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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只伤情的小翎雀(二)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3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玉袖来到凤梧宫前,伴着琅玕树上珍珠的光泽,成双对影似一把白刃割在心头。

她踉跄几步,全身都在颤抖。一颗玉石做的心,难得在这个时候被浇得瓦凉,疼得想拿把刀刺一刺才好。

凤晞静静转过来,护着靜霓与她道:“玉袖,我确然喜欢靜霓,是我对不住你。”

她压平颤抖的嗓音:“你说过,袖玉花开便来娶我。”

他歉然道:“算作我年少无知,委实不懂好歹的话,你走罢,此后,凤梧宫再不用你来了。”

他的话如五雷轰顶,一道道似得了天帝的急令纶音般,迅猛地砸向她的天灵盖,灵台顿时清明。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说得好,你一句不懂好歹,便将三万年的情谊弃如敝履。是不是,你便从开初便从未喜欢过我?因三万年只认识我一个女子,便误以为是喜欢了呢?所以,你想同我说,这些年我的感情只是你找到她的一个垫脚石?那么我这块垫脚石,你用得开不开心,适不适用?”抹了抹逼出的眼泪,“凤晞,你这样容易将我丢了,你有没有良心?”

他似不能承受这样凄戾的诘问,蜡白了面容步步后退,半晌,只从喉咙滚出三个字,对不住。

感情有时重若千斤,有时却只能换三个字,那原本该是一片歉然的话,她却听出万分的委屈与痛楚,想想方才真心诚意的诘问也是惹人讥笑自取其辱罢了。

她违心道:“你同她在一起,我不争,但你若还有良心,便将我的秋千送回来,大家两清。”

她这样说,却不是这样想。她爱他,想陪他生生世世,但是她明白,这样的生活,三个人都是煎熬。她不是有多伟大,能将爱人让出,只是每天看他们恩爱,这样的痛苦,她受不了,与其相互折磨,不若与君陌路。

凤晞抿着唇,盯着她半晌,好笑叹气:“你真是半点不留些影子与我,这般的决绝不晓得像谁。”眼里好似酝酿着一泓温泉:“袖袖,我既对不住你,自会补偿你。”

她冷笑道:“承蒙殿下青睐,本仙受不起,还是全补了你身边这位。殿下三万年的恩惠照拂,算是本仙欠了的,你要翎羽,我给你。”

她没有看见他目色悲怆,旋即冷硬下去,冷冷道:“也好。”

他竟是这样讲,他说,也好。

她本想和他走遍山水,看遍繁花。在翎雀园里数星星,在广寒宫里踏月亮。她还没带他看东海神宫的珍珠璀璨万霞,而眼下,便成了一场三万年的笑话。

将凤晞送与她的七彩琉璃镯丢于他身上:“从今往后,除非死别,绝不生见。”

这场三个人的战争,她输的一败涂地。

九重天上,云海翻滚,琅玕树下,泪水奔腾。她用了三万年,坚守一份感情,却用了一瞬间,放弃一份感情。

那日,她咬牙砍下了羽尾,织成了一方锦帕。

她疼了七天七夜。

但她留下了一枚红羽。她想,她终究只是凤晞生命中的一抹朝霞,一泓溪流,一碧良宵。人在找到自己的归属前,总会有这么一段路,而她不若长久了些。她想,即便到了终结,有这枚红羽,将来不拘是三千杏林,还是百里翎园,当她害了木边之目,田下之心时,总还能有这段情做慰籍。

此后,玉袖几欲没有进食,整日将自己拘在花房中,逼着自己睡觉。可梦里梦外皆是从前的光景,长留山的杏林,翎雀园的七彩袖玉,有她的清脆悦笑,有他的深情温软。当美梦突然变成了他的冷若冰霜,不啻一把把利剑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醒来时,枕边总湿了一片。

夙青动辄哭道:“阿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的活泼哪儿去了?”

是啊,她在想,以前的她哪里去了。

兴许,只是那一朵从尘埃里开出的花,枯萎罢了。

一场红尘里的真真假假骤然而止,那些曾经如何刻骨铭心的往事眼下却觉得有些荒唐。一个人倘若要变心,那么即便两人曾经拥有过多么美好长久的岁月,也都是徒劳。

再睁眼,不见令眼发酸的夕阳,拖着一身惊汗,玉袖款步回房。

多月伤情劳身,她病得很重,但总要将锦帕送至,这段情才算告终。勉强将自己收拾得像样,不顾夙青的阻拦,化了朵云取道昆仑。

凤梧宫内,当差的小仙说是凤晞去了凌霄殿应卯,还未归。

玉袖虚虚在门口站了站。凌霄下的晚霞,从西方一路逶迤至东,像是成群结队地红色瓢虫,心有灵犀地陟遐乔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窒息的气味。

