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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夙青番外(二)四更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12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方兰没有遇到过一个姑娘非要同他傍一处,更没有遇到过一个自称是神仙的姑娘,死皮赖脸地要同他傍一处,他以为这样的艳福只能在戏本里出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的艳福端端就摆在跟前。

他觉得自己有点消受不起。

倘若夙青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在心里无限哀叹,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姑娘,他也没资格喜欢人家,一个卖了身的侍卫,怎么能娶老婆?主子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似,觉得该娶老婆,便让你娶,娶谁还是主子说了算,即便是一只蟑螂,他也得娶,半点由不得他做主。

他歪头看了看肩膀上,皱了皱鼻子。何况那个流着口水,睡得倍儿香的姑娘还是不一般的姑娘。他摸着摸心口,思忖一番后,做侥幸地想,能不能放心里偷偷的喜欢呢。

方兰于喜欢与放弃之间拉拔许久,暮色正浓,随分捡了一深洞做窝,打算将就一夜。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背下来,端端正正摆在一旁供着,兀自架起火架子来,将半途猎得的兔子捉出来,对着它水汪汪的眼眸,拿匕首比了比,打算一刀而就!……

被蓦然醒转的人抢走了兔子。

他抽嘴角:“神仙也会饿?好罢,分你一杯羹也行,但你将它抢走是要自己烤它的意思?”

夙青将兔子往怀里拢了拢,将身子朝后挪了两步,嗯嗯了两声道:“你看它这么可怜,便发个慈悲,将它放了。”

他冷笑:“对它慈悲,便是对自己残忍,况且它不若是个毛团,我不将它填肚皮,自然有旁的毛团强它为食。”

她再将怀里的毛团拢了拢,对着他摇头,令一双大眼更无辜些,希图他能心软。

他哼哼道:“神仙说好听些,是救济苍生的物儿,但苍生哪里需要你们救济,弱肉强食是规律,你们一个个大发慈悲过去,凡人还吃什么,统统一发的饿死了账。况且吃肉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既是祖宗定下的,便得守着。”

她瘪嘴:“祖宗定下吃肉的规矩?不晓得有这个规矩,便算有也能不守,规矩是人订的,也是人废的,为什么要做呆鹅脑经,巴巴地守着。”见他瞪着双眼发愣,趁了这个空档儿将兔子放走,回来道:“唔,那些是阿姐同我说的,她说吃什么肉,都不能吃兔子肉。”

方兰回神来问:“旁人常说蝉月上的玉兔,是你阿姐捡来的?”

她惊讶:“万儿八年前的掌故,你却晓得?我都不晓得,还是听婢子说的。”

他悲哀道:“是个人都晓得……”将身子软了软:“但你将我的晚善这样容易放走,却教我拿什么填肚皮?”

她凭空捏出一个包子来:“肉包吃不吃。”

他接过来迅速了结,咂咂嘴道:“肉味儿十足,但为什么吃下去不觉饱。”

她诧异:“当然不管饱,我随分捏出来的物事,都是虚的啊,与你解个馋罢了。”

他默默踅身,爬到火堆旁,阖眼入睡。

夙青爬过去推了推他:“你睡了?我没存诓你的意思,只是方圆十里也没见着吃食,是为了你好,你生我气了?还是解馋没解个够,你醒一醒,我再捏个来……”

被他震天一吼:“你将我的晚餐放走了,我困个觉梦一梦晚餐也不来塞?

她怯怯地将摇他的爪子缩了缩,委委屈屈地滚到小角落,将身子缩成一团。水眼模糊中,撑开半个眼皮子将吼她的人瞧了瞧,冷漠地背影同暖洋洋的火光半点不融。

他吼了自己,连个歉然的意思也不同她表一表,夙青觉得心里很难过。

当夜,她趁着黑月高悬,捏回了原身,化了个五彩鸾鸟离开。

夙青不晓得去哪里寻阿姐,但方兰对她不好,阿姐说男人对自己不好,便将他当空气,以其什么道还其什么身来着,态度要强硬,行事要利落果断,万不留什么芽根子再令它滋生。

她背着方兰偷偷溜走,他一定会窝火,指不准儿明日便来寻她,然后她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但转念一思索,方兰恁般不将自己当回事儿,疤大点儿的小事便同她拉拔嗓子吼,定然是厌她厌得甚了,又怎么会来寻她?

