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景却是一个特别的景。
斗室幽暗,油灯书墨味沉积,却裹着阵阵花香,这股香倒熟悉得甚,隐约同翎雀园里头的袖玉花有三分想象,此时可能因凄寒薄凉的味道重了些,便没能平平整整的铺开来。
她将眼珠子转了转,端从杌子起身,便教膝盖碰了个牙子。这个牙子竟还是个不凡的牙子,棱角削得也忒尖了,只疼得她将牙龇了龇,一面拿手去擩,一面想寻常人家里,总要将桌角凳角皆磨得平滑一些,以免小孩子耍皮,磕磕绊绊几番,磕出些幺蛾子,落下些小毛病小伤疤。可此家人却反其道行之,也太特立独行了些,教她无缘没故当了个冲头,替他做了块试金石。
可能是不防头的一撞,用的力道也格外的猛,得擩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便将幽暗的斗室做打量,但量来量去,皆没能看清一物半形。只觉得这间屋子充斥着浓浓的心灰意冷,且凝聚成一团黑黢黢的云团鼓胀;亦像一座寂静的壤道,至于泉壤里的枯骨……
她站起来自发做了个干涩涩的比较,此时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罢……
但她不大愿意承认,将衣裙整理一番,认为乃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有些精神上的毛病,方将自己困顿在墓穴一般的坏境,是耍惫懒不愿做勤劳打扫的邋遢鬼。
玉袖于心里替这位被她定义为邋遢鬼的人做恼时,顺带便摸摸索索着周寰的物事,欲将幽室里明窗寻出来。
好在这扇明窗并不难找,她摸索了两下便碰上了闩子,抽了木块推开窗棂时,被明晃晃的日光刺了一大刺,温暖的粒子蜂拥扑鼻,像是咬了一口阳光所炙烤的红糖后的回味。
玉袖将挡着双眼的手一撤,却只见模模糊糊,只得一片仙气凛然的卉园,确切的花种因精神游丝微弱的缘由,她再莫能瞧出细腻,只晓得乃是一片五颜六色的仙界。
身后的斗室仿若久不见日光的死囚,尝了些阳光便开起了染坊,亦捯饬上了五颜六色的妆容。
方才被撞了的牙子却是一张花里胡俏的桌案。她踱去摸了摸,猛然一惊,却不晓得一张花里胡俏的桌案何以令得她猛然惊动,但心有淙淙流水润泽,浅浅波澜漫入低谷,爬上高山,待归于平静时,摸上了一张宣纸。她将身子伏低辨析,扭扭歪歪的蚯蚓字,她看不清楚。
她将宣纸抖了抖,端到太阳底下一字一字的细细较辨。玲珑袖珍中透着遒劲外,亦含着一股忧伤。她将江城子三字凝了凝,晓得是一首词后,再将满纸的蚯蚓逐个捉了捉。
——百年生死几人怜,泪酸咸,夜难眠。谁在墓边,独守鹊桥言?回首当年妆镜里,眉如黛,笑容颜。几经岁月镜依然,骨凄寒,画孤鸾。凭枕思侬,魂魄不曾淹。欲叩世间情沈处,悲蝉鸣,玉坟前。
唔,该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词。
听得她白白捡了一通伤感。
将宣纸放还,依然摸索着出了门扃,视野虽扩了许多,到底不能瞧清楚,心里的怅然便添缀了一分。
踱了几步,小风卷香拂过鼻翼,清淡浓稠均相宜,她伸长脖子眺望,几丈开外矗着一棵杏花树。她能通过香味将杏花树辨认出,全是因翎雀园里头,独独她家的袖玉花群里立了一棵做绿叶,她每日在花荫底下小憩,杏花香清淡独特,恰能令她闻香识花。
脚下的铺满了绿茵,踩着绵软左右顾盼,一块违和感极强的墓碑刺辣辣地跳进眼里,她心头猛地一震,正思考着这一震来的莫名时,却已经踱到这块墓碑面前,拂上了深深的刻字,将然摸到一生所爱四个字,忽听后头嘶哑了一声:“你回来了?”口吻苍白得令人哀痛。
她顺着这声苍白嘶哑的声音,将脑瓜别过去,依然是一张迷迷糊糊的面容,只两鬓的霜白针似得刺进眼底,顺着畅通的七孔,汇聚在心田伏痛。
玉石做的心既得了这份痛,自得将心口拂一拂,恍然看见他右手凝了一抹蓝,仿佛是要施咒的姿势。她反射性地捏决起来作挡,却灵光一闪明白了一个道理,她此番是在人家的园子里占着,身份乃是一个顶着西贝脸的陌生人,此刻,他若不拎个明眼的咒术,将她里层的皮扒出来瞧一瞧才怪。
