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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密谋 三更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4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五月的夜尚有些凉薄,七星瓢虫于新发的嫩芽里探出脑瓜,谛听夜阑人静时的蝉鸣。

婢子今个儿送来的晚膳清凉的很,玉袖用得身心顺畅,顺畅了半日后,发觉只因没了禄生那般腻腻歪歪,蚊蝇似的嗡嗡巴拉着她,方能顺畅清凉时,便于这难得顺畅清凉的春夜,做了个散步的打算。

想必今夜是个难眠之夜。

她散步散了小半个时辰,于偌大的赵宫里头七拐八拐,九曲十八弯地一散,便将回去的羊肠小道散得来无影去无踪,只得令她孤零零站在一座小花园里,对着月亮喟叹。

又大约是晚膳里头的一壶竹叶青喝的老高了些,有些冲脑瓜,便随口化了把蒲扇,扇一扇酒气。

这股酒气自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扇尽的,却恰摸准了这一时半刻她不能动,一双剪影一前一后从幽暗处踱来。

万把年练就出来的顺风耳于这个当口儿,很是派得上大用场,玉袖立时将自己隐了,默默地看着那一双剪影于明月下亮堂出来。

嗯,一男一女,皆长得不错,果然是个难眠的夜。此番她虽不晓得这处花园是哪处的地界,但左右逃不出后花园这个名号,且自古起来,凡幽会的需来后花园,偷情的需来后花园,眼下,连密谋的也需来后花园。

这厢的一男一女,恰恰应了最后头那个,既不是幽会也不是偷情,却是来搞一个惊天动地而不怎么骇人听闻的密谋。

男的长得英挺,可因一身的蓝衣裳过于宽略,便显得身子骨不大健壮,皱着一双浓眉,白兮兮的面容于月色下便似一张死人的脸,微带怒意地开口:“你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只在左右耳中间的那颗肉瘤里停了停,便从七孔里散了出去的?”

啧啧啧啧啧,这个开白乃是一个不俗的开场白,倘若按话本子上头的那些,直接点的会说“你这时候来寻我,是做什么?”亦或是圆滑点的说“月色正好,姑娘来寻本公子,是想叙一叙旧情?”不带一片彩云的会说“我此前警戒过你,没事不准来寻我,但既你来了,有话快说,说完便打好铺盖走人,本公子再不愿见你”,等等一些十分窠臼的台词。

但若是如上那般窠臼,便是一出风月段子,而不是一出密谋段子。玉袖摇着扇子,自觉今夜做了这个散步的打算,乃是一个英明的打算。

同他密谋的姑娘虽是裙钗的妆扮,长得却不似风月里头该有的柔弱模样,比他还要英挺上几分,两梢剑眉弯了弯,切入主题:“你将兵符爽快与了我,我又何苦来寻你。”

玉袖略将扇子顿了顿,道了声好运道啊好运道,对话的两位恰是三角里头的两只底角,穿着蓝衫子的便是禄生口里的伍月。她晃了晃脑袋,禄生最后一句是说,蓝衫子还是赵国的邻居,楚人?

却未能将这番疑虑思清楚,宽略蓝衫子将衣袖甩得跟擀面似得,令得旁处的一棵小树苗断了一根枝桠,暴戾的脾气甚容易被激了出来,大开嗓门儿道:“下月便是下月。”又努力缓了缓:“你晓得咄咄逼人的一般都难趁愿?”

英挺姑娘扬调哦了一声,笑得甚是倜傥:“百足之虫,总是死而不僵的,心慈手软的人,向来是能坏大事的,我却不晓得能有什么比弑妻灭子,满门尽湮的大仇还重要的。”

蓝衫子不可置否,能知他心中的怒火噌噌噌地猛烈攀升,端端差了一把略松动的关卡,将这屯炽烈放出来。

英挺女子却不待这屯炽烈顺畅地从他口里吐一吐信,流星大步侧过他的身,道了句:“你爽快些与我兵符,便将绾绾的命留与你,这桩手刃仇敌的买卖再无须掂量,是再好不过的了。”继而步入一团黑黢黢的雾霾中。

没能将火信子吐一吐的蓝衫,索性将跟着去的步履踏得跟地震似得,震得隐在两人跟前的玉袖,头嗡嗡儿的闹腾。

酒果然不是个好物事。

听完这一极短的密谋段子后,酒气散去不少,眼神亮了亮,恰将路过的一名小婢子招来,问了回去的那条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小道,拖着困顿的步儿,终是摸回了屋。

