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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咸山之巅(四)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玉袖一面穿着绒衣,一面突然想到这句话乃是个好契机。倘若她旁漏些隐晦的提示,便能令他们生出些疑惑。倘若这些疑点被提出来,他们便会可疑她的身份子,继而疏离自己。那顶多也算是她没有成功打散鸳鸯,其他罪过便不能套她头上。兴许成全了他们,也洗刷了缙文的一笔孽帐。

顿时她无比钦佩自己高人一等的智慧。

玉袖整着领子,高深道:“是本少变出来的。”说着伸了伸脖颈,抬了抬下颌,像个甫将蹒跚的孩子,自豪地朝旁人索取赞扬。

凤晞珉完一口茶,淡淡道:“她……”一个单音节后,眉头微微缩进,半晌沉声道:“我师弟爱做梦。”这声师弟唤的也是玉袖,用玉袖的话解释是——师兄弟比较友爱……

青珂插问道:“做梦能变出衣服?”

玉袖咽了咽口水,她暗示得这样明显,倘若青珂不发现,那只能说明青龙一族的普遍都是低能。

她指了指衣服:“诚然。”

薛谨笑了笑:“玉公子真会开玩笑。”

玉袖拂额道:“兴许本少是位落了凡的上仙,也未可知。”

凤晞瞥了她一眼,刺了她一句:“倒像只咬人的野猫。”

玉袖火气猛炽,准备要给凤晞一脚,令他的记性好好长一长不敢拿腔作调地刺她,便逮着一只脚使出吃奶的力气踩了踩。

薛谨猛地将一口茶喷到凤晞胸口上,浸湿了一片。

见他乍青乍黑了脸,玉袖默默收回来脚。

咳,踩得过火了。

三双眼睛依旧溜来溜去,大多往玉袖身上溜,她只哽了一瞬,立时提起诚恳夹带教导的口吻对凤晞道:“师兄你怎么这么没风度啊,瞧薛谨比你俊俏,你便踩人家啊,遭报应了罢。”

凤晞扬眉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玉袖停了停,觉得身体有些热,脑子也有些热。青珂呆呆地看着薛谨揉脚好一会儿,玉袖才转过来道:“风度什么的不重要的,你莫在意,莫在意。”

凤晞撑着头看她,好看的丹凤眼眯了眯,像是一潭盈满弯月的镜湖,“你是说他比较好看,你喜欢长得比较好看的?”

“啊?”玉袖呆滞片刻,方察觉他先前那句话的点,乃是在后半句,急忙接上:“唔,却也不是,外表什么如同金钱乃是身外之物。”嘿嘿了两声:“嗯,身外之物。”

凤晞甚满意地点头:“那我们再将风度这个问题谈一谈,你是说我没有风度?既然没有风度是不是指可以随便对你做什么,嗯?”睫毛上端的那轮弯眉挑的婀娜多姿,并且渐渐放大。玉袖眼皮象征性地一跳,捂着眼皮腾地跳远,摆手道:“不不不,是本少忒没风度,忒没风度了。”

婀娜多姿地眉毛继续靠近,进一步千姿百态起来:“哦,那你可以随便对我做什么,我不介意。”

玉袖在心里暗暗叫了两声苦。诚然你不介意,她也不介意,但过分的不介意,便会酝酿出难以预料的祸端,比如有个宝宝之类的。

但她还没有这方面的心里准备,也没经验,想象中是个很麻烦很痛苦的活计。且介她心头还扎个根诛仙的梗,因此便不能不介意了。

她作出苦恼的模样,看着远处穷山万里,天边飞舞的雪絮缠绕着绘着一副千奇百怪的雪景,指着远方隐约能见到冬鸟划过天际留下的白烟,装做很有几分感概道:“再痛苦的环境,动物总是本能寻求生存之道。是以我们也莫能落后,休息够了便做紧上路罢。”说完,像兔子一样撒开腿便跑,将身后的绵绵轻笑,丢入霜色暗雪。

玉袖跑着跑着惊觉将主角跟丢了,正住了脚,琢磨着倘若缙文晓得了,会不会乱棍将她打死时,不晓得凤晞何时气定神闲地在身后转了一圈,看着她似钻研着一本晦涩难懂的古书,而后恍然惊悟书中的玄奥,笑了笑道:“你旁的优点找不大出,溜边的速度倒可圈可点。但既然晓得会将人跟丢,跑这么快做什么。”

她窝火道:“谁晓得。”突然打住,挠了挠脑瓜,佯装懊悔的神色,将窝着的火压了压道:“不意将这桩事忘了,但我以为此番不是探讨我跑不跑得快的时候,丢了人如何办?”

