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教诲她记得牢靠,懂得深切,是以但凡到了外头,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装得十分轻巧,皆悄悄的不留下一片云彩地忍了。
如今她以为呻/吟两声罢了,并不表示她不是个坚强的姑娘,咬咬嘴皮子预备留个把血吞下去时,爱看她出糗的师父破天荒拎起她拢在怀里,顺着她脊背,将声线放柔:“很难受?是因珠子的缘故,虽不晓得是哪颗珠在作耗,但看得出是颗至情至义的,你过会儿进去时捉着这点,早些将它带出来便能了账。”
想必去岁的杏花酒于今年开春便酿的醇熟了。师父老人家于百里杏林处负暄惯了的,总染得一身杏花酒的气味,按浓烈程度可晓得酒熟的程度。譬如此番她宛若赤果于一潭酒池沐盥,氤氲酒气涂抹周身一派景致,朦胧处有灼灼杏花漫天飘摇,愈如一场天降的杏花雨。
玉袖努力从师父老人家怀里将脑瓜拉/拔/出来,初初儿先是将自己趴在师父怀里的姿势惊了惊,再是将师父一派温柔和蔼的态度震了震,最后师父老人家的一番话,令得她懵了懵。
她于讶然中捉到一把清明丝,于混沌中捞取一把清明水,往脸庞扑了扑,清明中夹带些疑惑道:“您的意思是教徒儿孤身进去,将作耗的珠子抓出来?”
师父老人家面不改色地反问:“有问题?”
有问题,忒大的问题。
她装出一副不能胜任的做派,摸着发凉的玉额道:“唔,徒儿以为以徒儿的能力怕不能……。”
被师父打断,淡然道:“本座以为按你的能力该是能独挑大梁,倘若不然只得回长留再磨练一二年……”
她将胸膛挺得老实在:“徒儿将才说的是浑话,按徒儿的能力定能将这桩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完成的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他点点头,冷淡一赞:“甚好。”
从杏花酒潭子里裹上衣衫蹦出来,朝百步开外的宫内悠悠一瞧。罩着内宫的那张罩子出乎料想,七彩斑斓,正应了琉璃的美名,但又过于飘渺虚无,似一片薄薄的彩色纱衣,颠三倒四地晃着,便有些美中不足。而内宫被囚在里头,便愈加飘渺虚无,如镜中月水中花,拿手去捞上一把便能立时散去的模样,微妙得莫可言表。
宫外头的小婢子哭哭啼啼地表示:“公子说的不错,确实捞上一把便立时散去,跟摸着空气似的。”话完,立即将手朝内宫实打实地摸了一把,却只睁见果冻般的彩纱抖了两抖,化了两缕烟灰从婢子的手里溜了出去,填回原处。
啧,果真是颗不一般的珠子。
婢子一番哭哭啼啼的解说,未能教她将整桩事闹明白,倒有些添堵。但一件事情却能晓得,便是赵国的前一位女君已驾鹤西去,此番在玉座上扒拉着的,乃是一位不得人心的篡位将军。
传闻是说,这位篡位的将军是个没品性的女将军,平素里便爱与一些忠良抬杠,且两面三刀烟视媚行,国界里头甚无几个不错的男子,皆被她背后招了阴风,纷纷在阴沟里翻了船。
其评风之差可想而晓。
至于她如何能将皇座糊弄到手,传闻是说她同前位女君的某个男妃勾三搭四,勾着勾着,男妃便听信她的一番虚情假意,将君上手里头的兵符叨餂出来与了她。
玉袖听了噤若寒蝉,心里唏嘘两番,必然是那位没品性的将军得了兵符便与宫里的内脚作应,开了城门一路血流千里,汹涌而入,这便成功篡夺了王位。
婢子点头称是。
玉袖原以为只有姑娘家会听信这些花里胡俏的谎话,不承想连一副铮铮铁骨的男儿,竟也会随意听信一介武女的话,端能说明这位男儿是个有真情的。
把门的婢子却怒着一双秋眸,鼻子里哼了一口气儿:“他哪里是真情的男子,根本是狼心狗肺的薄情郎。”
寻常人哼这么一口气儿,皆是从肺腔里出一口,便能平息的,这把门的婢子却难以平息,想必她口中的薄情郎的做派,是要教人恨得牙痒痒,最好咬上那么两口才能舒缓。
