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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互相伤害(三)七更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6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老天设的劫之一字,决然微妙不可言,玄真尚没将这一带视为懊悔的一带,如卿却悔得恨不得自毁的,隐身跟着的玄在也微有悔意。这只尸鬼诚然是不一般的尸鬼,嗜杀千条生灵,聚敛了许多魂气,便成了一只尸魃,兴许玄真这一趟与他一搏,乃要祭出十分的本事同他殊死一搏,而不巧的是,这只尸魃是此前消失数月的梅老庄主,如卿的生父。

寻到成了尸魃的梅庄主,是在梅岭的狮驼峰上,千里高峰之下,有烟波浩渺的灕灕湖畔,仙帝拏云攫石筑起的绣闼雕甍,浑然形成这座峥嵘轩峻,往下俯瞰能将梅岭尽收眼底。

玄真立在人鬼难分的梅庄主前,心底一片澄明,这个没人性的老人生前便没好好照拂如卿,此番落拓成这幅鬼样,他从未有放其一马的打算,只将灵咒缱倦缠绵温存于唇齿之间,手心列出层层光芒,四周狂风坐地而起,松针叶沙沙敲鼓,和着难得耳闻的高峰空谷回荡之声,交织奏乐似一群豸豸豺狼的低低呜嚎。令人冷汗潸潸的蓄势待发之气辗转于东西,拔河于南北。梅庄主长得不大伦类,说是魁梧却已无限趋近于兽之一字,黑黢黢的眼眸勃发凌厉金针,低哼了一声“臭和尚”后,直直朝玄真扑去。

玄在想用怒发冲冠一辞做形容,被玉袖稍许改正,他发觉不用发怒,那只尸魃已然冲冠了,于是采用玉袖编造的怒冲霄汉一辞做形容,还甚是恰然。

冬雪融融,簌簌而落的鹅雪同白梅融为一体,如卿木讷地立在高峰一隅,莫名觉得这只尸魃牵引着血脉。可能因曾有血缘之由,要她将他视为对雠,很有些困难,但既是尸魃,较之尸鬼更泯灭人性,他却早将如卿遗忘,就如曾经漠视她整十六年那样。

她焦虑地将如光如电的两人望着,沈雾掩霾了星霄,僽雨僝风屠戮着万物,似百般无形的轮鞭剑锏,盲目于淫笞山棱峰角,半空中一道星子訇然炸开,高峰上的两颗巨石滚落撞上华表似的巍树,顿时被狠狠拆了骨架,有千颗陨星撞地之声于耳轰轰然。

玄真于仙上的道行到底比尸魃高了几座山丘,两厢风云对决,日月厮杀,梅庄主渐渐落了下乘,努力在下风处坚韧不拔。虽怒火挣扎着在中烧,但败势頽显,脚尖儿同脚跟互磨皮,气儿开始大喘。玄真动用了华严的一门绝学,黑雾顿射百丈金箭,印着万花佛莲的伽印浮于半空殷殷转动,一道圣光铁门帖于伽印缓缓开启。按玄在介绍,这门花里胡俏的绝学,能将鬼门以压叠空间穿梭的法子裹着一层金光唤来收妖,宗里除却老不修的几位,便只有他同玄真,并着三三两两的已登大雄宝殿的前辈能耍帅使一使。

眼看这场得来不易的分外长见识的干架就要收尾,如卿不晓得哪里发烧,脑子一短路,神经一搭错,猛然朝外一冲,巍巍站在两人中间,看着梅庄主打颤。

玉袖以为这是必然的一个结局,如卿既能受得住两生术的佛化,便表示她乃纯善之心,若不然,早百儿八年前就同玄真朝海角天涯天涯海角一奔,且弑夷吾一事,对于一个熟读内经针灸的姑娘来说,竟没将他扎死,委实说不大过去,九成九是她故意扎偏两寸,本是想令旁人误认她谋弑亲夫,望菜市场的利刀喀嚓,图个干净利落。

一旁的玄在走神片刻,显身出来一救业已不及,尸魃个坏茬光电一爪勾向如卿,估摸携怀了共赴黄泉,同归于尽,死也捞个垫背……诸等的变态心理。

如卿自认为是个大晦气,跑出来累人害己,晓得眼前的一抓是个猛烈的一抓,脚却不听一丝使唤,杵在一块硕石岿然不动,闭眼间却觉身子一轻,玄真替她接了梅庄主阴鸷刁钻的一抓,踉跄退了几步头朝地一扎。