思及此,她越飞越慢,越飞越低,忧伤地飞了一段后,忽然撞入了一张网。她还未做个立时的反应,那张附了咒法的网便被收拢,她扑棱着双羽在里头扎挣,但越是扎挣,网收得越是紧。她经不住利网的捆勒,终渐渐做败,瘫在网里作死的形容。

远处有脚步声簌簌传来,嘹亮的嗓门儿大开:“本想捉个小神仙,却捉了只上万年道行的,老子今日有钟馗罩着,忒有福。”

她被这一声山野洞人的嗓音震得抖了一抖,头里晓得有那么一伙妖孽专捉些道行浅的神仙吃神仙肉滋补,缘来凡人里头也有那么一伙妖人捉她们的。

她分出神思将这张网探了探,平素那些捉妖的符咒自然不捆神仙,然这张符咒,明摆着是对付神仙的咒法。

阿姐从未教过她任何厉害的咒法,遇上个把妖术极佳的,她便是隐身也能被捉出来,只有躺在砧板上挨刀剁的份。

她垮下一张脸,呃,虽然一只鸟瞧不出垮的脸,但她确实垮了,并且惨兮兮悲戚戚。

捉神仙的妖人是个满脸胡髭的男人,瞧见她是一只五彩鸾鸟,蹬着双腿叫好,大约是天生对养鸟儿存了癖习,没将她立马煮了吃,却是锁在贴着符咒的笼子里,日日虐待一番。

大胡髭喂她吃虫子,她不吃,便操着筷箸敲她的脑袋,她时常被敲得金心乱冒,他却不罢休,架起火将她的毛烤燎烤干,亦或将她浸在水桶里泡,泡整个身子肿起来方住一住,让她软趴趴地躺回笼里困觉。

但第二日,不待她将息给满足,便又使上一轮,车箍辘似得来,将她折腾得没个神鸟的模样。某日,她恰从铜镜里隐隐约约瞄见自己的憔悴形容,五彩羽退了光华,糙得同笤帚上的杂草一般,背上起了点点褐斑,还有大片焦灼的黑炭附着,这幅尊容已然同树上的麻雀没二样。

凡世果然是危险的,她悲悲凉地任受大胡髭的欺压,她算了算,这样没青天的日子估摸有了百来天,她蹲在山上的日子虽无聊赖,却比恁般水火交融的地狱日子强许多。

她日日蔫着脑瓜,后悔不该偷偷离开方兰。方兰于这些日里,压根没来寻她,这个凡人心里根本没有自己。

虽然阿姐说碰上心里没自己的男人,便索性撩开手,大家拗断,各走一方,但阿姐没说,倘若心里思念对方怎么办,倘若她放不下那人怎么办。

阿姐没同她说过,她只能默默思念。

夙青番外(三)一更

大约一百二十多日后,夙青委委屈屈地吞虫子,她看着恶心的虫子,先要将黄胆水润一润整个肠胃,滚到喉咙口,再噎进去,阖眼就义般将脏兮兮的虫子一口闷,继而垂死待毙状一扑,默默抹眼泪。

大胡髭瞧得正乐呵,茅屋忽然被一把火燎上,他登时蹿起,踹门作嚷:“哪里来的小妖,敢端爷爷的窝!”

被点名的小妖从暗处回道:“你爷爷我端的,只道世有妖孽纵横,却不晓得还有妖人霸道,如今落在太岁爷爷我手里,晓得要紧的,赶忙勒紧腰带给爷爷滚回娘胎!”

这个声音却是方兰的声音

屋里的奄奄趴着的夙青一惊,继而一愣,他寻她来了,他果真是寻她来了?她一喜,却又一怕,方兰的本事大约不低,但这个大胡髭确是有道行的,方兰到底是个无修为的凡人,敌不过这个大胡髭怎生的好?

