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晞回来时恰见到这出戏,也听到这通浑话。便索性从善如流地端坐下,将手中的枇杷蒸饺搁置。看她讲得唾沫横飞时,将眼中的笑意盈满。
午后,道坛方罢。众人离去时不忘蔼言相待几句。神医送了些珍贵药贴,千叮咛万嘱咐其用法效果,不教她用错。
俟人散去,凤晞方上前笑道:“神君可回否?”说完,又提了提食膳,略无奈道:“看来神君方才吃饱了罢。”
玉袖方才是吃了不少,但听他语气甚凄凉,心里头不由一刺。虽刺得没有名头,却还是接过蒸饺,捏了个往嘴里送,一面嚼一面道还饿着。
他翘起眼角,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仔细着别噎了,若饱了就别吃,对身子不好。”
玉袖摇头,继续塞饺子,直至八只蒸饺将肚子撑圆。
凤晞一手拎着贡物,一面背着玉袖,走在芍药花盛开地山岭间,沉吟道:“胖了不少。”
她嘟囔:“哪有!”
他故意伸手摸了几把,笑道:“哪儿都有。”
玉袖呈一派呆致状,猛然回悟他揩自己油!神仙被个凡人揩了油!她扭了扭身子,踅摸一想,不过好像不是第一次了,还是她自己贴上去来着……
细想了片刻,她一张秀气的脸涨得通红。
凤晞却道:“胖了我养你。”
她一张脸更加红了。
玉袖很想告诉他,对于体形,神仙没甚么讲究,若不满意这个形体,想个法子换一个体形却也不难。他倒是多虑,但能教他在自己身上多虑几回,她也喜闻乐见,舒心得甚。
玉袖看着漫山遍野的芍药花,如锦缎连绵,又似蝶翩跹。心花亦像芍药那样开得璀璨。她不晓得凤晞说的“养”的意思。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也没听说过有凡人养神仙的,倒是有神仙嫁凡人的,却可惜,大抵上都被天帝这根棒子打散了,能白头到老的寥寥无几,皆是受了十世轮回才换得一世相守。
想此,她忧伤地皱起鼻子,忧伤地觉得,那样的相守,一定很凄苦。
回到茅斋正值日落黄昏,青山绿水间,俄见夫妇俩双剑映日,金漆一镀,鎏金扬洒,一招一式同起同落,笑颜明媚,鹣鲽情深。
他们站定默视,玉袖心里很有些羡慕。实际上神仙大多很闲,如她每日吃茶喝酒,看看戏本,四处打转。倘爹娘不在,还能同大哥闹腾。一旦他们在园里,只能乖乖学针黹女工。即便如此,她也能每一次都将龙绣成虫。
子诚夫妇比爹娘似乎还要逍遥。她爹白日里头在司星府里忙,黑夜里头在娘的寝房里忙,莫如这两位诗情画意,舞刀弄枪来切磋感情。她顿时觉得比起冷若冰霜的天庭,凡尘的情味确然颇重。凌霄殿供常职的神仙,大多是凡世历了劫颇有经验后,为历代天帝提拔的。他们的优点便是无须考虑老去甚或羽化的问题,缺点便是铁面无私得很不像样。是以她不大喜欢去九重天阙,那是六合之间,最无情的地界。
玉袖亦分外明白,从古至今的几位仙娥,提着脑袋瓜也要下凡长见识的缘由。碌碌红尘,虽蒙尘烟,却不乏屡屡真情。即使将花花绿绿的情爱皆看过一遍,而未动心的她,也舍不得拂袖做弃。
依傍小道过,先踱回屋斋。凤晞将玉袖轻轻搁在长凳上,卷起宽袖,捡挑了几袋蔬食,到灶膛棚内操弄起饮馔。
玉袖瞅他掰菜,瞅他杀鸡,瞅他洗捡,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人才。方才早晨说遇上她这样大度的神仙,凤晞委实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这句话确然要改一改。应换做是她能遇上凤晞这样一副有担当的好脾气,使得一身好武艺,如今兼又烧得一手好菜的凡人,确是她要烧香拜佛的了。
再回头想想三万年不学无术的自己,咳,也亏得凤晞不嫌弁她不学无术。她这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模样儿,他倒是愿意养她。为表一颗真诚的心,还作出许多虔诚的举厝,她感动得很。
捧着这颗感动的心,委实不好意思就恁般看着他伤筋动骨,她决定也要伤个筋动个骨也好表示表示她的感动。
她微微抬着那只纳凉的馒头,颠颠地跳过去,虚眼做瞟:“我来搭把手?”
