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袖以为日子还能拖延一些,却只过了一日,凤晞睡的时辰足足增了一倍。
这些本不打紧,只要她在凤晞身边便也足了。他若不能明目,她便代替他一双眼睛,他不能听鸟语闻花香,她便学莺歌绘芳觉,再说与他听。她可以在他身边一辈子,直至他白发苍苍,黄土白骨。
但凤晞是怎样的身份,她隐约里能琢磨出一些道道,朦胧里能咂摸出一些清晰。这样的他胸有城府,心有大志,倘或没了光明如何成就心中那一番天地;倘或闻不香耳不聪,又如何辨别正诡,操持大业。这些对他何其重要,她不是不晓得。
太上老君的丹药素来是有立竿见影的成效,她挑拣了两粒拌在饭里喂与他,却没能令他回转过来,显见这些花里胡俏的丹药乃是摆个样子、做个装饰、糊弄人的药。她便将剩余的三四颗与了墙角的三只偷油贼。隔日,却见得三具承不住仙泽的干瘪焦尸。玉袖猛地一惊,她私自与凤晞一些仙药,他莫不会也承不住一派浓厚的仙泽,而败渌坏了身子罢。
焦虑间,她将狐狸面罩说的话记了起来,掂了掂那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叹了口气,此番是真要将他拜一拜了。
玉袖在心里好好做了个合计,觉得既然得了个便宜,便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便宜。同样是救命,索性改了凤晞的寿命,多活几年的好。
要晓得缙文虽是谱命盘的,可终究只是谱凡人在世的运。真正的寿命乃是在幽冥阴司崔判官手里的那份生死簿上,被一笔一划中规中矩地标着。
这一趟需得效仿某只猴子,闹一闹地府了。
玉袖吞了药丸时,倒没觉得苦涩,心里喜觉得是个好物事,倘或天下的中药都没这样苦涩真是大吉大利千恩万谢。
但她尚没将这个大吉大利千恩万谢的心诚得彻底,忽见九重天宫上的金轮,像是涂抹了胭脂。红日下,匝地的罂粟花似在哭泣,陵水几度翻江倒海,影下树叶碎裂。
体内仿佛多了数万年的修为,有一些年代悠远的记忆,走马观花来去无影,而后将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今日北阴酆都帝恰当值。
前些时日,五方鬼王皆办事在外,阎罗恰开了小差,教鬼犰逃出了鬼域大门,潜埋凡世作威作福。天帝一怒,便将气撒到鬼君头上,鬼君也一怒,将气撒到自己头上,教他头疼不已。是以,这些日子,便时时坐镇阴司,以免小鬼作乱。
然今日本风和日丽,却有小鬼层层报来,说是有位上仙硬闯鬼门,令他疑惑。神仙大多同妖魔打交道,何时与鬼界扯上一笔了?他思来想后,都想不出个头绪,便决定亲自走一趟。
度朔山上,鬼门大开,一抹彩云迸入,将把门的鬼卒七晕八素地掠到。
酆都帝一来便见它堂而皇之地闯入,继而直冲判官崔府君的宫殿而去。酆都帝数亿年来随扈历代鬼君,六合的事大多清楚。这厢他边将彩云跟着,边于心里头琢磨,能将七彩祥云招来的,只能是那些战名赫赫的远坻古神,如若不是,便只有轩辕丘上,来自东皇的翎雀有恁样的本事。
他再同二百五十年前那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唯独主角不知的劫缘,这么一联系,一勾搭,一琢磨,他大抵能肯定,来者是谁。
玉袖风火轮般闯入时,崔判官正安详沐浴,没甚想叫人撞破宫门。他大惊下从水潭里嚯得站起,幸而他迤逦的长胡子将春光一遮,没教一旁侍候的鬼卒占了眼上的便宜。
被溅起的六尺潭水映出玉袖苍白的脸,和那一双诡红的双眼,朝崔府君劈头叱道:“生死簿在哪里?”
