滑过,半晌,收得很自然,嘶哑出声:“你睡不睡得着,床有些硬。”
如卿睁着璀星般的两只眼,糯糯地将眼前晶莹的锁骨望着,将视角朝上挪一挪,颈部的青脉咚咚蜿蜒,似包裹着蜜汁玉酿,引得心海一拨儿一拨儿的返潮,但到底跟着玄真学习许久,晓得结草衔环两个典故的含义,只将口水咽了咽,洪潮褪去,眉眼颇有些踧踖不安:“床,还好,睡得着。”说完使劲将眼皮一搭,搭了一忽儿,又睁开,一张笑盈盈的脸脉脉将她望着,她低了低脑袋。
玄真轻轻拂着她的秀发,眼底涂抹上梅色:“觉得底下硌得慌,趴我身上睡?”这话可着实诱人,倘若一般姑娘瞧见玄真的一副好身板,再听得他一袭诱惑,大约不能同意,怕万一暴漏本性,将他啥啥啥了,要惹官司。而如卿不能同意,只因她渴望血的心里在噗嗤沸腾,怕万一将忍不住吸两口过瘾,便很是对不住他多日的照拂,可见如卿乃是只甚有血性,甚有良心的尸鬼。
她捂着两颗獠牙,猛地摇头,途中不意遇上跳凸出来的顽皮铆钉,勾上了两缕秀发,扯得她生疼。她咬了咬牙,从牙细缝儿里蹦出来两句:“这样睡便好,睡你身上,才要睡不着。”
玄真被她一副天真使然的形容闹怔,半晌再一笑,因是秀气书生的面容,秀色可餐里的一笑,微有些倾城的姿态,如卿呆了片刻,道了句浑话:“阿真,你真好看。”
他将自己的这个笑止住,身为一代高僧的高徒,还是男身的高徒,对旁人贴上美貌的徽号总有些微词,他亦将眼神渐渐转黯然,略无奈出言:“因为你都不晓得,你有多么好看。胜紫府元君,赛骊山仙姥。”玉袖认为玄真将如卿夸得有些过,但转根神经想想,俗话道是情人眼里出夷光,譬如她认为凤晞乃绝代佳人,画里徽嫱,断不容旁人拿他作比一般,玄真这样一比,也能理解。
但是如卿显然将之前的满腹经纶排出体外排得干净,对玄真一番溢美不能消化,表示不懂,他痴痴笑道:“从前的样貌,今后的样貌,不拘如何桑田转变也没什么干系,我总能认得你。”
她迷茫的眼里徒然翘楚一根清晰的红脉,牵动着一颗红鸾心,为的却是她的前尘一动:“从前,我从前是怎样的?”
但凡丢了记忆的人,总想探根究底一番自己的从前,如卿莫能例外,只是她这厢问显然是随意那么一问,甚不虔诚,甚不打动人心,玄真的心就没能被打动,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兴许是那些弑夫的不大入耳的往事,他不想令她晓得,只说了些面门话:“从前?从前你很好,样样都好,只是不大喜欢我,可能有些讨厌我,时常拿我不爱听的话戏弄我,说一些骗我的话。”自顾自笑笑:“明明是真话,却偏说是骗我的,我很难过。”
她松了松捂牙的手,拂上他眼底流出的一段古老哀伤的时光,突然想要流泪,哽咽出声:“这样的话,那我便不好,很不好,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不会骗你,阿真。”
清辉似的华月,翻山越岭流泻下一股岁月添筹海屋,似浮动泪光的淙淙月华映在玄真眼角,如埋着一颗玲珑红豆相思树的胚芽,正渐渐张开,微叹然道:“我说过,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真话谎话皆是表象,我只是不能骗自己不爱你罢了。”
玄在能将这一段月下闺话一句一句抖得这样顺畅,可见当时他听墙根也听得十分顺畅,但从他叙述过程中走露的一把把哀伤看来,这段听着挺蜜里调油的话,换位俟个儿一打卦,这对情侣有些个点儿背,风雨过后还成不了苦命鸳鸯,一佛一妖就譬如一虎一兔一猫一鼠,乃为天敌。
玉袖尚许记得《长阿含经》有讲解缘法一说,具体内容因隔了五十年,兼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着实难以记得。可从如卿同玄真两位的坎坷路程揆得他们委实没大缘分,能两度重逢,偷得红尘几度伴青灯,算是没缘分里头的大缘分了。
玄在说此段风月,玉袖正添第二盏茶,只将耳朵里的一出戏当作头里看的话本上的戏,自始至终她认为自己不若是一位局外人,凡世里的是是非非,红尘里的情爱浮沉,乃是旁人的爱恨情仇,恩怨是非,皆是不可避免的情劫罢了,待百年之后烟消云散,并无可执着眷恋的,同她和凤晞也无半点干系。她握着温温的茶杯,试想如卿此番心静无澜却也挺好,何如再教她记起那些不愉悦的往事。她前几日应了如卿的唐突请求,委实莽撞,是她虑事不周,心智也未长得很开,殊不知,失去不快乐的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玉袖趁玄在添茶的空档儿,构筑着一腔婉转且硬梆梆的理,最好并着引个把的经,据寥把的典,劝如卿打消回忆的念头,端做好一尊佛,才是正经时,玄在添完茶,娓娓转转将后续话了个凄凉后,却是她败了劝服的想法。
一晃大半年,正直七月三伏天,很是暄热,但因梅岭一带是景区,注定了每日都不得安宁,不仅游客要做一堆闹,连掖茂叶里头的蝉儿也要做一堆闹。
玄真再一次同如卿逛夜市,恰逢一年一度乞巧节,星斗烂漫,天灯比星斗还要烂漫。
如卿生来聪慧,大半年里算将丢了的知识,补了个全满,见到凡人多少能有些克制力,但见到活生生的鲜血汩汩流淌,难免要血脉贲张。
天灯密密麻麻地将天铺满,同星斗正擦着火花,暖风充做天然大蒲扇,扇得如火如荼十分起劲儿。如卿在这股大汗淋漓地氛围中,默默地蹲在鸡鸭售贩的市场前,默默将亮锃锃、明晃晃挨在鸡脖颈上的屠刀望着,喉中滚落一瓢水。
玄真站在一侧道:“你想吃?”见如卿晃着脑袋,低低嗤笑:“险些忘了,你生前喜欢这个,它叫三鲜还是什么来着。”蹲下来附上她的耳,像是一对亲昵的情侣:“我说过要烹制一道,你要不要尝尝?”
