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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死作相思扣 九更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5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玉袖的这个法子,决然是个十分简便的法子,立时修封信将闲在长留的师父老人家请来,拿观尘镜将被盗的那一缕记忆寻出来,再稍作修缮便可。

凤晞深沉地将她望了眼:“你说的修缮是指将梅姑娘的记忆改一改?”再摇摇头:“世人的话本子里总将这道术法编得十分简便,但我记得改一个人的记忆,乃是桩费仙力也费功夫的事。”

她点头:“若是用抹去,或者封住它倒能图个省事,难便难在改,需送一个人进记忆里头将原本发生的事扭歪。”说完觉得对自己的话颇有些感触,感触了半日,没感出个所以然来,便继续道:“我想替如卿将记忆里头不大圆满的事补全,只因觉得不能令她怀揣着遗憾永归梵境罢了。”

他打哈欠:“那你便修罢。”而后阖上眼躺下。她掀了被子摸到案上磨墨,顺带将那盅瓦凉瓦凉的药送与花儿作养料,却听凤晞的声音飘来:“对了,将药喝了。”“……”

修完信,琢磨了两遍,顿感其中虔诚真挚之情日月可鉴,师父老人家定会卖她这么个面子,摸着心肝欢乐了一日,直待大哥将信送出去后,她突然有些后悔。

改记忆这码事,诚然忒耗费时间和精神力,她以为大哥既然担了华严的一干琐事,自不能分出什么时间替她完成,三舅舅却还天荒地老地老天荒地记恨着她,至于二舅舅嘛……她没将他放在考虑的范畴之内。

嗯,这码事,十有八九要落到凤晞头上。

但他这几日没合眼,今日一合,大约要个两三日,四五日才能缓过神来,若师父老人家看了她的满腔真诚肺腑之言,热泪盈眶健步如飞立时赶来,却该如何是好,她没想过。

恁般担忧了两日后,师父老人家并没来,令得凤晞睡了个满足,面部红润光泽似一掐能掐出水灵灵来,精神头养得十分支济,她呼了口气,心里估摸着再过一日便能见到师父,便将这样的心一日一日的揣着,揣了七日后,师父老人家还是没来。

第八日早晨,碧空如洗,华严着了个新厨子,早点烹制得不错,是以二舅舅拉党结派,巴巴地到她苑里头摆了一桌。她提到是否送信的中途窃了个疲懒,将信送晚了的缘故,大哥皱眉表示送信的那只仙鹤同他交情挺深,没出过什么舛错,前几日方回道已将信送至,莫会有误,而后再分析一番:“他既然担了西华的名号,平日也该有诸事缠着,不能脱身也未可知呢,你若日日修一封去催,按他的性子,你催得愈急切,他办得愈闲慢。嗯,你还是耐着性子多候两日,左右会给你捎个口信儿。”

想想这话也对,她也不认为师父闲到整日陪着她玩儿,到底是九重天阙的一方天帝,要抽时间替她办事,也得将手头的活计了结才行。

她回屋抖开一张宣纸,打算再修一封,婉转表达愿将时间延俄上一月,半空却顿时白云盖日,不晓得谁说了声却道天凉好个春,她探出头一望,硕大的一朵棉花糖将头顶上的半面儿青天压住,空中漾起一场曼妙多姿的棉花雨,云头雨中皆有数十只鸾鸟扎劲儿地叫唤,五根彩玉拖出的萤光彩带流光映雪,斑斓争辉,比霞日还靓丽上几分。唔,这样大的出行派头,也只有师父他老人家能端得起。

她整了裙裾步出来,想到师父搁置了许多劳务,赶来替她办事,她有些感动兼感念。

便端出卑谦感动的水星星眼眸,乖乖喊道:“劳师父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来,真是太……”

明泽将信交与她道:“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玉袖:“……”

师父祭出观尘镜摸到如卿被窃了记忆,正在一群成精的黄鼠狼窝里供着,因里头有个道行较高的坐镇,乃需着几个相差无几的打架好手去铲平。师父老人家认为解决如黄鼠狼这般的小精怪,无须劳他大驾,如此,人选便只有在座吃茶的几位。

