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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雪中藏情(四)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一夜趱行,寻到座落于偏北的不怎么威武的山洞时,天色将亮。

戏唱到高潮,正是酣战时。

洞内微潮,积雪化开,沾湿了鞋边,踏水声嗒塔塔响着。壁上的火把将几人照了个透亮。青峰暖暖流转光泽,并着一身腥红的鲜血,忍不住赞叹那俊美的少年犹如一头泣血的白龙。

薛谨的侧面刚毅,持着滴血的青峰,同最后一人交战数次后,停下对峙。冬雪消融时散发出的冷气堪比极寒冰川,玉袖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却亦咬牙要将此段高潮看完。视线前的十来步,青珂正捂着腹部趴在一潭喂饱鲜血的雪水之上,发丝凌乱,干涩的唇如打了霜,颤个不住。

熬到这步境界,她撑了很久。

薛谨缓缓退后,蹲在青珂跟前,眉眼焦灼:“阿珂你撑不撑得住,我带你出去,你别睡,千千万万不要睡。”火光跳跃进她的眼底,映出他的忧惶,手指攀上他的后背,一道长长的口,从尾骨划到后肩,仿佛割在自己身上。明明应该颤抖的嗓音,却教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他们是寻我的,我与他们走一遭儿便是。”

薛谨空出一只来手握住她柔软的手指,十根手指粘着滑腻的血牢牢黏住,似斩不断的细水长流和生死与共:“我也与你说过,好好在我身后,不用想许多。倘若谁找你麻烦,便是同我不对盘,何况我才是他的挡路石。”那些血渍仿佛只是绘画师手中的红桃颜料,一片一片落在身上,丽得饱满。他略顿了顿,一声感慨道:“阿珂,你这样为我,我很高兴,即便是我家姐也从没有过,她宁愿离开我。但你不一样,我晓得你是不一样的。”低头吻了吻青珂结冰的青黛,眉眼纯良。

两行清泪落下,青珂伸伸手,想要拂上他的脸庞,但兴许扯到了伤口,忒疼了些,便垂了下来,低低呜咽了声:“阿谨,只要你活下来。

刺客伸手朝刀锋一抹,阴鸷盖住了浓情,将刀祭出几寸,顺着冷冽的风口切去。一时间再次锋芒交错。

俟两人拆到数十余招,因体力透支的缘由,便双双呈疲乏颜色,但速度却不减弱。刺客一面找着薛谨罩门,一面急速挥舞青峰,誓要将刀口那一抹阴鸷切入其肤,却每每教薛谨艰难躲过。刺客十分不甘,分神中便扫到青珂。

玉袖蹲在一旁,看到此处暗觉糟糕,果然刺客下一步便调转枪头朝青珂刺去。

一阵冷风扫过,薛谨情急之下扎入他的腰椎。

须知刺客方才对着青珂的那招乃是个虚招,目的便是要薛谨自乱阵脚,好令他切入突破口。

薛谨很是争气得着了道,对方虚晃一招过后,来个回马枪砍中他的小腹。

但腰椎那一扎,亦不是纤弱地一扎,狠狠断了他的腰椎盘,一动便牵系全身骨骼神经一道痛,他只得将身子扭捏得歪在石壁一隅,怏怏躺着。

至此,算是将几个刺客了账,但那位歪歪扭扭躺着的人笑着与薛谨解释道,他方才摸上刀锋的乃是他们秘制的一种奇毒,为的便是取薛谨的性命。青珂死活与否却并不相干,她不若是一枚棋子,如今没用了,自然弃之。

偷窥到这里,玉袖一面在心里暗暗鄙视他一番,一面觉得其中有一些情节不对头,但究竟是什么。她咬着指甲想了许久,直到凤晞扯开她的手指,也没闹想明白,却看着凤晞春花临月的一张脸,十分要命地将她望着。她默默收回爪子,疙瘩道:“呃,咬手指这类的癖习,不是什么好癖习。”

凤晞点头:“诚然。”

她又转回了口吻:“但我却习惯咬一咬了。”

他幽幽看了她一眼:“那就改掉。”

她卡了卡:“这个是否有点……”眼里瞟到他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将自己望着,驱走几分火把渡来的暖流,她义正言辞道:“定然是要改的。”又觉那几分暖流溯洄上来,偏头见他笑得更加要命,听他暖暖开口道:“如此甚好。”

