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袖听得二舅舅对五十年前他们联袂共同闯的祸,竟成了青龙神君一生的劫难,说没愧疚是假的。
前几日她还为替陈国君主实现愿望,却遭陈国举国通缉的事有些耿耿然,眼下业已满目疮痍。她自己闯的祸再由她亲手填回来,老天公平得很,她没什么好委屈的。
回忆得有些久,小明耐不住无人与它孛相,呼呼睡了。甫长出的两颗小白牙中呼出两卷风,将凉棚前的一树粉嫩霞梅吹落两朵,躺在玉袖头上。她伸手摘了下来,塞在小明耳朵夹缝间。它抖了抖毛茸茸的圆耳。
二舅舅在一旁又将她拉入万丈深渊,正是提到了那场教她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一战:“没考量到那只小烛龙这样执迷不悟,若本少大发慈悲送她两捋子,将她打回钟山,也无须侄女吃这样多的苦头,本少也有过错。”
二舅舅这个道歉是很诚恳的,但这件事却不能加罪于他。他俩将鬼门凿出一个大窟窿,头两日时时刻刻无不饱受煎熬,唯恐鬼帝携着四方鬼君来找他们算帐,哪里理会得了小烛龙的日日滋扰生事。所以说,二舅舅没能分出心神对付小烛龙,害她被小烛龙捉去,也是他没能料到的。
海宴的最后两日,玉袖一面为鬼门的事忧郁,一面见小家伙因受了牵连,个头小了一圈,连毛发也褪色不少,她忧愤而伤心,便寻思着要将它转托与一个比较靠谱的人。
那日她听跟来的几头小云狐说,三舅舅处理完灵宗的事,特来东来走一趟,正于傲来落了脚,她便巴巴地赶去托三舅舅看觑一下营养严重缺失的它。她同三舅舅虽然有些瑕疵,但按他的凛然性子,既得了她的嘱托,便不会去为难一只宠物,必会将它顾好的。
可那日,她没有见到三舅舅,他房里是一位水柳色女子站着。
这位水柳色的女子她见过两眼,便是婢子口里那个三舅舅的通房狐狸。
玉袖认为虽然是通房的婢子,到底是日后的小婶婶,拖她转达一下三舅舅并无妨碍,顺道还能拉拢关系,不失为一举两得的谋策。
水柳女子盈盈笑着接下了她的嘱托,她对将来的这位婶婶甚满意。
玉袖将山鸡拖与三舅舅保管,也是为了不累着它与自己一道受罪。倘或鬼帝真心气冲冲来找她算帐,总不能说为了一本经书便将鬼门砸了,估计鬼帝连灭了她的心也有。如此,这桩祸事她得和二舅舅两相磋磨,两相权衡,取个折中的法子,编个连天的谎话,忽悠过鬼帝。
玉袖正想将这个想法转传与二舅舅,却于半途中被捆仙索一绑,拎到了云霭上。头上传来小烛龙略带歉意的话:“我既来了东海,不与你二舅舅战一场,我定不能甘心。绑了你也是无计可施,你便在某地界呆上两日,我一定着人来放你。唉,你别动,捆仙索越挣越紧,你就这样啊。”
小烛龙连给她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直接将她往地上一扔,驾云便走。
那个时候,她也没闹明白小烛龙如何晓得她伤动仙元,并将咒法忘得一干二净的事。她将自己绑到这处来,可能并不是存心要让她难堪,按小烛龙的脾性,大约只想随意捡了个处干净的地方。但她不晓得,她随意捡的这处地儿,乃是四海八荒最险要的地界,泑泽。而泑泽是连通魔君的地界。
但凡人要通往仙界,定然要教仙瘴磨上一磨,若侥幸没被砺死,有生之年总算能见过一次神仙。魔界则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是设个屏障来折腾你,而是不定时狂风暴雨,天打五雷轰来寻你耍一耍,被这样一耍,大约也要折腾掉半条命。
玉袖在泑泽受了两日水淹,兼被狂风当球踢了两回,让五道青渣渣的雷蛇挠了痒。最后一回遇上的是半百只幽幽绿瞳的妖狼。
八荒的毛团有善恶之分,泑泽的狼群与流紫这只向善的雪狼自然不是一伙儿。心善的毛团认为遇上个把神仙,是他们的福泽,数千年潜心修炼上达了天庭,他们感动涕零。而眼前的毛团便认为天上掉下个神仙,是弼助他们延年益寿的食物。
