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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见争如不见(五)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天似搓绵扯絮一般,银花浪雪间,一径芦苇带蜿蜒处,是一双锦蓝色的云头靴。慕蝶坐在长亭里的石凳上,手上的书卷翻了一页,分出半点眼神看了一眼,道:“我记得小叔病重,这个时辰,你应该在湘韩院。”

真是庆幸慕蝶没有抬头,玉袖看见韩钰那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眼神,都蓦然替她不值。一个丈夫再如何恨自己的妻子,也不该这样对她,教看官的心也透凉透凉。

韩钰一番严厉的诘问从头顶滚下:“慕蝶,我说过不要招惹阿甄,你这样针对他害他重病是想如何?”

慕蝶停了停手,幽幽抬起眼眸,看见他的神情后,意料之外地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感到委屈的样子。她一如既往地冰冷着,仿若一切在五指山之中的深邃:“我没想怎样,只是小叔既然身子不好,便不该往外跑,害你丢脸也罢了,我慕家丢不起这张脸。”

明明是替丈夫着想的一派作为,从她口里说出,忒伤人,忒冷硬。其实,她可以更加柔和地将一番好意同韩钰表一表,但天生傲骨的鲛人,鲜少懂得将一句话变得温柔。便也致使两人间的隔阂,愈来愈大,直至裂痕扩大,难以修补。

玉袖以为韩钰听得此言,必然会气冲云霄,不想他突然将表情柔软起来,缓和口吻道:“慕蝶,有些事我可以解释。你是我的妻子,他是我的兄弟。外头那些疯言疯语本不需要劳心,如今反添苦恼,又是何苦。”

她将翻书的手顿了顿,面含凄楚地反问道:“妻子如衣衫,兄弟如手足么?”

他霍然紧了紧眉头,目光如炬地将她望着,缓缓道:“你怎么恁样想,自然不是。”

她叹息道:“妻子同手足,本不犯冲,但是阿钰,我同韩甄在你这里,却成了芝麻绿豆,捡了一个,必然会丢另一个。你有没有想过,这杆秤子莫能放平的缘由是甚么?”

他却没正面回答,柔声道:“不拘怎样,也成不了你为难阿甄的缘由。”

她将书卷作抛,莫可奈何的颜色从眉骨一路流下,像是被冬日的冰霜吸附,冻结上喉头:“说这么多,你还是认定我做的,既然认定了,你找我做甚么。纵使我解释许多,你心里不若认为是狡辩之词。且介,我差人刁蹬韩甄,你又能怎样。”

韩钰的脸色顿时变差,他还没作回答,外头的奴仆便冲撞进来,大意上是说某某某的婆子又欺压韩甄的人,某某某的丫鬟又将韩甄的饭菜弄混,某某某又背地里妄语诳言、挑三窝四说韩甄不是,韩甄的病又冒上去一层,云云。说着,一副狡猾的眼睛哧溜溜朝慕蝶身上转个不住。

外头的事确然她搀越了,但家里的许多花招,她却真真没有表过一次意。他们说的左右与她无关,设想嫁祸于她头上,端要看韩钰给不给这个机会。

但她显然估错了韩钰。

他冷笑道:“看来我方才说的一番话,便也是无益于尊耳了。在外既是罢了,成日家内不造,早晚猇声狺语。慕蝶,我原以为你不过是气头上,目今见来,终归是我眼拙罢了。你仗着慕家的势力,便以为我是那好捏的柿子,但这件事不算完。”

她丰心觉得韩钰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从前以为不过是护弟深切,手足情深,但他这样冤枉她,她也会难过和委屈的,他难道不能替自己想一想么。

这场冷冽的强风割过,芦苇一带又密麻起来,匝地的白盐衬着一朵寒冷的海棠花,孤寂地坐在亭子里。她感到脸上有雨水滑过,结成了两行孤零零的冰花。

韩钰说这件事没有完,却不晓得他如何个没完法。天空依然风和日丽,慕蝶本以为将会一直这样日丽下去,但潜藏的阴谋,终于还是在一月后莅临,便如久候的暴风雨,携着疾风骤雨汹涌而来,也如一根埋藏至深的导火线,星火间不容息地逼向弹源。那夜,凄风携着苦雨,将沧海顷刻化成了桑田。

午夜子时三刻,上了灯,梆子声早没了踪影。沉夜里火光熠熠,鼓声大作,慕家百余口人为一张凭空出现的信文获罪入狱。慕蝶一早收到消息赶回慕家,被暗跑出来的衷心老奴截住,说了一些她如今是公子钰的夫人,全族连坐便也连不到她,望其保重的字眼。

