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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追忆似水流年(一)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3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是夜,月朗星稀,和风洵洵,山丘周围的栒树瑟瑟,并着几声归窝的鸟鸣。

玉袖端着筷子,踟蹰不动。同样的菜色,吃上两遍已很有些腻味,别说第三遍,她囫囵一口糙米便没了心思。

一顿饭下来,木碗旁撒了一圈米粒。

她在心里念道,真是粒粒皆辛苦啊粒粒皆幸苦,委实对不住那些勤勤恳恳的樵耕贩者。

她尚在一腔诚挚之歉,肩头忽被冷风拂了拂,耳边响起关恻之声,“魂不守舍的,在想甚么,袖袖。”

余音未尽,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拂一音惊到,手便一抖,汀呤哐啷声一作,碗箸落地开花。

子诚唤慕蝶再寻副来。玉袖讪笑两声:“哈哈,走神罢了,走神罢了。”说着,正弯腰去将碗箸拾起来。于此同时,另一只手插了进来,瞧着好似是子诚的。捡捡筷子,倒没甚么大碍,却因两手相触便触来了个大碍。

一阵光怪陆离顿时蹦进她的脑袋,她一晕,一个没坐稳当,倒头栽到地上去。

身体轻飘,似乎悠悠躺在一朵云头上,周身仙气缭绕。她稍有神识,眼前花俏一闪,便闪入了一片朦胧水光之中。

清风徐徐,水波粼粼。于云头瞻仰,其水潺潺,颜色苍苍,气势磅礴。于近处细品,竟是恬静婉约。

此水发于东,止于北。岸上翠柳成荫,芳草长提。人头潺动,帆墙林立。船只码头立有一石碑,题镌:“洛书碑”。

这便是洛水。据闻,远古神帝禹帝为天帝前,曾治水一方,造福凡届。方到洛水亲察汛情时,有一只巨龟从水中浮现,其壳背上刻了副“箓图”。禹甚为惊奇,特特编撰了一书,名为《洛书》。故名。

而洛水于今日,则是卫国境内一条磅礴川流。

浩浩潺流中,玉袖俄见两艘船只如叶飘荡。她欲想凑近两分,解一解好奇心,奈何身子不怎么能动惮,便有些悻悻然。但这景象竟是邪乎得紧,自行慢慢放大将到眼前,这便看清了甚许。

船只华贵,桂楫兰桡,珠帘绣幕。厢外裹的锦缎花里胡俏,映着牡丹式样。

船头闲站着位蓝衣公子,眉眼之间赫然是更年轻的子诚。同样的儒雅,愈发的俊朗。他极目怔怔望着前方的船只。那艘船一派锦蓝,与洛水相辉映,勾椽处挂了盏鹅黄糊纸的灯笼。白日里,却还隐约有烛光透出。其下站着两位姑娘。除却梳着丫鬟髻的婢子,另一位虽擎着撑花伞,但可见身材高挑,半散着的长发直达腰际,鹅黄的衣裳绣了海棠,似飘了香。

彼时天色朗朗,此时却连绵飘雨。风雨雷神一同起兴,雨端端一落,紧接着一道响雷当庭炸开。洛水被炸高三丈,劲风将擎伞姑娘手里的那柄撑花伞吹入水中,一瞬间叫子诚瞧见她的容貌,玉袖也模模糊糊看到了慕蝶的轮廓。细眉如新月,杏眼灵动,是朵美丽的海棠姑娘。

但这朵海棠是朵清冷的海棠。

两人相视时,霎息天雷地火一勾搭,生生逼退了寒冷的风雨,天气稍稍开明。只能说几位神君默契至斯,一吹一劈一阴一晴配合得天衣无缝,叫不明就里的旁人见此光景,定在肚腹里揣摩推敲一阵,随而从善如流暗暗赞叹,真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子诚不顾冷彻,立时跳入水中,扑腾了几下后水平如镜。慕蝶攒眉盯着水面,海棠微动,走到船头尖查看。

未几,水波荡漾两圈,他便凫上来。利利索索爬上船头,一手拂去脸上水,一手擎着姑娘落下的撑花伞,笑得颇傻气。拖着噙满水的长衫,水滴滴嗒嗒地敲打木板,几绺发吸着蓝衣,贴着玉面。绣着竹叶纹的衣袖中,伸出修长的骨手,拂去碍事的秀发,双手稳稳地将伞递去。

一旁的婢子将伞收下。慕蝶伸了纤纤素手,取了一块鲛帕,将它三折成四方递与他。

泛着水光的骨手慢慢接过,他道了声谢,再慢慢拂去脸上的水渍。动作慢到可以将一顿饭吃完。

狼狈的样貌,婢子噗嗤笑出声,慕蝶却一声不吭,怪冷淡的,想必是大家闺秀大多品性端庄的缘由。

子诚拂了许久才罢休,他瞅着手里的帕子,欲还却未还。慕蝶福了福身子,声线温婉,恰似一朵攒满阳光的海棠:“多谢。”不去接帕子,转身离去。他急忙上前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她后背前三寸,音淡如菊:“姑娘,在下邯郸韩钰,表字子诚,敢问姑娘芳名?”