玉袖是很想躲一躲的,奈何她与大自然搏斗业已精疲力竭,现想正一正腰身也困难得很,眼睁睁看着数十只流哈喇子的妖狼窃窃私语,商议着如何用餐的形容,她有些喟叹。混账了许多个年头,近两年的麻烦源源不断,娇嗔着向她扑来,今日大约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玉袖同风雨雷电搏斗的时候,是揣怀着积极的心等待二舅舅或者姑姑晓得她不见了之后,依着她的仙元,能如擢华毛以迅骛,回劲翼以扬势般的速度寻她来着的。可两日将过,却见泑泽上空的云朵悠哉得很,完全没有迅速移动的势头,必也没有神仙来过。
她想了想,自己努力拼搏至此,已是极限。心上虽不怎么甘愿,到底是莫可如何。她缓缓躺平身子,委屈地挣扎,觉得生命凋零重如泰山还好,她这厢死得过冤,较之鸿毛还要轻上几分。这不是一个神仙应当的死法,便是灰飞烟灭,也要在敌人的剑下才是。
她的体力不大支得住,却还是巍巍索索站起来,能跑几里是几里。
周圈的妖狼显然是发觉她要跑的意味,纷纷顿了顿前爪,做好一拥而上的就绪动作。
但,只是千钧一发,救她的人,果真来了。
这位救星并不是玉袖心想的二舅舅或是少染姑姑,而是那只交于三舅舅照料的山鸡。
当玉袖微微撑开肿成小肉包的眼皮,半死不活的破败身子猛然一顿,只一眼便再不能转台。她吃惊得不得了。
泑泽长空冥冥漠漠,炸开一朵火树银花,像是九重天宫的火山澎湃涌动,岩浆顷刻瓢泼倾落。
玉袖处的地界是泑泽的死亡山林,厌厌其树染上一派红莲业火,四周有呦呦鹿鸣,嗸嗸狼嚎。
柔软的金羽化成一个透明的玉掌轻轻覆上她肿痛的双眼,错身的瞬间,只见隐约见到无暇的侧旁,有一抹忧伤的笑靥。它是祭出全身的仙元与狼群一战。因仙力卑微的缘故,不能化出实体。朝天直勾的熊熊业火,肆意舔向眼界里的一切活物,虚幻的背影在其中显得有些纤弱无力。她的视线被火舌一下一下抢着镜头,可惜不能见到他的容颜。
儿时总是幻想自己的心上人必须和自己一样,是四海八荒里能驾着七彩祥云的英雄神仙,这样才显得有派头,能令底下一干小辈们折服。她从未想过,豁出性命救了自己的是一只山鸡,幻出的人形只是一个半腰高的男孩,而她没能见一见他,也没能在他消失前落一滴伤心泪,这是玉袖今生最刻骨铭心的伤。
按二舅舅的说法,捆仙索既是捆神仙用的,想要寻到玉袖的仙元,那是一等一的难。它会将她的仙元遮住,不能随意辨出,是以二舅舅耽搁了整一日没能将玉袖寻出来。走投无路之际,便只能刹红着一双狐狸眼,杀到小烛龙跟前,如她所愿,将她治得服服帖帖。再寻到玉袖时,她已哭累趴下了,身边只有一枚金色的翎羽。
玉袖被接回去调养几日后,睁开眼皮茫然半天,立马要找三舅舅问一问,为何没有看觑好它,为何没有遵循她的嘱托。
三舅舅被她气势汹汹的一番盘诘,木讷讷片刻,语气轻悠悠道:“我不晓得你口里说的嘱托是何时何地应下的,可即便是我应了,没能照料好它又是如何。它既是一只宠物,护你周全,乃是它的本分。现今以身殉职,它做的很对。袖袖,你为了一只宠物,怒发冲冠来与我结梁子的做法,是什么道理呢。”
被三舅舅这番透凉透凉的话朝心头上一浇,她顿时凉了大半。即便只是一只宠物,也是四海八荒里的一个生灵,它有情有爱,也分外义气且忠诚。世上的人,并不是你投他一个桃子,他便能还你一个李的。许多人因受了人文环境的影响,变得与仁义道德背道而驰的,占了一部分,也有许多人变成一根桩子,十分麻木不仁的,也占了一部分。这些人与那些没大智慧的宠物做个比较,说句不堪入耳的话,是教这些牲禽给比下去了。而这句话,她从未觉得荒唐,倒是提出来的人乃是真正有大智慧的。
三舅舅却能讲出这番麻木无情的话,争奈心不凉。
玉袖撑着身侧一根石柱子,冷冷道:“倘若是舅舅的侄女,确然不会为了一只宠物而与亲人闹别扭,而且我可以做的很好,但是白驹过隙,几经风月,少起变得太多,玉袖已经不认得了。”再扯出一抹笑:“舅舅,侄女与你今后,便只能这样了。”
他苍白了脸,几番抖着嘴唇皮子,没能将话滚出来,最后等到的却是他的自欺欺人:“袖袖,你是筍里不晓卯里,糊涂犯得厉害,我不会将你这番话当真的,你都不晓得,你都不晓得我这些年怎么过……”话说到一半,痛苦地撑着头,一副伤情的模样。
不拘他再如何诡辩,她一句话说的没错,他变得太多,她已经不认得了。春秋荏苒转逝,他们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