她点头道:“这点公子也没猜错,那个狼心狗肺的薄情郎确然是教奴婢恨得要咬上几口,但君上既不允,做婢子的只好耐着性子容一容他,却未想君上待他一片真心,他却作出这般人面兽心的事,不仅逼得君上的养父自缢,还将兵符与了那调嘴弄舌辜恩背义的人。”
照她一派怒火滔滔,言中带刀的说辞,这勾搭起来的两人恰算是狼心与狗肺的天作之合了。
玉袖的这番形容,乃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形容,再不能有更为恰然般配的词语用于这两位身上。
但正怒火滔滔的小婢子神经兮兮地将滔天怒火浇熄,半晌,将烧着的眼眸灌上一桶冰水,冷冷笑道:“他既然是被哄着去窃来的兵符,用过了便再无他用处了,只是不晓得他眼目下在哪处藏掖着,想必也晓得愧对君上,自惭颜面在哪座山里头窝着罢。”她竖着一把红缨枪,倒挺有若见了这个薄情郎,便在他身上戳上千百个窟窿的势头。
同把门的婢子一番谈话,大致上已将十分的内情晓得了七八分,玉袖于心里打了张草稿,倘若如师父老人家所说,此番作耗的珠子乃是一颗至情至义的珠子,它将赵宫整个罩着,是想将篡位的那位女将军拘挛着?而后再有情有义、深情深意地替前位女君报个仇,解个恨什么的?
端才这么两问,她又将冒出来的问号擦去,认为倘若真是这样,便不用这般大费周折,以几颗小珠儿的本领,将一个人的三魂七魄提出来耍着玩儿,还是易如反掌的。
只是这样做便忒损阴德了些,既是至情至义的珠子,必不会甚没脑子地折损自己。
她默默离开内宫,端端折转一个角,身后有隐隐酒香飘来。能染习到这般醇香的酒气,还带着浓烈杏花香的,四海八荒便只得西华一人。
师父。
她记得方才师父老人家是这样同她说的:“你先去将里头的情况探一探,本座不方便走动。”适才她便觉得师父老人家的这番推辞,全因不愿自己开口问罢了,天底下还未有他老人家不方便走动的地界,便是姑娘们在外公开的澡堂,只要他老人家愿意献身,也能进去大饱眼福一览春/色。
她将脚顿了顿,略略转了个角度,墨玄色的衣袍大驾光临她的眼眸,她的眼皮跳了跳,以为按师父的淡漠性子,该是对凡尘这等八卦新闻不屑一顾的……
师父却打着哈欠道:“一则三角恋的掌故罢了,并没什么稀奇。”
她悲凉地将自己的脚望着,觉得五十年来白认识这个传闻中,于生灵有无量功德,于九州背着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号的帝神了。
有着无限未知秘密的帝神擦过她身侧,略略一顿,转过来啊了一声:“你之前压在床底下的两厢书册中,有一卷同这个掌故颇像,叫什么本座却忘了,你自己细细回想回想。回来时给自己此番下凡的经历写一篇详细的报告于本座,嗯,事无大小,巨细靡遗,便是浇花拔草之类无足轻重的也添着,漏了得重写。”
“……”
五月花季的蔷薇亭亭玉立,葳蕤芬芳,从赵宫满墙皆趴着一片万绿丛中千般点缀的红,可晓得先前的女君命中是一朵玉立的五月蔷薇。
蔷薇花的香气同师父身上的杏花香缠绵搅和,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味道沁入肺腑,玉袖一面替这个香气取名,一面想问一问师父,是否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连跑个东圊也要在报告里细细交代时,又猛然一悟神仙是不用解手的。
伴随着这个猛然一悟,她端将脑瓜转了转,想用神仙为何不用解手这个问题刁一刁蹬师父,却被他拎了起来,套上了个咒,她的眼皮颇切时机地突了突,还未突个够本,便被丢了出去,冰冰凉的嘱咐声犹言在耳,说的是“事不宜迟,早去早回”。
大约因口吻冰得忒过,最后那个回字,她没能荣幸听着,便自行补充于脑瓜里头。