想罢,她将命一豁,提起被折腾得没多少的修为,使劲儿撞着笼,欲将贴在笼顶头的符咒撞落,但火势愈烧愈猛烈,她大感不好,怕是没将符咒撞落,她先被烧成黄土白骨。

思量间,却听得顶头的符咒被撤啦的音儿,她愣愣抬了眼,见到思念已久的那张小白脸。他对着她寒了寒面孔,将整个竹笼一提,便飞也似地奔脱。

逃的这一路,她从未有过的快乐,袭上心头。

贴身的侍卫,不必外头光明正大狂街的,需掩在暗处时时做提防用,倘若有个差池,便将小命自发送上,保得主子一命,方是一名合格的贴身侍卫。

可方兰却将这一条打破,他亦是破天荒地一次没守住职责,带着夙青,光明正大开了房,进了屋,上了床。

替她疗伤。

他黑着一张脸,黑气腾腾地将趴在床上装死的鸟盯着。

夙青将身子抖了抖,觉得此时的自己丑得要命,怎么能令他看见这么丑的形容?她将身子埋进被窝里,瑟瑟抖着,她只想让他看见自己好看的一面,女孩子都想让心上人看见自己好看的一面。

她是只五彩鸾鸟,但也是一个女孩子。

方兰却吼道:“躲什么?丑巴巴的形容,我都瞧见了,还躲什么!你前几月不是嚷嚷着非扒拉着我不可?我想甩掉你,甩不掉你,跟蚊蝇一般缠人,但你既然决意缠着我了,为什么不缠到底,竟敢偷溜,你溜啊,若不是少爷支了我一条明路,到从妖道那条路下手排摸,你早没命了。”

她依然瑟瑟抖着,委屈地掉了眼泪。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觉得有今日这般委屈过。头里阿姐带她混闹,也被许多神仙精怪吼过,她从未觉得委屈,将他们说的难听话当成白菜,将他们一张张花里胡俏的面孔当作萝卜,她万万千儿个年头,将这一门技能练就得非比寻常,连阿姐也夸赞她。

可今日她载在凡人手上了,他一句稍稍刺耳的话,便能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血流成河。

贴身侍卫的气性要求稳,方兰是于这项乃是翘楚,却于今时今日,对一个姑娘没辙、没耐性,有些跳出意料。他直截将夙青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擦洗上药包扎,这些他经常替自己做,行云流水的甚,但碰上了一个姑娘,呃,虽然她此番是一只鸟,但她一派孱弱,愍怜巴巴地形容,小小的脑袋正发抖,他不敢下重手,以至于一套治疗的过程干干糙糙地扒弄至天明,放能阖眼作息。

夙青将自己打理回人模人样,伏在一旁看着脸色铁青的方兰。他拾缀了瓶罐麻布,正将换洗的衣裳塞回行囊。

她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里?你要丢下我?”

他转头来冷笑:“笑话,偷溜的是你,哪里是我丢你来着,你不是丢我还来不及?”

她委屈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同你怄气,阿姐说同心上人闹掰,便是怄气。”

他突然一愣:“心上人?”

她点头:“阿姐说心里总想着谁,看着他会心跳得厉害,那人便是心上人。”

若是一个姑娘同一个男子表白,大多男子总是该把脸红一红的,却不想方兰是个另类,只将脸一发的白,将她扯开:“谁要一个毛团喜欢。”

她被摔在地上,愣愣地看他,他竟然骂她是畜生,他怎么会觉得她是畜生呢。

他冷冷道:“那妖道是收精怪的,你说你是神仙,怎会被他捉住,神仙有你那么废柴的?我只听过百无一用是书生,却不晓得百无一用的还有神仙。”

她拉着脸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你说过信我的。”

他点头:“是,我信你了一回,所以才被你诓了,你不若是个成精的鸟怪。我也不是回回都被你诓的,傍今我愿来救一救你,只当积阴骘,可你一只毛团却敢来喜欢人,自己掂一掂廉耻。即便你当真是神仙,我也消受不起。我今生只爱普通的姑娘。”

