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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为安格的雪样年华
作者:小楼
内容简介:荷依,荷依,我那么爱你,你都不知道。
我好想变成一棵树、一朵花、一株草,只要能看着你就行了,一直看着你就行了。
我想要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地看着你。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一样爱你。
哪怕我有多一天的时间。
我也想。
留在你身边。
讲述17岁绝症少年与美丽女护士之前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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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好意思,之前因为某些问题,所以网上的连载就停掉了。
现在开始恢复更新。
阳光透过心形的树叶落下斑驳的光斑,是犹如万花筒般复杂而又美丽的影子。
轻风拂开男孩儿微长的头发,露出一张精致,细腻,宛如白玫瑰般绝美的面孔。他努力伸着脖子,想要越过枝桠看到树冠,唇角终于露出一丝得意满满的笑容来——
“看,这是我的树。”
四年前,自己亲手种下的桉树苗,已经成长为足有三层楼高、一人无法合围的高大乔木了。
“真了不起啊,居然能一口气长到那么高的地方。”
妈妈用手掌掩住阳光,也在抬头端详着,发出由衷地赞叹声。
“当初种下它的时候是秋天,一想到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还整天担心它活不了。”
男孩儿抚摸着树干上深深浅浅,半透明的蜡质,手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轮椅上。
“有时候,树也像人一样脆弱。”
爸爸走到男孩儿背后,左手按上他的右肩:“可是,那句话不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吗?每一棵参天大树都是从脆弱的小树苗长起来的。”
“是啊。”
男孩儿笑了起来,终于又恢复了元气十足的模样。他再次指向“他的树”,笑着说:“当初和我一起种树的女孩儿,现在已经跑到我根本追不上的前方去了。好羡慕好嫉妒啊。”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走上来,按住他的另一个肩膀。
“她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男孩儿眼中划过一丝悲伤,就像是清晨树叶上滑落的一滴露水。但他很快用笑容掩饰住,就好像他从来都是那么快乐,幸福。
他反手握上父母的两只手。
“爸,妈,我想在‘我的树’上刻一句话。是秘密,你们不能偷看。”他故意用了撒娇的语气。
“诶?秘密还要留在树上?”
他顿了顿,依旧笑着说:“嗯。留给有缘的人看的。如果没缘的话,就留给沧海桑田吧。”
沧海桑田,是好遥远的彼岸。
爸爸妈妈听从他的指挥,推着轮椅来到树下,然后再背转身走出五十步,到男孩儿喊“停”的时候,已经是输液瓶大小的背影了。
就算这样男孩儿也不放心,他推着轮椅转到树干的另一边,忽然探出头来,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滴溜溜直转。当他发现父母果然守约地站在那五十米外,似乎还在交谈着什么,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视线望着“他的树”。
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摁上粗糙坚硬的树干,细细的抚摸着,宛如轻抚竖琴般的优雅。
借着手上的劲道,轮椅上的男孩终于颤悠悠站起来,他扶着树干,喘息着,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富足与幸福。
谢谢。
他在心中说。
你曾经那么美丽地走过我的生命。
☆、竹马绕床弄青梅(一)
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盛大的假面舞会。
每个人都带着四张面具,却只有背后的那张才是笑脸。如果不能学会虚伪和冷漠,就会被划为异数而铲除。所有人都在游戏中虚度光阴,认真的人——
只能去死。
如果这世上存在365种自杀的方法,夏荷依在幻想中至少试过了300种。她对瞬间凋亡的生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迷恋,就好像日本电影《告白》里的那样——
如果通过死亡能够得到这个世界的些许关注,我不在乎能不能上天堂。
在就读高一的整整一年里,荷依已经在孤僻中沉寂为同学口中的“高贵冷艳”。虽然那并非她所愿,但所有的目光经过她时自动会转弯。
好想去死。
这样日复一日地这样对自己说着。
差一点就成为了事实。
如果。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安格的话……
高二开学的时候夏荷依正好16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开学的第一节课是讲评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卷子,下马威似的开场白是这所名校的传统,老师都恨不能长出两个黑色倒刺的小翅膀,挥舞着小皮鞭高喊“给我跑啊”。这样的开学纪念自然是一半明媚一半忧伤,校园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好在还有初一新生的新鲜面孔,给乌云压顶的师哥师姐们带来些许欢乐。
荷依带着耳机站在窗边,她不过是想来透几口气而已,并没有像旁边窗口前的人群一样伸长了脖子。尽管带着耳机,旁边几个女生的声音还是片羽般飘进了耳朵。
“那个男生肿么样?特高特黑的那个。”
“C+吧,现在不流行这种肌肉男了。”
“那个呢那个呢,长得特白的那个,我看至少A。”