就着补充的当口,身子经过抛物线的顶端后,该是沿着另半条往下走的曲线滑落,但师父老人家这一丢,力道控制的不大好,正是极其猛力地一丢,是以她目测自己朝下的这一趋势,十有八/九要令脑袋开朵亭亭玉立的菊花。
可惜这朵菊花同她没什么缘分,因宫顶头的那张彩纱替她的滑落权且做了个缓冲,是以落地时,她并未觉痛楚,还落得分外稳当。
待一阖一睁眼皮子,玉袖正在都城的一条花鬨柳街上干巴巴站着。四处营营役役的人,一张张脸面皆披着霞光春/色,同前些日见着的甚没朝气,甚没活力的赵人相比,这番景致下的赵国便忒有前途了,也能揆度出这颗珠子确然是一颗至情至义的,每家每户的小两口皆过着耳鬓厮磨胶漆相投的日子,双/修修得十分勤勉。
她将头微微抬了抬,晨阳似一张车盖,沧沧凉凉,微风浸染上薄凉春意,蔷薇含苞欲放。
她估摸着珠子念想出的幻境里头,该是五月开初,至五月中旬,这些似翩似跹的大片蔷薇,便绽开撩人的弥香于俗世浮华,满座风生。
再垂了垂眼眸……
青天爷爷嗳。
她呆然的半日里头,双脚正被一个奶娃娃抱着,还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娃娃,正拿亮晶晶的一双水晶眼将她望着。
她与女娃娃对望,一面望着,一面思忖着起个什么样的头,能将入赵宫的法子诓出来。
正思忖的这么个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批持刀抗锏的护卫。涌来的方向,不偏不倚,恰是她站着的这个位置。被团团围住的人,也不偏不倚,端端便是她同膝盖跟前的女娃娃。
她不免要呆上一呆。
却听女娃娃软/绵开口道:“本宫见你长得挺标志,收了你做驸马,你高不高兴?”
她:“……”
玉袖在一日里被人问了两遍厚颜的高不高兴,她却不得不答高兴这么个单选题答案,所以,今生她最讨厌的便是被人问你高不高兴这个问题。
但不拘怎样,倘若她应了驸马这个差事,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混入赵宫里,要动手动脚查办些幺蛾子,也简便许多。
女娃娃自称是赵国的小公主,但赵国何时有这么个小公主?玉袖认认真真回思一遭儿,觉得大约是自己方才没做个十分细致的、将帝王家祖上十八代的名讳也翻出来问问的、一番周全的探听,才将这么个小娃娃给漏了,委实是她疏忽所至。
她将女娃娃的小脑瓜揉了揉,学着声调说:“你叫什么?”
女娃娃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分外有神,似打足了十分气的皮球,圆滚滚的脑袋哧溜溜地转,糯糯开口:“红素。”
她笑眯眯:“小红……”
女娃娃可爱的小脸蛋瞬间涨红,两包眼泪水在大眼眶里数星星,撅嘴道:“我叫素素。”
她沉默:“但我以为素素这名儿忒俗。”
女娃娃愤怒着一张巴掌大小的脸蛋,赌气道:“胡说,小红才俗气。”
她再沉默:“大约于赵国,素这个字的音韵便是如你口里念的,但我听闻旁的国家有许多南腔北调的音,素这个字同俗是一般的念法……”
换做女娃娃一默,扎着总角的皮球脑袋横竖左右摇着,大约于她方才的说辞做着一番考量。
青天白日,亮街光衢,于两排明刀冷锏的拥护下,考量半日的女娃娃报赧道:“你做我的驸马,便随你叫。”
赵国的姑娘们不简单,连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也这般的难哄,玉袖对着女娃娃的扑闪扑闪的水眸,于心里头甚不长进地虚了虚,努力将音量放得平滑:“嗯,便如小红所说,当你的。”顿了顿,将胸前的平坦荒原摸了一把,滑了滑喉咙,将两个字脱出食道:“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