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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家都是从东皇来的(一)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3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在九州仙修至七八注的神仙,皆能瞧出人的魂,分得出六界苍灵之别。但东皇之人确然与鬼没有区处,许多见识寒腹的仙者不晓得这份别样处,便会将他们误认。是以,鲜少有东皇人会往九州跑,倒是有甚多九州之人往东皇避难。

玉袖被扣上同乡之人的帽子时,着实有些难以置信。她活到眼下万把个年头的岁数,东皇的人事,她晓得的不多,见过的一个没有。傍今这么一见,便见了一只人偶。不晓得这算她运道好,还是点儿背了些。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眼前名为薛瑧的人偶,不是个善茬。

料得不错的是,她确然是一个干系到青珂命路的大麻烦。对于这个大麻烦,玉袖也曾恼过自己,为什么没在她戕害青珂之情将她手刃。倘若她死在自己手上,青珂同薛谨大约能平淡相守一辈子。但凤晞说天命如此,玉袖莫能晓得这个结局,也莫能更改这段无奈深情。

而今日,薛瑧同她说的,是她与胞弟薛谨之间的恩怨掌故。她之所以被禁锢在区区一只人偶身上,还要从上一辈的一段异地之情绵延开来。

世间的英雄有得意之时,也有落没之时。薛瑧姐弟的父亲便于落没逃难之际,不意闯入了东皇的仙界,生死难卜。所幸老天安总会在关键时刻安排美人相救。美人照拂了落没英雄几月后,日久生情便有了薛瑧姐弟。

但好事总是多磨的。英雄落没一时,也该东山再起。他回了自己的国家,将两岁大的薛瑧同两月身孕的妻子留在东皇。换做寻常的女子,大约会整日深锁颦愁,苦守一生。薛瑧的娘亲却不然,反是拾缀了包袱,拖着两岁的薛瑧,离别家乡千里寻夫。如此一去,便再也没能落叶归根。有一颗坚定的巾帼心的她,在他乡生下薛谨后的第五年,因经年寻不见夫君,又兼拉拔两小儿脱了稚雏,难免落下一些病根,换季时节益发利害。一来思君,二来病缠,便撒手人寰,徒留两个尚未能自立的孩童在世。

据薛瑧说,当时只是七岁孩童的她,却已面如美玉,目似点漆。

既美玉又点漆的她此时端出一粟沧海的形容,似煎熬了三月的夏紫薇花,加急着脚步只为赶上初秋的尘埃,在尚存美貌之际,一瞬灰败落拓。玉袖这样琢磨出她赴死的心,并不是创纂,其言可见。

薛瑧道:“父亲的事,亡母生前多是唠叨,望乞谅解。阿谨听了多少,我未可知。阿谨的脾气,我摸得也只有八分透。”说着,不觉自嘲,甚是无奈道:“我与阿谨住进一所贫村,食野果枯草,裹粗布麻衣。直至十二岁,阿谨愈发标志,将我这位姐姐远远撂了开,是以向来照拂我俩的邻家便起了歹心,打起他的念头来。但那一日我在外头刨着窝食,没在他身旁将他护住。我也万万没想到,邻家人照拂我们多年,即便是阿谨大约也想从心底想接受他们,但他们却要将他卖与勾栏,可以想象他有多么失望。我赶回家后,便看见他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刀,一刀便割断了对方的颈脉。他那双冰凉无光的眼神,一瞬间将我缚住。我明白阿谨这样的脾性,究竟是承了父亲,断断不容有人背叛的。我担惊受怕地猜想,他温良的皮相下藏着怎样一个阴鸷的性情,兴许他在心底里咬牙切齿,要将父亲恨上一辈子。”

玉袖听得略觉无趣,这样抛妻弃子,回头被儿女记恨上万万年的儿女债事,她听得不在少数。今日不过又隔了两块儿仙境通了婚,兼又薛谨这个人委实笑里藏刀了些,方添了些新闻。

她坐在凤晞身侧,略有些提不起精神头。好在他留了些空白,教她斜签着身子歪一歪,远远眺望天际。

望了两回,薛瑧方将她与薛谨的恩怨说了说。

这却是桩新奇事儿。

薛瑧说,薛谨因犯了死罪,惹上官司。当地的宪治老爷是尸位素餐的敛财昏官,若能筹钱可作疏通,将死罪改活。她初初探听这件信儿时,为身无分文一筹莫展,恰闻当地一家权贵择妾侍。虽是做妾,但嫁妆丰腴,郎君尚可,正房贤淑无所出。而对她来说,一能替薛谨脱罪,二能让姐弟俩富裕,三能脱离薛谨带与她压抑的心境,她自然莫有不愿的。

纳妾的官人见薛瑧张相出挑,性情老实,招了她,决定当日便礼成入房。薛瑧心知肚明妾室地位微薄,她并无所求。但正房却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不仅同她认姐妹,并送了她一副鸾凤嫁衣。当夜,她能凤冠霞披拜堂,心里有些甜蜜。

可薛谨却毁了一切。

婚夜变丧夜。她无力坐在闭息已久官人身旁,抬头看着自丛棘中逃出的薛谨,拿着长刀诘问她:“娘亲已经不要我了,姐姐,连你也不要我了?”她说此这桩惨寰的往事,声音亦跟着发抖。

