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凌霄殿喝了盏茶,竟将时辰忘得干净,凡世大约已过了三四个日头。
缙文急齁齁喊着糟糕,急齁齁想拽玉袖的手,眼神朝左打了个圈,觉得不妥,放下右手,换左手想去拽凤晞的,伸了一寸,收回来,还是觉得不妥。左右思想激烈切磋了短短一瞬,同时拽起两只不同的手,使了个瞬移,直奔青要山。
青要仙山闻名遐迩,仙都成一派云蒸霞蔚,仙雾迷蒙。凡尘下处则山峦叠峰,林木茂盛,翠竹修篁,倒是一块灵光宝气之福地。
玉袖晓得青要山内处处长着茂密的荀草,食之便能改容易貌,使其蛾眉皓齿。天帝叔叔认为此草不可肆意流入凡俗,特遣了武罗仙君令她着派四只凶猛蛟龙把守仙都密林,但凡修为浅薄些的小仙,亦莫敢轻易入林。是以,这块仙林福地至今没发生过什么大难,保存得齐整。
缙文说他们赶得及时,险些便做不成这趟事了,男主角正上青要山。
玉袖顺着缙文指向远处的手指望去,冬日的太阳恰似冷光,拨开云蒸霞蔚的薄雾,山峦环抱之中,绿水由顶峰淙淙不断的瀑布绘成一条诗歌般的长河。
河旁的寺庙香火鼎盛,大多苍黔们认为,进不了仙林无妨,能占着它的脚边粘个把的仙气,闻一闻亦能延个年益个寿,也不枉费跋涉千里劳碌这么一趟,有所收获。
行人如鲫间,玉袖看见杵在河案前那抹青影端端转过身来,望着天空嘶鸣而过的两行鹤燕。黑白分明的眼中,是五十年后,那双沉寂漠然的苍眸里绝寻不出的洁净。一张削尖的俊脸,刻出来的五官,同薛谨似一个模具里塑成的。
玉袖尚在吃惊,缙文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作速下去罢。”他们正站在一朵白云上,玉袖听言朝云霭下伸了伸头,又缩回来,干涩涩道:“能不能,能不能再低一些。”
缙文摸着耳朵,神经兮兮笑道:“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玉袖想了想道:“本上仙为仙低调,不爱被凡人追捧,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这样跳下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凡人蜂拥而至,便会发生踩踏事件,伤及无辜。本上仙怀着一颗慈悲之心,定不能教这样的惨痛发生。”
缙文敛了笑眉,郑重其事地考量,再郑重其事地将她隐了,顺道也将沉默在一旁的凤晞隐了,又笑出来:“如此,便不会发生你口中的‘踩踏事件’了。”
玉袖想掐死他。
她悔恨地追思,缙文究竟是何时变得这样没仙德了?况兼他们的交情好到穿同一条开裆裤,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但恁样的交情也够深了。他分明清楚自己恐高,怎么能让她跳下去,还是在恁般高的高度。
玉袖正戚戚焉地酝酿眼泪水时,一片畛湖泛光猎艳,凤晞的笑容恰暖了冽冽冬日。她将对付缙文的眼泪收一收,凝了凝神,再朝云霭下头探了探,凤晞何时翻下的云头?
她揉了揉眼睛,凤晞在笑,再揉了揉眼睛,他对着自己招手,依着薄薄的唇形,似乎在说:“袖袖,下来。”
她转了转头,发现方才沉默在身旁的凤晞果然没了。
缙文不失时机地搭上她的肩膀:“丫头,正事要紧,咬牙赶脚。”她还没反应,便被推了下去。迎着猎猎劲风,只听缙文在云头上笑得败絮尽显。
跌入湖水中,玉袖吭哧吭哧爬起来,吐了一口清水。凤晞搭了把手将她扶了扶,顺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真可爱。”
玉袖挤着噙了水的衣袖,听见这个三字懵了一会儿,待他走远,却霍然烧了脸。三万年的岁数,说老不老,说小却也不小。凤晞的三个字,却令她平白生出一种还童的恍然,她心上十分中用。
青山绿水间,冷风猎猎寒日冻天。玉袖才发现,她同缙文拌嘴的时刻,熙熙攘攘的人皆搭上乘风破浪的船,瞬间去了半数,还剩两艘没开。方才精神奕奕的薛谨,却直扑扑倒在岸边,竟没一人前去相营助,可见世人皆乡愿。
玉袖一边喟叹,一边想这孩子难道是中暑了嘛。转头想想,这样冷的天也能中暑,忒了不得了。
凤晞却在耳边道:“大概是饿晕了。”
玉袖呆樗,想这话真是太玩笑了,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没钱吃饭呢。
但事实证明,他确实是饿晕的……
玉袖又开始喟叹,难道世风日下到……帝王都没饭吃了吗?
