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两个大院,顺带陪着小红将携款私逃的略做个小惩,并思虑着最后一位生了大病的,恰是将女娃娃捡来的正主儿,三角里头的顶角,赵国最后一个女君韶绾。
被领着去司文阁的路颇长,正能将如何接近韶绾的事部署一番。倘若哄着手里的千金公主,直接觐见韶绾,即便她傻乎乎地应了,守在韶绾殿里的几位护卫也要祭出兵器难一难自己。玉袖以为,此番需寻个迂回的法子,令得几位护卫亲自将她请进去。
反复琢磨了两遍,红素却将她带入黑压压一片的屋子里,垂着的人头果然皆像鸵鸟似的。
此位文官果然是阮囊羞涩的清官,偌大一个司文的楼阁布置得十分简亵,乃至有些悭吝的形容,金翠萦目、花里胡俏的摆设一个没有,只有两扇红木蔷薇画屏,雕砌得甚是精致优雅,将简陋的内外抱厅点缀得分外得体。
玉袖这厢观赏得入神,一个不主意被女娃娃牵着鼻子走,恰到了那阮囊羞涩的文官跟前。
她负愣,对着小红眨了眨眼,迷茫的模样。
小红亦对着她眨了眨眼,两相迷茫地一番对眨后,今天这位女娃娃干了件十分了不得的事。
她对着一圈大大小小的婢子官宦,拔亮了嗓子,敞开了嗓门儿道:“螳螂精哥哥,你是螳螂精,便救一救……”被玉袖一把捂住嘴,对着千百双讶然的晶晶火眼嘿然笑了笑:“我是大夫,呵呵,大夫。”
再将小害人精瞪了瞪,倘若不是她迅速将这张没遮拦的小嘴一遮,怕不是她救人了,反倒要求人救一救了。
小害人精却笑得甚欢畅,圆嘟嘟的两颊恰有两朵酒窝花,圈成一对月牙。
玉袖以为自己是一个有先见之明的神仙,来赵国前同绿颐讨得两本药理书,讨得忒是时候。这两日恰能拿来滥芋充数,挂个神医的空名。
几位司药的大夫却不能折服于他,将自个儿开的神一般的药方显摆出来,要同她做个切磋。从一双双忒锋芒的锐眼中能读到一个信息,倘若这厢切磋切得不够好,便不用她医了,直截按上个欺君罔上的罪名,送菜市口的断头台咔嚓一声,何其利落,何其方便。
玉袖身为神仙,遇上个把丢小命的幺蛾子,大多是将脑门儿紧紧捂住,怕一不留神教天打五雷轰,落个魂渣渣也消湮化灰。是以,她于心里对这个咔嚓一声的感觉颇为向往,争耐此番不是向往的时辰,需见一见韶绾,晓得一些三角的往情,才是正经活计。
玉袖端着几位司药的大夫呈上来的药方,一钱五分的黄芩与当归倒谱得没舛错,皆是安胎止血的物事,赵国的太夫不是庸医嘛。
她蹙着愁眉于心里头虚了虚,不晓得这群良医良到哪个地位,要不先将血气形志的那篇,太阳常多血少气,少阳常少血多气。又什么厥阴常多血少气,太阴常多气少血的拎出来糊弄糊弄?
不晓得能不能糊弄过去……
一晃眼却见周圈人敬佩地将她望着。
呃,一个不经心,说漏嘴了。
玉袖扯了扯袖口,捂上了嘴,想着难得被这般敬佩的望着,该是做一个桀骜不驯的姿态呢,还是做一个谦虚和蔼的姿态,左右琢磨两回,决定还是做一个平易近人的姿态。
她端端将这个平易近人的笑容放大,顺顺呵呵道:“这也没什么,不若是《内经》里头的……”说道这里,一圈良医巴巴地凑上来,她心里噗通一声,该不会这群良医良到《内经》都不晓得罢。
又甚没经心地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方才兴致勃勃的似被打了鸡血的良医们又变回了垂脑瓜的鸵鸟。
赵国竟退步到这个分位了?