他说完,提了剑便走,将她孤零零地丢在脑后,他没看见,有一只伤心的鸾鸟独自坐在高楼上哀歌。

夙青隐身默默跟着方兰去蓟城,她也在心里做过一番俻细的思量,抱着一丝希望期冀再同他解释,说不定便能解释同,况兼他晓得阿姐的去处,不拘如何,她要看一看阿姐过得好不好。

她在一处开满樱花的院落找到玉袖,喜上眉梢的是,她的阿姐过得很好,眉眼里处处是幸福的光泽,忧虑中来的是,同她傍一处的,竟是那只拖累她的凤凰。

倘若夙青没遇上方兰,此刻立时便会将玉袖带回去,但她也遇上了心上人,晓得情之滋味后,再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她窝在樱花树上,默默祝福她的阿姐,顺道将那只天杀的凤凰咒上两句。

尔后,她日日躲在方兰的住处,看着他练剑,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孤单地吃饭。她有时会想,他练剑的时候有没有想着自己,发呆的时候有没有念着自己,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同她对食的愿望。

她傻乎乎想了七日,却再没机会看着他想。

那一天,九州被突忽其来的灾难所笼罩,天地一派混沌不堪,妖魔横衢,厉鬼冲栋,头顶有块状黑云猛砸,四周有成墙暴风狂飙,她现身站在院落里发呆,曾经在书帛上见到的妖兽,竟活生生端在眼门前,她踅身将亦发愣的方兰瞧了瞧,痛从心来。

即便她没本事对付上古妖兽,起码要将她的心上人护住。

夙青架起阵势,做殊死搏斗状,她算好此回必不能活着回家见阿姐,但她能有一次下凡恋爱的经历,真是死得其所,倘若能侥幸将三魂七魄保住,往生海过后,希望来世再能相遇。

虽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临危却有些乱,毕竟她从未同旁人掐过正式的架,以往皆是玉衡做开路的领头,她偶尔受玉袖的支使,打个下手罢了,大半的时间皆是替玉袖抄书,打小抄,打叠衣裳,整理被褥,各种杂七零八的活计,正经掐架的一个没有。

是以,她这场搏斗便很快落了下乘。

她被压在妖兽爪子底下的时候,看见方兰怒红了一双眼,拼命朝她冲来,却有许多小妖将他妨碍,半寸莫能近得,十来步的距离,仿佛要跨越一道银河鸿沟。

她看着他几欲要哭出来的神情,突然觉得时光若能在这一刻定格,是多么美好。

但是,片刻之后,她身上那只沉重的爪子却挪了开,她微微抬头,瞥见一只白貂同它斗得难开交,再往旁处瞟了瞟,似乎令有个人影,但她不愿再多分精神力去瞧,支起身子将方兰一望。

他恰将小妖了账,丢了剑奔来拥她,耳畔立时便有哭声大作,一股暖流滑进她的领口,将衣襟沾上怜惜。

“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了。”

“你吓死我了,夙青,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了……”

“夙青。”

“嗯。”

“夙青。”

“嗯。”

那只白貂同上古妖兽皆是祭出了一身修为,夙青将眼神凝了凝,旁处助战的似乎是天皇玉帝的形容,但她旋即笑了笑,决然是眼花了,便同方兰换了一处地界,平平安安渡了三日。

三日后,九州一片惨然莫可睹的模样,燕国端端风生水起没几日,便又恢复一派断垣颓壁的萧瑟形容。

她同方兰站在宫门前,仅仅一臂的距离,却似鹊桥的两端那般遥不可及。

他抹干眼泪道:“我早晓得你是神仙了,妖孽只会吸人精气,神仙却助人精神,这点我还是分得清,但是,夙青,仙凡有别,我同你傍一处,倘若教玉帝晓得,你会受罚的。是不是要跳劳什子的诛仙台,然后灰飞湮没?”他悲凉凄笑:“夙青,我怎么能见你灰飞湮没……”

她跟着凉笑:“是你家少爷告与你的?”

