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袖从掌故中抽身,莫能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一份恨,令慕蝶毫无留恋地离去;又是怎样的一份爱,令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她默默地念着韵调,怎么念怎么不对。拿手肘顶了顶凤晞,全然将方才他惹自己的话忘掉:“后一句与那首诗无关罢,不押韵的呀。”
凤晞淡淡应了一声“嗯”,又道:“情之所至,有时不必拘束这么多,无需介怀。”
她皱着眉问:“那最后那句是甚么意思?”见他摇头,便将希望寄托在绿灵身上,他却一同摇头,表示大约是慕蝶前世的记忆尚存,想起来了。
东海鲛人大抵上和神仙相差无几,倘若三魂七魄尚存,便去往生海走轮回。记忆暂且封锁一段时间,往后随着时机渐契,方忆起前尘。
凤晞轻轻一咳,提醒道:“大约要收尾了。”
她朝外头觑了觑,天已大亮,黑夜无处可躲,便被阳光融化。她赶紧回到剧中,凡事得有头便得有尾。
经年岁月恒古绵绵不可赘述。
韩钰百无聊赖地歪在院子里头,晒得愈来愈霉。
自打做了则美梦后,身子慢慢好起来。韩府上下乐呵一片,他却哀愁满面。他每日形同傀儡地睁眼,却不见温柔清雅的容颜,依稀能感受到身旁的温度,并有芙蓉花枕陷下去的程度。顺滑的发丝依旧轻拂着脸庞,有些许瘙痒,伸手去抓,却着了个空。眼中山水涂抹,顷刻湿了一片。
府邸里但凡有点眼力,且有点脑力,更有点逻辑能力的都晓得,韩钰相思成疾。
初初几日,他整日将自己拘于寝房,足不出户。韩甄上吊了一回,将他吊了出来,去一去病菌霉菌各类的菌。没承想这些菌去了,替换来的却是另一种不得了的菌,相思菌。
韩甄总不能将一百零八般找死的法子统统搬出来,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总以为事态有转好的那日,谁知怎么盼都盼不出个头。
韩钰唤掌勺的师父将慕蝶喜爱的菜色一如既往地布,青粥寡菜,杏糕花酿,白玉豆腐,翡翠虾饺……一个不能少。韩甄咬牙忍过了头几日,却忍不下将它们吃上十天半月,他寻思着,要找个人做番劝慰,是以他找了如今孤身一人的连生。
连生来的时候,抱着一张松骨琴。
暖洋洋的日头下,韩钰倚在慕蝶曾经的海棠榻上,浅浅伏息。身旁的海棠案上,是一杯杏花酿酒,暖暖回着杏香。他欺自己以为有了这些,便仿若她从未离去过。
连生是个粗鄙之人,不懂得多数文雅儒士谈心前,必先小酌一杯,从诗律起兴,以景作比,再赋情怀的路子。他抚了抚琴,将它搁在案上,娓娓道出:“那夜,慕蝶未与我成亲。她突然起了烧,我手忙脚乱地要去请郎中,她却说,她要回家。”
韩钰睁了眼,默默聆听。
他继续声情并茂道:“我那时不晓得,她的家在哪里,发愁的很,想到你兴许晓得,便想去找你。但慕蝶却指着山里的郁水,道东海。我当时甚是迷糊,不晓得洧水与东海有甚么联系,但我猜想,九州的四海川流都是相通的,便将她带入洧水。”
他松了眉,竟然笑了起来,“端端便是那时,我才晓得,要同我成亲的姑娘,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她是东海的仙女,是鲛人的公主。”
韩钰惊了惊,识得了他与连生本质上的区处。
这个区处,不是旁的,便是慕蝶这个特殊的身份,在连生眼里,是被他默认为公主的身份。
而慕蝶曾问他,将她当作了甚么,他至今没能予出个合衬的答法。较之眼前的年轻人,他确然落个下乘,成了个次等人。
连生将琴交于他:“她将心给了你后,嘱咐我将她的骨灰掺入松柏,制成一张松骨琴。我将灵位搁在绣山后的山洞中,她生前说自己再不能回到大海,便在此处遥祈亲人寿福。”
韩钰眸中的悲伤无法抑制,前仆后继地掉出来,像被甚么撞入心口,一口气缓不过来。这桩事他早已暗度到,但他总想着,兴许是老天让他活下来,兴许是个奇迹,不是慕蝶做的,可这皆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他捂着胸口,那里住着他深爱的女子,随着心脏的跳动,无可救药的思念着。原来她致死将那颗真心都存在了他这里。她说她半生遇到了他,那是缘,却用了一生去爱他,那是孽,可他,何尝不是呢。
那样的女子,一生并没有甚么传奇,但是她用爱替自己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也赢得了韩钰的爱,虽然她已无福消受。
那日后,连生只身离去,将茅斋留与韩钰,望他能去看看慕蝶。韩钰将家里的打点一番后,携着那张松骨琴,和一支翠绿的竹笛,搬入了山中。
慕蝶的灵位端坐在山洞中的八仙案上。
他抱着松骨琴,趺坐在案前,轻轻抚摸着琴,将侧脸紧紧贴住蚕丝拉的琴弦,令白皙的脸连同泪撕出血来。
