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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珍贵山鸡(二)三更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3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这些话,玉袖听得有些震惊,将落未落的下颌被一手托起来,握着茶杯想,缘来少起学得这样幸苦,竟有这么多层用意,其中一层竟还是为了一个姑娘!少起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乖乖,她昏了的两百年里竟发生这样精彩斑斓的事,她白白浪费的两百年,委实不值。

玉袖唏嘘片刻,按捺着八卦的激动,凑近他道:“嗯,那你喜欢的姑娘是谁?”

三舅舅撑着手肘,笑盈盈将她望着。

玉袖怯怯缩回了脖子,唔,面前的这个神情她此前见许多回,乃是他与底下小仙娥攀谈时,盈盈将她们看着的神情。三舅舅不仅继承了少渊爷爷一派肃然严整的君王衣钵,更沿袭了其父博爱的外交手段嘛,无怪乎三舅舅春光满面不少,必是一路学习下来,钻过的粉头很有些多。

玉袖将眼前凉了许久的花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边的水渍,道:“呃,你不愿说我也不好胁迫你说,只是作为你的侄女,总是想晓得自己的婶婶长甚模样,品性如何,是否颜如莹玉,洵美且都,令人德音不忘。”

三舅舅撑着下颌,点点头道:“比玉还美。”

他这样说,这位姑娘诚然是品貌无双的了,却听他道:“但你不问问,我努力想将他比下去的人如何了?”

玉袖正将斟茶的这个动作住了住,见他深沉的幽眸中竟噼啪了两道火雷,默了默,将茶斟毕,顺着他道:“哦,那你说说,那人怎么了。”将茶送入口。

他坦然道:“死了。”

她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拢起袖口咳了咳,心口突忽被重重一刺,恍若听了个惊天霹雳。

三舅舅眯眼凉凉道:“我以为听到这个好消息,你应该恭喜我才对。”见她被呛得厉害,替她斟了盏茶递过去,又道:“但你这个被惊吓的形容却是什么意思?晓得你舅舅的对雠死了,你却替那个人有些难过?”

因这口茶委实将她呛得深,她重重地两声咳,很有些要将心肺甩出来的趋势,便没能抽出空档回答他的两个问题。

玉袖只接过茶来,猛灌一口,平缓了胸喉的疼痛后,端端摆正姿势,再将方才他说的想了想,认为三舅舅这个态度诚然不是一个正直的人该有的态度。

她没进朝阳读书的时候,阿爹请了不少西席与她,即便她听进去的不多,老师说的一些道理她还是懂的。

一如对雠这种即为敌人,又为友人的存在,乃是天下少有的。人生在世,没有多少人可以赚得一个与自己在各方面实力相当的对手,恁样的对手是十分难得的,应该珍重再珍重。

倘或一个人文武双全,才贯二酉,天下无双,世上竟无一个对手来与他切磋才艺,那是该多么高处不胜寒,多么寂寞孤单。

玉袖从小听的几则英雄对垒的故事,皆是双双相斗一辈子,且亦敌亦友的两位高手。他们既希望对方早些死,又认为除却自己绝不能让对方落在旁人手上。倘或有一人真如对方所愿过世,另一位必然是黯然销魂的形容,觉得少了这样一个能互相欣赏磋磨的对手,十分惋惜。自此那位落单的高手便消匿于四海八荒,一派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颓然。

玉袖一旦遇上这样的故事,总生出一份孺慕之情,缅怀那位过世的高手,对落单的那位不若为其唏嘘片刻,哀叹两分。是以,恕她没法苟同三舅舅提到这位过世的对雠时,满满坦然之感中参杂了类似报仇的快意,即便很是淡,她却将这一丝感情捉得很快。

看了看皱眉的他,眉眼之中又凸起黯然,他冷笑道:“你果然替他难过。”

玉袖对他这句话纠结了一会儿,着实被他的态度弄糊涂了,诚然她有些替这位过世的高手扼腕,却是人之常情,与他没半分干系,他这厢又黯然个什么劲。

她正觉得被搅得头疼,便胡乱应付着答:“我认为有一个与自己实力相当的敌手,乃是桩很不容易的事,是应该珍惜的,但你方才那样坦然一说,是还带了一些称心的意味在里头?”

被她胡乱的一唠,三舅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倏红倏黑一忽儿,再将紧握的茶杯放下,面不动容道:“倒没这样的意思,我只开心自己喜欢的姑娘能回来罢了。”

缘是这个意思。玉袖揉揉太阳穴,嗯,方才的疼痛好些了。揉了半日,大约因时间过久,三舅舅看着她揉的动作,看得有些不耐,便将她的手扯了下来,对上眉间的墨水浓郁,他缓缓道:“那种感觉有些像原本喜爱的一只风筝,某日,因手中的线不牢固,被风吹断,飞走了,本以为没可能再找回的时候,它却自发回来了。”

玉袖滞滞望了他一眼,想到从前也这样牵着他,没觉什么不妥,这会子被他这么牵着,心里却生生涌出些酸味,像是吃了过期的山楂,很有些难受。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撑着额头,佯得怯怯不胜娇弱:“既然这风筝不牢固,便扔了罢。”

他怔了一怔。

她再咳了咳道:“我身上不大中用,你出去罢,顺便将门带上。”

他沉默半晌,却没出去,过来主动将她扶上床,在床头站了站道:“我听闻底下的云狐说你房里的烛光亮了两日,两日都没有睡好,是在做什么?”