他摇头:“我偷偷觑了少爷的仙书道经,里头撰记着的,并将所有犯天条的神仙列了出来。”再凝着她作笑:“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不能令你冒险,没有一个人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赴死的。”

她了然道:“你说的对,只恨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将手里的剑□瞧了瞧,回忆道:“我小时候差些成了饿死鬼,殿下与了我吃食,并教我一身本事。恁般大的恩遇,我是要拿一生还报的,就同你愿意为了你的阿姐,而付出全部。”

他说,夙青,族类不同,本难相拥,况兼身负重任,殿下将燕国转托与我,莫不照办,而你有自己的路。

他说,夙青,今生相爱,却难相守,天各一方,两地相思。

天清云散,光曜九州,夙青今生莫能尝过死别的滋味,但,当那扇名为礼教枷锁的红色宫门,缓缓阖上的时候,门内门外,最后凝视的一眼,教她懂得了生离的味道。

生离,生离,生生分离。

她抵上那扇重重的铁门,忍不住泪如泉涌。另一侧,似有同样的暖流穿来。

她抬头,朝韶华烂漫的碧空望去。

沧海桑田,紫陌成烟,天道永恒,不曾更改。

老天从未变过,亦不懂情为何物。

禾寻番外 二更完结

礽储将他的修为夺取大半后,与了他一把黑骨扇道:“替我将玉袖看住,倘若有个差池,可助一助你。”

他笑道:“你做了这样多的事,不过是要她灰飞湮没。”

礽储摇头道:“我掺了道死咒与你的天雷,只当个耍子,测一测乖侄子的本事,你却蒙她一救,这点我莫能掐算得到,兴许那是她的情劫,也未可知。”

他冷笑:“那便是以身相许,全当是做补偿报恩?”

礽储沉默片刻,旋而作笑:“我没这个意思,但你这么一说却替我提了个醒,倘若你喜欢上救命恩人,不按我说的照办,该如何是好。”

“不会。”

“倘若有个万一……”

“不会。”

礽储倚上门椽,微笑道:“起个磐石咒,倘若你同姑娘表了爱意,便灰飞湮没。”

他无畏一笑:“好。”

小小的磐石咒,不若是令他断情绝爱,好替一心替礽储办事。为了一双爹娘,他奉出一条命也无妨,灰飞湮没他也从未放心里过。他以为此生皆不会触及感情一事,礽储的盘算也注定要落空。

但他下凡后,方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不可及。

那一日,他遇上了自己一生的劫。

禾寻捏了条肥虫懒洋洋地躺草丛里,迎面蹦来一个姑娘。他挪了挪身子,想不若是一个姑娘罢了,他又不是没见过,便虚虚瞟了一眼,觉得她长得比见过的姑娘要不错许多,却依然继续惫懒伏趴,没打算理她。

但身子底下开始震动。

他皱着眉头,将神思一凝。

长得不错的姑娘身后,正跟着一头棕熊。托玉袖在墨玄里头闯的大祸,甚多小妖小道被放了出来做害。他前几日端端救了一只雪狼,今日要不要救一个姑娘?

他敁敠了许久,觉得救一只毛团,他懂得衷心思报,救一个姑娘却会惹上些什么,他身上已然积着玉袖的大恩,不愿再积些旁的恩情。

一番计较,他便打定袖手旁观的主意。

那个长得不错的姑娘已将那只棕熊定在一旁。他看见姑娘头上冷汗涔涔,有些疑惑,既然是个神仙,收个把小妖魔是无可厚非的,她却不动手,也是因修为过低的缘由?

他分出神思探了一探,而后吃惊,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层面,却为何不动手将它收了?

正疑惑,便见姑娘散出仙力安抚它,妄图教它改邪归正的意思。他看着这一幕,姑娘的脸似乎和玉袖重叠,同样温柔的眉眼。

而重叠那一刻,他突然似着了魔,于棕熊不受桎梏的一瞬间蹿起,将它制住。踅身对上她惊讶的柔目,盈盈笑道:“我叫禾寻,你叫什么?”

