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月高星稀。玉衡打了秋风,方得到天帝每夜寻小老婆暖被的名单,理出一条规律来后,特地南辕北辙地错开。他勒令玉袖把门,一旦有人,便用暗号提个醒,他还脱了件衣衫壮壮胆。
那之后悲剧便被酿成了。
天帝那夜估计脑子短路,转了方向,恰是玉衡选的这条路。玉袖见不远处灯火辉煌,晓得不好了,想用暗号通知大哥,但他没说那个暗号怎么个暗法,心下一急,敞开亮喉放话:“大哥,有人来啦,你快出来穿衣服!”言罢,她甚体贴地为那姑娘着想,万一她一丝不挂怎好,莫要感冒了,便又一吼:“叫那姑娘也穿好啊,别着凉了!”
清脆的音色回荡未止,玉衡便风一样卷出来,拉着她就跑,气急败坏道:“你好歹让我牵个手再叫啊!”
他们窃以为这件事,天知地知,他俩知,可天帝岂是好糊弄的,还是被他晓得了。天帝将玉衡的爹娘请来时,一家人惶惶然,直到他笑着说:“既然,阿衡看上那婢子,本君便做主赐与他了。”那夜,天帝的小老婆缘回了娘家,玉衡在外间榻子上见着的是人家的婢女。爹娘是略松口气,但玉衡吓得双腿一直,休克过去。
尔后,他又挨了一顿鞭子。且那婢子也追上门来了。
玉衡没想到调戏姑娘不难,难得是将那个被调戏的姑娘甩掉。他大受打击,不理解道:“当时,我看那姑娘羞答答的,怎么如今恁般旷达奔放。”玉袖同他道了个正经:“女子普遍都是如此罢,在发展前,以含蓄羞涩的表面掩盖发展后,她们求欲若渴的内心。”
接着她便被送去空桑谷。
玉箐夫妇认为少染修养甚好,且与玉袖颇亲近,叫她教导玉袖再合适不过,是以她在日复一日学习贤良淑德的过程中,变得无比缺德。
少染秉持名师出高徒的准则,指望玉袖有朝一日能成大家闺秀,便教她琴棋书画,针黹女工。时间一久,才发现她真是样样精通,但不是往好的方面精通。她能将小篆写成蚯蚓,将天鹅绘成烧鹅;还能将黄鹂绣成乌鸦,将围棋当跳棋走。她缝制的衣服,大小不合适,无袖口更无领口,被她缝得严严实实,她认为这样保暖,连风都钻不进去,自然人也套不进去。
这些都是不要人命的,最要人命的的是奏琴。
少染将学琴的课业放在一周期的第五日。自从第一周期的第五日开始,空桑谷的子民便将这一日非常贴切地誉为“黑色周期五”。据说那天到临时,必须将房门堵上,连细缝儿都得堵严实,不然难逃厄运。
这个厄运就拿不明就里,大摇大摆在那天逛街的狐狸来示范讲解。他不晓得玉袖的琴技已出神入化到让鬼哭狼嚎的地步,便大胆地出门,做了个散步的打算。而那厢,玉袖甫奏了一个音,远在空桑谷脚下的他甫一出门,大地微颤,立时口吐白沫,呜呼哀哉。
在内力以及忍耐力极强的几位弟弟发了几次烧,吐了几次沫后,少染明智地将这一门课业罢黜。
但不通晓其他技艺尚过得去,不通晓乐理,会致使一个人死板,失去活力,甚至失去对生命的渴望。少染对此有深刻认识,定不能让玉袖堕入歧途。她苦苦观察多日后,研究表明,玉袖的嗓子还是不错的,脆若莺啼,甜似燕嘤,便致力于将她培养成一代歌星。
当时少染调查过,凡世最流行的便是一首《水调歌头》,特特学了回来,教玉袖婉转凄美地吟唱。可后来她才晓得,宁可让玉袖奏琴,也不要让她唱曲儿。他人唱曲那是余音缭绕宛如天籁之音,玉袖唱曲便是魔音穿耳堪比杀猪之嚎。
少染的教导彻底失败后,暗淡销魂,独自哀伤甚久。
而玉袖经她姑姑一番劳心培养与挖掘后,发现了自己具有最强杀伤力的武器,这点在玉衡欺了她后,被逼无奈听她唱了一日曲后的万儿八千年里,深有体会。
此后万年,袖玉花一甲子一甲子地绽放,百花谢了一回又一回,夕阳染红几度春秋,雨露被泽了几岁四季,这些玉袖都不晓得。她睡去的二百五十年里,一切都没有变化,即便身子变了,记忆依然停留在欢乐的往岁。
她不晓得有多少哀伤,被无情而又无尽的岁月洪流,洗刷得一干二净,就如她醒后的五十年里,每夜听到的哀歌:
俯饮相思水,独候鹊桥期。不知明月孤影,何时两相依?怎奈山河瞬变,又顾时光流转,鬓发为霜欺。千里孤坟泪,化作护花泥!