他斜眼瞟了瞟身后的一片白雪,没所谓道:“我以为他们两人的识路本事,该比你强,左右莫能将我们跟丢。”再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该有一下处落脚。”

她讶了讶道:“有下处落脚。”再分出神思,拨开雪烟深深一望,果真藏了一层朦朦烛光。有这么个落脚处,她却不晓得?却让一个凡人晓得这么个落脚处,一个凡人怎么能比神仙愈料事如神?

她悲愤之情丛生,懊恼地朝旁挪了两步。

却被凤晞拖着朝前迈,音似隐忍的笑语传来:“不咸山是国界要地,我关注得多了些罢了。况且我们行了许多路,左右算算,也该有一处驿站之类落脚。”

终归是她自恼情绪使然,她的心上人恁般有本事,该是笑得合不拢嘴方是。但她窝着三千丈无明业火,并不是恼他的意思,只不若觉得自己忒没本事,配不上凤晞恁般优秀的人。即便他是个凡人。她的恼火,全然是恼自己不长进而已。

凤晞料得十分精准,薛谨同青珂的识路本领甚好。日落前大家相聚,抵达下处作息。因往来路人实在多,客栈老板匀来匀去也就腾出了两间屋与他们打个尖儿。

玉袖一面将一块油锃锃的排骨送进口中,一面思虑着分房之事。照理说她该同青珂住一间,但奈何她此番是个男儿身,青珂明明白白是个女儿身,她怎能开口要同她处一屋,摆着她要吃人家豆腐,占人家便宜。旁人看来便觉得她是一脑油水的混账,这就忒折她面了,也忒折她老爹面了,将轩辕丘一干大大小小的面都折了。

将最后一块排骨送至嘴边,执筷的手被拉住,玉袖满是油水的脑瓜突然一片澄明:是哪个混账没眼色的家伙,敢拦她吃肉?

嗯,敢这样做的混账,该是个有胆色有魄力的混账,将他收了替家园子看门也不错。遂低眉去审视这位有胆色有魄力的混账,却只见肌理分明,骨骼修长的玉手,冷冷地贴在她的手腕上。

她呆滞片刻,嘴角似乎被冷冷的腹指来回抹了两下,凤晞富有磁力的声带振动:“你恁样马虎,终究不能叫我省心。”擦完又添了一句:“罢了,我也不想对你省心。”言语中似乎涂了蜂蜜色。

同堂的凡人皆将手里的碗箸停下,数十道雪亮的光束将他们望进眼底,继而便听得几声暗暗嗟叹:“世间竟有人能打破陈规,连断袖都断得如此光明正大,实属断袖们的楷模。”

她一屁股从凳子上跌落,悲愤地咬牙,断你个头啊断。再慢吞吞爬起来,悲愤地继续啃排骨。

玉袖将断袖这个名号坐得挺实在。她以为自己甚悲催,原听闻凡人大多思想闭塞陈旧古板,殊不知竟恁般有眼界,恁般有见识。究竟是他们同自己晓得的那个凡世不大一样,还是她点儿背得厉害,遇上那些少数旷达的凡人,也莫可知。

吃完饭,四人各自寻了屋将息。

今日的活动量超负荷,以至于玉袖触到床被便昏天暗地得一睡。

也正因她这么昏天暗地得一睡,直至次日醒来,她方从凤晞口里得知,昨夜,青珂识时务地将一间房予了他们,她却因男女之防便出了客栈,薛谨晓得后便追了去。

凤晞留她一人不放心,没跟去。而他方才去回廊对间的房探过,他们压根没回来。

直觉告诉玉袖,定是上演了一段精彩的爱恨情仇之戏,但这场好戏她错过了。

她揉着眼,努筋拨力地揉出眼泪,想展现一丝她很委屈的感觉:“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凤晞拉住她的双手:“这样挤眼泪是挤不出的。”

她定住,泄气般袖了手。

他道:“你睡得跟猪一样,怎么晓得我没喊过你。”口吻中交织了些忧郁。

她没察觉到这份忧思,恨恨道:“即便是猪也要喊醒啊,何况我不是猪!”舔了舔干燥的唇,又道:“缙文曾叮咛我,需要注意他们的动向,时时监测发展势头,切莫令错节岔枝此类有机会衍生,在适当时机当机立断地将它掐住。”

他挑眉笑了笑:“星君有如此交代?我怎么不记得他……”

她面不改色道:“他交代了。”

他淡淡道:“可是……”

她斩钉截铁道:“他交代了!”