瑶姬的是什么身份子他晓得,四海八荒顶顶心清亮洁的神仙,被捧在瑶池里供着的尊贵物儿,拿众星拱月一辞形容,再合适她不过。但是,被众星着的她,登塞九州遇上个把灾荒时,头一次主动去死的,也是她。

按老天说的一句,这是命。佛宗则会说,这是慈悲。

绿颐则无畏地告诉他,在其位谋其职,她既然像月亮那般被捧着长大,也要像月亮那般,孤独坠落。她担了瑶姬的身份,注定羽化于六合,救济苍生,她没有怨悔。

然苍生需不需她救济,他不晓得,只感觉冷彻多年的心狠狠波动了一番,一股难以言表的感情流淌于血脉。他叹了口气,还是教礽储得逞了,他终于动情了。

为何对着袖袖不动情,反对素不相识的绿颐大动了情火。他曾经相比过,论样貌才学,袖袖不输,即便是仙品,她倒也高,不爱表露罢了。

可心里只能是绿颐……

倘若他的娘亲在身旁,应该会告与他,见一次面不能钟情,实属平常,日久不能发现生情,也实属平常,但缘分缘分,总有那么一日,你会发现,她早被供在你心里头,野火烧不灭,根芽除不尽了。

而他发现自己动情的那一日,委实狼狈。

玉袖同凤晞回到天庭之后,他正与绿颐蹲在十里长亭喝茶。暮阳归晚,欧鹭纷离的晚膳时分,正有夕阳将她的脸映成一盏红灯笼,扑朔着双眸问他:“要不要吃些什么?”

他晓得绿颐不沾荤腥,便将最后一盏茶饮毕,道:“素菜罢。”却见她那盏红灯笼亮得能将红橙橙的夕阳比下去,忽然站起来道:“我买一些来。”

他看着她蹬蹬跑去,不止片刻后,又折回来,扭捏问他:“你有没有钱……”

他笑道:“一起去罢。”

捡了饭楼,择了一处僻角。伙计手脚很勤,作速将清炒的翠绿碧玉端上来。另有两碗素烫还在滚,绿颐便出门买两颗胡萝卜,算与流紫和小明的晚膳。

抱着小明匆匆赶来的流紫,盯着眼前的胡萝卜,无限萧瑟,展眼看看小明,它亦无限萧瑟,拿爪子掏了掏胡萝卜的皮,赌气地一拍,将半截胡萝卜甩入端端从锅子里滚出来的素汤,啪一声汤水四溅。

肇事者盯着禾寻胸前的一片油渍,傻了。

流紫赶紧将它拖到角落,警惕地望着被害者。

禾寻倒不觉得烫,意欲随分填腹,将就便过,但不想机儿惫懒,梭儿却快,他还没有什么反映,绿颐已经拿出鲛帕扑上来替他拭,仿若被烫着的人是她,润红了一双眼圈,急切道:“快将衣裳卸下,与我看看,倘若烫伤怎么办?”

分明是他受伤,她却急得跳脚,他觉得有些好笑,抬头看见她的额上红了一块,才晓得一碗汤将两人都带累了。

他没意识地拂上那块红玉,对上两只水眸的一刹那,好似有电流击中心口,腥红的血从喉头蔓延开,他一时没收住,令它矫健地奔流出来。

心口的绞痛,非道是寻常,他于晕迷的那刻记起来,磐石咒,倘若懂了情,便会反噬。

缘来他也会动情。

本该皱眉的一个因由,他却牵动唇畔微笑。

禾寻醒转于一间客栈,此番他正裸回了原身,并被裹着厚厚的棉被,抱着棉被伏歇的人,气息却弱得要命。他看着满是热汗的绿颐,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化了人形搭上脉搏。

一股清澈绵柔的仙力,正涤荡着体内的浊气。从未不晓得酸涩为何物的男子,眼角忽然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剧烈的疼痛,令他佝了身子,这一佝必得将抱着他的人弄醒。

痛楚中,有轻柔唇瓣落置耳畔:“不痛了阿寻,不痛了。”

头里他学本事摔伤时,这是娘亲常常哄他的话,哄了几次便真的不疼了,傍今被绿颐一哄,竟也有这个功效。

他舒展眉头转来看着她,磐石咒虽在体中肆虐,却抵不过情火的灼烧,压上她的唇辗转几番,方回了意识,看见一张烂熟的番茄酱脸,他愉悦地笑了笑:“你方才叫我阿寻?”