不曾想原以为是个极其难眠的夜,她却睡得一发的沉,以至于红素坚持跑来折她的寿命之时,日已盘盂。小红嘻嘻哈哈在她身旁钻着,一面在胸前吐口水泡泡,一面说要听蚯蚓精的双修。

她半眯着眼懵了懵,蚯蚓精,唉,要怎么同小丫头解释蚯蚓精不需要双修来着?听什么不好,偏是蚯蚓这般难捏造的,若是黄雀精蝴蝶精桃花精甚至南海的远亲上的远亲,那条叫白秋练的白鲟精,她都能一五一十的抖出来。

但丫头的口水忒丰富了,将然于她思考完怎样将蚯蚓精换成秋练姑奶奶的事,胸脯子凉了一大片,亵衣上满扒扒的皆是丫头的泡泡水。

她将红素提起来,揉着头道:“你是属鱼的?甚是能吐泡泡嘛,给你个小池子吐一吐要不要。”

小红立马捂住嘴,猛然将小脑瓜摆得跟鱼尾鳍似得,果然是属鱼的。

细致想想她同小娃娃这种生物,有缘得很,譬如前几月在陈国时,便遇上那么个小乖乖,今日又在赵国被赖上了个女娃娃。前一个拼命想娶她做老婆,后一个拼命想嫁她做老婆。该不会这辈子她的姻缘谱里头,只能同小娃娃剪不断理还乱罢。

她悲凉地将红素掉了个头,念了决将衫子整饬一番,再悲凉地将在半空里荡秋千的娃娃提到桌案上头,打叠起精神头问了问:“蚯蚓精的故事没有,要么说个白鲟精的,要么你说说今日巴巴地来清扰我为的什么名目。”

小红撅嘴垂首,搓弄着方才滚得褶皱的小裙裾,言辞闪烁:“嗯,嗯,素素的衣服皱了,驸马帮着扯一扯。”

小丫头片子不得了嘛,年纪挺小,心思却重,晓得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其他。赵国里头连一个五岁的娃儿都心机重重,想来是平素里同她傍一处的奶妈子们调唆,白眉赤眼教这么个天真的娃娃晓得许多狐媚魇倒的物事。

她略略将候在外头探脑瓜的奶妈子一瞟,因瞟得有些个凌厉,恰对上眼时,那颗脑瓜子无端疙颤颤,抖个不住。她甚满意地啜了口凉茶,琢磨着同小丫头讲道理,不晓得讲不讲得通,便是此番讲得通透了,难保回去不被妆狐媚子的奶妈们灌迷汤。

丫头的性子乃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倘若端出派头压一压她,大约能插根正气板子于她的小脑瓜里,权当是做个警戒。

玉袖再端着凉茶啜了口,索性当着丫头的面儿,念了咒替她换了个条绿油油的小裙子。

料想中的哇哇起哄声响彻云霄,红素扑上她的膝盖瞎嚷着神仙哥哥。

她心中一抖,继而抽筋。呿,哪来的神仙哥哥,是姐姐。

玉袖撇撇头,晓得此番需端出神仙的大架子,不好同个小娃娃一般见识,使劲将红素扒开,阴恻恻笑了笑:“我不是什么神仙哥哥,是昨日同你讲的那只螳螂精,要是与你成亲拜礼之后,便要将新娘子吃掉的螳螂精。”

这是诓小孩的把戏,可叹的是每个小孩基本皆会被诓得战抖,红素乃是个不一般的娃娃,但于这方面上头依然有些一般,懦懦地缩着棉花糕似的粉拳,可怜兮兮的将她望着,半晌,鼓了鼓肚子里的小勇气道:“不对,你昨天同我说的,嗯,是螳螂新娘吃掉相公,嗯,你在诓我。”仍将棉花糕似的粉拳牢牢握着。

有些精明的嘛,倒不是全蠢,多花些经历培养,确然是能稳坐女君这个位置的。

玉袖保持着阴恻恻的这个笑容,先将这个诓小孩的把戏略思索一番,虽是出了纰漏,却还能圆一圆。倘若她连个五岁的娃娃都诓不住,何以在天界立足耶?