如卿的眼瞪得跟淌汁的荔枝似得,待玄在将她摇醒,方醒悟她犯了莫可弥补的错,蜡白着脸色:“阿真,你醒一醒,醒一醒。”拂着他雪白的脸庞,将嘴角一抹妖冶的红擦去,低首亲昵:“你醒来,我告诉你一件秘密,我藏了挺久的,想让你听一听。”

眼泪落在他久阖不启的眼皮上,那个姑娘只得抽泣道:“世既无玄真,更何用如卿。”

此后便如所见,玄真身子一路滑坡,华严的老不修莫能相救,大感病变。玄在扯着面皮,勉强装笑:“后来,我祭出魂魄在阿真体内游走,方察觉异变,是尸魃临入鬼门前藏的一个刀子。”

梅庄主暗藏的猫腻,乃是将尸灵凝结从体内拎出来,植入玄真心口,这便使得他甚难痊愈,要命的是,中间几月分外嗜血。

年末之后,又迎一年元夕。

玄在购置了两沓子新纸,预备剪个窗花甚的,添一添喜气,难得多个如卿,打算闹一闹春。

如卿对剪窗花这门手艺分外痴迷,便是身前她也从未有过剪窗花的机会,令人不禁感然,她过的日子究竟是多么索然无味,没娘的娃儿是棵草,老祖宗诚不欺人。

玄真强撑着精神头起来手把手教她,累了,便看着她兴致勃勃剪窗花,眼底浮现早春的暖笑。如卿将手里一件不大入眼的人物像递过去,笑吟吟道:“我剪得,咳,是你。”脉脉烛光下,瞥见玄真眼角携了哭笑两难的意味,又报赧道:“手艺还不够纯熟,你能不能剪一个姑娘?”

他抬头,抑制笑意,装得讶然:“姑娘?”

她舔舔嘴皮:“最好像我。”

他点头,动手裁剪,同如卿入木三分,她满心欢喜地接过,掖入里衣贴着胸口,回过神见玄真提笔作了首青玉案。

冬风潜度梅千树,谁吹动,疏影舞。踏雪暗哑询冻户。霜欺棂槛,光浮星目,扃内佳人妩。明眸善睐如琼璐,粉黛全无媚容素。千里相思情几许?一颗红豆,两厢执手,三世忘川路。

大约作得略伤感,她满口留香连读几遍,皱了皱眉。玄真笑吟吟道:“你这张愁容,是略感伤怀的意思?”再满上墨,“要不要再添几笔?”她摸着胸口的窗花,点头道:“千篇累牍百无用,羁旅难觅桃源岭。安得西衢有情天,休负如来休负卿。”

如卿在求一个誓言,而他执笔一顿,浅浅笑道:“是。”

但誓言誓言,明明应为遵守而存于世的意义,却成为打破一辞的代名词。玉袖私下揣摩着这段感情尚能垂死挣扎,于泯灭前也尚能回光返照一番,却不承想这一段她晓得的景,乃是他们最后一次温暖相处。

早春时分里,九州的节日总有些略多,梅岭的节日便愈加多得多,乃至游客悉数增加,大有百家争游之架势。

春字饱含着许多复杂的含义,春之思亦每每令人煞费精神,累去半生烦恼丝。在一如既往能折腾人的春日里头,尸魃算顶顶能折腾的物事,玄真被拖累得恰于这个春季,犯下了大罪过。

玄在将桩桩件件的掌故抖擞出来时,这桩大罪过他抖得分外幸苦,首因是他并未亲眼瞧见,可以想象的是,玄真受不住尸魃的嗜血之性,每当子夜,更锣声声,便下届杀生嗜血的场景,何其惨烈,何其令人痛心,却甚难设想到,如卿跟在他后头整饬残局,亲手挖坟,将一具具尸首安寝入土,再三祭高香,替玄真还债的情景,又何其令人心酸。一切只能慨然这只尸鬼姑娘忒有血性。

而次因是玄在有一颗日月可鉴的护弟之心,两厢权衡一番,选择包庇玄真,沉痛目光,艰难相应,同他演了一出戏。

然造就这出戏的前情,是因玄真对夜里发生之事毫不知情,天微发晓之际,他起身见到的,是如卿苍白的面容。他心头一丝微震,目光灼灼中,险险将侧旁的花容菱镜瞧见,这一瞧委实不得了,蜡黄的面色出奇红润,嘴角沁着微微血红。