她索性将两本药理统统祭出来予了这些精益求精的良医,笑容可掬道:“本公子家里头印着许多手抄本来着,拿去无妨。”
果真被无妨地抢去了。
由此能见,这个国家于百年之后,兴许数十年,甚或一二年定会拱手相让的颓败之象。
玉袖一面耐着性子对抢书的良医们和蔼道:“慢些抢,别急。”一面捂着心口嗟叹,虽没见到韶绾,却莫名想替人家悲凉一回。而后,再将躺床上的那位栋梁文官望了望,以为自己即便能将内经背出一段来,也委实没本事救人。遂打算直截渡两口仙气与这位栋梁文官,权且把命吊着。
而事实证明,她这一英明的一渡,确实将栋梁的命暂时保住,也为后头的行动便利了不少。
随着身后一片雀跃的拥趸声,玉袖拖了小红躲入了另一位病入膏肓,不啻风中之烛的姑娘房里,用了同样的法子渡了两口气,妙手回春了一把后,方能将韶绾见上一见。她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个神仙做得忒不容易,大夫也做得不大容易。
于是,午后的日光高照时,韶绾的几个贴身护卫终寻上来门真心诚意地将她一请。这桩三角恋情,初见睥睨。
韶绾的蔷薇殿不够奢华,穿过层层扶疏绿林,一路只有淡淡的蔷薇花香梭于廊间,似倚闾而望、悲凉地盼着良人回首的女子。
唠叨的贴身麽麽正将韶绾儿时多么多么的调皮活泼,眼目下又多么多么的凄惨黯淡,毫无章节地抖着,玉袖不能听进,闻着蔷薇花香,那个倔强的姑娘,令她隐隐心痛。
将一片红绿相间的林子绕过,便是大片打了花苞骨的蔷薇藤。远远望去,竟似百花仙子的斑斓宫殿,千红万紫凝聚成一抹丹霞,烙于脑中的是一种亘古不灭的瑰丽景象。
而丹霞里,正躺着一个眉目似画的女子。玉袖看着这张画容,似从蔷薇花丛里采撷出来的眉目,慢慢将她最柔弱的一面展现在眼前,尽管染上了淡淡的妆容,却捯饬不了心里的空白。
方才那位风中之烛的姑娘,乃是思乡之情灼然导致的茶饭不思,将心病还需心药治这么一句话来治一治她,定然能治得好。然后,韶绾同样是心中之病,玉袖却已认定她命不能长久。
其中的因由,主要是玉袖已经晓得韶绾的结局,若不提这个,单将她的脉象辟出来讲一讲,常年的肺痨痼疾,兼加心口的旧伤难愈,六脉几乎断的差不多。即便是慕蝶的伤势还比她还轻上了两分,这样重的伤,玉袖真心不懂。
然韶绾初初见了她,却绽开五月蔷薇的笑容,口吐花香,似勉力出音,柔声道的一句话,出乎她的料想:“你是小红口里的螳螂精?”
韶绾是同道中人。
玉袖笑吟吟地欺身过去:“螳螂精是我同小红说的古记儿。”
韶绾是个英明的君王,通情又达理,达理且通情,唇含笑意将她望着,幽幽道:“我也爱听这种古记儿,小时候,我爹常拿来哄我睡觉。”眼神有些飘渺,似在回忆一桩再不能回去的往事,玉袖莫能打断这样悲伤的回忆。
直待过了片刻,韶绾才回转过来,无奈一笑:“但我今日不想听古记儿,我初初听你的事,却觉有趣,你同我挺像。”
纸头果然是保不住火的,内宫里头果然是藏不住第三双眼耳的。因天下的一切秘辛,皆会被好八卦的磁性动物所挖掘,而可叹的是,如今的世道不仅雌性动物好刨八卦,连雄性动物也特爱好刨八卦,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袖坐在她的床畔,干干笑了笑,不可置否:“哪里哪里,也没多像。”话完,觉得这句是人家君王抬举她的话,她端出半推半就的形容,便忒不识抬举了些。
可是,需再叹一声韶绾是个英明的帝王,依然将她的话当耳旁风,只将笑意加浓烈些:“果然挺像。”又望了一回蔚蓝的天,缓声道:“我今日想讲给你听一件古记儿,你高不高兴?”
“……”
她半抽着嘴角,呵呵笑了声:“高兴,十分高兴。”
韶绾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悲伤:“小女儿的事罢了,权当是最后一次回忆……”
此后玉袖却再不能高兴,她不晓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君口中,小女儿的笑话事,竟恁般凄凉,此生她没能听到比这件往事更凄凉的。兴许只有苍白的五月蔷薇,同携苍凉清风而来的花香,能体会这一段浓情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