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这趟情劫,虽说做得够戗,到底完成得利落圆满。
回来后,天已入冬。师父老人家破天荒和气儿地表示,倘遇到比较棘手的事便转传封信与长留,他得空便来会一会并做个开交。玉袖乖乖应了几个诺,便道了别。
凤晞则与方兰取得联系,大家先于陈国晤个面。
待几日后相聚,原本决定先于陈国将养一番,算与几人放个大假,却不想生了个转折,不得已将这个大假腰斩。
转折无他,便是陈国国君这儿出了桩倒灶的烟灰事。
玉袖替陈主将一大心愿还结,全然出自一片冰心,咳,当然琉璃珠的缘由也有几分,但也是剖心剖肺地替他完成,还险些赔了她和凤晞的两条小命儿。
可是陈国一干王侯将相自然不晓得,以为他们的君上,教一群来路不明的家伙捉了去。这群来路不明的家伙里,特特有一位妖姑长得分外秾魅,便将她的画像张榜在邸报上头,官府挨家挨户发一份,进行全国搜罗。
是以,玉袖几人晓得这桩茬儿后,急齁齁拾缀了行囊,夹紧尾巴奔出陈国。
玉袖冥想半晌,又觉即便是邻国也不大安全,便鼓弄几人分二路奔亡,朝南荒的华严佛宗躲上一年半载,待此事的风头紧过之后,再做打算。
大家表示头次觉得玉袖的脑袋开了光,支了条可以称得上没上上策的情况下,一条过得去的中策,总算配得起她神仙的名头。是以方兰被遣派回了老家,说是为清除十来条肥硕的蛀虫,特整备些猛劲的农药。
禾寻则光明正大地拦下一宽绰的祥云,携了绿颐,丢下不会招云的玉袖,以及两只派不了甚大用场,还一路十分耗费金钱与粮食的珍兽,格外不上路,也格外没担当地跑了。
还是当着她的面儿,直截跑了的。
她在原地呆滞了半晌,转头见凤晞淡淡目送两人离去,还不忘将一条胳膊分出来挥一挥,表示一路顺风。
再朝两头珍兽望了望,小明这厢却业将流紫当作情人般粘得紧了,全然没将她这位当娘的放眼里。
她蹲下身子,将四周的野野狂莽尽收眼底,心中一片凄凉。
须知,此番她乃是四位之中,年岁最高的,修为最高的,头上顶的仙号,也是最有份量的,但,她俨然没有法子做到本事最高的,譬如一路将他们安安稳稳送到华严佛宗,而不出任何岔子。
她有些歉然,更多的,左胸里添了一堵厚实的城墙。
玉袖抱着双膝,巴巴地挤出眼泪慰籍慰籍教禾寻的不上路而伤到的心,凤晞却拍拍她的肩膀道:“担忧什么,左右许多坎儿都淌过来了,诸多沼洼也洑上了。”大约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力道,便又道:“但这些都不要紧,主要还是老天觉得你心眼托实,送你好些时运,目今还未见底,估摸能用上一辈子。”
流紫抱着小明在一旁偷笑……
玉袖顿了顿,忽觉自己的心眼确然挺托实的。但凤晞的这句话,并非夸她来着,乃是为她的不中用做开脱。她鼓着腮帮子闷了闷,不动声色地瞪了流紫一眼,回头与凤晞闹脾气道:“诚然,本上仙心眼儿好,也诚然,本上仙分外没用。”
凤晞明睐闪烁道:“这却无大碍,倘若你有用得厉害了,便显得我无用了,还是没用些的好。”
流紫在一旁默默地狂笑……
玉袖抽了抽嘴角,一腔无明锃锃涌上来,想想还是不愿拿凤晞发作,眼角转到某个毛发如雪,将自己团成一个雪球的物事。
一道毒计儿徐徐荡漾。
她摆出一副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那般凄苦之色,将小明干巴巴地瞧着。小明果然是她养得好儿子,见它娘恁般委屈,睁了两颗黑珍珠也似的水润大眼,颠颠地扑过来。
两颗前爪甫挨上玉袖的指尖儿,流紫一把揪住它的尾巴,狠狠拖过来,恨恨道:“本狼诚然不是你的对雠,也诚然不愿成你的对雠,此番上仙便将它顾贴好了便是,本狼饿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流紫果然弃械投降了。
咳,她如今的眉眼也分外有高低,支的招儿也分外有涵养。
大约见自己没有表态,流紫鼓着两腮,再复恨恨道:“诚然,本狼也不与你计较,本狼让让你也是本狼……呃,肚子里有条船。”说完,将他那条雪白白的狼尾巴甩得很高。