慕蝶被劝回来,她摘了身上的金银器具,去找韩钰。书房里打瞌睡的小厮没给她好脸色看,说是韩钰一月中就没回来几次。这点她心里晓得,她很关心他,是他不关心自己很久了。但是这样重要的一晚,她却希望他在家里,来这一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慕蝶明知韩钰不在,心里却依然存个念想,希望他在。玉袖想了想其中缘由,大致上分为两个原因。其一,倘若韩钰在家里,表示慕家这件事与他便没有多大干系,她能放心。其二,且不拘有干系否,韩钰是皇亲。倘若慕蝶托他与卫王讨个人情,不至于判慕恪死罪,迭配个边疆也比死强。

是以慕蝶日夜守在书房里,三天里头只吃了两口水。三天之后韩钰回来,见到她便直接开了大门,将真山显露:“我一月前说过,这件事没有完。我自以为凭你的聪颖,应该是懂得几分。”他穿着石青貂裘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你也晓得没了至亲会难过么?你差那些人伤害阿甄时,你有没有体谅过我呢。”

她只单薄了一件素衣,眉眼冷冽而清醇简单,未上红妆的面容比一般女子强了百倍不止。对着恁样美丽的姑娘,若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好好珍惜,却奈何韩钰为人不大正常,身世亦不正常,感情看起来更不大正常。

她缓缓道:“你说的那些伤害,我没有做过。我想即便是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人心这种物事,顶顶受不得的便是拷问。韩钰,你说我没替你好好敁敠一番,但你扪心自问,你何尝替我好好想过呢?”

她看见他微微震惊,退了几步,方拿鲛巾掩着咳了两下,紧紧攥在手心,“可事已至此,你只说如何放过慕家才是个正经道理。”

他抿着唇,似下了莫大的决心,将藏了许久的心事道出:“阿甄的血症近日有些反复,需要鲛人血,稍作调养。慕蝶,我头里便晓得你是鲛人。”

从一开始,认识你是个局,爱上你也是一个局。

说出这样一个布局已久的谋略时,他没有甚么愧疚的表情。

冬风从敞开的大门外,呼啸而进,冻干了脸上的霜花,割落了心上的炙爱。但听枝桠上的白雪激动地滚下来,在地上炸开一朵冷花,瞬间粉身碎骨,昭示了他们告罄的感情。

一串串珍珠顿时如雨落玉盘,鲛人的眼泪落地为珠,价值万金。倘叫旁人晓得这码事,她将会饥荒不断,薅恼频频,这也便是从来见不到她哭的缘由:“我原来以为你总是爱过我的,那些曾经对我说的话,即便现在没能实现,总算在那一刻是真心的。”抬手摸了摸眼睛,向他道:“到头来,你却告诉我,迄今的那些美好都是假的,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唱着很欢快,而你落个配衬的对手戏也演得很欢快是吗。”

他的身子猛地狠狠往后一撞,张了张口,却沉默下来。

她收起地上散落的十几颗珍珠,交于他:“韩钰,你以为,鲛人是没有感情,没有真心的?你觉得湘韩院的那位是你的兄弟,你要好好护着他,那么,挽芳华里的我是谁呢,你究竟把我当作甚么了?”

她将郁结在胸口的心血压下,与他道:“你要甚么,我能给的都给你,但是,韩甄,我再也不欠你了。”

他不知道,这是往后的岁月里,她在世上最后同他说的最后一句柔情的话。

那日后,接连的供血,加之一身痨病,她倒成了那个走几步就要喘一喘,风吹一吹就要扶着棵大树歪一歪的人儿。

那日后,左近的光景人情无甚变化,只是美人从此不展颜。

看到这里,玉袖咬着手指,暗暗佩服韩钰的心思果然缜密,计划也周全到位。他晓得,世人的血普遍没甚么用,除了能令他们活着。若要治疑难杂症,无非是那些存了上亿年的天神。但这类天神,寥寥无几。玉袖记得大罗宫住了两位,剩余不到十位,大多避世在天地间的三十六洞天和七十二福地中,哪能容易叫人寻到。排去这个可能,另一条可能,便很有可能。

东海之滨,有族鲛人,常年处海中,心血的度数比凡人,甚至神仙都低。玉袖也是听闻,鲛人血,饮一口,长十年,治百病,不落根。当然,无人能应证这个传闻,以至于大家普遍觉得,这个传闻偏题了。

但这个偏题的传闻,傍今却在韩钰手里能正一正其名,可以说是机缘巧合,也可以说是他手段高明。

再回到画面上,韩钰不晓得从哪儿请来了个道士,长得冷面也冷心,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即便四海枯竭沧海桑田都无关与他的模样。道士晓得韩钰要用鲛人血救他的胞弟,凭借多年出馊主意的经验,便道貌岸然地嘱咐韩钰,离心口越近,造出的血必定越好,是以要扎,就要往心口扎!

