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想想,二舅舅要将画糖作礼这个主意并不算馊主意,只怪她不能将自己亲手画糖的信念贯彻到底,方酿出这样一件害人伤己的大事。她至今没能对那件大事释怀,也没能对它释怀。
那会子,大哥总拿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来哄一哄她,说不过是只宠物,倘若她喜欢他便去降服些比较威猛的灵兽,好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她,她也没有答应。
尔后,玉袖每每想起与这只宠物在一起的时光,总教她无故拾起了许多伤感。倘若那时没有将它遇见,兴许它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山鸡仙也指不准儿的。她并不是为别的什么难过,不过是想着周遭儿的人都过得好一些,她自己看着也欢喜些罢了。
那么这头山鸡又如何遇着自己的,约莫即便过了百儿八十年,她依然能记忆犹新,曾经的隐隐情怀不绝如缕,乙乙欲抽。
此情,还需从她与二舅舅为寻画糖师傅而去各处仙山走了一遭的事说起。
二舅舅死活不愿将生死置之度外,来试一试玉袖画的糖人。既然如此,她也不好相逼,收拾收拾包袱,与二舅舅去几处仙家做做客,将画糖这门手艺练至高处不胜寒的师傅捧出来。
撇去中央帝君管辖的地界不提,西荒于四荒之中算是地面儿颇广,仙丘颇多的。要将每个山头翻过去,很是费气力费时间。二舅舅却有耐心,牵着她极其细致地将西荒的每一座仙丘踏过去,令她十分折服。倘若二舅舅能将这份细致发扬光大到他自个儿的恋情上去,想必也不会坎坷了这样多的路径,拐错了许多那样曲折的弯道。但是,许多人在红鸾星动时,智商普遍降低,神经也普遍开始搭错。二舅舅是许多人之中的其中一位,倒也不怪他。
俩熊孩子没吃没喝翻到昆仑山时,正正是第三日早晨。玉袖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被长辈逼着读破万卷书,被舅舅逼着行遍万里路的一个神仙了。
这座昆仑山她远远瞥过几回,据闻是凤君管辖的一座富饶的仙境,她内心有些激动澎湃,以为今日能有幸赌一赌凤凰的容颜,但二舅舅却横竖拦着不让她去,她有些郁闷。
二舅舅难得沉了声线与她耐心解释:“此番不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为难你,不让你长这个世面,却……却是”怜悯又无奈的眼神里有些闪烁,支吾了几回,又道:“却是你生下来时,舜华仙帝大老远跑来轩辕丘与你娘讨东皇太一铸的那口东皇钟。你娘来到九州时,身旁便傍身着这口钟,乃是东皇帝与你娘的吉利物。玉箐叔叔自然不能教仙帝夺去。舜华因此便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场面略混乱,你娘被闹得没法,方与了他。仙帝他老人家便将轩辕剑寄存在你家,存了三万个年头,没有来取。走之前还替襁褓里的你掐了掐命数,说是与凤凰犯太岁,是以才拦着你不与凤君一家牵出什么幺蛾子来。侄女心里也略能明白,至今不将凤族的许多仙迹同你讲,便是这个缘由。你还需体谅玉箐叔叔与你娘,谨怀着一颗曹娥投水救父般的孝心,好孝敬他们,也不枉你哥哥每日花天酒地,不愿早早儿地给你带个嫂子进门,定要见你嫁人后他方考虑结缡的心意。”
玉袖郁结在心头的闷气,顿时一哄而散,换了一种惊讶的表情巴在脸上。
掐算一个人的命盘虽则不难,可即便是师父,也不若能掐到些劫数何时降至,如何化解之类。诚如舜华仙帝还能准确掐到犯了谁的太岁般精确的,她从未听说过。
舜华仙帝虽则仙术卓然,却是个不怎么服老的老人家,因借着一张年轻的皮相,便自诩心态常年如青,不肯与那些略上年纪的神仙傍一处说话,常往小辈们的堆囤处扎混,行为略是乖张。但舜华到底是她的大伯伯,不会拿那样的大事来胡唚,所以说是伯伯将自己的命盘推算得这样准确,玉袖觉得也略符合情理,她可以信服。
玉袖在昆仑山脚下候着二舅舅,估摸他一时半刻不能将两座轩辕丘大小的昆仑翻个遍,索性扎入山脚下的一处仙林里逛一逛。
她在心里将逛了仙林,便算逛了整座昆仑的想法擅自漫开来,觉得忧邑的心情略舒畅时,九重天霎息青雷莽莽,雷声鼓得她心一颤儿一颤儿的。
乃知,玉袖的两次天劫已过,此时的天雷定不是来寻她的。
有了这个通彻的认知后,她将颤着的心稍稍稳了稳,一方面觉悟到天上的滚滚雷针是其他小仙的天劫,另一方面为她不能亲身体验到第二次天劫而忧郁的心情欢呼了一把。老天竟这样的开明,晓得她没有见到比较猛烈的天劫,如今给了她一个机会来见识见识,她确然不能错过。
打定见识天劫的主意,玉袖便循着地面儿上几道黑魆魆的焦土,闻着填填响雷,一头扎入冥冥森色,四周有啾啾猿啼。
天雷坚忍不拔地将昆仑山下一片黄土凿穿了十几个洞,玉袖急匆匆窜过几根木条子时,见土地顶着一层灰从地里头冒出来,嘴里振振有辞:“咳,忒猛了啊忒猛了啊,老夫自在昆仑土地一职行走三万年来,只见过殿下有过这样的天劫,啧啧,按段数看来,这只遭天劫的物儿,并非凡物。”
玉袖没能将脚步住一住,听全土地老儿说的,只觉得此道天雷不凡,获此天雷的家伙也不凡。
头顶有芙蕖花瓣狂奔而过,穿云裂石的响声震得她有些耳鸣,斜斜将眼皮朝上一翻,一道火光绽成一朵巨大的百褶莲,轮廓端成,瞬息湮灭。
雷云顿隐,日光大好。此番天劫她看的十分如意称心。
而遭了此般不凡天雷的家伙,正扑在一团青草上。玉袖依循那股刺鼻的焦炭味,穿林破雾寻到这位不凡物儿时,它似披了一件黑不溜秋的氅褂。玉袖在心里称奇两声,活生生的一只烤焦的山鸡,烤焦的美味山鸡!