禾寻同凤晞没话,默认得挺快,二舅舅素来在有架可掐必然有他一说上,扮应得十分到位。只有大哥起身道:“我今日不得空,你们端人家老巢时,仔细别受伤。”顿了顿,转身对二舅舅认真嘱咐道:“尔尔要将袖袖照拂好,也将自己照拂好。”

二舅舅的狐狸脑袋点得飞速。

黄鼠狼的老窝在狮驼峰的一处山石嶙峋的悬端,崖前正种了一棵梅树,树上插了一面锦旗,颤巍巍的迎风飘摇,倍感凄凉。

山窝里的黄鼠狼精们近日在粮道上劫了一趟官粮,狠狠捞了一肥膘,开伙开得很在兴头上。二舅舅一剑挑一只,捡了个小的,叼着尾巴草问:“喊你家当家的将生平窃盗抢的物事统统端出来,本少今日要拿你们作以儆效尤的榜样,好好治办治办,免得教衡衡整日为你们这些害人精犯头疼。”

他端端将那只报信的给放了,便有大只的出来道:“哪个没长眼小啰子敢招你黄狼大仙爷爷的晦气。”显然说这句话的,才是那个没长眼的,面前三位皆是趟过无数个战沟的人,这厢似乎没耐心再同对方以磨叽的形式进行拉锯战,端了利器,摆出三英战黄狼的阵势,将战场的序幕拉开。虽是场芝麻绿豆般不怎么起眼的小架,却将狮驼峰震得抖了两抖,颇有些乌云蔽日,烟火连天,昏天暗地的形容。

倒都是些热血的男儿,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得勇猛些,玉袖认为此乃是个正常的行径,但三人里头,却是二舅舅打得最兴奋,她着实不能理解。

绿颐解释:“大约是应了你哥哥说的,想将你护好呢。”

玉袖默了默:“我以为是他精力过剩……”眼风里扫到绿颐抽了抽面皮,听她干干笑了声:“也许是。”顿了下,再道:“但我们站这里是否闲了点,得做些旁的什么。”说的倒是,玉袖点头同意。

有三位在掐架方面皆是好手中的好好手保驾护航,玉袖同绿颐来一趟没什么意思,无非图个热闹的劲头。可这场架委实没有她们搀越的机会,便只能开盘杀棋,磨去些闲暇时光。

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她正同绿颐各拿一盘,开了决胜的一局,战场也展露了些闭幕的眉头。精力过剩的那位大约一口气将剩余的精力用完了,站在玉袖身侧喘儿了两口大气,怒目横眉道:“老子为了你,可算是冒了生命危险,你却在这里下棋,下得还挺悠闲,挺愉悦的嘛!”

玉袖落了一子,缓缓道:“嗯,还好,也没怎么悠闲。”再落一子,同绿颐道:“你下快些。”

二舅舅鼻孔里大吸一气,拖着把铁剑,磨着泥岗地锵锵锵凑上来,柳眉倒插:“老子在同你说话!”将眼朝棋盘上一瞟,摸着下颌:“唔,这棋子的路数摆得挺好的嘛。”说完发现自己不大灵光的脑子被拐了,又立马转回来:“也不怎么高明,话说,我说在同你说话,你竟无视我。”

二舅舅的火气显然炽得有些大发,但绿颐甚没脑子道了句:“你舅舅原是个色厉内荏的颜色啊。”再由衷的一赞:“挺可爱的嘛。”

玉袖更没脑子跟了句:“诚然。”

他眼里顿时冒起了水泡泡,摸着鼻水,拖着铁剑走了。

绿颐将他委屈的身影望着:“他怎么了?”

玉袖落了一子:“别理他,男孩子脸皮薄,害羞罢了。”

身后扑通一声挺大,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这一局没能下得顺畅,只因到了半场,三英已将一窝黄鼠狼团成了半径为三丈的皮球,将如卿的装梅糕的红木盒淘了出来,记忆丝儿完整无缺被压在底下。

一只褐色的小毛团于大毛团里嘤嘤哭:“晦气,我不若偷了两块糕,招来这么三团大霉。”

