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下诛仙台的那一刻,觉得死了也好。
六万岁那年,少染抱着一个女娃娃站到她跟前,笑如春阳道:“阿靜,这是我的侄女,袖袖,可不可爱?”
她将襁褓里的女娃娃觑了觑,小娃娃正吐着水泡泡,圆不溜秋的眼珠子将她盯了盯,咯咯咯便笑成了一串银铃。
她忽然心动地将小家伙要了过来,慈蔼地羡慕了一声。
少染笑道:“阿靜,你也能当她的姨娘,唔,但姨娘不大好听,小叔叔也不大好听。我同羡羡商榷一番,改成姑姑和舅舅,你比我大两百岁,做大姑姑好不好?”
她抱着玉袖摇的动作顿了顿,少顷,笑开一枝花:“好。”
靜霓为少渊收养的徒儿,不晓得爹娘是谁,伴着长大的便只有少染,突然多了袖袖这个孩子,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觉得此生最喜欢的姑娘,便是染染和袖袖。
她在六万岁那年,要同少染争一个空桑女君的位置,染染好胜心强,一心想要赢她,却不意将她同凡人的恋情走露与旁人晓得,但她并无埋怨,只因那时,她沉浸于情伤里莫能自拔。
那个凡人晓得她是一只黑毛的云狐后,只当她是妖孽,拾缀了包袱便离开了她,她伤情伤得很重。是以,当她被天将押往诛仙台的时候,她连反抗的念头也没起过。
她的双手被仙镂石锁住时,支起的仙罩便消匿瓦解,力量亦一寸寸消失。头里只晓得仙镂石是磨修为的锁仙石,却不知仙力被慢慢抽去的感觉,那么苍白无力。
少染于诛仙台前扒拉着她不肯放手,一把泪一把水道:“阿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笑了笑,是不是故意的并没所谓,她既然敢违了天条,便做好的受罚的准备,即便是诛仙台,她也不怕。她拍了拍她的脑袋,亲和道:“染染,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和袖袖。”
那双牢牢捉着她的手,终于放开。
跳下诛仙台的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靜霓觉得死了也好,她没什么是放不下。
但半途中,她却被一人劫走。
被诛仙台的寒气伤得支离破碎时,迷糊中只见一袭红艳艳的袍子,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我救了你,你以后要不要为我办事?”
她想九重天上的靜霓便算死了,如今她被削去神仙的身份子,也能自由许多,便鬼使神差地将头一点,应了他的要求。
仙界的地盘素来云烟氤氲,踏一步便能将云结成的地面踩出一个浅浅的坑洼,半晌后凝结。四周灰白的殿宇,着实没什么看头。而空桑谷被琼花玉树所围,红花绿草少的可怜,同耿直的凌霄殿差不多,亦没有什么看头。
但凡世却不同,有灯红酒绿,有霓裳舞曲,有凄美的爱情故事,更为她这个年岁的姑娘所心动。
然她万没想到,通过泑泽的魔界,是蓝天碧草,红花绿柳。人人口里毒泷恶雾,拨云不见天日的魔界,竟是这么一处江南景致,她初初来那会儿,委实被惊吓得没了三魂。
礽储捡了一处风水不错的草原与她做院落,衣食方面看觑得甚是妥贴,甚是细心周详。
靜霓起初不晓得他心里头打的什么闷葫芦,久而久之相处下来,发觉礽储这个人,不若是闷得慌了,想寻个不错的人陪着。然则魔界里的姑娘大多奔放得甚,从不将自己吊在一棵树上,唔,当然这个做法也挺好。
况兼礽储将他的哥哥同侄儿囚着,手里头的权事大的很,估摸是没什么人敢剖心剖肺同他打交道,多少得将一颗赤胆真心掩着,等哪一日他将警惕松了松,好淋漓畅快地将赤胆忠心表一表,弑了他将被囚着的魔君放出来,以此立一个大功劳。
唔,如此瞧来,他确实挺可怜。
靜霓于闲磕牙的日子里,便将魔界的异动了解个梗概。礽储来她院子里做客,她便备好茶水糕点,同他闲聊几句。
他有时说:“红茶不够浓。”
她便驳一驳:“浓茶对身子不好,要折寿。”
他却无畏笑道:“我也没多少寿命够它折的。”
她听了却也说不出话,觉得挺悲情的,一个人倘若晓得自己没多少日子可数,确实会心灰意懒来着。
她笑着问道:“你会不会吟诗作对?”