他道:“好罢,他交代了。”

玉袖起床收拾停当,对昨夜睡死而错过好戏依然耿耿,便去薛谨房里转一转,本做了个候他们回来,继而探一探口风的盘算,那时可以佯装关心然问道:“哦,本公子特来喊你们一道用早膳,昨夜本公子也想喊你们吃宵夜,但是你们不在房里,昨晚你们去哪儿了?做了些什么?”但万一他们下午才回来呢,玉袖摇了摇头,觉得不够妥当,八卦的味道委实浓了些。

在房门口走了两步,不知觉便推门而入,心中还在组织语言,难道要说请他们喝下午茶?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喝下午茶的习惯……

闲步踱到靠窗的桌案前,桌上的红烛冷冷地立在烛台上,旁处的茶壶杯倒扣,摆得方正,确实没人来过。

古老的枯朽窗棂半开,小风便吱吱呀呀地吟唱起古老的童谣。风灌进来时,玉袖伸手去关窗,一记微微的床幔摆动声响起,伴着的还有一个清冷的喉声:“是谁?”

玉袖顿了顿,慢慢回头,环顾了空无一人的房间,顿时手脚冰凉。如同她昨日所言,此段境况,便是戏本上常见的有鬼出没的段子。倘若那记清冷的声音只响了一遍,她只当自己看鬼话看得过多,以至于出现幻觉。但这声清冷的问句,却踏踏实实回彻了两番,她便莫能再熟视无睹。

她挪了挪脚,思觉一般这种时候,普通的姑娘普遍会被吓着,而她们身边皆会有个英勇的男子。维时,姑娘便能抹两把惹人怜爱的泪,扑到男孩子怀里,这出鬼话便成了一桩佳话。

但凤晞正上街购置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她只得令自己坚强,不然就忒丢脸了,谁教她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呢。

想了想,便将胆一壮,紧着喉咙,将笑意放平道:“本公子端端站在这里,说话的仁兄却畏首畏尾藏得这样严密,委实没有诚意,你出来与我坦诚见一见何如?”

说到这里,玉袖想自己这番话说的甚委婉,也很合乎眼下的情势,对自己的钦佩又唰唰唰蹬上几层。

“你来床边就能见到我。”徒然响起的冷声顿时将方松了神经的玉袖紧绷起来,慢慢靠近床沿,红木的地板配合着未关紧的窗,吱呀声似鬼哭狼嚎飞沙走石。

她走到床边,看着碧蓝的床幔,手心沁出了汗,胸腔里催壮着本就没有多少斤两的勇气,一面暗示自己勇气皆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面闭上眼,颤巍巍地伸手,拎住一隅幔布,念了三遍佛祖,刷得掀开眼前的蓝色床幔。

玉袖皱着五官,心中砰砰直跳,想倘若是个厉鬼,倘若逃不出厉鬼的手掌心,便是死也要有个说法,起码看看厉鬼长什么样,真如评书说的面目可憎否。

要晓得她这个神仙万年来没踏入幽冥阴司一坎,最近的一次,也无非在鬼门口逛了逛,远远的只望见一棵大桃树,和一坎笔直的黑色铁门。此时若能见到真正的鬼,那也是在临死前长了见识。即便这死不是重于泰山,但也不轻于鸿毛,也算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自己一颗上进的心罢。

但她等了会儿,却只有冷风扑面。玉袖慢慢眯开一条细缝,模糊中不见任何鬼或者有鬼的形迹。她揉揉眼,再眨了眨,确然没有一点儿鬼影子,正疑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便做了场极其细致有思想的鬼梦,那记冷冷的声线冰锥一样的刺来:“是你。”似乎在冷笑:“我以为在九州很难见到东皇的人。”

玉袖睖满眼望去,床头的木偶,似乎弯了眼角作笑的模样,一张逼肖的红唇未启,但声音确然由其而发。

她心中的冷意洪水般涌上来,比方才以为有厉鬼时,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人偶术这类诡异的术法,本是从妖道传出,乃是一种封印灵魂的术法,违背阴阳五行,生死伦常。这全因妖届不受管辖,不讲究道德阴骘的缘由,方衍生出许多伤人败德的秘术。然不讲究道德的秘术有许多,人偶术却是顶顶不道德的秘术。个中缘由,听闻若将魂魄封在他物之内,尚有解脱的一日,但若被封入人偶,便只有神形具灭的下场。

仅有半条胳膊高的她闲闲靠在床头,宛若真人那般的音色:“世间有甚多难料之事,我生前也算半个东皇人,而你却是地道的东皇翎雀。”她说这话的时候,不仅玉袖愣住,随之入门的凤晞也有所微愣,渐渐走近,不积半分惊讶,抬眼对着她笑:“这话怎么说?”

冷屋乍暖时,她的目光深邃,静静道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其中一二奇幻之处,玉袖还记得小时候也听娘亲当作宗古迹儿一样灌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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