“留着小日本头的那个?最多B啦,根本就不帅嘛。”
荷依觉得她们很无聊。
很久以来女生们就立志要将全校的男生进行分级。从D到A一共4个级别,每个级别又有“-”“+”两种区别。D以下基本上就是青蛙和蟾蜍开会,C开始基本进入主流,B算得上班草级别,A的话一定就是校草。传说中还有神级的S级,帅得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只是这样的人却从未出现过。审美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见仁见智,在你眼中惊为天人,旁边的人看来也就是个二等残废。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旁边一阵惊呼,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尖叫道。
“萌~~~~”
过于彪悍的声线终于把荷依的视线用力拉回来,投落在了下方。虽然不知道她们指着的方向,但荷依立刻把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有着柔软黑发的男孩儿,皮肤像白玫瑰花瓣一样细腻白嫩,美好的五官仿佛上帝精心雕刻的杰作,而这一切都比不上他脸上的笑容——他一直在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笑,对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笑。如果没有那笑容他看起来充其量就是一个过分精美的瓷器,让人心生喜爱却又不敢触碰,而那样的笑容柔软了细瘦的线条拉近了遥远的距离就好像河边一块特别美丽的石头,谁都可以捡起来藏为珍宝。荷依出神地看着他,耳朵里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隆隆跑过了一趟火车。
“S级!绝对是S级!谁要不认我跟谁急!”
“那个小正太!叫什么名字!赶快去打听啊!”
“不会吧,你都高二了,不会对初一的小弟弟出手吧……”
“当弟弟也很好啊,不觉得很像刚出生的小猫吗?真想抱在怀里揉头毛,唔……”
刚出生的小猫?
荷依一时间有些想笑,而那份笑意只是让她的嘴角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去笑。
☆、竹马绕床弄青梅(二)
小正太像“莫拉克”台风一样席卷中学,过境之处人仰马翻。
他叫安格,很奇怪的名字,看上去不像混血,却仿佛kfc的老北京鸡肉卷带着一股不中不洋的古怪感。
他是他们班上的植物委员(话说植物委员到底是个什么东东啊?),在教室的窗台上养了一溜小花,每天都非常细心地照顾它们。如今的男孩子们生怕不够张扬,都在操场上用力跑着,这么修身养性的小孩还真不多见。
他人缘超好。一方面得益于非常讨喜的长相,一方面因为他很爱笑。不管老师还是同学都非常喜欢他,到了任何要求都可以被满足的程度。可是他却仿佛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强感染力一样,依然到处卖萌到处微笑,让所有人都无法讨厌。
有传言说他是以极高的分数保送进这所名校的。美丽的小孩又有着聪明的头脑活生生就是让人嫉妒么?如果年龄再大一些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性,而现在他也被师哥师姐们宠爱着,就像一个毛绒绒的四爪宠物。而荷依却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反驳着——
才不是。
他是白玫瑰般柔软羞涩的少年,脸上总带着甜蜜芬芳的笑容。
虽然对他抱有好感,却也不到非要去打听和接触的程度。
荷依我行我素地维持着自己的节奏,周身环绕着会让光线转弯的隐身气场。
在一次放学的途中,荷依望着一趟趟挤不上去的地铁出神,她忽然萌起一种想法,如果现在突然走前几步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在地铁的轰鸣声中得到“啊”这样的气流,把她欢乐的送上天堂?可是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旁边一位带着眼镜长得很普通的大叔无耻地把双手放在她的白裙子上。荷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弯起十指狠狠地掐上去,再旋转360度,然后伴随着猥琐男难以言表的痛苦和湮灭在喉咙里的尖叫迈步走下地铁,脚下像踩了弹簧一般轻快。只是——
好想去死。
荷依望向前方的黑眼睛,更像毛玻璃上沾满了水雾。
听说今天的体育课是跑八百米,荷依直接逃课了。全校一共有6个年级共计48个班,都在下午安排体育课的话至少每天有9个班同时上课,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还真是一个少男少女们相互仰慕,相互偷窥的好时机啊,谁都不愿意轻易旷课。所以当夏荷依挂着耳机迈步走在教学楼里的时候,户外是热火朝天的运动场景,室内是悄然静谧的密闭空间,天水相隔,一花一沙。
当荷依走过教学楼底层的时候耳机里正好放着手嶌葵《the rose》,很安静的女声,带着幼气和水色。荷依就在这样悠缓的音乐中看见初一二班的教室里有个人影,正在给窗台上的一排小花盆浇水。他清秀的面容像挂在窗白上的剪影,落下黑白分明的印象,就连睫毛都是漫画书里过分的长。荷依看着他,不知道是被音乐感染了还是被美好的画面吸引了,她走进去,说了一声“嗨”。
“嗯……嗨。”
安格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来,迟疑了一小下下,很快转化成唇角的轻轻上扬。他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身很有礼貌的点点头:“师姐好。”
荷依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一排小花盆上。她并不是一个擅长交往的人,说了那一句“嗨”以后就已经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文了。
“这些草是你种的?”