他低低喃语,琴弦上滴出血泪,艳如成亲时的红妆:“慕蝶,你等我多久了?总让你等我,你等不住也不能怪你,怪我总是太慢。”他顿了下来,略叹息几声,方悔然道:“我怎么会将你交给别人,你是我的妻,我们走过婚桥,跨过忠孝碑,行了天,拜了地,有夫妻之实,我怎么舍得将你托与别人。实是我病入膏肓,我照拂不了你。但你分明晓得我恁般诓你,舍弃你,你怎么还能不恨我,怎么还能回来救我。”
松骨琴发出的低鸣,心口似被琴弦根根刺进。他对着琴弦耳语,仿佛慕蝶躺在怀里的形容:“我遗憾没能在你最美好的年华告诉你,我爱你。但我不后悔在你最美好的年华里,爱上你。慕蝶,我舍不得你。”
韩钰到底是凡胎,不眠不休,饮馔不进三日后便没了气息。那时,他怀里,依然抱着那张被染红了的松骨琴。
曙光已在外徘徊,芍药又穿回自己的粉衣。兴许慕蝶当初择了这块地儿落脚,便是依了心之所系,情之所钟的心境。
凡世间情爱便是如此,在一起时不觉多爱,一别方知情深。慕蝶也清楚这点,便择了芍药遍地的绣山,寄托思念。可惜韩钰的心意,慕蝶看不到,也听不到矣。
世人总喜欢追悔,在身边时都不大会珍惜,兴许人的本性便喜思愁,缅怀过往的物事人情,以此来将自己变得看上去比较文雅。尔后才有一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又或是“小院黄昏人忆别,泪痕点点成红血”的伤情诗句。可倘若真能悔过,人的选择会不会变一变,会不会更加珍惜呢。
玉袖将她的想法告诉凤晞后,他添佐了自己的看法作出如下的评价和总结:“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没有倘若,也没有如果,人的一生,无法重来,错便是错了。他初始没有珍惜,将来便要承下这份错。”
玉袖想想,还是挺有道理的,拍了拍凤晞的肩膀,赞叹道:“你不愧是超人啊。”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超人是甚么?”
她解释:“就是超越平凡的人。”
他默了默,轻描淡写道:“那不是神仙么。”
这……还真是这么回事。
但她坚决否定,口是心非道:“却不大一样,你是凡人中的极品,我是神仙中的极品。”
凤晞再默了默,半晌沉吟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不是在夸人。”
玉袖干巴巴笑了两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哈哈哈,哈哈哈,听过且过嘛,情之所至,无需介怀,哈哈哈……”
她这厢分出了一丝精神头对付着凤晞,贝萝花已阖上了花瓣,星子渐渐隐去,整棵树刻不容缓地萎谢,埋入泥土。绿灵默默地朝她一拜谒,阖上眼化为璀璨的琉璃珠,悄悄进了她的荷囊。还是许久后,才叫粗心大意的她发现。
玉袖心里盘算着应该与绿颐碰个头时,两股幽光却射进灵台。恍然抬眼时,一隅山脚里,一支竹笛、一张松琴渐渐裹上一层淡淡的蓝圈,化出人形,双双执笛抚琴。一曲优雅声乐婉转谱出,如鸣佩环,不绝如缕,铮鸣着从天而降,谱入心底,高雅到不沾凡间烟尘,温暖到宣誓人世真情。
曲毕,余音绕梁未绝,似珍馐停留在舌尖的回味。
玉袖端从妙乐中缓过神,凤晞却已将这两副乐器收为己用,这点令她甚以为奇,糨糊脑袋高速运转。
她小时候曾听闻世间有一圣物,唤作岁寒三神器。三件神器说的是翠竹制笛,松柏造的琴,和梅洛绘的扇。但此种一等一的圣物,只有一等一的人才会随了他。兴许凤晞同自己价在一处价了这么多天,多少承了一些自己的仙泽。且介她这几日睡了他这般久,他也吸了不少仙气罢。
是以,她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想法后,看见凤晞眼底的黑潭深了深,高深莫测道:“仙泽是承了不少,可仙气委实没有吸到。”一双眼似要喷火,靠上来几步,轻轻吐气:“不若,上仙给我度一点仙气?”
那一双火眼将她盯着,险险盯得她胸口里也冒将起火,千辛万苦漂洋过海,三尺浪潮亦打不下去。凤晞一张好看到要命的脸无限放大,她凄惨地阖起眼,一副任君采撷的形容。
凤晞低低一笑,轻拂过她的脸庞,又叹了口气。
呃,这口气委实叹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她的秀脸登时挂不住,被凡人揩油不说,他这一转故令她觉得自己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定然要狠狠踹他一脚,叫他长长记性。这种姑娘都肯让你轻薄轻薄的关键时刻,怎么也得将假戏真真做一遭儿、虔诚地相互悦一悦的才甚。
她捋了捋袖口,将裙摆撂起,正将脚抬起时,这个踹的动作却莫能落实,从洞外已转吼来一阵如雷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