小仙婢大约是见霞光像要恶毒地将玉袖毒化成一尊丽人雕像,客客气气地迎她进宫,客客气气地转去烫一盏枣茶。

玉袖踱到凤晞桌案前,将锦帕搁在一旁。案上的经书,记与了他爱注释的夙性。想起从前陪读种种,不觉好笑,如今她是不会来了,往后亦不用她来了;又思戏本上的红楼之情,不觉潸然,从笔冼里捡了只小巧的羊毫,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是梦里芳华,我是水中蒹葭,何以缘逢九重朝霞,终尽琅玕树下。你梦里空摘仙葩,我水中虚捞蝶花,缘的镜花水月,得来一场笑话。若是无情,何以有万年的牵挂,若是有情,偏又狠心能将我放下。盼灼灼年华烧遍苍苍蒹葭,回首那一光年,将心嘶哑,无冬无夏。

手颤得没止息,她一时岔了气,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将锦帕狠狠丢在地上。

却被靜霓拾起,淡淡瞥了一眼道:“正好缺一块抹布。”

一记明雷击痛心尖,她颤栗着独哀。

在那些曾经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有没有一个人,你忘不了?有没有一个人,你恨不了?有没有一个人,你舍不得?

原来,她舍不得。

因为深爱,所以思念。因为思念,所以离别。因为离别,所以憎恨。因为憎恨,抵不过深爱。

步出昆仑山,玉袖有些恍惚,在靜霓面前,她就像一个婴儿,刚学会蹒跚,却自不量力地想跋山涉水,结果断了一双腿。

失神间,突然被绊住,跌了一跤匍匐在地,籍着一身伤痛,泪水再次失控,似开了水闸,翻腾倒海地从心尖涌出鼻眼,树林间满是伤情的凄哭,四方鸟兽韽韽同泣。

哭了许久才发现脚下的蠕动,玉袖缓缓回头用肿痛的双眼查看,一条巴蛇静静地躺着。

她伸手将它抱起,腹下显见是伤了,殷红的血汩汩流出。她从衣襟里取了方绢帛替他止血时,云海之间倏地闪过一道红雷,她一个激灵,脸色灰白。

掺了红的天雷,是灰飞烟灭的死咒,冲着的人,正是这条巴蛇。她心底好笑,到头来她的一条命竟是替路人挡了一次天劫。

手上的巴蛇迅速逃离,响雷当空炸开,红针向她头顶猛地刺来,但哭得虚脱了的身子笨重如牛,脚下无力。

她并不晓得,这是她的天劫。她伤情至深,只想既不可避,挨了也好。她也不晓得,这一切的伤痛,只是个开始。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听到了凤晞惊恐的声音。预感的痛未及,她茫然睁眼,金光渲染了整片九重天阙,凤凰金羽逐一消散,化成千片万羽充斥云霄,照得她的双瞳琉璃辉金。

他笑道:“袖袖。”

她看着凤晞惨白的脸道:“为甚么。”良久,她才恍悟,勉强笑道:“这便是你说的的补偿?”顿了顿:“还是玉帝拿我要挟你,你便唱了这么一出大戏,嗯?阿晞你恁般的不相信我。”

金羽层层飞削,五彩鸾鸟成群赶至,衔起凤羽,妄图将它们按回,但终究被成群结队的它们刻不容缓地推开,四溢而散。

天空被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金霞,朦胧婉约中,凤晞苍白的脸,痛得几乎要哭出来,他伸手颤抖着抚了抚她的发鬓:“袖袖,你恨不恨我。”

她点点头,想要哭泣,却发现泪海沧海,业已桑田,只苦涩道:“我本来想忘记你,回去一个人普普通通的过日子,不用许多富贵,清淡便好,有一个疼我的男子,一个听话的孩子,早晨陪他读书,夜里三个神仙下凡数数星星,我听闻凡届瞧着九重天的星星十分明亮。”眼泪居然还能汇聚,似珠落盘,“凤晞,你这样做真没意思,我再不能忘记。”

他扯出一个笑:“你会忘了我,然后一世平安乐喜。”不再让她多说句话,便急不可待地散为星芒鎏砾,徒留万年不变的郁金锦袍躺在怀中。

氤氲的灵魂出现在上空,她怔怔看了锦袍一眼,模糊视野间,山被削去棱角,天猛然拥住地。

她念决化出云刀,电闪雷鸣间砍下唯一的曾想作个留念的红羽,勾住凤晞即将湮灭的魂魄,任它掠过彼岸花,飞往往生海。

当明泽见到天阙的殊异赶到昆仑时,只见玉袖失魂落魄,似迷了路的小兽。明泽将她抱起,整了整她凌乱的发鬓,念了个决抵在她眉心,一束光封了如烟往事,歉然道:“这不过是你们的一场情劫,忘了就好。”

因神仙的命数由天做定,是以玉袖告诉自己世上的感情哪有那么容易圆满。她一番顺风了六万年,确然是要经历些波折。三万年前能认识他是上天赐的缘分,上天将这缘分收回她又有何怨言,凡人岂有三万年能坚守一份感情。她想,倘若这是一个劫,他们避之不了的劫,便索性顺从了天意,将这个劫划上句号,无论阴晴与圆缺。

兴许四海之内,六合之间,再也没一个叫凤晞的会深爱着她,但是玉袖暗暗叮嘱自己,三万年前她爱上了他,三万年后她依然爱着他,再过三万年,她还是会爱上他。

即便忘了时光的变迁,待相聚的那一瞬间,未变的爱恋烙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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