掩愁绪,忘尘忆,恨别离。人间崎路、难免几度遇荆棘。需念亲情礼教,更想佳人容貌,此义两难齐。世有多情者,寥寥几情痴!
人间三月桃花灼华,九重天阙上很是热闹。
玉袖正前往玉虚宫参北冥帝的宴席。因爹娘先脚寻了北冥帝贺喜去,大哥大约也寻了谁贺喜去,是以她便携了夙青腾在后头。
“阿姐,这样是去做甚么?”夙青一手扛着两云袋,俏丽的红唇撅着,额上的汗珠丰盈欲滴。
玉袖将云内的仙露挤干,挤到半途中发觉正因自己这个动作致使凡届阴雨连绵……于是她挤得愈发起劲。她一面制造阴恻恻的雨,一面与夙青阴恻恻道:“我听闻北冥帝掖着许多西天梵境的稀奇玩意儿,今日得以进去,便借几样来玩一玩。”
夙青疑惑地将手里的特大号云袋望着,再复愁容。
她这是要借几样?
放眼玉虚宫浮在神霄上,云雾缭绕,似乎鎏碧飞金,辉煌富丽,仔细着瞧却不同翎雀园那么美,板正得紧。祠庙式的两层建筑,整体呈灰蒙蒙的一片,倒是红墙翠茵添了点色彩。玉虚宫有一方凌玉寒池,建于扶疏繁花树木之间,寒气常年氤氲缭绕。
远看就像着了火。
玉袖同夙青在玉虚宫内寻着梵天古玩,却因没找着,便歇于凌玉寒池前一尊雕龙水口处,恰巧听得寒池后有两位小仙娥揭秘往事。
一仙娥道:“适闻天帝气得不轻。”
另一仙娥道:“诚然,心宿神君的造访本就大大添了北冥帝的面子,可灵山的十巫来了俩不是折了天帝的老脸吗,当初天帝下了两道帖子都没请来。”
嗯,确然是要折玉帝的脸,北冥帝挺厉害的嘛!
玉袖一面在心里啧了声,一面转了话锋同夙青道:“她们这种八卦长舌妇咱们万万学不得,翎雀园的人需矜持。”夙青天真灿烂地点头。
两仙娥继续揭秘往事,本欲离去的玉袖顿了顿脚,将耳朵贴过去。
一仙娥问道:“姐姐你仙龄长我一万年,凌霄殿也侍供了一百天了,我听说天帝历来都要娶凤族为天后的?”
另一仙娥恳然道:“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中,有一条便是遑论天帝纳多少仙妾,天后总是凤族的囊中职位。但这十万年来凤族的凤君乃是颗痴情种,娶了西海的女君后便不再纳了,女君身子不好,只得了一位凤子。”
一仙娥笑道:“眼下男风兴得紧,这并不妨事。”
另一仙娥道:“天帝也思觉没大碍,届时让天子纳几位貌美的仙妾算补偿。但三百年日前出了岔,那凤子拜学于明泽帝君座下,看上了他的同门,聘礼也下了。天帝晓得后,大怒一番,要将他的同门打入凡世,因太子在一旁讲情,才败了天帝的火气。后来也不知恁的,两人散了,凤子亦没了去向。”
一仙娥继续问:“那凤子的同门是哪家仙子?”
另一仙娥模糊道:“这倒不清楚,似乎是轩辕丘上的一家。玉箐水君也住在那儿,他倒是有一双儿女。”
听此夙青开始颤抖,雪额沁了汗,一滴滴滑落挺快,快得玉袖有些无名,弄不懂一番真假不明的老婆舌头话,却将好耽耽一个姑娘亟成这样。虽不晓得缘由,却也端出一句关心话问道:“怎么了?”