崔府君颤巍巍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大殿内的桌案。
她掠腰飞至案前,指尖抵唇念了个咒,使了追踪术。那本破败的将要溢出黄的旧帙,自将翻开,一页页快如闪电。
尪老的纸张似不堪虐刑的形容,悉数从簿子中罢工,扬满斗室。崔府君边穿衣,边惊慌地将飞远的命纸狠命扑着。
待厚达三尺的生死簿一轮过,却独独没有凤晞的名讳。玉袖不可置信,一双眼愈发血红。她又来来回回将簿子过了三回,偏就没有。愤恨地骂了声奶奶,顺道将鬼君他奶奶,和鬼君祖上所有他奶奶都骂了一回。
她怕来地府的时辰将凤晞的阳寿耗尽,再不同名讳一般见识,打算直截去奈何桥守着。
甫将冲出判府宫,却迎面一束万丈金光,编绘成一张金网将她罩住。这张金网乃是张不凡的网,编制得十分结实,她徒拿手去扯它,自然莫能扯开。有了这份认知,玉袖便思觉夺一把叉子将它绞断。然正于她打量着从何处夺一把利器时,流窜着的万丈金光里掺了几道安魂的咒法,令得躁动的魂魄静了静。
她晃神的一瞬间,眼中似有人朝她踱来,耳蜗便被灌入一句话:“这儿没有你日思夜想的人,想要救他,须去西天梵境处,闯天龙八将,取阎浮果,方能吊回一条命。”
阎浮树乃是西天四圣树之一,由天龙八将化出的八只幻兽镇守,其危险系数不亚于同天帝的仙妾鱼笺雁书而不被天帝发现。
夺取阎浮果虽然是一项危险的行动,但也是唯一救命的法子。玉袖没做二想,也不管耳蜗里的这句话,是否是诓她送命的话,便打定主意要涉这么一趟险。
玉袖眼前的金网被移去时,似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旁,道了声诸事小心,她却没理会,她的整颗心扑在方才听到的阎浮果上。
再朝黑压压的阴司乌云望去,似乎有隐隐白光。
酆都目送她离去,心中唏嘘一番,朝依然扑着命纸的判官道:“今日放你一天假,你好好拾缀拾缀。”
崔府君笑呵呵地应了。
西荒之极,梵境之癫,云霭千瑞万条。几只迦楼罗鸟拖着赤金尾,划出迷人的金色,如绢带般绕着云霭打圈。
玉袖踏入梵境,佛祖座下韦陀业已在候。
玉袖本以为他是算到自己要来这一趟,特地候着她,好将她拦住。她在心里也合计好了一番救死扶伤、光扬佛法和慈悲之心的道义同他讲一讲。倘或讲得通那一切好说,倘或讲不通顶多也就冒死一拼。能同佛门中人殊死拼搏较一较量,就算今个真将小命留下了,也死得其所。
她这厢正纠结着如何起个比较有说服力的头,那厢韦陀将阎浮提幻境裂出,豁口渐大,仙气流窜个不住。境内阎浮树葱葱郁郁,亭亭矗立。他慈蔼地比了个恭候多时请君入瓮的表情。
咳,佛意确然难测。
佛祖爷爷是晓得她此番宁死不屈,便弄出这么个瓮来请自己入一入罢。咳,当然这个瓮一入,也确是九死一生。
自她有记忆以来,认为是九死一生的事经历的不知几多了去。比如天劫那次,又比如替大哥采药那次。她觉得自己身经百战,取个阎浮果不若是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全然就当作是家常便饭罢。
玉袖将冒死之事比作便饭,算是勖勉自己。因世间的事皆是你越怕它,便越不敢碰它。她必须与自己鼓些劲,加把力,方能冒险挺进与它搏一搏。
她的心里敲着擂鼓,将双眼一阖,一鼓作气踏入境内。
脚下一片盈盈碧绿,春/色脉脉之气渐次递消。
再入眼时,除却阎浮树所杵的一片天地春意盎然,有霞光摞下一泽流光碧滢,周身只见黄沙迷蒙,焦土千裂。远处有火轮吐舌。
但阎浮树的幻境并不仅仅止于这样一个恶劣的战景。
玉袖从小仰慕那些四海八荒的英雄,便将一些英雄事迹摸得十分透,连当时的战况如何如何惨烈她也耳熟能详。比如四大幻境里,阎浮树乃是个千变万化的境她也晓得。前一刻是千里焦土万里荒芜,后一刻可能是雷霆万钧暴风骤雨。个中深浅,任谁也莫能揣测。
玉袖踏出十步开外后,天龙八将幻化的八只幻兽显出真身,皆兽面人身。远处阎浮果佛光昭然一摇,如芒闪耀。幻兽得了神识,祭出神器,便朝她面儿上顷刻招呼来。
玉袖早早便掂量过自己的能耐,觉得即使凭空多了数万年的修为,因毕竟不是长久修炼来的,是以,头一次使着恁般大的仙力着实难控制。
她脑中适合能做个辅佐的仙咒实在少之又少,只能浪费了这些仙力来个硬拼的攻势。可倘或是一对一单挑的硬拼倒还有取胜的可能性,若是一对八的单挑……嗯,这个单挑过于凶险,玉袖觉得自己委实没有这样的能耐。她合计来合计去,寻出以退为进,以挡为攻,巧取智夺的路线。
八位天将齐齐劈来时,于剑术斧术刀术棍术没有丝毫造诣的她,决定还是幻匹三丈白绫全权作则法器,以柔克刚暂缓他们的动作,好为自己争取到阎浮树前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