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西华帝的身份朝四海八荒哪一处搬,皆是万仙敬仰,梗着脖子候着他老人家的,连带吃穿住等一切用度,亦是最尊贵的。但在华严这处连佛祖爷爷来了,倘若没空屋子也只能打地铺的宗门里,是没这个规矩的。
大哥思觉要拾夺个采光好的屋子出来与师父住,却被他老人家一句话给堵了回去:“采光好?本座觉得这屋子采光便挺好。”是以玉袖只能卷着被褥搬出优昙苑,同绿颐挤一挤菩提苑。
在灵宗住了几月,想起同绿颐认识了一年,尽管仙界的浮华光年走起来一点一滴快速得很,数万年的时间皆是这般耗磨的,但她以为有必要庆贺一番。
这个主意才然打定,却听闻许久不见的方兰杵在山底下,这一趟来是要将凤晞迎回家的意思。玉袖私以为既是喜欢他,自然要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的,便打叠了些物什,打了美媳妇见公婆的算盘,但端是这个时候,在华严疲惫许久的师父老人家,忽然责令自己同他往赵国走一趟,收服一颗作祟的珠儿。
她闷闷地将打叠好的物什搁一搁,临行前把师父老人家怨念一遍,再把琉璃珠儿怨念一遍,反复怨念了千千万万遍,方记起赵国的一些细枝末节。
赵国之赵,实则为诏,将它往前推一推,乃是女娲后人弥留于九州唯一的族人。东皇太一还未将华胥国隐去时,它乃是华胥的半个主城,算作京畿要地。将它往后推一推,玉袖依稀记得,那便是日后的南诏。
二舅舅来送她时,随口道:“对,是南诏。”再将她手里的珠儿瞧了瞧,夺手里掂着:“唔,为了寻这些物事,侄女幸苦得很,连女娲的五灵珠都没这么大的谱儿,蜀山那几个道士找得也没你这么累。”
但凡遇上些八怪七喇之事便要追根究底的性子,此番在玉袖身子里蹦跶得甚活跃,她端着杯子笑嘻嘻凑过去。
二舅舅继续道:“因本少的一个狐狸亲戚出了些倒灶的烟灰事,本少便从太虚境那儿下了趟凡,这桩事要从赵国最后一个女君那里说一说……”
故事将然起个头,凤晞便推门进来说大哥寻二舅舅,是以这个故事只能被扼杀在摇篮里。
玉袖将嘴皮子紧紧憋着,眼眶里含着两包水珠儿。凤晞凑过去道:“你怎么了?”她忍不住将打转的水珠滚下来,捂着眼道:“我难得听到一个故事,你非这个时候进来打断,讨厌死了!”“……”
凤晞是来与她道别的,但道别这样的事,无非将平日里不大说的肉麻话滚一遍,譬如多穿些衣裳,别凉着自己,多吃些饭食,别饿着自己,晚上被褥捂得紧实些,还别从床上滚下来之类,最重要,不能看别的姑娘或男子,倘若要看了就别让对方晓得,若让对方晓得了,往后的日子也该拎得清了,多半是圈圈圈或者叉叉叉中间夹个点点点的坏事候着你。
玉袖是个傻姑娘,到底不是个傻子,姑娘总带几分姑娘的灵慧,将随波如流的嘱咐搁在喉头,立时换了个特立独行的:“此番我去去便回……”想到按师父老人家的缓慢行动,这个去去便回很有些困难,改口道:“我尽量去去便回,嗯,一年之内……”继续嘱咐:“你不用担心神仙的身子,缺胳膊断腿也能补得全,但我不会因此便令自己缺胳膊断腿,你也晓得我怕疼,此行我若能抽身事外,便将自己抽得连头发根也不见,全全作冷眼旁观。且赵国乃是女儿国的后裔,姑娘要多少有多少,男孩子便金贵了些,要像遇上个把精良俊秀的,着实不易,所以在我这头,你倒不必牵挂一枝红杏探出墙的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倒是你那头,啊,你的身子分外结实,我确认得分外清楚,不必再确认,只是可能会因过分结实,招来许多五彩斑斓的桃花姑娘,届时……”
他笑眯眯凑过来:“届时你要冲过来将桃花姑娘赶走?”
