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轻步避让,慎慎与八将的神奇擦过。但天将手中的神器诚不做虚冠的,周身凌厉的仙气割得她全身发疼。她紧绷着全身不去感受疼痛,亦不敢稍有停顿,丹田支起几条大发些的瑞气,矫健地左挡右避。
但即便是八将的幻影也比玉袖想象中的强出许多,她没能靠近阎浮树一分一毫,反倒被逼出百里外的碧水之滨。
玉袖在心里自我反思,究竟是如何被逼到这样的地位,她着实没能理出个头绪来。只能说,因她从小便喜欢耍一些kou/she上的诡计,每每也都能叫她得逞,殊无需要她亲自动刀动枪的时候,她也没有掐架斗殴的经验,自然莫能练出一身掐架斗殴的本领。直至现在关键时刻,她方有些懊恼为什么没朝武夫这个职业方向去发展,偏偏选了书卷小生这类与自己不搭调的文质彬彬的职业。
她暗自摇摇头,凡世有句话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此番想想,诚然是不错的。
玉袖想,自她下了凡届,一路都是凤晞为自己担待着。他说他喜欢自己,可她对凤晞究竟是怎样一颗心,现在想来,倘若只说是感激他一路的照拂,为报恩舍命救君子之类的话,业已不算个理由。神仙也有情的,他拿出一颗真心对她,她自然也要报之以情才甚。
这份情从初初那会儿确有一丝恩情在里头,但随着时光流年似水,感情犹如騄駬神驹一路驰城逐堑,势如破竹地升华。傍今她心里萌发着的,却是个即便以命换命也是甘愿的想法。
悟倒这一步也不算是难以相信或出乎意料的震惊骇闻了,她确然已将凤晞放在心尖儿上捧着的。
想到这里,脚下忽然震动诡谲,一时天动地裂,除却阎浮树方圆左右毫不受损,整个幻境地面兴奋裂开。
玉袖一面应付岩裂,一面与幻兽交/shou,虽端着镇定的面相,但洁白的额上早已沁出了一层密汗,犹如一条透明的小蛇缓缓在额上爬行。
她着实没能空出手去抹一抹,眼风里只扫进一蛇面兽扛着巨斧将过来。
因此番,她正与同是绫器的幻兽剑弩拔张,见光斧约撑三寸,躲闪不及,她便徒手截下。
持斧的幻兽双眼怒睁,脖颈的蛇皮令人毛骨悚然,血口一开,长芯嘶嘶两声,沾满绿液的獠牙徒然一亮。它将本只有半截的脖子,突然伸长三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咬上她的手臂,顿时鲜血并着绿液,溅出三丈,方及黄土,便瞬间消融。
玉袖疼得急汗变骤雨唰唰洗了整面,将唇咬得苍白,心里有千万条计较,皆不能保命脱身,却是有且只有一条出路可以试一试。
这条出路还需从她小时候说起。
玉袖小时候皮性难改,她那位体弱多病的阿娘每每因此忧愁,日日需得费几分神思去叹一叹她的苦命相。一想她如此不讨相公怜爱和婆婆欢喜的耿脾气,便忧愁得饭只得一口,眠只寐半宿,连同她爹也只能吃一口,睡半宿。
后来经玉袖的三舅舅来探访时,不经意臊脸说了一句:“我觉得、觉得袖袖挺好的。”虽然他说完哧溜一下就没了影儿,但玉袖她娘突然灵光一闪,佛光万照般悟了。这三千世界,总有男人喜欢被虐的,也有总有男人喜欢当柔弱一派的,要找个门当户对性气相投的虽然难,却也不是没有。她娘因此舒了口气,吃得香了,睡得饱了,她爹便也安心了几日。
但几日后,她娘又担心玉袖还没嫁出去便因顽性丢了小命,便又开始愁啊愁。她爹请了几位西席,却皆不能将她教出一身本领,便只能将她送到少染那里去修身养性。又不承想,性子养着养着,真是越养越糟糕,到最后直截连性别都丢了,成天将自己当作男儿,成天被她大哥带去与男人厮混。最可恨的是,没有一个男人十分开眼地认出玉袖竟是个姑娘……
她爹觉得这不是件事,与其矫正一块朽木,不如替这块朽木加上辅助的木板,好在往后有个山高水低时做个替身。他便去西天求了妙德文殊天尊求了三枚翎羽。
三枚翎羽一则护体,二则能变作个与自己相似的化身,在紧溜关头拿它替了自己好脱身。
此番正是用了这根翎羽的时机。
玉袖松了三丈白绫,对手因全力都灌输在白绫的另一头上,这厢因她松了手,便根据力的惯性这一物理原理,它必然莫能站稳当,必然会令整个身子连连退去几步。她便也得了一个空档,松一口气。