慕蝶站了会儿,微风吹起几缕青丝。犹豫本是件极其好的事儿,十有八九成便是成了,可他运气不大好,慕蝶终究没搭理他,径入舱中。

他神色淡了淡,衣衫下摆的水还滴滴嗒嗒敲打着。

回到自个儿的船头,他遥遥望着远去的船只,它远一寸,他便欺身一尺,浑然不觉已站到的船尖,一个踉跄,险些又落入水里。那厢,慕蝶的贴身婢子从里头出来,铃铛般的脆响回荡,道:“我家小姐姓慕,单名一个蝶字。”

韩钰立时又跌了,呆挣了几许,复站起端立,瞻仰流星的姿态。远处芳香暗许,馥郁弥漫,缭绕其心。

至此,徒然浓雾大起,不知是他们渐行渐远,还是玉袖神识渐明。眼前的景况缓缓离去,她被遥遥抛诸于其后。旁处有斑斑亮光,瞬息淹没。

玉袖感觉好似躺在床上,将双眸颤悠悠睁开时,落入眼底的是凤晞惨白的愁容。

见她醒转,凤晞负愣片刻,伸手欲拂上她的脸庞,在空中打了个圈,收了回去,惨寰道:“我以为你……”语顿,又再笑了笑。这个笑竟扯得十分狼狈,十分牵强,装得甚不担忧,却经不住瞒,连玉袖这不灵光的眼,都没有瞒住。

他喉咙有些干涩的模样:“方才你直直倒了下去,怎么唤却也不见醒转的意向,且介……”他再滑了一下喉咙:“且介我竟摸不出你的心脉,便略有些慌神,只怕你此番下凡成天同我傍在一处,我未侍候好上仙,令你有所伤,必会开罪天庭,定我个弑神伤仙之罪。但目今你醒转,我也好脱罪。适才你定是玩笑与我罢,可万万别有下次了。”

窗外头凉风透进来,早已入夜,不晓得昏了多久。

玉袖的心沉了沉,一时五味陈杂。盯着他半晌,心中斟酌着语句,但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便只能悻悻抿着嘴道:“对不住。”凤晞眼底森森,柳眉皱成一团,仿佛打了死结,绕不开来。

她将半盖于身上的被褥拉了拉:“我有些冷,你同我睡一处,令我取个暖。”她小时候惹爹娘生气时,便将这股撒娇声放得软一层再绵一层,令人好似被无数小手挠痒,再如何的窝火憋气皆在她这么一声中被撂倒。这便是她从小战无不败,却依然好耽耽活着的因由。

凤晞抬眼看着她,黑黝黝的潭水波涛涌动,层层叠叠,浪头一波高过一波,终是千辛万苦地静下来。应了声诺,躺倒在她身旁,伸的手却僵在空中,半晌,似下了莫大的决心将她朝胸口搂了搂,如同蝉蛹,缠绵捆绑在一处。

他的下颌抵在玉袖头顶上,眼底一派祥和满足,有些情绪,他斟酌再斟酌,至此,便是悟了。

玉袖靠在凤晞暖哄哄的怀里,聊无睡意。方才的一场梦竟是挥之不去前仆后继。心神不定地躺了个把时辰,夜色如墨,浓得厉害。心里掐算了时间,差不多是子夜时分时,左翻翻,右踢踢,欲要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爬起来,顶头嚅音渐起:“你这番左动右晃的大动静,是想做甚么?”

她抬起头,望进那黑漆漆的眼里,嘿然笑了笑:“哈哈……我想,我想……如厕。”话完立刻扎挣着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奔出门,扎进夜色里。

她翼翼然地摸到子诚的屋舍,把头从窗棂中探进去,望了一望,没影儿。继而在院子里转了三转,还是没影儿。

唔,日日新婚燕尔的两位晓得有人偷觑,便换了场子?

湛思中,她隐隐觉得有甚么不对头。又转了三圈,只见星天白月,闻芍药冷香,听栒树瑟瑟。计结再转几圈时,背后猝不及防被一拍,她惊呼了一下。

凤晞健硕的身躯将她罩住,一双沉静惯了的眼里似有涛涛怒意,替她披上衣衫,冷硬道:“你不是如厕么,这么久的如厕,我怕你摔里头了,况且这如厕是直接在院里里头蹲的?”

玉袖伸手抓住衣襟,干笑了两下。这个笑是存了敷衍塞责的意思。她苦心孤诣地思索着格格不入之处,树上夜莺蓦然咕咕叫了两声,像是朝耳膜里星行电征地打去一道雷,落到心尖上,焦了一大片。她终于意识到那格格不入的地方。

偌大一颗贝萝树,不见了。

凤晞额角一痛,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要做甚么。”

玉袖伸出手,将歪了的下巴板正,心里掂量,是告知还是继续瞒着呢。其一、她虽是个神仙,但自己有多少斤两她也掂过。那些雕虫小技的仙法,对付个把小妖尚可,万一那两位是一等一的高手,情况便有些不大妙了。倘若凤晞相助,如虎添翼,甚许稳操神算。其二,就是她想瞒,眼下的情形也瞒不大住,那索性不瞒了。

她拢了拢衣服,指了指一旁道:“贝萝树不见了。”想起凤晞大约不晓得那是贝萝,再从头解释:“我方才做了个梦,呃,但直觉那不是梦,挺真切的。梦里是子诚与慕蝶初遇那会儿,呃,还有,子诚是韩钰的表字。”她这样兴冲冲爆料,他却面色平静,恬不知怪了如指掌道:“我晓得,卫国公子钰,姓韩,表字子诚。”

玉袖反被他的惮定惊落下巴,蓦地恼羞成怒:“你既然晓得,为甚么不告诉我!”他简明扼要:“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见她立时要火山爆发,当即转了话题:“你方才说那树不见了?去哪儿了?”她果然被带了去,心火被不留活口地被熄灭:“我晓得他们在哪儿。”

树杈上的夜莺敦厚地咕咕了两声,穿过层层疏繁叶枝,幽幽绿瞳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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