她的目光笔直笔直地落在面前一个小花盆上,似乎要在两片小绿叶上烧出洞来。
“不是草,是树苗。榕树的树苗。”他认真地纠正道。荷依注视着那两片娇弱的小芽叶,脑子里勾画着图片书上榕树的造型——
巨大的树冠,树杆需要好几十人合抱才能抱住,从树上垂落的须根都可以用来打秋千——那么气势磅礴的巨树,小时候……就长成这样?
“虽然现在不怎么像,不过以后会长成了不起的大树。”安格自信满满地解释道。
“这么小的花盆里怎么长得出大树啊,很快就会被……”
“会转移到泥土里种,我参加了生物组,老师答应我可以在操场两边种树苗。” 他说话很快,就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总是不等别人说完就抢先回答。
“种点仙人球不就好了?还好养活。”
“仙人球?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植物,师姐喜欢这类型的?”
荷依受惊般抬起头来,正好触到对方一双温润而又干净的眼睛。是了,他并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来试探谁,只是荷依自己不小心把想法暴露出来,竟是心理测试一样的准。
发现自己想太多的时候已经和安格对视三秒以上了,简直……像要被那双黑眼睛吸进去一样……荷依连忙尴尬地转开头,继续用目光给巨树的小崽子烧洞。
可是,总该说点什么吧。
“你说话一向这样么?语速很快?”荷依非常吃力地转移了话题。
“什么?”
“好像抢答一样。”
安格露出一副困惑的样子,然后他笑了起来,这句话却是慢慢说的:“因为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活啊。”
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
荷依情不自禁附和道:“我也是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活的。”
安格又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来,这一次间隔的时间更长了,他犹豫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姐……难道说……也得了什么病吗?”
病?
忽然想起来初一二班也是今天下午上体育课,安格没有去上课而在这里浇花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吧,仔细看的话立刻觉得他的脸色很白,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半透明到能隐约看见肌肤下青色的血管。荷依的目光不由闪烁起来:“这么说来,你是因为生病才不去上体育课的?”
安格点点头,笑着说:“是啊,体育免修,一不小心就成了特权阶级。”
他虽然笑得很轻淡,荷依却无法忽视他试图隐藏的真相:“是什么病?”
他笑着,微微抬起头,闭上眼睛说:“是一种离太阳很近的病。”
“世界上有这么奇怪的病?”
“我可是太阳公公的好邻居,想喝热奶茶的时候只要把茶杯放在他额头上烤一下就可以了。”
连说话的语气也透着一股萌气,荷依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借这种方式逃避真正的答案,但看着他一副如同向日葵迎接太阳光般享受的模样,荷依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可怕的病。
“啊,对了,我还留了一些树种没有花盆种,干脆送给师姐吧!”
安格从书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小袋,又打开里面的封口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一颗树种倒了出来。“是桉树的种子,一年就可以长成一人高的小树,叶子很漂亮的!”
