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袖咂咂嘴,狠狠褒奖了番雕工后,复记起这位青龙神君,乃是远古青龙神坻的少数直系子息中,在天宫供职着的一位。而他恰失踪了五十年,缘是这五十年来,神君竟在陈国担了护国的神灵一职嘛,倒也是个前途无量的职位。
玉袖正琢磨着青龙神君的迷踪一案,凤晞已将她面前的青瓷碗布满菜,笑道:“多吃点。”
她举着碗箸干,巴巴地望着木梨长案。对面是红烧猪肘,清蒸花雕,酱爆鸭片,白玉骨汤。眼前却是青青子衿,银芽绿丝,欲火白凤,百鸟朝凰,年年岁岁花相似。将它们一一直译便是,清炒菠菜,豆芽炒青椒,麻婆豆腐,再是什锦炒素中独立了一只由红萝卜雕成的凤凰,最后那盘是盘炒年糕,盘裙处,是由剩余的红萝卜雕成的十朵牡丹。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凡世间,人们普遍喜爱以华丽的外表掩盖朴素的内在,更喜爱用响亮雅致的名号矫饰窠臼鄙俚的才能。
玉袖悲从中来,愤火无处燎。一炷香的时辰前,花船的伙头师傅亲自捧来一板子餐单。于蜇厮抬厮敬与凤晞,让点餐一事交予他,他索性转予了自己。
玉袖想起,但凡世间富有情怀的女子,必然由分外诗意的名字贴合贴合自己,方显得出自己的情怀。她便也顺个方便,将摆盘也与师傅道得清爽,凡朱丹圈上的几盘诗意菜名统统往眼前摆。
她满腔期待它们上桌后,才默默悔恨,有了深刻的觉悟。但凡富有情怀者,如凡世伟人也,大多怀才不遇,伴侣离世。也大多不是愁死,便是病死,也有饿死,甚至自戕者不可数也。从而看出情怀这物事委实要不得。
暖灯下,周身罩一圈细密的星罗,身旁有低低竹香。玉袖抓起身旁黄澄澄的袖口,哼了把鼻涕,聊表委屈之意。
摇橹声悠悠,清水声淙淙,暖灯炽热,履舃交错。河面拂来的风,沿着脚裸寸寸爬上,钻入心田,令玉袖无端生出一股凉意,她朝凤晞靠了靠,似听得他低低回笑,伸手将她往身侧揽了揽。
因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一揽,方令玉袖将一派溢出的情怀收了收,转回到桌案上稂绣锦羹,伴着几句半带笑意的政议,声声入耳。这几声政议却不是说本国,乃是隔着几重山的燕国。
于蜇将眼风扫来,峦壑纵横的面镶着一双锐利的风霜眼,从善如流道:“你们这厢讲的人才,乃是半张脸也未露,却以星火燎原之速争夺燕室半壁江山的燕世子?”默了默,展眼与凤晞道:“世侄也晓得这号人物?”
他这声世侄,喊得是凤晞。他们初初进府时,凤晞替自己编排的身份,便是于蜇故交的长子。
玉袖瞄了瞄他,她晓得凤晞不爱谈这类事,果然他淡淡一笑,悠悠道:“不大熟悉,私以为他不若是一个想回家的皇子罢了。”
于蜇不置可否道:“这位皇子也确然本事了些,能教临近的诸国按兵不动。”
玉袖揣摩了一番,觉得此言差矣。第一,人家是世子,回国就如平常孩子回家,没甚么好奇特的。第二,这位世子,是贤德、狠辣、平庸还是脱颖,那是人家先天的基因加后天的锤炼出来的,也没甚么好奇特的。世人总爱将有本事的人,描绘得神乎奇乎,殊不晓得,他在背地里的流过多少幸酸汗水,只能说世人的眼光,过于媕浅。
凤晞显然没有继续接话的意思,啜了口酒,醇厚的酒香从发丝延伸过来,微微醺然。
玉袖抓了一把花生,一面剥着,一面嚼道:“大约是各国之主的智力普遍提升,认识到帮助一个国家兴旺,也能带动自己国家兴旺,而不是想方设法攻占它,搞得劳民伤财,还要利用自己的国帑,去将一个断壁颓垣的国家从新塑造,导致国帑空虚,民怨载道,一个不妨,农民起义了,大臣造反了,内忧外患狭路相逢。谁会这么傻呀,纸醉金迷的日子不过,却要时时令自己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实在划不来。”甫将剥第二颗花生,数十道芒刺冲破气流,不约而同地扎身上。玉袖捧着花生想,陈国子民是爱吃花生么?呃,她吃的有些多,他们有些不开心,便放回盘里,向前推了推,眨眼扯谎道:“我就吃了两颗……”
数十道芒刺依然扎在身上,玉袖还想再狡辩一下,听到于蜇道:“世侄好眼光。”随后又夸赞:“侄媳有鸿壑之心。”
她心上再次受恳。
凤晞却一本正经道:“她随口胡诌,鸿壑心没有,拙见倒是有几笸箩。”
玉袖不可置信,凤晞竟这样损她。但基于先前的约法三章,又不好再三驳了他,她瘪瘪颏腮咬牙认了。