如卿仰着头滞了滞,显然他将她摇头的理由弄错,可考虑到她头里有些坏,折腾得玄真一颗心千疮百孔百孔千疮,此番不能再伤害他的一片赤诚,便顺着他的话,将头一点,算是应了。
应了后,她突然有些后悔。
玄真想要烹制这样一道晕菜,不仅开荤不说,还要开杀戒。为了她,他已然开了许多先列,一条条一状状皆是要诛灭于天地的罪列,倘或他有个什么万一,她真是罪孽深重,必得要拿一条命赔一颗心来报恩于他的。
华严里头不许私自移栽秾丽妍媚的花树,譬如梅花是一种,也譬如枇杷树是一种,玄真倒本事,将两样傍一块儿种,业已冒了小树苗,他搬了两张杌子与如卿坐在树苗旁,预备杀鸡做肥料顺道孝敬土地。
如卿盯着从鸡脖颈汩汩流出的鲜血,喉里快滑落一缸水了。玄真端了红泥碗盛血,她便将那只碗猛盯,半空中腾着两只胳膊。
玄真抖着手里两眼朝上一插的裸白玉鸡,眯了双眸,眉毛完成一座江南的流水拱桥,有意境得很:“你看着那个膻腥甚重的物事,不如期待过一会儿我手里的成品。这些日你同我们吃斋,不晓得吃没吃腻歪,开个荤也没怎的,你愿意,我日日变花样儿烹与你吃。”
如卿反射性将往外拐的胳膊肘一缩,又将眼儿睁成铜铃,一猛子将红泥碗一翻,倒扣在地上,“我同阿真傍一处,便是顿顿青粥也无妨,所以。”她歪了歪脑袋,糯糯道:“不用每日都开荤的,内经也说百岁者,盖以啖素长寿。”
他顿时将折腾玉鸡的活计打住,闻言思考一番,浅浅笑道:“你是担心我坏了戒律,要受些天谴或反噬?”将地面乱成一团的道具器皿收拢,再笑道:“这没什么,只因你喜欢罢了,便是我,也只是因你喜欢。”
玉袖相信如卿一定耷拢着脑瓜,不能明白玄真这话的意思,只能猜测到他为了她,再如何事不谐然,他也会卯足劲去办一办的。
然情劫情劫,是占了人生路的大头,玄真毕竟修佛行道多年,是个分外懂得收敛感情的,如今的失心疯竟教玉袖猜错,不是因如卿的缘故而耍魔疯,但也与她脱不了干系。他正同凤晞此前得的尸毒如出一辙,毒入四肢百骸,戕害心肺,变作如今的模样,好容易养好的眼,也失了琉璃璀璨。
他身上的尸毒源于一只行孽甚久,以暴戾惑术猖獗霸道的尸魃。
两人将这只尸魃遇上时,正直年末,梅岭的数千户红灯高照,皆准备年货过节。玄真接到师命,有只道行厉害的尸鬼矜牙舞爪为祸凡世,百条生灵已送虎口,令他下届去平一平这只尸鬼。
华严的老不修们下的令倒没舛错,宗门里有些道行的皆出游在外,剩余有能力平这趟祸的人选,只得玄真无二。前脚将才下了令,后脚双双踏入门内闭关几月,诸事交于玄真操持,他们甚信得过这位弟子,也很倚重他。
当玄真接了师命,收拾包裹下届时,如卿鬼鬼祟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回头将她捉出来问道:“你想同我一起去?”
她端出一副歉然的身姿,像做错事的孩子,也像偷腥被捉住的猫,还有些个像被捉奸在床的形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维诺着点头:“能不能一起去。”
他也端出一副深思的模样。
她咬咬牙,晓得他定会以忒过危险,不宜同行的理儿教她打退堂鼓,便先声夺人:“危险什么的。”顿了顿,觉得说她不怕危险这话忒俗,要换个不落窠臼的话将他说服:“可能,因是同类,我去反而有益呢?”
此话倒有些力道,玄真便应了带她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