却换她猛然一怔。

并不是什么烛光烛火,是那只周身金羽的山鸡。

且将如何解释,再如何自圆其谎在旁处晾一晾,三舅舅是怎晓得的……玉袖冷静下来推敲一番,一阵澎湃血流从心口唰地蔓延上了脖颈。莫不是那些小仙娥为讨好三舅舅,自发将她衣食起居一并与他倒箱翻笼了出来罢。

这口血气尚在喉咙关卡着,三舅舅一把将她头顶的黑幕掀开来。琉璃般的金辉,像是一丛簇拥的油菜花,匝山的万霞锦色,辉映了流云,霎息照耀整片天霾。玉袖被这般动人心魂的光曜冷不防刺了眼,反射性拿手遮了遮,闭眼间恍然听他道:“果然如此,还是没将他忘掉。”

玉袖从未想这只金毛小云狐竟能自说自话,没规矩到这步田地,存在心口的星星火苗立时滔天。她甩手将他的狐狸爪子拍去,起身恻恻朝里头的山鸡望了眼,幸而它没被叨扰到,正阖着眼休憩。

再将遮上黑幕,语气带了七分严厉与他道:“即便我是你侄女,你也太造次,姑娘家的一切嚼用,如何能这样轻佻动得的,你快些出去。”

他却站着不动,冰凉雪山似得站着,继而道:“我听少尔说你在昆仑山捡了只山鸡,觉得有些奇怪。且议事殿又恰逢少了个灯罩,也是你拿的罢。这两件事不谋而合过头了,所以并不难猜。”

玉袖被他一记重磅金锤的解释砸得星光乱转,几欲椎心泣血呼天抢地,她躲躲藏藏,吃了这样多的苦,好容易将它藏得这样整密,教二舅舅一句话出卖得彻底!

玉袖犹自愤懑,门扉吱呀呀被打开,临走前,他在门口说了一句话:“风筝好容易回来了,我得去将线补补好才是。袖袖,你好好歇息。”

她愣在床沿边,听得门吱嘎关严,方转了转神思。

呃,方才他是说要放风筝的么……

少起前脚甫离开,二舅舅却揣着三座糖人像跑来,将怀里亮金金的物儿朝案上一垛,抹着水晶晶的雨渍,吁着大气与她道:“嗳,你们倒在房里躲雨躲得很愉悦嘛,老子却赔成落汤狐狸!”

玉袖抽出一张帕子丢与他。

他一面抹雨水,一面张望道:“阿起呢?”

她淡淡道:“哦,铁青着一张脸,放风筝去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雷雨交加,放风筝?”

她默默点头:“嗯。”

二舅舅将擦脸的动作放慢,似悠悠琢磨着要紧事的模样,琢磨了一会儿道:“本少方才遇见阿衡从华严回来拿些拉下的课本,顺道与他提了提你在昆仑山捡的……”刻意停了停,又道:“咳,捡的山鸡,他却也铁青了一张脸冲出去,也是去放风筝了?”再自顾自嘟囔道:“这年头都不在阳光明媚的时候放风筝,却兴在掺雷的暴风雨天里放风筝的。”

玉袖朝窗外瞅了瞅,因少起的离开,罩着屋子的仙术当是自发消去,展盼之间,只有风雨起兴。拿书册上的一首诗改过来形容,便是霜白雪雨瓢盆,劲风潜龙撼乾坤,九重墨云压昆仑,十里山河搅天阍。

这样的天气出去放风筝,少起与大哥还是真是铁骨铮铮的儿郎啊。

顾眄了一番往事,玉袖被艳艳高阳铺得有些晕乎,她至今没能想透,在雷雨天放风筝有甚别样的趣味,总结半日,她只能认为,这两人有毛病。

然则有毛病的三舅舅没将山鸡的事抖搂出去,她也很是感念,即便他往后几日说些叫人不爽快的话来堵她,她也微微一笑,全没记心上。

至于那时她如何能那样大气量的,想来是她发现那只山鸡伤好后,全将她视作救命恩人般粘着她,愈发出落成一只恪职的贴心宠物,她的心情也变得比较好的缘故。

东海一行迫在眉睫,三舅舅各处打点,没有闲工夫来她跟前转悠,抢白些忠言逆耳的话,她才能揣着它去外面散散步,不然小家伙的羽毛大约要起霉团。

偌大个空桑谷估摸要六、七日的脚程方能观览完,随意挑个青山绿水,圣光祥照,有花有草兼几片农田游一游。

她想想还是替山鸡罩个障眼法,免得那身金光闪闪的招人眼馋。但要替不凡的山鸡施个比较高级的障眼法,必然要寻个仙力卓然些的,玉袖便又厚着脸皮寻了二舅舅。好在不学无术的他,个把仙力比较其他云狐,尚算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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