身侧的人已迷茫睁眼:“阿真?”他似不能支撑,抚着床椽猛然一咳,倾盆而出的鲜红犹如火上浇油,砸得他天灵盖发麻,望着郁结而出的血甚觉芒刺在背。

如卿已熟练地将绢布递来,与他擦拭,似演练过千百遍的形容,眼底有愁思隐现,她却粉饰太平。

他微微怔忡,“我记得此前的身子十分不中用,但近日却好很多,这是怎么回事?”声线低哑,字斟句酌,“而你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又是怎么回事?如卿,你拿自己的血救我?你晓不晓得,你的血弥足珍贵,易去不易生的?”

她垂着眼眸否认:“没有……”但话还没说完,被他捉去手腕,数条密林纵横交错的碗大的刀口子跳入眼帘,他开始冷笑:“没有?如卿你忘了我说过,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话了,你也说过不会骗我的,你既说没有,便来解释解释你腕上的这些刀口哪里来的。”

她抿嘴道:“不是你方才吐出来的便是。”

他却有些愤然,渐渐加重手上的劲道,似捏这一团棉花团,然四目焦灼相对,一份微燃怒色,一份饱含秋霜。冽风灌进一隅风洞,帷幔扬起层迭翩然,如卿似不觉疼痛,从细碎的发茸里望向他道:“阿真,你该晓得我感觉不到疼,你便是卸了我一双手,我也不觉得疼。”

双眸对峙良久后,他将力道收回,顺带朝床里边挪了挪,撑着头,留下半面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我不希望你为我做许多,实则是因我不大愿意扮欠债者的角色,我没有告诉你,从前我对你说的是某个话本上编出来的一段,我将你捡回来,不过图个乐子,你那些小心思自然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我想耍弄你,便掖着不说出来。如卿,我有个未婚妻,然则你的存在于我们不大方便,你之前做的,我便全当报了这些日子我于你的照拂之恩,此后我们再无瓜葛,你大可不必再做。”

他违心说出这样一段话,是想见她眼中的神色一点点灰暗,她却无畏一笑:“你说的我也不会信,阿真,你煞费思量要将我赶走,便将身子养好再赶也不当迟。”

如卿以为玄真如何说辞都是惘然,她既是一只尸鬼,好处便是身心无比强大,他说的做的,很难伤害于她,但当她见到他口中的未婚妻同他在房中缱倦温存时,心头猛然似被金针一刺,步履有些慌乱地杵在门前,唇舌都在打颤。

玄真却将怀里的人护得密实,将被褥盖在她脸上,轻轻揣在怀里,回头瞥见如卿,眼底都不愿分一个岔出来的神与她,只将讥讽铺满:“我说过实话,是你自己不信的,如卿,有今日,是你活该。”

她仓惶逃离的时候,狠狠绊了一跤,在地上匐着许久,身后没有人要上来一扶的脚步声,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玄在提到这一段时,脸色微赧,显然那会子在被褥里头窝着的美人儿,不出左右便是他了。听闻当初玄真要求将他指甲染上丹蔻,以至这出戏的效果更为逼肖时,他反对无效,屈于淫威后,深有愧然。

他说他在凡届的本职,乃是一个编话本子的先生,特是那些鬼神志异类的风月段子,是以,那些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的戏剧话,他记得很牢,也领悟的外分透彻。而眼下这句话,放在玄真身上也相当的恰如其分,他因尸魃而犯的大罪终被捅了篓子。

华严的老不修们到底不是吃素的,生来同鬼妖有过节的,自当将眼神盯得分外严谨,便一相相中了尸鬼。他们握了些梅岭里苍头赤子的供言,按所形容的身形来看,左右都是如卿的样貌。

只睁一眼闭一眼的长辈们再不能坐视不理,决定开场批斗,欲要惩戒如卿,亦或将她销毁的意思。

但批斗前,有人酌情放水,走漏风声。

玄真将颓废许久的如卿寻来时,天飘鹅雪,映着莽莽雪山间交错的灰色山壁,像是耄耋老者脸上的一道道纵横的山壑沟渠,他将自己化成一张刑台,言语成了一把利刃,字字句句割着人心:“如卿,我真以为你将自己的血献于我,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

被突忽其然的出声点到人,慢慢抬起眉眼,“你说什么?”似忽然了悟,微微笑道:“不,怎么会,我的确是喜欢你的,你没有自作多情。”