她干干地笑了笑。

如今她落了凡届,这生活过得委实凄凉。

回过头看薛谨,他硬撑的精神头垮塌,跌入青珂怀里。水光烛光交汇,雾色浓浓,东方第一缕光芒照在脸庞,十分凄楚。

周身呈一片鸣金收兵后的颓垣废址,金龙青剑落寞地躺在一旁。青珂跪在他身侧,唇冻得发紫。

薛谨依然没心没肺扯出一个笑,不慌不忙地唤着:“阿珂。”

青珂蓄着泪,沉痛地望着那道漆黑的刀口,轻轻将额头抵在那道黑口,颤着唇道:“我在,你不要说话,薛谨你不要说话。”但一般在这种时刻,不是你想他不要说就不说的。依玉袖往年瞧的戏本子,红颜才俊在生死离别的时刻,总有许多话想说,然后才发现说不完,最后决定长话短说。

薛谨的眼里蓄满哀伤,用潦潦几行字去叙述他苦短的一生,言语间感情,飘渺得又仿佛在讲一个故事。兴许一个人在经历莫大伤痛时,才会将自己的事表现出一副不关己的形容来:“我的娘亲一生都在寻找背叛她的男人,宁可丢下我与家姐,独埋黄土,也不愿多看我们几眼。家姐却也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背离我。本以为女人终会背叛她们最亲的人。”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眼神开始涣散,却继续道:“但,老天总是好的,阿珂你这样好,我遇到的第三个女子不会背离我,对不对?”

青珂何时泣不成声,玉袖没有注意到,反应过来时,只见到泪水滴在充斥着地狱气息的红流上,似一夜琼花从天而降结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抵着莫大委屈的模样道:“我们去寻郎中,看大夫……”双手将薛谨腹前汩汩流出的鲜血捂得很严实,就如她一发不可收拾的泪。

薛谨轻轻阖了眼,嘴里喃喃着,却只说给自己听似得:“人死了,便不会被背离了。”

本以为薛谨此番大约是要去了的形容,但谁知刺客们不仅手段不高明,连制毒药的本事也如此不济。从本质上说,是将毒方张冠李戴了。大家后来才晓得,这种毒不若麻痹人的神经,自此行不能,言无声,不记事,目光呆滞,生活不能自理,便是传说中的一等残废……

青珂自小接受毒药方面的洗礼,对闻香识药的要领拿捏地很有道行,冷静下来,便自然闻出了玄奥。她突然感恩似得笑出了声,将薛谨紧紧圈着,泪泽大片大片蓬勃溢出,眼皮贴上他冰冷的面,又是哭又是笑:“你病了我照顾你,痴了我养你,不能走了我背你,不能说话了我陪着你,即便黄泉路我也跟着你,只要你不嫌弃我,不赶我走。”

一粒粒白色挤入石缝,开出一朵圣洁的白莲,幽幽的烛火何时卸去了妆容,褪下了舞台。

谁的一声哀叹悠邈绵长。

这出风月戏放九重天必然成为众仙茶余饭后一出津津乐道的下酒段子。

玉袖琼思玉想,大大费了一把精神头,觉得此情此景估摸便是大哥所说经历些坎坷波折后得来的情。

玉衡乃是情场高手,于此道上的见地十分高深。他说一见钟来的情委实不靠谱,时间一长便也淡了,惟有日久生来的情才牢靠。在清楚对方的习惯,摸清对方的性气爱好,觉得能迎合这一切,能承下这一切,那日子才能过得长长久久。即便某日感情淡了,也习惯了,万不会生出憯断的念头。偶尔生出些歧义,闹闹脾气,斗一斗嘴皮子,再狠点儿,出个门离个家,四处你追我躲,这些都是别致的情趣,只会升华感情。

玉袖一面回想大哥说的天长地久的感情,一面捂着方才跌伤的膝盖,似乎肿了个大脓包。

凤晞移开她的手,撩开挡在纯白外裤上的粉蓼起花锦簇白裙,见外裤微红,蹙眉道:“膝盖怎么伤了?”

玉袖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听他这么一说,顿觉不好,方才已经破了两回例,再让他晓得自己不仅逞强,逞强的时候还将自己弄伤了,定会叫他绑那劳什子的红绳。且依凤晞勤勉过日,而食不达八分的癖性,将来的日子如何是好,玉袖觉得分外愁苦。

思考完后,她收了愁绪,不以为意地拍了两下,心里嘶嘶咬了咬牙喊了回疼,却在面上装出结实的样子道:“哦,不是跌伤的,是方才叫蚊子叮的,嗯,没有大碍。”

凤晞望了望洞外,抖了抖眉毛:“冰天雪地的,你确定有蚊子?”