负气时,眼梢里瞄到一个杏粉色的酒盅,便伸手顺来,就着壶嘴,狠灌一口,顿觉香甜四溢,竟不辣,同之前喝的大相径庭,她砸了咂舌,一口口灌到见底。
少顷,耳旁娇喘声愈来愈重,月亮蒙了一层粉红的纱笼,心口咚咚跳不住。
神志迷蒙间,她朝凤晞表示出船肚乘凉。
蚀骨腐肌的燥热和香汗,在清风吹来时,褪去一些。关键时刻,却将醒酒的仙决忘得彻底,但见幽寒的江河就着暖灯,映出自己一双桃红的脸颊。
玉袖正想入水败败火,甫将腾了一只脚,突然被揽入一壁结实的清凉中。她立时伸手环上去,紧贴着边道:“大约是夏日的缘由,热得心慌,我纳个凉败热。”这一环一贴,心火果然败去不少。被环着人也没拒。
但纳凉还未凉彻底,便忽觉身子悬了空,飞驰了一段路。着地后,她挣了挣被箍紧的身子,将眼皮子翻开,一派心若悬河映在眼底,便烧成灼灼嫣红。
籍着朦胧月色,脖颈一伸,将嘴贴上冰肌锁骨咬了咬。不承想咬了会儿,突然一条滑溜溜的东西伸了进来,同舌头胡搅蛮缠了一忽儿,令神志愈加迷蒙,一番搅和皆凭本能。背后多出来一只游龙攀爬,爬力道甚好,不偏疼不偏痒,心里平添了几分凉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蝇地哼哼了两声。直至沉甸甸的睡意突然登门扣访,神识一时飘远。
浮沉之间她做了则梦。
梦里头她在一处仙瑞万千的地界,拨开白雾眼前是大片杏树,粉色的杏花漫天飞舞,灼灼其曜。她认得这地界,便是长留的百里杏林,师父老人家的宝贝地儿。
杏粉摇落间,一袭白影映入眼帘,正在一树杏树下掏着甚么,发鬓上三根莹翠的翎羽。玉袖却记得这是她一贯的妆扮,但因在梦中,便看不真切,连张脸也模棱两可。
白衣女子周身仙气腾腾,是位仙娥,正卖力地刨着土。
积怨的声音传来:“怎的没有呢?”说着,她更加卖力地刨。
一阵微风抵着面吹来,杏花纷纷扬扬摞了一地。拂花间行来一男子,郁金衣袍同凤晞有些相像。身姿朗朗,步伐稳健,履地无声,仙气较之那小仙娥更厚重,大约是个上神。
男子踱到仙娥身后,蹲下仔细观摩,低笑道:“你在做甚么?”
女子似乎吃了个惊,回头见了他,吁气道:“我还以为是师父来捉我了。”
他将她拉起,仔细拂去她身后的仙尘:“你做甚么了怕师父来捉你。”
女子道:“听闻凡世一说,道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推演来,种鱼大约也能得鱼。”再指了指杏树道:“长留杏林乃西荒之中,神息仙泽最浓厚的了,便盘计着在这儿种一种。”随即叹息道:“孰料我盘算这样久,好容易将师父瞒住。前夜摸着黑寻了株最壮实的杏树,在上头做了则标记。挖了坑,将讨来的鱼放进去,事成后再摸着黑回去。今日再寻来,却连个骨骸都没影儿了。”
玉袖在树后头听得两位一言一语,虽不晓得除却明泽,还有谁能这样有本事在长留开山立派,但这位仙娥想来入门尚浅。长留山飞禽走兽不少,随意路过只,都能嗅到地里有鱼腥味儿,再将土刨开来叼走。这位叼走鱼的走兽,大约也是颇有教养的走兽,做个顺便就将土再填好。
回神过来时便听见男子道:“鱼得放水里养。这里埋的鱼,大约叫别的走兽给衔走了。”话完,想到女子之前的说辞,又道:“但你在长留山的行状,却莫能逃得过师父法眼,兴许觉得无伤大雅,便不来罚你。
女子木了片刻道:“是我没有考究周详。但只要不与那些佛经道法、仙典宝箓打交道便好。”
男子循循善诱道:“唔,昆仑有许多鱼供你消遣。”
女子叹道:“昆仑终归不是自个儿家,偶尔但两回稀客确然能供我解一解午倦,却不是长久的法子。”
男子顺理成章道:“你嫁与我,昆仑便是你家了。”
玉袖亦顺理成章想道,这男子这样直白,只怕那姑娘会因少了份浪漫情怀而不应。
女子沉默半晌,不出所料道:“我爹同我娘求婚时,于百花神君那儿求了七天七夜,求得满山的仙花,且介亲手编织上万的花圈摞在园子里头,这才叫我娘心甘点了头。”抬头望着他道:“这厢你求的这桩婚也忒寒碜了。”
男子缄默片刻道:“你这样说,是指我也同你爹做一样的事,便应了我的意思?”
不难从声音里听出她的喜悦:“袖玉花开时,你记得要来娶我。”
最后一句话,玉袖尚没听清,迷瞪间他们已走向杏林深处。对话还在继续,却听不大清切,不是他们愈走愈远,而是她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