被冠盖三团大霉的徽号的几位装聋子,最受不得这等称呼的二舅舅正扭着不堪盈握的水柳腰,瘦弱的身板在另外两位伟岸身躯夹击之下,便见拙失色。大约此架耗去的体力不少,他的秋眸含着莫大的倦意,这等困乏的模样十分招人怜,仿若适才他并未将一干黄鼠狼踏在狐狸腿下,倒是他被一干黄鼠狼压在身子底下。

玉袖努力克制心肝不砰然一动,她很想与二舅舅做个提点,他这只狐狸精的秋容是大祸害,女人看了都要不禁遐想联翩,倘或朝男人堆里一扎,保不准要出大事。但幸好凤晞同禾寻在这方面没有癖好,她便安心地将这段话烂在肠子里。

回优昙苑的时候,春阳似绵,柔风万千,师父老人家正施了张罩子,将刺辣辣的毒日挡在外头。罩子里百鸟齐鸣,一派万紫千红总是春的盎然状,更催生出一片纤软的嫩草做榻子,和琉璃球大小的日光在顶头悬着。

为了歇得舒坦,师父老人家可真舍得下血本。

玉袖褪了靴,坐下来灌了口凉茶,手里虽掂着盒,却没将它还与如卿,只将改记忆的想法同师父老人家提了提。他拿茧子拨了拨眼前正烧得通红的香炉,慢悠悠道:“可以。”辗转拨火石间,覆在记忆丝儿上的手单列出了伽印,抬眼同她道:“单以你的身手去,不能摆平,选一个与你一同。”

她缩了缩身子,可怜巴巴道:“徒儿以为以徒儿的身手跟着去,乃是做个拖后腿的角儿,不若教凤晞一个人,图个省便快捷。”

凤晞凉凉瞟了她一眼,她又缩了缩。

明泽沉默伏思的形容,半晌收了手,高深状将她望着:“本座记得此前教与你这条仙术需注意的地方,你们在里头做恁般改动,皆有祸事发生,将你一同提进去,是为做番警则。”

她茫然地将盯着她的一圈人逐个望了过去,心口猛然一紧,哑了哑声音,喉咙口似躺着一只虫子,她确然是将师父说的条列忘了个精光唉!

既是改记忆,便同将缙文谱好的命盘作则改动一般,不同的是,改了命,老天自会弄些旁的举措做番补缀,譬如哪一头发泽大的洪水,又或哪一面的地表震上两震,皆算作对改动的调伏。

然改记忆对凡世并没妨害,不过记忆里头便要惊天动地一番。旁的且住一住,便是她同凤晞无端窜进去,也算是一种改动了。倘若凤晞踽踽独行,单抗下这条大担,不晓得要酿出什么祸事来。若是在记忆里头的世界一命呜呼了,便算真正的一命呜呼了。

思此,她徒然打了两个哆嗦。

师父老人家将眼一眯,愈加高深道:“但你方才是将这条列忘记的形容?”端了茶小啜了口,“看来要将你捆回长留,再磨练磨练。”

她立时赔着一张春华灿烂的笑容,讪讪朝师父的杯里添水,笑道:“徒儿方才是想窃懒走这么一趟的意思,决然没将师父劳心劳累亲授的条列忘记,嗯,徒儿记得分外牢靠,也十分愿意走这么一趟。”

师父老人家面无表情地将头微微点了点,继续列开伽印,预备将他俩送进去。

对于这样有趣的事,二舅舅认为玉袖没寻他一同,忒不上路,一双美眸包着两团怒火,要同她断绝舅侄的关系。

玉袖歉然地将他望着,觉得这么招人怜爱的一只云狐,被她狠狠戳伤了一颗有冒险精神的心,她委实过意不去,但没选择这只有冒险精神的云狐,她实在莫可奈何情有可原。须知,二舅舅乃是比她还要没脑子的神仙,虽一颗积极向上的……追逐爱情的心,乃是正面的心,一颗冒险挺进的……爱热麻烦的心,便是比较负面的心了。

她设想了一番,若换她同二舅舅去完成这桩大事,不是没可能,只不过很有可能因二舅舅一腔狐狸热血沸腾起来,一时冲动做了些不得了的改动,两人便自此被埋没在风雨交加、天崩地裂的,如卿的记忆里头,再无重见生天的一日了。