“桉树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乔木,能长成比教学楼还要高的大树。但桉树种很难存活,能不能发芽,就看你跟它有没有缘了。”
那个家伙自顾自的解释着,甚至一股脑把培土育种的法则都告诉了她。荷衣看着手心里的小小种子,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么个小家伙能长成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乔木。可是看着树种一副“请收下我吧请收下我吧”的小可怜样儿,荷依默默地收下,默默地回家,又躺在床上想了半晌,才翻箱倒柜从角落里掏出一个满是尘土的心形自制马克杯来,盖上土,把种子埋里面,放在窗台上。
“要好好长出来哟。”
荷依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又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如果哪天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埋在你的根上。要代替我好好地活下去哦。”
说着这样伤感的话,荷依却仿佛要笑出来般嘴角抽动着。然后她歪着头趴在窗台上,就好像只要一直看着小树苗就会长出来一样,心中涌动着细水般默默地期待。
☆、竹马绕床弄青梅(三)
每次大课间同学们都成鸟兽散,剩下的三三俩俩也各自成群,有司仪有嘉宾有捧场有观众,其乐融融。不过这些像气泡一样的小团体中不会出现荷依的身影,特例独行形单影只一直是她的专属标签。荷依早已习惯身边这层膜的存在,她从书包里拽出一节耳机线来,正要往耳朵上挂……
“夏荷依,这学期你打算报哪个兴趣小组?”
前面的空座上忽然坐下一个人,荷依只好缓缓住了手。
是林稼阳。
这所名校虽然张口闭口都是升学率第一,但也随大流假惺惺地唱两句素质教育的小资情调,要求从初一到高二每个人都要至少参加一个课外兴趣小组,前两年荷依都借故逃了,所以这次班长大人亲自出马,誓要把她拍死在沙滩上。
荷依抬起眼睛望向对面的林稼阳。这个长得不赖成绩不错体育全能的男孩儿是老师和同学的宠儿,天生一股领袖气质,看着就比别人靠谱。记得有一次班上组织活动去登山,他走在第一个儿,把大家都带沟里了才回过头讪笑说“不认识路”,群体立扑之后纷纷责备他为什么不早说,他也很委屈,说我没说带路啊,是你们自己要跟我走的。荷依跟他是初中三年高中两年同班同学,但委实不熟,稼阳是一轮太耀眼的太阳,会闪瞎她的眼。
“你是不是对学校里的兴趣小组不熟啊,没关系,我可以跟你详细说道说道。”他摆出一副语重深长的姿态。
荷依浑身的毛像静电反应一样炸了起来——根本是路人,何必扯乡情?
“不用了班长,不是有表格吗?我看一遍就都知道了。”
“去年你也这么说,可是交上来的表却什么也没填。”
去年?
稼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哎,林子大了,队伍不好带啊。班主任让我负责登记报表,你我五年同班,何苦弟兄为难弟兄……”
荷依嘴角抽搐了两下,垂下眼睛伸出手:“表格给我,我自己选吧。”
“真不用我帮你?”
“嗯。”
稼阳慢吞吞地拿出表来,荷依顺着表单看下来,篮球队足球队排球队乒乓球队西洋乐队古典乐队素描组油画组化学组生物组文学社……等等……生物组。
荷依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三个字上,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那个孩子的面孔。
不知不觉中,手中的笔就在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对生物有兴趣?”稼阳看见她居然选了这么生僻的一个组,不由大感意外。
“哦,因为最近收了别人一颗种子,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死得慢点儿。”荷依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能够如此平淡地说出狠话来果然不是正常人吧,荷依缓缓把耳塞塞进耳朵里,打开音乐,立刻整个人都像泡在水里一样惬意着,直至自己的世界和周围人等完全分开——
孤独是最好的保护色。
她一直认为。
“夏——荷——依——”
下课的时候荷依习惯性背起书包又要走,却被一个人挡在了面前。
“今天是生物组首次活动的日子,别借口不去啊。”
来人报以大大的笑脸,就算是监视者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只是荷依却很吃惊林稼阳居然也会选这么枯燥冷僻的兴趣小组。他不是体育特长生吗?他不是身兼三职,班级篮球足球排球三大满贯的冠军队长吗?