他们索性好心将他救起来。
翻检他包袱的时候,发现薛谨随身携带的还有一个木偶。樟木做的脑袋,不论打坯、上土还是雕刻都十分精致,绘上了栩栩如生五官,触笔柔美,似一副被拓出来的水墨画。棉布包裹的四肢内有木头充当人的骨骼,披着紫色的轻纱,宛如缩小版的江南女子。
这却不是叫她吃惊的,真正令她惊叹的是那双灵动的眼,七分似薛谨,八分是人眼。这着实是件可怕的事,同恁样一个宛若真人的木偶成天傍在一处,便似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将自己盯着,吃饭睡觉,甚至洗澡上茅房都觉得有人偷窥,想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凤晞凑过来道:“你适才巴巴地要拆他的包袱,为的便是觑一觑这个木偶,而后将自己狠狠吓一回?”
她将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包袱勉强塞成一个团,一面将翻出来的衣衫一角撮进去,一面讪讪道:“啊,这个,其实吓一吓也没怎么的,不是有许多人小日子过得挺好,却巴巴地跑去戏楼里看类似人鬼情未了的戏文来着,呃,这个忒情爱文艺了些。但也有生猛些的,譬如鬼怨鬼上身木偶奇遇记……”说完发觉最后一个貌似不是鬼故事。
凤晞悠悠然道:“哦,你倒晓得的不少,既然你的精神力恁般强,晚上便是一个人睡也没大妨碍罢。”立时要将凑过来的身子抽走,清风携卷了飘逸的衣袍。
玉袖顺着衣袍抱了上去,死死揪住道:“好罢,我不该看那些故事。”抬头望见他凉凉的面皮,她咽了咽口水,糯糯道:“好罢,我不该将薛谨的包袱拆开,我真是太坏了,旁人的东西怎么能随分拆开了,何况是一个男子的,便更不是我恁样的小姑娘可以拆的。”一派真心忏悔毕,终归因凤晞喜欢自己的缘由,听得他谅解的一叹,顷刻便被扶正了身子。
她看着他端出没奈何的头痛模样,便端出更加没奈何的头痛模样,顺着她的眼光,他将那只被整饬得稂莠不齐的包袱抓过来,拆了重新理过,一面同暗暗欣喜,面上却压抑着的人道:“我方才问庙里的土地讨了两块饼,你一天没食什么,权先垫垫。”
压抑不住欣喜的人,撒欢地跑了。
一日后,那位被艰难得救起,艰难活下来的薛谨终于醒了。本以为这是个好契机。因一般被救的人,总要说一段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话,那时玉袖便可以说让他充当护卫,一路送到某地。但没想到年轻的薛谨忒不懂世情,吃了她的饼,喝了她的水,双拳一抱道:“多谢姑娘与兄台搭救,薛谨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定会相报,先行告辞。”这就忒没道义,忒没路数,忒出乎她的意料了!
玉袖啃着煎饼,愤恨地抹眼泪沫子:“你怎么不仔细将他拦一拦啊?却叫我,呃,是叫你,如何牵线搭桥。”
凤晞伸手慢慢拭去她的泪沫子,再捻去嘴角的饼屑,笑道:“急什么,总会有机会的。”
她就着他的袍子哼鼻涕,再揉着额角道:“哪有这么多机会啊,要是没机会怎办。”顿了顿,问道:“不然你看,直截将两人绑床上的法子,何如?”
凤晞扯出袍子,拍拍她的脑袋,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先跟上罢。”
暖了日光的湖水,正载着最后一班船离去。在船夫急迫的叫唤中,最后一个踏上甲板的是薛谨。迫不及待与水交锋的船桨,溅起了助兴的水花,微微打湿了他青衫的下摆,占了些许风尘的衣褶瞬间被带上了安静的颜色。
待船夫收了踏板,玉袖和凤晞才发觉,他们赶不上了。
但世间处处有惊喜,薛谨终究遇上了他命里头的大劫。
这班船因出现数位杀手,只能稍作滞留,杀手的目标毫无悬念是薛谨。
玉袖晓得青龙必要为阖族报仇,但这样兴师动众的报仇法子,显见不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干得出来的。她不免在心里有些洒落神君,一旦落了凡果真是有勇无谋,即便是她也不会明目张胆,好歹到了晚上,摸个熟睡的时辰兴师动众一番,成功率却也比青天白日里来得高。虽则法子委实不入流,但总能叫他没有个周全的防备。话说回来,暗杀这码事,需要讲究入流不入流么。
在船客的惊呼下,战场转到了风平浪静的绿湖之上,霎那撩起三丈高浪。
玉袖靠近一些,竟能看见远处被掀起的数颗鹅卵石大的水球,被一根细长的丝线割成两份,与此同时,水球面前的两个刺客浪起头落,顿时血涌如注,僵直的身体矗立在水中,脖颈间盘旋着喷洒出红色的血花,似一片绯红的胭脂捯饬了青山绿水,湖面如抢了晚霞的红酒,晕了它美丽的脸庞。
不止刺客,玉袖也万万没想到,薛谨使的是一根沉默于黑夜,爆发于熹微,杀人于无形的银线,教人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