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凡历了情爱,难得真心真意爱上一个人,对于活了十万多岁,看破红尘的神仙来说,却也不容易。如今再喊她回去一心一意双目空空地担那劳什子的君位,却不可能了,因心里再难放下那段感情。
爱情便是如此,不是从今往后遇见的那个人不好,只是当经历过第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后,便觉得往后遇见的人,再没能有第一个好。
拖薛谨鸿福,玉袖还记得他与自己的约定。原本不需要她搀和的一战,倒不得不去搀一个。
她和凤晞齐齐到不咸山时,便吃了个大惊,场面怕是万年难见的恢宏。雪山之巅,印珈湖面一派安详,可千层寒冰下,暗流汹涌。
黑棉花般的天,一眼望去不见东方白际。出没在云层中的雷蛇,倏为白倏为青,骤然间,数十道滚雷轰击冰面。
玉袖甫朝前一迈,霎息雪崩冰裂,天地颤栗。定睛一望,浩浩雪海有扫千军万马之势,如倒峡泻河般,用它无坚不摧的身体,朝大地猛抽过来。
雪沙疯狂地鞭挞时,凤晞一手攀住一虬树,一手将玉袖拽在怀里。但她却从暖洋洋的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分眼寻着青珂时。却见数千个人头若隐若现地攒动于白浪之中,玉袖一眼便将标于黑甲之中的薛谨认出。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玉袖认得那套绿衫,绣着朵朵腊梅,手工不算精巧,却尚能入眼。那几朵腊梅,是青珂日日夜夜里,一针一线绣出的,不知戳红多少葱指,不知沾有多少血泪。而今他能将它穿上,是否说明他将那段辛酸岁月记起来了呢?
但从五十年后薛谨的供词来看,他的记忆十分破碎,记得的一些东拼西凑也凑不出半个镜面,此番当然不会记得。既然他不记得,如今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薛谨放出狠话说与青珂不必再见,玉袖不晓得他说这句话纯粹是因青珂中了瞳术误杀了他的胞姐而愤恨,还是因他亲爹的缘由,为了要护一护她,执意将她放逐天涯。可是他能说出那样的话,一定表示他也有一份生离的觉悟。这会子又言行不一跑来找青珂,可见他的脑子,决然不是一般的有病。
风骨凛冽,玉袖拉三扯四想了半晌后,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这两个人搞乱了。但也正因凌乱如麻,便能突然毓秀一点,想起挡风的一个罩决,作速替自己同凤晞挡一挡。
他低头将自己打量一番,笑了笑:“离别几日,我发现你的本事大发些了嘛。”
她挺了挺胸,不红不燥道:“我的本事向来很大。”
凤晞的脸色十分安若泰山,对她一番不要脸的话全没放心头上,只抬了抬下颌,示意她朝上望一望。她便顺着他的光颌,将眼珠朝上翻了翻,雪山之巅,一束长达脚裸的青丝在风中癫狂。
她再凝了凝眼力瞧,方见到这束疑似墨汁落九天的长发的主人正是青珂。惊讶的是,她脚下仙气霭霭,确然归了神位,可那张面容还真同缙文说的一般,与青珂是个如出一辙的清秀面容。
青龙神君十万年来竟长得这样阴柔,那是要让多少女子在闺房里自我羞愧,又是要让多少男子趋之若鹜啊。
恁样唏嘘一想,玉袖拿出菱镜照了照,嗯,还是她比较经看,即便穿了一身甚没特点的缟衫……依然是她比较经看。然后笑眯眯地放回了怀里。
凤晞笑道:“你这是在和她做比较?”
玉袖摸了摸鼻子:“种族不一样怎么比,你想你如何拿一只猪同一头牛作比。”
凤晞加深了笑:“你是说你是猪还是她是牛?或者她是牛,你是猪?”
