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阑珊,几朵浮云懒懒地在岑天琼树上躺着,几净明亮的微尘似被泼了一层幽幽蓝光,于互相嬉戏追逐之下,将周寰铺设得似幽冥阴司般阴冷,恰有一团小风扑面,玉袖暗暗打了个冷哆嗦,抬眼见二舅舅猴子也似蹦跳着,撒欢儿着朝她招手,她慢慢挪过去。
二舅舅一把将她拉过来,舒卷开眉峰道:“本少日前寻的那位画糖师父甫竣工两幅,这便去取两个来与你俩尝一尝。”
哦,这样快便将师傅请来,并画成了么。
玉袖眄眼将二舅舅似笑非笑的神情,于心里掂了掂,按理,此番无须将三舅舅请来,他与自己一同尝尝,晓得一个味便可,却巴巴地将三舅舅也拖来,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舅舅此举莫不是怕被那位来路不明的画糖老师傅毒死罢。
她斜眼朝一旁镜水里觑了觑,发现自己神情高深莫测过了头……
二舅舅如她所想开始解释道:“唔,舅舅将阿起唤来与侄女一同尝尝,是因你俩是一个手心一手背,两头皆是心尖儿肉,有好物儿需同享。”
他突然将三舅舅的名讳一提,玉袖突然想起来,许久不见几位长辈,差些将几人的名讳忘个干净。
她在心里虚了虚,亏得二舅舅提得巧,顺带便将染羡尔起,四个大名重新捡起来在心里炒个冷饭。据闻少渊爷爷取名懒怠,皆将四位夫人的名字抽一个出来,换个偏旁便填上,以至于大哥时常嘀咕二舅舅的尔字忒娘们儿了些,没有起字来得气魄。
但玉袖觉得三舅舅虽得了一个起字,为仙却也不怎么气魄,一如此时听得二舅舅的一派推卸之言,只捧着公式化的笑脸,没有说话。
玉袖便将二舅舅的话头接过来,阴恻恻笑道:“素问古人有孔融让梨一说,舅舅的拳拳关爱之心,委实令侄女感激得紧,侄女也要学学古人,便将这份画糖让与舅舅。”
二舅舅明媚的笑容在阳光斜插的角度,微微变了变,咳了咳道:“侄女说的是,这位孔龙,还是孔农什么的,呃,也是让梨与他的舅舅?真是一个有高尚节操的人。”却见眼前两人不约而同成了两座石雕,嘴角的弯钩雕刻也似,他又道:“主要是本少这些日嘴里没味儿,司膳房里没什么食物与本少提提鲜,才对品这个画糖没什么信心,倘或将味道弄错,便是本少的过失。”
玉袖在怀里掏了掏,变出一把红彤彤的辣椒粉捧与他:“来给你刺激一下味觉。”
二舅舅:“……”
二舅舅最后退避三舍表示味觉大好,食欲倍增,风火轮也似奔走,说是将画好的糖给他们带来。
将那身红艳艳的火轮目送走,三舅舅便笑道:“我们进屋坐坐。”
他这个态度,玉袖甚以为神奇。自冷战多日,今天头一遭碰面,他却似个没事儿人的形容,顺其自然地邀她进屋坐一坐。他难道磕了脑门儿,将惹她的一笸箩事统统忘了?还是认为她虎胆不横生,便是个好惹的小山猫,随分招惹一回,惹毛了便看成一件衣衫,挂竿子上晾晾,两天后便能自发好了的人?
玉袖将满手的辣椒粉拍净,想自己也不是什么肚里撑大船的人,既将她惹了必然是做好俯就她的盘算,念在他小时候的那些情分,还是与他个机会,看看他预备了些什么花枪来耍。
但走到半路,玉袖方将屋里的山鸡记起来,她顿时如坐针毡,油回磨转两步,急赤白脸地与三舅舅道:“那个,我屋里有些乱,难站地,我先行一步拾缀拾缀,再招待你。”
不予他说无妨或不碍事的机会,提起裙裾八百里加急奔进屋。
待她端端将黑幕盖上,三舅舅已推门而入,眯眼朝她身后觑了觑,又提了提下摆径入就座,俨然端起茶壶自斟一杯,全当是自己屋子的模样,甚没规矩。
玉袖心上开始冒疙瘩,可想起头里与他时时傍一处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规矩,便也罢了。虽说三舅舅有了些储君的架子,骨子里还是个比她小的娃娃。他也没将那些往昔光景忘却,不仅不端出架子,至今还能与她随意攀谈,她尚觉宽慰,便冲这一点,她必得宽容宽容,不再铆足劲与他怄气。
她拉出一张椅子,忽然想起今早忘了换茶,那壶茶是昨夜煮的,三舅舅此番大约会喝得满口茶渍。
果然,他皱了皱眉。
玉袖将盘子整了整道:“昨个儿剩的,给忘换了,我去着人重新煮一壶。”
他点头,将茶壶递过来。
她接过后,甫朝门前迈了两步,转过头来问道:“要什么茶叶。”
他笑道:“花茶。”
倒还记得她喜欢花茶,其实她对茶道没什么造诣,花茶颜色比较靓丽,争她眼罢了,旁些茶品她亦能迁就。便差了只小云狐去沏茶,转身回来与他道:“我记得从前你也常来我这里坐,还要与我睡一处,偏教姑姑来揪你才肯离开。”
此话籍着头里的几分情谊,原本是起个良好开端,再顺着将两人的谈话铺设得温馨一些,三舅舅却抖了抖手里的茶杯,十分震惊地面容。
不晓得是她这话头开差了,还是他近来变邪乎的脾性愈益猛增。总之,看着仪表堂堂,却手握重权的三舅舅,她难以将从前对他那般的好拿出来,十分里要打个对折,拿出五分已然是最大底线。
他愣了半晌,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还记得从前?”