他踅身打量着她,俄顷,挂起意味难辨的笑,摇头道:“儿时贫苦,不晓得什么诗不诗,对不对的。”
她兴致勃勃凑过去:“那是解闷的好玩意儿,你既然不晓得,大约连尔雅反切也没认真学过罢。”又有些苦恼:“但我连平水韵也莫能全背出来,若要教你,还需温一温韵书。”
他依然笑着:“你捻一句来。”
她望了望蓝天:“蓝天照碧流,赤阳披霞游。”
他接道:“佳人称绝代,笑吟诗难休。”
她望着他愣了愣,立时腾红脸道:“你诓我。”
他脉脉地将她盯着,理所当然道:“但没说错。我不觉得这里的女子有比你绝代的。”
她却摸着挑个不住的心,拎了壶凉茶猛灌。却听他问道:“双调会不会唱?”
她呛了一口茶,踅身过来啊了一声。
他靠近了些,伸手替她顺气儿:“当心些,我问你双调会不会唱?”
她飞红着脸点头:“哪首?”
他想了想道:“水仙子,咏江南。”
她将眼前的人推了推,离开几步,将词儿溯了溯,复提调:“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爱杀江南……”
靜霓晓得这种感觉,她初初见到心尖儿上的人时,也是恁般心跳不住,但这一次,她没让礽储晓得。爱情一旦经过一次失败,再肥的胆子,也会缩水。是以,她只将这份感情深埋,夕阳西下时,一个人默默念着。
只是,她以为日子能永远淡如水般的过时,三万年后的某一日,礽储却笑着问她:“婴华是不是有一个姑娘,叫什么?袖袖?”
她正斟着一壶红茶,闻声便将手一抖,一壶茶水在草坪上翻滚得挺有趣致。
礽储一步跨三,捡起来递与她:“她身后的七根翎羽我挺钟爱,不晓得翎雀一身醇厚灵澈的仙力,能不能激来几头灵兽与我逗个闲趣。”
听得他话里头的弦外音,她略有不安,待不安过了三万年,袖袖长成一个大姑娘,不安的感觉愈加强了强。她同礽储相处的万把个年头,他的癖习左性,她也摸得出些道道儿来,便凭着她摸出的一个轮廓,她推根思源,礽储此番虽无进一步表示,却不代表他对袖袖没有想法。
倘若他为了翎雀的仙力,将袖袖伤了。
靜霓咬牙,恨他是一回事,护着袖袖是另一回事。
当夜,她便拾掇了衣裳,隐入九重天。
靜霓敁敠寻思,横竖左右做了数番计较,她既不是神仙,若将这桩事同旁的神仙道,大约要将她看作一只妖狐关起来。若将她关起来,不拘是拷是打,亦或诛灭,她也无畏,但却妨害了袖袖。若礽储早她一步……她莫能想象。
于是乎,她将希望堵在凤晞身上。
寻到那只凤凰的时候,他在练剑。
她便直接现身出来道:“染染头里最爱同袖袖傍一处闹,不大分开,每每婴华要将她要回去,染染便哭得很厉害。有一日,我同染染将她带去华严里住了两日,恰遇上慈航道人莅临施教,顺带便替袖袖掐了掐命盘。你晓不晓得,他说什么?”
凤晞止了止青峰,警惕地将她看着。
她笑道:“他说,袖袖属水,生与水融,水火却相克,染染属火,要离她远一些,否然哪一日染染遇劫时,要累掯上袖袖。”顿了顿,回忆伏叹:“染染晓得后,哭了三日才肯将袖袖扒拉开,自此不再十分亲昵,将姑侄的感情尽可能减低。”再望向惨白一张脸的人道:“你晓不晓得凤凰,也是属火的?”