夙青赔笑了两下:“这寒池忒寒了,寒得冒汗。”
玉袖祭出袖口,拭了拭两行汗渍道:“我晓得热得会冒汗,你寒得也会冒汗,这病得治治。”
夙青干笑了两下,就着她的袖子,哼了一鼻涕。而后一面打着喷嚏,一面对两位仙娥的老婆舌做着评价。大抵上的意思是说凤凰一族不济,凤凰一族很很很不济,皆中看不中用,全是王八风流种。
玉袖却似未闻,只安抚着道:“慢些打。”并掐指算着开席时辰将到,不便再听下去,拉着夙青恍若无人地走出水口,来到两仙娥跟前,看着她们脸色发青,诚惶诚恐叩首拜伊。
这双仙娥一番毕恭毕敬的姿态令得她心里很是受恳,面上却得端出一副稳重的宝相,略抬了抬手道:“先起来。”
黄衣裳的仙娥起身问道:“上仙在此要作甚,婢子可助得上?”
玉袖眸子发亮,问道:“哦,那就将你们方才嗑的事儿再仔细同本上仙谈谈,那凤子真下聘与我大哥?”
仙娥:“……”
夙青:“……”
北冥帝的宴摆在玉虚宫的元君殿前,元君殿的仙貌颇足。上首的北冥帝身后乃是一方雕着白莲的白玉神壁,壁前万窜水珠飞流直下形成一幕水帘。它的由来也颇为寻味。当初北冥帝游历八荒时曾有幸窥得上古神器昆仑镜,从昆仑镜的三亿凡尘中对一猴精颇为得趣,回来便循那猴精的窝依葫芦画瓢弄了个水帘,泠泠水声清脆伶仃,教人心情欢愉。
下首众仙友们侃侃而谈。玉袖携着夙青来至就座,云案前的珍馐叫为了这趟宴而饿了足足一宿的玉袖卯足劲儿地吃。
前来添酒的仙娥颇惊讶。
玉袖镇定地取出绢帛,不着痕迹地拭了拭嘴角,顺道替身旁的夙青也擦了擦,慈蔼道:“瞧你吃得跟小花猫似得,别急,吃完姐姐的,还有你的。”夙青再次天真地点头。
一旁的玉衡抽着嘴角。
玉袖想起了方才听得的趣闻,便想着大哥打小照拂自己,虽没干过甚么好事,倒也没做甚么大逆不道的事,这也算是一件功德。大哥必定是伤心才将情爱之事藏在心里。其实家中绵延香火这等重任本就不倚重他,跟男风这类便由得他去也不妨事,身为兄妹定然是要照照心的。
想此,玉袖放下了银筷,悲天伶人的神情教玉衡心慌,果然她扼腕叹息:“大哥的事我也晓得了那么点儿,大哥尽可与我吐一吐这苦情水,也纾缓了大哥的心伤。”
他目光忧伤。
她继然安抚道:“我晓得自古情这一字忒伤,大哥若是真深爱着那凤子,便下凡寻他一寻,再续情缘。”
他一口酒喷了出来,颇激动地问道:“你说甚么?谁爱那凤子?”
她眨了下眼,疑惑道:“不是大哥你么。方才听两仙娥嗑嘴时说凤子下了聘与轩辕丘,可轩辕丘方圆几千里除了翎雀园只剩轩辕阁的道士了,园里头的逢适婚年岁的大抵都嫁了,难不成那凤子还对上道士眼缘了,自然只有大哥你了。”
他像是含着片生姜,半晌才道:“呵呵呵……自然自然。”
她犹如贴心小棉袄道:“少年,为了捍卫你的爱情勇往直前。”
他且青且黑着脸,壮士断腕般道:“……嗯……”
随后玉袖将目光拉去戏台。这出戏唱得很有水准,讲得是凡尘趣事,戏名似乎作《王子与平民姑娘的爱情故事》。这戏讲得是某个国家的太子与平民女子爱得深切,却碍于身份悬殊少不得经历些磨难。这一来一回、一哭一笑倒是攒得了不少仙友的清汤水,却独独赚不到玉袖半滴,她从开场嗑着瓜子嗑到毕场,直至两人对嘴儿吃来吃去,她只想着那嘴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形容玉袖此物种,那就仿佛往鲜花上抛一坨屎,还仍然指望它能亭亭玉立。
然事实可证,老铁树是开不了鲜花的。
虽然她的六枚翎羽被师父找了回来重新按上,却独独剩那枚红羽找不回,也因此她变得奇怪了些。但阿娘说没了也好,她的宝贝只需被人爱,爱人这种事忒伤。玉袖瞅着是大大咧咧,殊不知性子犟得很,认准了咬死都不放,少了这要命的情指不定日子过得舒坦,眨眼间数十万年一过,也就到头了。
诚然,玉袖这不大灵光的脑子是不懂阿娘说些甚么,既阿娘说好,她也说不得不好,这红羽总有长出来的一天,也着实不必要操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