怪哉,如何不记得,即便她伤得半死不活,总还是记得那只温良爱粘她的金毛云狐。
他却惨然道:“我以为你心里满满的都装着他,早将我忘得干净。”抬眼又笑了笑,道:“我之前听闻你丢了些记忆,有些不大可信,但目今看来果然是丢了。我头里便认为你做出来的事没什么好的,但丢了记忆这件事却十分合我心意。”
玉袖咂摸他这句话,咂摸到小云狐将花茶送来,替她斟好,再出去守门的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她方意识到眼前的这只金毛云狐,与她记忆里头的那只可爱的云狐断乎不是同一只,脾性气度、举手投足乃至言谈之间,皆判若两人,南辕北辙也似。
娘亲说她爬山路不慎滚至山脚,大伤仙元,并忘了些不重要的往事,旁的没有大碍。而三舅舅这番话分明是讥讽她爬个小小山路,却能将自己摔了,摔了不打紧,竟伤动仙元,丢了记忆,实乃蠢钝之极,他幸灾乐祸,觉得她十分好笑。
玉袖心里不觉起了个大疙瘩,肿在一块儿最软嫩的地方,微微刺疼,三舅舅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一只狐狸。
顾眄回往,三舅舅这番话若是二舅舅说出来,她不觉有什么稀奇,倘若二舅舅不对她落井下石奚落一番,她却要觉得怪诞了。可二舅舅因得大哥一记警言,见她如见少渊爷爷手里的蛇鞭,避她如避千卷佛法经书之遵习,才没法来嘲笑她。是以,至今她都过得很是太平如意,风调雨顺。但如今少起却替了二舅舅,到她的心井里投了一颗大石头,可算掀起了些波澜,骤起了狂风暴雨。
她忍着不去掀桌子的冲动,慢慢将狂风暴雨压在喉咙口。
外头云幕却慢慢压下来,靛蓝的青空满是一朵朵白云排队落雨的征兆。冷飕飕的凉风灌进窗棂,玉袖起身关窗,没见三舅舅朝她身后盯了盯,神色凝重。
来回座椅之前,她斟酌好了几句措辞,既要体现名义上的晚辈的谦逊,又要表达实质上,看着他长大的一种长辈的关怀:“虽说我名义上是你的侄女,但你还在学走步的时候,我却已能记事,尚且记得你小时候和我在一处读书的时光。而展眼你也这样大了,有些性格脾气也变了许多,有一国之君的架子,也有些大人的担待了,令我有些喟叹。”
他慢慢收了笑容,缓缓道:“哦,是有些变了。”清淡的口吻中竟带了些怆然。真教人捉摸不出两百五十年是有多悠久、多幸酸的一段时光,能将万分温良的小娃娃磨砺成这样老气横秋的形容,说话间竟生出山河永寂的孤单感,少起啊少起,侄女这些年来只顾着睡觉,没能赶快醒来救你于水生火热之中,她真该教天雷劈一劈啊……
忏悔完,昏邓邓的青空倏地闪过一道刚折的电龙,隆隆声激得玉袖全身寒毛卓立,从头顶心到脚底板统统炸了一炸,于是她默默地将方才说的最后一句改成在水里汆一汆,好歹她记得辟水咒……
三舅舅从容将一盏茶毕,风雨兴于左而目不瞬,雷电砸于前而色不改的形容,抬手列开道金光,替屋子罩了个金罩,将风雨雷声一概摒在罩外。
玉袖愣樗樗,这样费神力的仙术他竟也学成了,还学得恁般上乘,确确了不起,不负他的名讳,当是承转得起。他的两百多年过的格外幸酸,学习仙术格外奋苦。
玉袖宠辱不惊由衷一赞:“真是个实用的仙术。”
三舅舅危危挑起一双狐狸眼,慢慢笑了,道:“我此前刻苦学这些,不若想将一个人比下去。求学的那些日子,虽则艰辛了些,但我想倘若这样能赢过他,却很值得。我的两位兄长,虽不是樗栎枯树,却也非栋梁之木,待少染嫁人后,空桑谷由我执掌,倒也能与那人分庭抗礼平分秋色。我那时觉得,兴许尚有一丝机会能将喜欢的姑娘赢回来。”停了停,又加深了一层笑意:“但目今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