可想因了移形玉,他必然不能瞧出。
心绞痛平复些许,便听得他一声叹:“是我多心,你怎么会是她,她走了快一万年了,我日等夜候,每每盼着能梦一梦她,此番我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但算是我痴心妄想,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不大来见我,难得见着一回,却总留一副背影与我,我喊她,她也不愿停下来见我一面。”口吻十分悲凉。
她将头略抬了抬,虽瞧不见那双在氤氲黑池里浸泡着的眼眸,按平素看的话本子,也有那么一两句描写悼念亡妻时的画面。此番那双原本熠熠光辉的眼,应该很是忧愁,似拢了两朵阴霾黑云。那两串长江似的泪水,马不停蹄地奔流,寻找隐匿起来的哀伤。再搭上他一派深情的话,可见他确实思念地太过,以至于见了一个相似的人,便误将她认做亡妻,亦有酌情可谅之处。
玉袖凝了神,将一番慰籍的话说出:“认错而已,没妨碍,旁些人即便对着一张马鞍也要思念一下陪伴多年的爱马,正是应了见鞍思马一说。又或看着一件衣裳一根玉钗,也要追思离去的萱亲,也是应了睹物思人一情,何况今日你遇上我,又恰逢同你的亡妻有一两分相似,便将我认错,也是人之常情,无须多介意。”
她以泰山不辞土壤,河海不择细流的胸怀谅解劝慰,缘是很能将人开通的,却不想他是个梗脾气,只道了句:“方才你说一两分相似,乃是身形的相似,你这一开口,却又添了两分。”
她讶然片刻,考虑到此时他是个脆弱的人,便小声反驳道:“身形是可以相似的,口吻,也是可以相似的,天下相似甚或相同的人,实则不少。”
他似泄了气道:“你说得对。”
她卖力道:“况且你适才刨树搜根,开了仙眼将我瞧了瞧,显见我这张脸并不是作张作致的,乃是光明较著的真材实料,同您的尊阃夫人差了不少。”
她包荒打圆的技术精进不少,将自浸美梦的人拖了出来,他一笑而答:“你的膝盖渗着血,且先止一止罢。”说完便进屋,大约是拿药膏。
玉袖尚被他一后言不搭前句的话激得一愣,再琢磨这句话时,恍然瞥见裙前的一朵小小的红花,唔,这么小的血渍也被他瞧见了。
她抬头凝视他的背影,得了她方才的一袭猛话,他心里受不住打击,身子跟着有些闹虚,磨蹭了许久,才将黑呜呜的药膏端了出来,欲想替她做包扎护理的劳动。
玉袖想他不过愿个念想,便闷声不吭的应了,提了裙裾,捏了一卷利风,将裙摆化出一口子,以便他包得利索。
原来良药不仅苦口,也刺肤。
玉袖龇了龇,憋着一口气,听得他在顶头道:“你是在倒吸冷气?”又笑道:“憋痛的模样也挺像。”
她沉了沉:“我听闻思念也是一种病,得治……”感到他的手顿了顿,便接道:“若不然,生出些不该有的浊志浊念,同她一道去的,也不乏少数。”
他将药膏竹片搁置,换成白布续上,一面认罪道:“确实有这么个想法。”
她于心里凄凉地叹了叹,以为男人深情却是好,但只听过深情等了一段时间,因等不下去便另娶的,这倒能谅解,却没听过,等了这么一大段时间,等不下去便自我了账的。
这是什么类型的精神病,她从没遇见过。
如何将这病治好,也需深究,但她并不是这个方面上的大夫,顶多略作开导罢了,便端出解铃人的姿态,微言大义道:“既然你等了这么多年,再等下去何妨,若她当真回来,却不见你,你如何忍心。”说到此处,自己都觉得有些泛酸。想必他也不思而同,叨念了两番,笑道:“是,我会一直等下去。”
嘎,他也挺深明大义的嘛。
玉袖心安理得地将泛酸的心液胆汁压了压,俟及膝盖被包成一块白石头后,打算略做个道谢,远处却似有人念着她的名讳,听着似乎是小狼的声线,则则,竟是那头雪狼良心未泯,特特来寻她了。
回头同眼前的人略闹虚了两句,他替自己指了条敞亮的天衢路,令得下山能下得快便。
玉袖走了两步,回首觑了觑他的背影,百花掠过时,有几朵凋零袭上肩,她看在眼底,心里却觉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