玉袖回过神,听流紫这样退了一万步的宽阔形容,自然不好得寸进尺得颜色开染坊,起身扑了扑裙子道:“本仙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将小明顾得这样好,我很是感念你。是以,这一路,但凡我有条锦茵蓉蕇,也必然有你一条,我有份糟油茄鲞,也必然有你一份。”
流紫又甩了两回尾巴,睁了睁眼皮,算作认了和睦相处。
凤晞在一旁笑眯眯道:“你在口舌方面还是挺有本事的,我却不用担心你被人欺负。”眼里瞄到那抹褶裙里的文章皱了几朵,矮身蹲下,将它抚平。
再起来摸摸她的脑袋道:“袖袖,其实你很有本事,只是不想用出来罢了。”
他方才替自己整裙裾,玉袖已然有些惊讶,惊讶到半途又立时窜为一派深感,再配上他此番真情实意的话,她觉得即便教她将一颗玉石心赔给他,她也甘心。
她脉脉道:“即便我很有本事,在心上人面前,也莫能显得很有本事,全因我想让你很英勇地将我护住罢了。”
他笑了笑,回头与流紫道:“唔,你能将开明兽弄到手,也算解决了我一桩心事。”说话间瞟了眼玉袖,又笑道:“千万将它绑在你身旁。”
玉袖歪了歪脑袋,甚没将他一番话理顺。
小明也眨了眨眼,大约也没将他一番话理顺。
流紫来回望了望,高深道:“孽缘。”话完,带着小明先行开溜。
玉袖揉着脑袋跟上,觉得诚如凤晞一腔潭府,说话很有些深度,是她赶不及的便也作罢。但诚如流紫,一对狼眼看上去纯洁透凉,说出来的话,竟也有些能琢磨的道道儿,她便很难以理解了。
既难以理解,她便不深入理解了。朝九天彩霞极目一望,庾山那头的仙泽,即便在千里之远,依然教她看得心潮澎湃。
曾听闻许多关于华严佛宗的神迹儿,却从没到里头开过眼,长过见识。据说华严乃由佛祖爷爷坐下的十位德高望重的天尊开设的学府。学的不若是与佛经道义相关的一些课程和难得一见的咒术,是为修身养性,感化感化世人,好于蹇难之时,扶危救济六合苍黔。
华严佛宗较之姑姑的朝阳,在年岁上悠久了几千年,外观上也磅礴壮澜了几千倍。分别用两个比喻来形容,空桑朝阳乃是九重灵毓仙子,庾山华严便是佛祖爷爷趺坐白莲的化身。
但华严这样有名头,却从不在九州境内做任何招摇标榜。用燃灯天尊一句禅语来解释:有缘自进吾门。
诚然,许多仙家甚至有些个甚负盛名的凡人,也欲将孩儿送进华严里头学习。虽然入门的条件较为简单,但要在里头呆长些却很难。
灵宗里分成两个学府,一则学些浅易的道法仙术,待老师觉得学生够格儿进深一层,方将他分去正经入佛的门槛儿里潜心修性。一旦入了这个门槛儿,自然要撇去红尘俗世,摒除情/欲贪恶。这却是那些在红尘里打滚惯了的公子小姐们的一大难关。甚多人不能贯彻到底,便辞退学宗,归家去了。
有一点值得提倡的是,两学府间的深度虽是天壤之别,但位置却只隔了一座红泥绿墙。为何只一墙之隔,也是有个缘由的。
华严的老师允许尘寰府里的齐大伙儿们闲来无事做些有裨于身心的运动,譬如开个车箍辘茶会,并着吟诗作对。如此做法,一来能教学生们尝尽红尘俗世,所谓拿起后,方能懂得如何去放,便是应了这个道理。要想入佛,自然要将经历过的一切虚晃浮像放得彻底,方能迈进佛祖爷爷的大门。二来,说是对隔墙那些佛座下清修的弟子,起到了色/诱一用,但凡谁被表象色彩迷惑,便是修行不够,要从头来过。
山路崎岖,夕阳染红晚霞,华阶喧阗,日暮点缀碧霄。九重天正展出一轮爽垲素魄,转眼到了庾山的脚跟头。
凡间晚冬迎春之际,这块儿仙界的腊梅却时时刻刻开得繁盛。是以庾山有一别名,唤作梅岭,借的便是满山醉人的红梅佳景。
大半月后,玉袖赶到华严佛宗时,据闻禾寻与绿颐早他们十日前便到了,还恰恰赶上元始天尊的最后一趟甚有佛意的课。
玉袖晓得后,心里万分然不受用,将左xiong/kou捧着,宛如一朵饱受寒风煎熬的雏菊,甚无力道地挪着步伐。她这番虚浮的形容,倒不是存心装出来的。实则是因寻这块仙气腾腾的佛宗时,着实废了一番神力,又要带着三个凡物进这块儿仙气腾腾的神届,便又耗去大半神力,不然会教那些隔绝凡世的碌碌戾气,将他们厉个半死。
守宗门的两个弟子,左面的脑袋亮得能反光,右面却将烦恼丝整饬得很好,还扎了一个髻。缘来宗里的学徒,剃发与带发并无明例,只要心里捧着佛,外形什么并无大碍的传闻,也是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