她愣着点了点头。

他笑道:“很好听。”

她却突然低了头。

他将她抗榻上来,枕着柔软似羽的双膝道:“我的爹是长子,便承了魔族的储君,他年轻时不懂轻重,错事一箩筐,他同我说,这辈子顶顶错的,便是将三叔逼死。他不是出谋划策者,却袖手旁观了。他告诫与我,倘若三叔哪日回来讨债,不准我恨他。可我哪能不恨,他将爹娘分两处做囚,我被夺了大半修为,险些不敌天劫,但袖袖将我救了,虽是救了,却妨害了她的心上人。那日,我躲在草丛里看着她伤心,觉得十分愧疚。”

他不晓得自己也是脆弱爱哭的少年,一番往事重新提了提,便有泉泽簌簌而流。

绿颐拂上他的脸,亦哭成小花猫道:“袖袖会谅解你的,你不是故意要妨害他们的。阿寻,我会替你说明的,求她原谅你。”

他坐起来道:“你替我哭什么,是不是任何人的伤心事,都能惹你这么哭。”

她抹了抹眼泪:“阿寻,爱情和同情我分得出,我可以同情许多人,但我只爱你,你呢,恩情和爱情,你分布分得清。”

他只笑,她能坦坦白白地将爱意表明,他却不能,需死死压在心底,倘若说出口,便是死别。

他道:“我以为方才的动作,很能说明。”

小姑娘将脸一红,缩了缩手脚。

他笑道:“我不会做什么,魔族有魔族的规矩,倘若你放不开,强钉上的螺帽也要脱翘。”并跳下床榻,将窗棂外的明月望了望:“魔界也有日月,独独没星辰,今日恁般得闲,要不要也赏一回?”

她点点头,笑着应了。

爬上顶椽,对着烂漫星辰,她从盘古开天地起,讲到东皇归隐华胥,再从东皇归隐华胥,讲到瑶姬羽化。

他则从始化泑泽,叙述了神魔间几番鏖战,再将祖爷爷的掌故一一托出。讲了许多,却似永远说不完。

绿颐回去端了一盘凉茶来润口,躲闪着眼神道:“你方才说,强钉上的螺帽不牢靠。”

他亦端着茶,默默嗯了声。

她略结巴道:“但,但不钉一钉,怎么晓得不牢靠。”说完将身子背过去。再大方淑庄的姑娘,碰上这码事,大约都要害个把臊,方显得是一个姑娘的做派,倘若各个皆同袖袖那般,该怎么得了。

禾寻将茶杯搁下,只当没见道:“我怕有个万一,被欺负了如何是好。”

她急忙道:“欺负一下也没什么干系。”

他啊了啊道:“你修为比我高了几重山,我是怕被你欺负……”话没说完,被狠狠推了一把,他看着那抹娇倩身影离去,抬头望了望烂漫星辰,觉得人间的星星,真的挺好看。

倘若,他的一生,能带着两只珍兽,亦或抱着两个孩子,在满是梅花香的村子里逛街过活,这样的日子,他每每在夜里回想起,也要欢心到半夜,才能入睡。

可世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说,他必需按礽储的分付,将玉袖的行踪报与他晓得。

而他在华严放出的五份信鸽,三份被拦了下来。

他看着绿颐通红的眼,自愧无言。

她却不罢休,需诘问个彻底:“你说过是被胁迫的。”她抖了抖信,再道:“里头的内容十有九真,却也是被胁迫的?”