她打哈欠道:“届时我替你把结实的身子换一换,桃花的面容也换一换,想来也招不了旁的姑娘了。”
他禅定淡然道:“哦,也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撑着下颌道:“但若是这般还是招惹了呢。”
她笑兮兮将茶杯捏了捏,但识时务地发觉以她的手劲很难捏碎,索性猛然一灌喉,将桌面敲得嘣脆儿响:“那你便同我回家,家里除了我娘,便只剩我一个姑娘了。我娘被阿爹护得死死的,若你分一个眼白过去,大约也要被打个半死。”
他笑了笑:“你倒舍得。”又半眯着眼:“若有哪只小妖又将我捉了……”
她打断:“我听闻赵国挺兴姑娘和姑娘结亲来着的,那儿有些个女孩长得比男孩子还结实、英俊,且对心上人一心一意,娶了一个再莫能要妾侍的规矩。”又打了个哈欠:“说岔了,你方才想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一忽儿笑道:“没什么,我是说你办完事后,凡世便有人来应接,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亮了亮眼眸:“如此甚好。”
同凤晞这一别,自然因是情人的小别,终究要拖泥带水一番,虽不至寒蝉凄切,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的诗境,也有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之意。故此,难舍难分又耗费了大半日,终被夕阳的斜影拉开。
先将他送走的熊孩子落寞地将远去的枣马望着,马蹄声一寸一寸从心芽里拉拔出耳,他却没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头转一转,熊孩子蹲在山头上,觉得很有些落寞。
她本希望凤晞再多抽一日陪她走一走,但从方兰的晦暗神色颇能顺水推舟地揆度出,他身后的这副家门,乃是金漆玉铛做的家门,大奢华大名望得很。她也晓得但凡恁般大奢华大名望的家门,皆是不安分的。凡是老祖宗姥爷叔叔兄弟的一派,皆狼狈为奸、拉党结派、日思夜想着夺家里头的总账权。而姥姥姨娘姑姑等妯娌们的一派,又爱挑三豁四妆狐媚子调唆人的。此番方兰干巴巴过来央人,一准便是分家这类迫在眉睫的头等事。倘若因她拖拉了些时日,原本尚有婉转余地的事,便要掰崩,再想做个人情拉拢,就十分难筹。
既是为难人的活,她终归是个外人,不好插手,只将他赶紧的放归回去筹办,才是正经。
俗话是喜欢一个人便要放开他,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男儿嘛,总有英雄情结,想于四海八荒六合之间干出一番能惊动青天爷爷的事。即便凤晞没这样表达,她却能分外体会,因头里尝与大哥打混于黑道道儿上,便多少感染了些男儿的气质,心想长大些便要闯出些不得了的明堂,令老天也开一开亮眼,将她佩服。
然终究因是个女子,没能将这般大气魄贯彻到底,遇上喜欢的人后,便彻底折了腰。而另一个折腰的缘由嘛,玉袖发现她生来没有让青天爷爷开眼,从而佩服的本事,倒有让老天爷阖眼,从而流泪的本事。这点能从她唱个小曲儿,却能将大哥唱到痛苦得不能自拔,青天白日里雷鸣雨狂的境况下瞧出来。
收拾起离别的情绪,苦苦将凤晞此去之景反复思虑,觉得虽则以他的慧黠要翻云覆雨覆雨翻云于九州没甚大的难度,但动脑经的事情,究竟比伤筋动骨还要累上几分。天下武人命短,文人命更短,应的便是前头的这个理。
况且她的心上人,乃是文武双全博古通今,老天爷爷不拘一格降下的一代人物,倘若这个人物同她桥归桥路归路,他短不短命便同自己没干系,但既然这个人物同她天雷一动干柴烈火地对上眼了,他的生死,便是自己的生死,她总无端的要为他愁个千思绪,流个把泪水。
她听闻要缓解疲累,平日里需要多补补,吃些大补的汤汤水水。但这样高超的手艺,不是她学习一日,便能身登青云梯的,需拜个怀揣好手艺的师父传与她各中精妙。
能怀揣着这般好手艺的师父,她以为绿颐该是普天之下煲汤的好手。
心怀着一副恳切地求师之情,切切爬到绿颐床畔头,待爬到畔头,拎起脑瓜子千回百转地一琢磨,一如瑶姬这般怀着菩萨心的善茬物儿,会煲鸡鸭鱼汤嘛。
她琢磨的,真真是毫无舛错的。
绿颐虽然不会煲鸡鸭鱼汤,却能煲药汤,她一双疲惫的眼眸里露出怀疑之色:“药汤也能起到缓解神经的效用,但却要熟懂药理。”
玉袖心里噗通一下,天书经阁里头的《内经》同《本草经》等药略的纸张,皆被她当草纸一般使,譬如她被天庭里头那位留着山羊胡须的西席罚站时,还撕一本药典经略,折成鸟儿玩的。
此番要她同这些物事打会面,不是将她朝死胡同里头逼么。
她略略将身子后移,依眼前的善心姑娘说话的势头,眼神的势头,姿态的势头,那些要人命的物事应该很快便能浮在跟前,继而迅猛地逼她跳墙。她默默地将鞋的尖尖儿转了个方向,却被一双纹着金云边的玄色帛履给堵住。这双玄色帛履,她了熟于心,正是那条爱在关键时刻蹦出来的巴蛇。
她垂着眼角略无奈将他望着,禾寻眨了眨眼:“你还没走?”恰巧绿颐将两本药理书帛递过来:“你带去背背熟,回来……”话没说完,同赌气的人眼神碰着正着,地火哗然一片烧得十分旺,中间还连累焦灼了个无奈的熊孩子。
熊孩子急巴巴将书帛扯过来,干巴巴笑道:“这便走,这便走,你们继续,呵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