她阴恻恻了片刻,将念头拐了一拐,话说回来,倘若她不将这桩事显摆出去,也没人会晓得她连个五岁的娃娃也诓不住……

大约因她自问自答之时,脸上的表情软了一软的缘故,粉嫩嫩的小拳头已经松了松,懦懦地巴拉在她的膝盖上,圆滚滚的脑瓜正要朝腿上搁。

今日乃是个阴云满布的日子,应了她院落清冷的调调,东面特拨了两股清风送来添彩,以便她再将一时软了的笑容阴恻恻起来时,得了清风的弼拂,凑近小娃娃后,能从水灵灵的黑葡萄眼里瞧出自己那张阴恻恻的笑脸,唔,几绺黑发自脑后飞扬得恰到好处。

显然红素被她这张面容吓得立时褪去红潮,一阵白一阵白的。

玉袖加了一把力,凑近道:“昨日讲得乃是两只螳螂精洞房,但如今境况却略有些迥然,乃是一只公螳螂精,同一个漂亮的女娃娃洞房成亲,这便只能由公螳螂精将这个漂亮的女娃娃吃了。”话完,便听得一顿劈天盖地的哭。

料想丫头会怕,没料想却会哭,哭得还挺扎劲挺到位。

小红的一番天打雷劈的哭势,必要将奶妈子引来哄上一哄。

玉袖算了一算,晓得奶妈子这一哄,估摸一时半刻不能哄转过来,便换了身白衫子,着了人将丫头片子同奶妈觑看着,自行端了盘子出了门,打算亲自换一壶新烫的。

但一双脚没拉开几步,端将门框子够着,哭得天打雷劈的娃娃已将她一双腿牢牢捆着。

真是一时半刻也不能被丢下的性子,嗯,但这个犟得要命的性子却略眼熟。玉袖于脑子里细细搜了搜,愣没能想起这个犟得要命的性子,是哪位熟人的性子。便将手里的红木盘子交于婢子去换茶,转头将哭得一抽儿一抽儿的奶娃娃抱起来,全身猛然一重,似抱着十块铁砣。

丫头是含着金勺子的,被养在宫里头,一切吃穿嚼用委实好得很,圆滚滚的身子竟比小明还要重上几分,压得她胳膊略酸。抱着十块铁砣走了几步,她松开眉头,甚亲和地哄到道:“若你将今日来闹我的缘由说一说,我便不吃你。”

小娃儿一哭,便甚好受骗,就似唱戏的打板子,虽是一抽一抽的语气,却一清二楚将一条条一宗宗抖得挺明白。

缘是平日里顾养着红素的三位人,皆前仆后继地着了病,且照小红说的情况,三位皆不是咳嗽发热的小病,乃是一不留神便能丢命的病症。

前两个位分略次些的,一是司文阁里的文官孕妇。虽是个孕妇,却因赵国里头司文的能人少之又少,闹腾打嘴的能人愈来愈多,这位大腹便便的孕妇便只能挺着个圆鼓鼓的大肚皮来当值,乃是个敬忠职守的文官孕妇。

难得有这么个敬忠职守的文官,老天却不开眼,今日早晨便无辜开始落红,身上还有些化脓的模样。医属里头司药的掌官们却恰恰不够人才,开了几服药越吃越差,敬忠职守的孕妇脸色也惨白相当。不够人才的掌官便只得一个个跪在司文阁跟前请罪,二十来颗黑白相间的脑瓜垂得跟鸵鸟似得。

而小红提到另一位,则是从楚国投奔来的姑娘,据闻是药石罔灵,茶饭不进,不够人才的几位便愈加速手无策,昨夜正打着算盘要直截撬开牙关将茶饭塞进去,可惜拨算盘的姿势对了,算盘却是个金算盘,将塞进去的茶饭一统笼倒了出来,愈加半死不活的形容。守在身旁婢子亦是从家里带来的贴身婢子,见姑娘半死不活,大有殉主的念头,索性也趴在床畔,茶饭不进起来。

于是乎,整座内宫皆呈于一派悲观的气象。有些个现世的婢子已拾缀好行囊,打算待主子的双脚一伸,便携款私逃。

当然后面那句乃是玉袖自行想象的,虽不愿将人心想的恁般龌蹉难堪,却很难将已经看见两个婢子挎着一包锦帛爬墙的景象忘记,那包锦帛里头还翻出了一串绿油油的翠玉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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