他眯眼笑了笑,正问道:“你会?”
她却已抬手将一把不晓得甚么种类的菇丢入沸水。
抬头见凤晞目光沉痛地将锅里沸腾的菇望着,他凝了把神色道:“你的菌菇还没去根……”
她:“……”
玉袖晓得自己有多拖后腿,却不晓得缘来菌菇此类,皆是要剔根的。她抄了木勺,咋咋呼呼地将滚熟的一把菌菇舀出来,做出一派好孩子认错的形容,低着脑瓜将牺牲的小菌菇递与凤晞。自己索性蹲在一旁观摩,诚心赞叹道:“你做饭做得挺麻溜。”
凤晞双眸温柔,缅怀道:“小时候,我娘教的,我便格外用心地学,只是我学有所成的时候,她却尝不到了。”
玉袖不谙深意,问道:“为甚么尝不到?”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她去世了。”
玉袖哑了一哑。虽则他面上平淡,却从他那双晶莹的眼眸里看得出灵魂深处的凄凉。
勾出别人的伤心往事,她向来乐在其中,但此时却暗暗将自己骂了一通 。骂完之后完全搞不懂自己在骂些甚么,大抵上将青天这个老家伙是乌龟王八蛋千秋万代都是乌龟王八蛋骂了两回。
经一番冗繁工序后,一桌子秀色佳肴,十分的饱感度也褪去了几分。
落日遁入禺渊,月将悬天。子诚夫妇来的确是时候,教他们得了便宜,有幸尝一回凤晞的手艺。
玉袖见他们恩爱登对,她想兴许是前世潜修,今生才得意一尝夙愿,能作一对鸳鸯偶。她突然心里黯了黯,私心设想倘若她不是神仙便好了。
但这个恐怖而荒唐的念头一起,周身登时打了个激灵。她惨白着一张面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疯得甚了,才做此疯想。她捉上了耳垂,正将这个疯魔念头败退,耳边突然“哐当”一声,碗箸杯盘喧嚣音乐。何时将它们碰落的,她却也恍惚了。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摆正,掩耳盗铃般一遍遍整饬。
却被一双温软的手拉住,一声从万古紫陌上飘来的熟悉音儿响起:“袖袖?”
她因得了这声熟悉的声音,惊得心中一跳,甩开他的手,碗箸应声落地,她却呆滞地将地上的两个木碗看着。身无所动时,便突然跌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温和慢慢融入。他安抚道:“大约今天的那番讲坛将你累着了,吃过饭先去歇息罢。”
凤晞的抱虽是个温柔的抱,她的潜意识里,却逼得自己将他推开,令翻腾倒海的念头暂且丢做一堆,勉强拾个笑,讪讪道:“我不饿,进去睡了。”随后逃命似得溜进屋,没看见身后一双深邃的星眸,忧虑地将自己望着。
玉袖将自己重重塞进被窝,将小小一隅墙角视作固若金汤的心墙。把脑袋躲进被子里时,想起了九重天里头,那么如雷贯耳的前车之鉴。那些想当凡人的神仙统统没落得个好的下场。曾织过些阴骘的神仙和那个凡人双双被压入轮回,修个千百年功德圆满一次尘缘;悲催一些的跳了诛仙台。诛仙诛仙,便是诛灭神仙的地儿。这一跳便是灰飞烟灭,遂着青天老头子修行去了。而那位凡人便遁入畜生道,永不入人世。
这样一想,端是将方才的好兴头都败了,白眉赤眼伤感了一夜。
盈月悬空,拖着流苏尾的星子准时站岗,长长的尾巴将树发重重圈绕。玉袖从窗棂探出去,仿佛伸出手就能摘下贝萝花上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