这个问号端端落地,那一剑泠泠青寒贯入胸口。她低估了凤子,没想过这个比他年轻了六万岁的神仙,本事却凌越她一个等级。她握着那柄泠光,心道袖袖的眼光不错。
他的口吻虽冷,却透着丝丝怒意:“想诓我?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摇了摇头笑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去问问西华,他的话你总该信。”
她被凤晞的一剑伤得很重,躺在凤梧宫里将息了七日方好转了些。醒来时,却见他脸色苍白地杵在身旁。
他果然是去问了。
她动了动身子,胸口便似被锋利的爪子一勾一拉,痛得只呜咽了两声,莫能多说话,只听他在耳畔喃喃:“我错了,你帮我将这事瞒一瞒,袖袖那边。”他停了停,略然悲伤:“我会与你搭戏……倘若我有个万一,你便替我看觑好她。”
她心道自然,却碍着胸口的撕扯,冷着脸色将他望着。
大约因张脸天生略带了寒气,令他会错了意。他笑了笑道:“我也晓得,平白无辜的,你也不会替我照拂好她,也罢,我也不愿意欠着你人情,既然是交易,总是要些订金筹码的。”话完,便将膝一曲,砰然磕地的音量,着实吓得她一跳,心头巨震,再不顾身上的痛楚,支起身子想要扶他,却又听他道:“嗯,这样也不够,我没缘没故地害了你一剑,你定然是记恨着的。”
之后她几乎来不及阻止,然则毕竟凭着数十万年的修为,作速赶在他出鞘见血前,将匕首握住,他狐疑着眉眼来瞧她。
她忍着嘴里的腥红道:“袖袖有你,着实好福气,可惜,却不是我同他。”
说的他到底是谁,她自己也没个底,大约是替自己伏哀罢了。
没人会晓得,她和凤晞两人唱完一通移情别恋的大戏后,心中十分绞痛。靜霓以为从此以后,袖袖一定会好好顾着自己,待她同凤晞的情劫双双历完,再长相厮守也不迟。
但那日,她看见袖袖留下的判词预言,立时令从九重天回来的凤晞去追。
可一切发生得太快,待她赶至昆仑山脚,袖袖虽没大碍,凤晞却将她的劫往身上一揽,元神尽毁,转世轮回。
事已至此,莫可奈何,她觉得袖袖将那些难过的往事忘了也好。
展眼,三百多年而过。缘分二字的牵引何其强大,牢不可破,老天再一次将他们牵到一处,而这次,靜霓很难难再插一杠子。凡世的凤晞,比做九重天的凤子要执拗许多。
她作好作歹箴谏相劝几番,皆被他视作空气包,没奈何下出了下策,得了一琉璃珠,化了袖袖的样貌,打算将他困在魏国,待他再轮回一世将魂修整,便是功德圆满。
但神仙狡诈,凡人比神仙愈加狡诈。魏国利用她将凤晞的修为诓去,她莫能料想,他为了不辨真伪的袖袖断了跟腱,她亦莫能料想。这两个年轻的小辈,于感情恁般执着勇往,她自愧弗如,想将半身修为赔与他,他却不屑。
前世凤晞不愿欠她什么,今生更是不愿,他无所谓地回答:“你想让我欠你人情,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虽有本事,我却不蠢,白白令你利用了去,今生除却袖袖能令我欠着,我不能欠旁的女子。若我招惹什么花草回来,只怕我老婆不理我。”
他这个说法倒甚出她的意料,左右推思,此类乖僻的说法,大约也是从袖袖身上沾染上的。
她对着他笑,没有强硬要他接受。只希图能见一见袖袖,她许久不见那个精灵古怪的姑娘了,思念如泉涌,哪怕一面也好。
他皱着眉道:“只得一面。”
她笑道:“好。”
这一面见得极其短暂,她却已然十分开心。于是,她便做了个索性豁出命来将他俩护着的盘算。可她没想到,那两个孩子的缘分,竟是礽储布置好了的。那日,她端端入睡,便被礽储拿捆仙索将魂魄锁住,困在睡梦里七天。
她眼睁睁看着袖袖化作的兔子咬着自己的衣袖,想将她带出去,却应了当初的判词预言。而她吭一声也不能,只能将头埋于膝中,拭着雪痕。
礽储却冷若冰霜道:“我不若说一句似真非需的话,你便乖乖上了当,做的甚好。”
她带了哭腔道:“你疯了。”
他淡然道:“我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醒。”
靜霓以为她是恨着礽储的,他欺瞒自己伤了袖袖,她不能原谅他,但当她到了轩辕丘,看见他自九重天堕落时,却不自觉将他拦下。一瞬间,她觉得,怀里的人不若是个可怜人罢了。
礽储抬起眼看她,眼神从未有过的柔和:“你会不会再离开我?”
她摇头道:“不会。”
他说:“可我要死了。”
她依然摇头:“死也不会。”
他叹息道:“谢谢。”
她终于了然自己的心意,滚滚红尘,她看不透,他也从未看透。他想要一个结局,她便给一个结局,能与喜欢的人同生共死,天下怕是没多少人有这般圆满。
她抱着他沉入深渊时,便觉得十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