松这一口气的时候,正有隆隆声大作。青天白蛇隐约现身,继而猛地劈向黄土,数十道犹如芒刺,将地面炸成黑炭。
唔,大约是幻境要换个季节,换个既方便掐架又很合衬斗殴气氛的环境了罢。
她初次历劫时吃过天雷的苦头,至今都十分怕雷闪电鸣。又值此番身力交瘁,倘若加上天雷滚滚,于精神心理上的双重压力,她是万万承不住的,如此,此战必然要滑落一个等级,是个必败的定局。
虽然是恁般一个危急时刻,但玉袖灵台出奇的清明,大约也是得了阵阵雷鸣的虚光,她考量到眼前这些既是八将的幻身,便没有八将的神眼,不能辨出仙身之真伪。那么她利用翎羽幻出假身瞒天过海的成功率更增了多个百分点。
思及此,她将贴于发簪的翎羽祭出一枚,化出一模一样的她,引开它们的视线。她却将真身隐去,因不敢冒进使用仙力,怕教它们嗅出仙气,便徒步走去。
替身撑得尚好,玉袖身上的蛇毒发作的却很是时候。染血的手臂,依稀可见由绿转入黑,急不暇择地逼向全身。她的唇色发紫,额上沁满香汗。
一路步履蹒跚,趔趄了百步踉跄了两回,只剩数尺的距离时,身后闪电的雷霆,并着幻兽被欺骗后怒不可遏的咆哮,从远处万马奔腾般滚滚而来。
替身的仙力大约是耗尽了。
玉袖咬咬牙决定再浪费一枚翎羽。本来这种死物便是趁着紧溜之中做个替补的,便是浪费了罢,托着爹的颜面还能向妙德文殊天尊再讨一枚来。眼下她身上担着的却是十万火急的救命心,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想罢,便又祭出一枚翎羽,回头亟切迈向阎浮树。
脚下触及那一如云般绵软的蘅芜香草时,她心中一阔。头顶金灿灿的光,顷洒了下来。玉袖怔怔地望着一颗颗饱满的紫色阎浮果,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
日光将斑驳映在她脸上,她没能看见自己的双瞳里有紫苏流动,晶莹剔透的紫耀汩汩留下。她目不转睛地将它们盯着,神情好似寻找到了熹微的九重天上,最后一点未被没收的紫色星光的喜悦。
虽摘得了阎浮果,但还有一件事令她发愁。她仙力耗尽,该如何闯出幻境?方才委实不该浪费那枚翎羽,好歹、好歹能撑到让她离开啊。
她悲凉地在心里叹一回,果然即便摘得了阎浮果,也必要在这里栽跟头了么;果然不是她的,便是抢也抢不来的么;也果然老天不看好这段情,必要将他们拆一拆不可么。
玉袖独自悲了两回,凉了两回,回过神想了想,她在这里叹啊叹的,足足叹了一盏茶的功夫。倘若八将此时杀过来,她如何摘得阎浮果?她竖起耳朵仔细着听了听,千军万马的铁蹄声早已销声匿迹。
她发脱出一双明亮的眼,仔细将周寰望了望,八将的幻影早已了无形迹。玉袖有一时的懵然,摘得果便算成功了?那甫一入境内便用瞬移摘果不更简便么?那她方才的殊死拼搏是在殊哪门子死,拼哪门子搏啊!
她气愤难耐却又喜上眉梢地唏嘘一声:佛意难测,佛意果然难测。
足下绿意恢复如初,走出阎浮提幻境时,玉袖的神识不大清明,恍惚见到的,似乎是缙文的身影。
他正急切地过来将她扶住,一照面,又是惊恐,又是愤怒的怪口吻:“我并着你爹娘与你掂多少过儿了?万万将自己照拂好,你却一发的蠢。”再道:“我没见过哪个神仙蠢到这般鬼斧神工的地步”再道:“你四万岁那年为他蠢了一回,两百五十年前依然蠢了一回,现在又蠢了这么一回,往后你是不是还要蠢下去呢?”最后叹息:“袖袖,你这孩子能不能别叫别人这么心疼……”
他说得诚恳,她却听不进半分,揣着那颗阎浮果,脚一软便跪了下来,随意一拽,犹如抓住救命稻草那般:“莫将这件事告诉他,总让他担一份心,实在是我糊涂……”
当然,她还有许多话想悔一悔,但体力不支继续。
阖眼的一瞬间,他那张温和似阳的笑容盈盈定格在自己面前,四周有脉脉袖玉花簇锦相拥,淡淡的花香溢入心田。
耳边似乎有人吟唱着一纶悠远的佛经:“毗婆尸佛偈: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像。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翻译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