她蹿到山鸡扑的草堆旁,方觉这只山鸡过大,也许正如土地老儿一说,乃是只不凡的山鸡,山鸡群中的老祖宗。老祖宗潜心修仙,功德圆满,是以上天特与了它一道不平凡的天雷,为其修仙养性之表彰。
玉袖扎煞着双臂在山鸡面前架着,半晌,没有将这团黑魆魆的灰碳捞进怀里,却转身折了张大芭蕉叶,将山鸡裹成只绿团糕,拖去河边漂一漂,打算洗干净便拿它当晚膳。
至于如何个烹饪法,世上无非煎炸煮炖,玉袖想,炖一只山鸡,大约和在砂锅里熬药相差无几,一面小心着火候,一面要注意着洑上来的沫,不时端把勺将沫舀去些。
将山鸡炖成一锅鸡汤的想法端端形成,它业已洗浴停当。清风携挽流云,树荫倒映成影。如墨天容,似有万缕霞光,灿穿四射。水里头的山鸡一身金灿灿的羽毛湿淋淋地挂身上,甚是匹配。玉袖惊呆了。
它诚然是头不凡的山鸡,玉袖头里见的凡物儿皆赫赫的毛色,两只眼似黧鸡般椎鲁,没什么生动的模样,不若眼前的山鸡甚讨人欢喜,她有些不忍心吃它。
玉袖正纠结于心,二舅舅不晓得何时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竟跑到这样窎远的地头来,教本少好找。”眼光掠过她的肩头,瞥了眼水里头的物儿,立时朝地上一扑。
玉袖腾出一只手朝他身上擦了擦水,再将他扶起来。
二舅舅却有些歇斯底里,吼了两声:“孽障!孽障啊!”抬眼觑了觑山鸡,又愤恨地给她磕了两个头,磕得她有些受宠若惊外还有些欣然自喜。
二舅舅哭丧着脸道:“设若教你哥哥晓得,定会与本少翻脸,嗯,兴许想杀了本少炖汤喝的心也有。”
玉袖讶然:“唔,舅舅竟晓得侄女想将这头山鸡炖了与你补一补身子?舅舅近日不见,脑门儿里的油水少了许多,竟还能明智成这样了。”
对她这一口嘉赞,二舅舅显然没能力可以承受,只把表情悚然片刻,悚然道:“你说你手上抱着的这位……是山鸡?你认为这是只山鸡,想将它炖了吃?”神情似见了鬼般的模样。
她点点头:“诚然。”
却见二舅舅立时脆弱得要倒下。
缘来云狐竟也脆弱得这样,小小的心花怒放一下,也要晕一晕,果然需要大补。
玉袖将山鸡放了放,过去扶他,道:“倘若舅舅不爱炖的,换成红烧?”
二舅舅如蒙大赦般挺直了腰杆子,满眸子的言语要蹦出来,却讳莫如深三缄其口道:“本少认为……”咽了咽kou水,转了调子:“本少见这只山鸡毛色靓丽,能做一只给自己长脸的宠物,唔,眼下虽然难辨妍媸,兴许百年后成化个人形也未可知,所以,且将它留一留。”
玉袖再将这只金灿琉璃的山鸡望了两遍,应了诺:“也好。”
因不能惊动旁的云狐晓得她养了这么只美貌的山鸡,从而打起吃它的主意,玉袖苦苦忖度半日,发现少渊爷爷的议事殿里,有几盏纸糊的灯罩挺庞硕,便于人不知鬼不觉之时,顺手牵了个出来,替山鸡做个窝。据闻看管殿堂的小云狐晓得一盏灯罩被狷魅顺走,又不晓得是何人在何时所为,生怕少渊帝降罪,怕着怕着便突发急病,连躲三日没有当值,三舅舅只得费了些神力着人重新制了盏新的,小云狐方将病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