恁般令人热血沸腾,生死难辨的冒险……她觉得十分危险。

她觑了觑将爪子扒拉在她腿上的小明,水灵灵的眼眶子里满是担忧的神色,可见连一只开明兽都晓得二舅舅本身的存在,有多么危险,都在替她捏着数把的冷汗,灵兽的眼目总是分外雪亮的。

她抬头将二舅舅红彤彤的狐狸眼珠一瞟,骤然狠起心肠道实话的心又软了下去,她今日已将这个脆弱的云狐狠狠伤了一回,倘若再于她这里栽跟头,怕这只云狐受不了刺激,当众投環自缢也不是没可能。若她糊里糊涂地闹出了一条狐狸命,乃是云狐一族二殿下的命,立时会有许多云狐找她清帐,她便是跳进四条海里也洗不清这笔帐,她得拿命来抵……这便很有些吃亏,忒不划算。

玉袖便在脑子抓了两本子,编了段大浑话,促膝而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磨其意志,炼其双目,修其忍力。嗯,侄女此番进记忆里的世界吃苦,不是件光辉的事,但有一桩事却是一件大任,便是要看住小明,不教它一时顽劣,将记忆丝吞了。舅舅晓得这只开明兽年幼,见什么都爱朝嘴里放,如它那张大口,大肚腹,一忽儿便能将侄女吞了。若侄女有个闪失,怕兄长日日自责,夜夜难眠,舅舅也不愿见大哥这般难受罢。”

他懵然将她望着:“我记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后面不是这么说的。”

她吞了口水道:“这不重要,侄女打个比方,是想舅舅遵从这三条,耐着性子将小明,呃,还有小狼看住,这乃是件大功德,三条活生生的命正在舅舅手里头捏着。”

二舅舅一双狐狸眼精光一闪,壮了壮瘦弱的胸膛,端了张杌子朝两只小兽前一座,怒着一张婀娜多姿的桃腮杏面,握着一把白皙玲珑的秀气云狐爪,朝两位一吼,声线甜美:“本少便在这里将你们看着,没本少批准,吃喝睡等生理状况,一概憋着。”说完,觉得不让睡觉有些过分,讪讪咳了声:“可以睡觉。”又怒着道:“但你们若有些旁的举动,别怪本少不讲情面。”继而又紧了紧爪子。

二舅舅的气势摆得挺足,气焰却矮了一撮,但究竟是个上万年的神仙,流紫斗不过,只将狼尾一甩,抱着委屈的小明缩在一角假寐。

并蒂莲般的印花于师父手里骤放金芒,一阵晕眩过后,便是浓浓浩渺云雾。凤晞亲切地捉着她,在云雾里行了两步,远处有隐隐青山,淙淙绿水。

片刻后,霭霭云雾被绿林甚是亲厚地拂开,远处高山矗立,江河浩瀚奔流,正出了梅岭,乃是陈国的地界。

记忆这物事玄妙得很,即便不是亲眼见着的,也能依着平素脑子里印刻上的常识,熨贴过的感官进行描绘重塑。譬如眼前门庭若市的行人,同一行排开在半空啾鸣的白鹭,皆是如卿脑子里的知识造出来的,也譬如眼前的无花果树,只因她脑子里没无花果树的模样,它只能长成一棵结着无花果的苹果树。

可虽是虚拟的物事,倘若不意间将它们动一动,却不得了,不晓得会不会立时来一场覆巢之下无完卵般的水灾。

玉袖在结着无花果的苹果树前沉思片刻,踱了两步,突然发现忘记将靴子穿回。此番不若优昙苑满是纤软棉草,天衢铺的是大颗的碎石,十分硌脚。她儿时便不喜旁人动她的脚底,此时被这么一硌,难受相当,很有些寸步难行。

回首想同凤晞打个商量,弄双靴什么,又思觉自己已然能变出一双来,正琢磨着要不要变个菊花绣纹的,凤晞却不晓得从哪里变出两双雪白的短靴。

她讪讪拎了双,真心实意道了声:“还是你想得周到。”再将靴子望脚上一套,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个大,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买错了,尺寸不大对头。”

凤晞幽幽凑过来道:“因为你穿了我的。”

唉?

她滞了滞,厚着脸皮笑道:“哦,不打紧,那你便穿我的罢。”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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