玉袖顿了顿,笑道:“哦,因为那是一只神奇的蚊子。”

凤晞:“……”

大约日神也有些个冬眠的夙惯,铺了个甚无力道的太阳便打道回府睡回笼觉去了。天地苍茫之间蕴存了一份莫可言说的沧桑感。

枯木虬枝攒满盈雪,风一大吹便将它们坠落,折腰的虬枝遥遥相望,好似行着一庄重的哀悼仪式。

冰冷的光芒如剑锋利削向刺客的脸面,昏了片时的他醒转过来,见薛谨的一丝游魂竟依然附在身上垂死挣扎,他支起身子,很不留情地想令它荡然无存。

蹲在豁口外的玉袖看着心急火燎:“我们要不要助一助?”

玉袖虽爱讨嘴皮上的便宜,但相处甚久后方能入木三分地了解她的古道热肠,是个菩萨心肠的神仙。

天宫里头多数神仙的职业病便是装一装清高,秉持着敌不犯我我不犯敌的准则。凡人的事自然不大乐意搭理,偶尔动动嘴皮子作则个箴谏尚算心肠好,真要出手时却摇身一变成了高高挂起的清主子,不愿意冒着被天帝削去仙职的大罪,助一助那些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凡人。

但此番凤晞却凉凉瞥了她一眼,冷清冷心道:“不成。”

玉袖呆挣道:“可这……”

凤晞却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左腿盘到右腿上。他继续道:“不若是怕你搀了进去,会同星君谱的命盘有差,随意改命是要遭天谴的,即便不是立见的报应,将来也要承上一承。”随后看着玉袖,眸色浓郁抹开,水光颤了颤,抿着唇道:“倘若这报应落到我身上,我倒也愿意,但我如何能替你承呢?我不过想要你好好的罢了。”

玉袖翻来覆去咂摸他说的这番话,却着实有几分道理,她并不想驳了他的回,便顺应着点了点头。灰心丧气之际,一阵蒙蒙白烟吹来,晃一眼浮云霞霭团团,仙瑞灵气旺盛,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踩着云来、且晓得他们这厢在干桩缺德事的,除却缙文,无人当二。

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缙文一身碧绿的长衫甚扎眼,他眯起眼笑道:“还不救人?”

玉袖道:“你日前未有说要救助。”眼梢了看见缙文沉默,随后又插科打诨地一笑,便又添了句:“还有你给的山道怎却成山崖了?害我白费了些脚程。”

缙文状似不知情的形容,糯糯道:“这个嘛。”低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凤晞,轻轻一咳,攒起笑道:“大约是笔误。”对着玉袖道:“也为了锻炼锻炼你。”

玉袖情深义重地握住他的手道:“谢谢你哦,谢谢你一家门哦。”

凤晞凉凉地瞥了一眼玉袖握缙文的手。

缙文重重咳了一声,赶紧将手抽出来,抽搐着脸提点道:“何其慢吞,救人作紧!”

而后的事简述一番,便是凤晞将刺客斩毙,由缙文捎着四位瞬移到镇子外头,并交付玉袖一桩极其圣神且庄严的事后,又没了影儿。

这件极其神圣又庄严的事儿便是嘱咐她,使出浑身解数并将十八般拆鸳鸯的段数统统招呼上去,不论横着拆,竖着拆,从上面拆,从下面拆,还是从里往外拆,从外往里拆,千万要将他们拆成一滩碎渣。

玉袖思忖着这桩神圣又庄严的事儿不好办,实在是因它在自己的能力之外。是以,她只得将这桩圣神而又庄严的事,转托与凤晞做,并严肃地同他献计,认为他应该去勾引薛谨。

听了她的计策,凤晞淡淡一笑:“为什么是薛兄?不能是沐姑娘?”

玉袖懵了懵,将这两个问句细细揣摩,前句的含义她倒是分外明白,那后一句凤晞是想表达什么?想了想还是不去管他,她道:“哦,你不愿意罢,那么我去勾引薛谨。”

凤晞一把拉住她,波澜不惊的脸狠狠抽了几下面皮:“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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