玉袖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他,和他的祖上十八代。她怎么瞧他,怎么不顺眼。复想起之前形形色色的道士,不拘是那轩辕丘上的那一遭儿,还是镇上瞎道的一派忽悠,心里很不受用,便让嘴一逞爽快,脱口道:“又是个臭道士。”

凤晞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她感到一丝凉意,斜眼觑了觑凤晞,打了个哆嗦,嘿然笑笑:“诚然,我说的不是你。”

凤晞面无表情道:“诚然,我是个道士。”

她:“……”

虽则韩钰对慕蝶的这份感情里,确然是裹了一层蒙心猪油,但玉袖觉得这桩事尚未能盖棺定论。

以她见大哥多年在风月戏里打滚的经验来看,韩钰成亲那夜的款款深情,和往后年岁的体贴,皆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感情。即便韩钰是天生的红牌戏骨,可所谓日久总会生情,也所谓入戏容易,出戏难,假戏真做也未可说。

虽然从古至今,但凡爱情贴上了利益的标签,不拘是书面上还是口头上,皆会令这段情蒙上一层灰。我们莫能晓得,究竟是爱了才利用,还是利用了才开始爱。可不论是前是后,总算我们爱过。

韩钰真的只因慕蝶能救韩甄才娶她的,玉袖打心底没能接受。她从慕家的这桩事瞧来,韩钰在卫国很有几分能耐,这个能耐虽不知底,想来是比慕家更高明几分的。有这样几分高明的韩钰,不必兴兴儿地将人家姑娘娶回来,再兴兴儿地骗人家几碗子鲛人血。他大可从开始便用威逼利诱的手段,也能达到这个目的,委实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玉袖在心里深叹,老祖宗说男人心海底针,果真是不错的。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凤晞,他却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眉梢似挑了一层雪,眼眸黯然道:“你看别人倒清楚,怎么落你自己身上,反应恁样的迟钝。”

他说的,她有些不懂,好心同他磋磨意见,他却愣说了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跑题跑得忒严重。

凤晞叹了声道:“袖袖,有时候觉得,你在耍我,快被你气死了。”

她想了想道:“我这神仙没甚么优点,最大的优点,便是能气死人。”

他撑着额头,一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形容。

慕蝶每日如受炼狱酷刑,不日便起了烧,拂上去的感觉,犹如将手直截放火上烤。韩钰一来怕将她折腾死,二来看韩甄倒很有几分起色,便想将取血的事放一放,倘或有个万一再取不迟。便吩咐人好生调养他们的韩大奶奶,哪起弄子敢在奶奶面前支大架子,便送他几条荆滕子吃吃。

下人们应了个诺,莫敢不从。

是以,慕蝶受了几月殷勤调治,大病总算初愈。

外头正值寒冬腊雪、冷得要命的季候,她裹着一张薄薄的毡衾,倚在院里的海棠榻上晒冷太阳。

满树厚雪堆积,虬枝挂不住,巍巍颤颤折了几枝。她的面容苍白易碎,仿若轻轻一触,便碎成万千,亦如大雨猛击湖面,一片汪洋大泽被数百道针刺得千疮百孔。

看着这样的慕蝶,薇央不懂,韩钰怎么忍心。她问慕蝶:“小姐只是病了,不是被废武艺,何不去寻老爷?”

慕蝶望着那冷冷的太阳,冷冷道:“第一,爹在他辖管内,不便妄动。第二,我近来在做一则梦,一则恐怖的梦。”她瘦骨嶙峋的手,钻出飘香的海棠毡衾,朝着广袤的天做比划,“大约这样大的怪物,两个,有九个脑袋,一直追着我。我很害怕,一直跑,最后你猜怎么着?”薇央皱着眉,摇了摇头。慕蝶笑了声,突然回暖:“竟是阿钰救了我,是他救了我,然后,他死了。”裹紧身上的毡衾,无奈的口吻:“我不想这样。薇央,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要来还的。”

薇央道:“可人有上辈子么。”

慕蝶说:“兴许有也未可知呢。”

玉袖对慕蝶的梦抱着极大的好奇心,这点绿灵抿嘴表示为难,只能央求缙文,与个命盘看看。玉袖严谨地合计过,问缙文要命盘看一眼却不难,但一则她没这闲空,二则,慕蝶是鲛人,前世大约是个神仙。神仙的命数是由老天谱的,缙文也没法晓得。为保不至于白走这一趟,她也只得将这个念想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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