玉袖默了默,道:“好罢,我们换个喻体。一只天真单纯可爱无害的白兔,和全身绿莹莹花枝招展的青蛇。”
凤晞状似沉思,顿了半天才道:“唔,这两样,我认为……”
话没说完被玉袖打断:“当然是白兔可爱嘛!哈哈哈哈……”
“……”
四方雷霆乍响,穿云裂石。薛谨带的千名骑兵大约也受不住这等五雷轰顶,一面朝外逃窜,一面觉得逃窜后万一被记了名,他们的家人连坐处死或迭配远恶之地怎么办,不得已又回到原地。
是以,几千个人并着惶悚的马鸣声,在雪山间互相制约拉扯,集体跳起了骑马舞……
寒风没有片刻消停,青珂缓缓从山顶走下,足下凭空生出一条长长的雪路。青珂虽然归位,但从她惨白的脸色上看得出她果然是伤情伤傻了,用了大量仙力去维持一个巨大的天罡罩,将一个天勺子那么大的印珈湖罩得恁般结实,为的只是尽量争取和薛谨说话的时间。既然为了能同心上人说几句话,想来也该是有许多话要说,却来不及说的形容。玉袖却万万没想到,青珂只说了这么一句清冷的话:“我记得你说过不再见面的。”话是清冷的,眼里确实万分疼痛的炽烈。
薛谨的手抖了几下,狠狠握拳,抬头与她对视,抿嘴抿了半天,方从暗哑的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我以为,你死了。”明明很颤抖的字,硬是被他咬字十分清晰平静,果真伤情之痛不是本人便不能领会心里有多疼。
青珂看向他身上的腊梅,被凛风吹得脱去了光泽,缓缓道:“这件衣裳你却记得?我以为你忘得干净。”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萧瑟,继而归于平静,就像一鸿轻羽,一叶浮萍,无风吹拂,无雨涟漪,她又道:“那么你今日来,是希望我死呢,还是怕我死呢?”
这个答案不仅青珂想知道,玉袖也想知道。
薛谨既然来这里,定是在陈国给一干大臣灌了迷魂汤,倘若不咸山的鬼犰跳出来闹一闹九州,必然令碧海苍凌涂炭。他身为四海八荒的一份子,必然要匹夫有责的出一份力。如此,不仅尽了责,也夺得一个好名声,巩固自己新帝的王位,也教周边冷眼旁观虎视眈眈的豺狼王侯们别作一眼。众臣自然觉得好,自然同意让薛谨带兵亲征。
这是帝王的说法,但也有另一种说法。
可能是那一夜将青珂丢了之后,他明察暗访晓得楼时迁的身份,也晓得青珂处境悬危,便支使身旁的侍卫想将她救回来,但甚不巧,因玉袖掺的一脚,将这桩好事搅黄。人没有救回来,却获晓青珂死去的消息,他面色凄凉了好几日。
但几日后,侍卫突然将青龙归位的异象告与他。他抽丝剥茧地分析了一番,心中死灰复燃地揆度,一种可能是神仙救走了青珂,另一种可能嘛……从他看见青珂徒步从山顶步下来,却不惊讶的形容来看,他已然猜得自己的心上人,绝非凡人。
这番抽丝剥茧之后,便再难压抑汹涌的感情,随分打了个幌子糊弄过众臣,便快马加鞭赶来确认那份半死不死的灰能否燃一燃。
想想这两种可能真是极端,前者尽是利益,后者满是爱意。
玉袖沉音半晌,觉得按薛谨的性格必然不会选一个作答,总要折个中什么的,却没想到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屋外葺一亩花田春花秋实,屋内铺四壁藤草冬暖夏凉。”他破天荒笑了笑:“你,是不是说了这句?”
青珂像是被定格住一样,咬唇的小调调儿依然没有改掉,大约也是从娘胎里便带出来的癖习。
薛谨伸手想拂上她的面容,被她退后一步避开。她唇角渐渐开出一朵冷花,透心凉的寒意渐渐弥漫:“你觉得你这样说我会高兴?薛谨你的话有几分真假,我为凡胎时认不得一个清,现在归了神位还是认不得。不同的是,凡人会一次又一次相信你,而我不会。”她冷笑一下,道:“你大约不晓得,感情这码事,被欺骗过一次后,便不能再去相信了。”抬头冷冷望着灰暗的天空,青色的雷蛇正撕裂着天霾,扯出一道道长长的口子。
薛谨突然抓住她的手,拉紧距离,似笑似非道:“我晓得,事到如今,即便我告诉你,我爱你,你也不会相信我的,对不对?你也恨我没个青红皂白便刺了你两剑,对不对,阿珂?”见她无动于衷,他慢慢拥抱她,在玉袖看不见的角度,滚下泪珠:“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总算,他最后说的这些,都是满腔的爱意。
但真假与否,对青珂来说兴许不这么重要了。
她保持着仰头被他拥抱的姿势,纷乱的发丝里,隐隐蜿蜒下一滴清泪:“你说我毁了那个人偶是想杀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想。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醒过来时觉得,你那样看我,也许在你心里,我本来便是预谋已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