他不置一词。

她笑道:“阿寻,你要诓我到几时,感情是装不出来的,你一直将感情收敛,拿出和蔼平顺的官调儿来敷衍,我不是瞧不出,只是当自己是眼盲瞧不出罢了。”忽然有些凄然:“你连一句喜欢我都不敢说。”

他退了几步,托实道:“倘若我说了那句话,便会灰飞湮没呢,绿颐,你还会不会要我说。”

她愣了愣,别过头道:“当然是你的命重要,没有人会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她抬手似在拭泪,吸了一口气道:“我这几日一直盘算着,倘若这一趟下凡,能平安无恙,我便央求西王母将我放归凡世,同你长相厮守,待生了女儿,她便承了瑶姬一脉,六界之母,守天护地。倘若西王母执意不允,违个天规天条什么的,我也甘愿。”

他退了几步,微有震惊地将他的心上人望着,忽觉歉然,他从未想到过这一步,只因身上积着的担子太重,重的不得不将私情撇一旁,亲情占一半,恩情占一半,爱情。他没好好想过。

今生,他对不住这个爱他的姑娘。

沉默架在两人中间,凉风嗤嗤,菩提声嘶。绿颐踅身问他:“他令你将三味真火给袖袖,你便决意要给?”

他点头:“那是护着她的。”

她严肃道:“三味真火能护着她,但也能妨害她,袖袖属水,为火克着的,倘若有个万一,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他无所谓道:“赔上一条命,将她救出来。”大约是口吻太有牺牲精神,震得绿颐呆了半日,她方缓缓吐出两个字:“挺好。”

她竟只说了挺好,便要拂袖离去。

禾寻杵在原地半晌,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可笑,忽然快步将她一拦,携了怒意:“为什么我们要为另一个女人吵架?玉袖分明,分明同我们的感情没关系,为什么要将她扯进来?”

他认为这个问题不缛杂,简单明了,同玉袖半点儿干系都没有,明明是两人的清汤水,却非要拉一瓢油进来打混,他想不通。

绿颐却与了一个甚难拒绝的由头:“如同你肩上扛着魔族千万人的悠悠性命,扛着对袖袖的难却恩情,我的肩头上亦然扛着数万碧海苍灵,袖袖不若是其中之一。你曾经无意伤害她,既然是曾经,尽数废罢不提,如今你要伤害她,我便看着你伤害?阿寻,你将我直于哪一种境界。老祖宗的礼教我可以违拗,然一个人的仁义挚情却莫能丢弃。我并不是同你讲大道理,只是五根手指,哪一个伤了都不好过。禾寻,你若要伤她,必先杀我。”

那时,他被绿颐的一番话愣在菩提树旁,再想了想个中道理,觉得也对。

玉袖离开的时候,他带着流紫同那只开明兽,跟着凤晞去了幽州蓟城。

绿颐说要回天山好好想想。

他也只能做应。

但他没能预想,三味真火是礽储设下的一个局。当他见到袖袖的一具空壳时,便晓得事情不妙。拔腿赶至时,她已被三味真火毁去大半仙元,助救莫能。

禾寻才晓得,发的誓言是要还的,做错的事,也是要补回来的。只是,他放不下那个姑娘,在他痛苦的时候,抱着他的姑娘,同他一起赏烂漫星辰的姑娘,牵着手和乐融融逛梅园的姑娘。

他在最后的时刻,不求旁的物事,只想见一见他的心上人,同她说一句话。

但老天缺德,于人临死前的愿望,倒也不算过。

因琉璃珠的缘由,致使墨玄谷的骨架子难以承住雄浑的神力而坍塌,他祭出了全部的修为替凤晞顶着,令他能利落地将玉袖带出去。

华夏分崩,九州幅裂,石砾飞扬的一刻,他看见心尖尖儿上的姑娘泪流满面朝他奔来。

他终于能将真心话说出:“我收敛感情,是因不想那么早赴死,还想多争取些时间,同你看一看八荒□。若可以,生个女儿也挺好,养两只珍兽,更好。”

她仿若听不进,耳边只有隆隆坍塌声作响,心中被泪水哽咽。

他阖起眼道:“袖袖说我顶顶对不住的是你,我何尝不晓得,如今同你说这一句,大约也没多大用场。我一直没说喜欢你,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觉得喜欢两个字有些肤浅,不愿意拿喜欢来敷衍。”叹了一口气,他滑下泪道:“绿颐,我想今生我也只爱过你一个姑娘,再没旁的人了。”

后面的声音,他莫能听清,只觉得愿望达成后的灰飞湮没,却也没什么痛苦,倒是再满足不过。

所幸,老天昭德,令他下了凡。

他从不悔在人间遇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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