剧情到此,玉袖心中一震,竟是薛谨将自己未来姐夫了结了?并且连坐了?按薛瑧方才道的掌故,她猜想薛谨怎么也有个恋姐或者恋母情结在里头。

回头看看薛瑧,那双点漆,竟没有恨意,储蓄了满满的悲凉,她犹在替姐弟俩的感情定位时,薛瑧却道:“我擅自结缡成礼,没有告知阿谨,让他生出被抛弃叛离的错觉,是我错。害了那家几十口人,也是我的错。”再看着玉袖,笑出了声:“你这样惊讶做什么,是他做的,他说的从不杀人,只是定于那些与他没有瓜葛的人罢了。”

这个理论却甚没道理。了结那些得罪你的人,便用不得杀字了么?显见薛谨的脑子很有些问题,薛瑧的脑子也那么一点问题。倘若青珂与他在傍一处……乖乖,会不会也染上什么不得了的毛病。

思考到这里突然有些担心,薛瑧却将她的后事道了道。

薛瑧十七岁亭亭如莲的年纪,便轻生火海,她认为自己不能将此事撕罗,既对夫婿家心生愧意,也对身为长姐,却不能矫正薛谨扭曲的心有悔恨。一时急火攻心,一把火将自己与未婚人阖门烧了个精光。

宪治里的老爷既寻不见要紧的尸亲,左近又没个见证,录了几堂,并做了个过场子的提证质询,便开恩将人放了。这宗案牍,便被定义为意外失火草草了率。

掌故里的是非黑白,玉袖没甚兴趣分个清清楚楚,左右定了案放了人,如今薛谨好好站在跟前,便算作一个结局。但是,薛瑧能在这里与她道出这样一段曲折离奇的往事,乃是东皇的一种离奇的玄决所至。

这个玄决,是玉袖小时候从她娘亲那里得来的。

人偶术在东皇并不是禁术,可以说人人都会。只要将魂石注于死体,魄练一番,可犹如活物。玉袖从前便认为,此法甚好,死后还能重生,想捡个千千万万年的活头都是可以的。

可薛瑧一席话,生生截断她美好的臆想。那双深邃的眼,透出一种悲戚的哀芒:“我缚于这个木偶,夜夜都要承受周遭阴灵噬咬,宛若千刀万剐……”顿了顿,又端出一派无畏的笑容,从容改道:“兴许怕是千刀万剐在那种疼痛面前,也如蝼蚁。”

玉袖打了个哆嗦,她私心里给千刀万剐的定义,是比五雷轰顶、雷火之刑仅仅低一小截档次的疼痛。照薛瑧这番壁立千仞的说法,那种噬魂的疼,是要多么痛苦,多么凄惨。玉袖真心不能深感其受,却也真心为她疼一疼。

一时的走神,眨眼间,薛瑧幽暗的眼中,似乎迸进了一丝光,携怀着不安的情绪造访玉袖的心田,她应景地跳了跳眼皮,便听她道:“今日得见上仙一面,却也是我时来运转,福灵双至。别的没什么可求,念在上仙与我同族一场,便隆一番恩情,将这幅身躯毁去。”

玉袖的不安来得很是恰逢时机,薛瑧果然存了求死的心思。但玉袖以为薛瑧虽是个有思想的木偶,却也是个生灵。既是生灵,并不是说杀便轻易杀得。薛瑧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也没有必要因此坏了自己的阴骘。

玉袖拖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凤晞跳了一丈远,这个过程中,她有千种敁敠,该怎样消除薛瑧一次又一次轻生的念头,毕竟人活着得向前看。突然想起薛谨有提到,倘若她死了,他也活不了的话,正想拿这个籍口去搪塞时,薛瑧又道:“他骗你们的。”

对于这“骗”字,玉袖有些茫然,薛瑧解释:“我生死与否,同他没什么干系。”

玉袖愣了,转眼见凤晞皱了皱眉,她琢磨他这种神情,大约也没想出薛谨扯这个谎的原因。

但撇去这项因素,她同薛瑧没结过任何血海深仇,她也不是脑子有问题到爱随分嗜生的变态。对于薛瑧的请求,她以为即使是一个的凡人,也没法做回应。

她将凤晞朝门口推了推,他含笑望着她:“你这是又要做……”

话未完,被玉袖的豪言震住:“本仙且与你谈谈这第一条,便说我与你身为同族,既是同族,我莫能答应。再谈谈第二条,我如今的这个身份虽承了翎雀的身份,但终归是在九州嚼着一口天粮的,有句话说道最是难断家务事,既是家务事总是要在家里头撕罗的,如今我俩皆在旁人的地头上,却还是少犯事的好。最后一条,既然我们同身为女人,我不为难你,你又何必为难我。我们还是青山易改,水断流,就此告辞,后会无期。”语毕,立即拽着凤晞仓惶逃向对廊,窜入房中,一系列动作,皆气喘吁吁地完成。于气喘吁吁中却只见到凤晞带着好笑的意味看着她。她想起方才他的问话,斟酌着番回道:“难道你不晓得,有时候婉拒一个人的请求,只会中了对方的缓兵之计,是以要以充分的理由,强硬的态度,快、准、狠地拒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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