他低声嗤笑,渐渐作大:“如卿,我从没想过和一只尸鬼在一起,我说过我将你捡回来,不过图个乐子,是你自以为是罢了。”冷漠渐渐爬上眉梢,在一个微不可见的角度有冷冷梅香踱来:“但我这几日回想同你睡一起的情景,让我觉得有些恶心。”

她却有些微愣,他便刻意重复:“如卿,我觉得被一只尸鬼喜欢,挺恶心。”

这些割人的心的狠话婉如无言的白刃,旁人兴许并不能心领神会到什么,但对于被自己用心喜欢的人厌恶的感觉,是一种莫大的羞耻。

如卿仿佛有些站不住,扶着一旁的红泥墙柱,将此前他裁与她的窗花递与他:“你送我这个,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你说的那些话,我可以不信,你的未婚妻,我也不会计较,但你答应过不会负我,你却不能做到?”

他张了张嘴,半晌拧出一个残忍的笑,接过那张窗花放于烛台化为其中一员,这个举动势必要令人伤心,如卿看着眼里,唇色发白,却听他道:“我记得你该从玄在那儿拜读过些本子,戏里头男人普遍哄女人的话,便是如此。即便你是只尸鬼,可也是个女子。”

她尽力将声音压平:“你不是这样的人,阿真。”

他点头:“对,我的内人是个大度的贤妻,倘若你没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她也能甚有度量的容一容你做个妾来使唤。”骤然冷冽起眼神,似要将她凿穿:“但你伤了许多无辜的人,就为了你的血瘾?”

此刻竟相对无言,一阵雷鸣令她惊醒,无力开口:“在你心里原本就认定我做的,我此番如何做深情切意的解释也是惘然,你只当我扯谎。”

瓢泼的大雨顷刻覆灭下来,屋檐开始串起颗颗晶莹的水珠,他令眼神愈加孤傲,漠然不做声。

她已然是将要不能控制,嗓音发抖:“既然你认定,我便也认了。那些人确实是我杀的,我天生嗜血,血瘾难戒,屡教不悔,执迷不悟,这样说,合不合你的意?我天生狠毒阴鸷,在你身旁蛰伏的日子,为了也是这么一天,这样说称不称你的心?”

他笑着点头:“好,你承认,便晓得华严容不下你。”

一片瓦砾因风雨蹂躏突然爆裂炸开,屋外端出了一派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的姿态,里头也将风云突变的调拨足,如卿取去一枚血红的丹药,她自伤的缘由便是炼制它,足够将玄真体内的毒性压制。她扎煞双手,抱着最后一丝期冀,递过去:“你服下它,我便走。”

玄真却慢条斯理地接过,置于掌心端摩一番,一个掌劲将它震碎,“不晓得这是不是害人的毒药,如卿,我又不傻。”

难以明白多月自伤换来的成果,却如一棵软弱无力的小草付之一炬的感觉,但从如卿眼底茫茫的悲伤看得出,她的内心大约心力交瘁,付出太多,是不是也该够了呢。

“玄真,你知不知即便是一只尸鬼的心,也是会跳的。”

满目凄凉,目送她甚萧条的背影投入雨中,他难以再负重堪,渐渐滑落。

安得西衢有情天,休负如来休负卿。玄真,你终究负了如卿。

顿在帷幕后头的玄在踱出来叹息:“何苦来。”

他眼角滑落着两行浓浓的悲伤:“即便是天涯海角,两不见也不妨。”而后,意识慢慢涣散:“我只求求她,要好好活着,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一只尸鬼,她得好好活着。”

玄在说到这里,做了总结性发言:“用这样的手段将她逼走,未尝不失是一桩好事,一切只不过希望她能一世平安乐喜,好好活下去。”

玉袖被这句话砸得金星乱愰,头顶三只黄鹂乱鸣,脑中放佛有段历史悠久的台词正在高亢对唱。男子道:“倘若我有一天死了,你会怎么办?”女子回答:“那我就忘记你。”然后反问:“倘若我有一天死了呢?”男子默了默,郑重的声音:“我会等你生生世世。”

这段话将米糊般的脑浆搅和得愈加稀烂,五脏六腑因某一处骤然剧痛,跟着打颤,灵魂放佛被抽离。她看着凤晞,觉得有些晕,意识索性随心被一抽,安心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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