“别迷信哥,哥只是个传说。”稼阳一脸沧桑一脸悲恸地追忆着往昔,“自从上了高中,我爸就不让我走体育路线了。他说学生还是学业为重,让我卸了那三大队长做回学生。可是同学们嗷嗷待哺的样子,让我盛情难却啊,所以只好勉为其难又带了一年队伍……”
“可是,你不是觉得生物兴趣小组很枯燥吗?”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不是说你养了一株很罕见的仙草吗?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哪有养……再说,你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正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生物组所在的化学实验室,一股说不出的清新气味飘了出来,荷依立刻闭上嘴,近乎陶醉地吸了一口气——
“仙人球姐姐!”
仙人球……姐姐?
刚回过神来,就看见安格兴奋地迎过来,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向自己道:“居然这样才找到你了!怎么样?那粒种子长出东西来了吗?”
“嗯……”
荷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种下去的时候兴致勃勃的但连续几天都没见动静也就松懈下来,连水也忘了浇。今天早上还是在十分无意的情况下忽然看见马克杯里忽然出现了一抹绿色。可是荷依左看右看都不觉得那纤细的叶子是属于桉树的,正想找个机会问问安格,可是见到真人后,看见他满脸生动的期待,荷依始终说不出“好像长出杂草来了”这样的话。
“土里倒是长了一点东西……”
“是不是对称生长的两片叶子,像心型一样左右分开?”安格打断她的话急切道。
“好像是……”
“天啊。”安格露出夸张的吃惊的表情,“你居然成功了!我试了五六次了都没成功,可是仙人球姐姐却一次就让叶子长出来了!”
“能带过来吗?我还没见过活生生的桉树苗呢,实在是太……想看到了!” 安格忽然抓住荷依急切道。
望着对方那仿佛猫咪望天般乞求的视线,荷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活动的时候把它也‘请’过来吧!”
安格挥挥手高兴地跑掉了,似乎根本没发现荷依脸上是多么纠结的表情。
不习惯被人这么亲切的对待,不习惯被人这么热情的期待,荷依就像一株生长在沙漠里的墨西哥仙人球一样,周围只要黄沙就好了。可是……一不小心就像鼻涕一样黏上了这么个跟屁虫……
“你想来生物小组,就是因为方才那个小屁孩送了你一粒树种吧?”林稼阳忽然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的?”
稼阳避开了这个问题:“那个小屁孩叫什么名字?”
你要强调多少遍“小屁孩”啊?
“他叫安格。”
第一次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就像呼出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热气,荷依的整颗心忽然都柔软了下来。他才不是小屁孩呢,他是犹如白玫瑰般美丽芬芳的存在,是小王子种在花圃里唯一的那朵。
“哦……”林稼阳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之后,在分组入座的时候,他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荷依的身边,因为整个小组里只有他俩是同班同学。
“今后都在一个组吧。”他说得理所当然,脸上是特仗义特护短特想罩住她的那种意思。
而荷依却忍不住往旁边悄悄移了三厘米。
仙人球……其实不喜欢离人太近。
事实上,另外一个麻烦也很令她郁悴——究竟一个花盆要怎样才能通过能把人挤怀孕的地铁啊?
荷依冥思苦想了整整一节课,以至于后面的实验都是稼阳一个人完成的,她只是坐在旁边“嗯”“哦”“对”“原来如此”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而已。到了快下课的时候荷依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来,于是她走过安格身边的时候,特小声特神秘地说:“周日下午2点,这里,我带来给你看吧。”
☆、竹马绕床弄青梅(四)
周日,荷依按照约定,用小纸箱装好马克杯,全程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坐地铁来到学校的化学实验室,把纸箱放在安格面前的试验台上。
“因为地铁非常挤,所以特别选了人少的周末……”
荷依还打算为这个类似周末约会一样的二人世界解释一番,而安格完全没注意她在说什么,迫不及待的就把纸箱子的侧面打开,像拖蛋糕一样小心地把小花盆拖了出来。
“真的发芽了……”
安格发出一声类似发现珍宝的感叹声,像细细的波浪一圈一圈铺开。荷依注视着他,早先就觉得他的面孔在自己苍黄暗淡的视觉世界里犹如一朵奇葩,就好像2D的背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3D的物体,色彩鲜明丝丝入扣。而现在,他更像在幽蓝海水中熠熠发光的珍珠,整张面孔都明媚起来,在周围印下淡淡的光辉。荷依有一种错觉,她觉得自己就沐浴在那道光辉里,而让心脏的脉动出现了不一样的节奏……
我是太阳公公的好邻居。
……你从太阳那儿汲取的热度……能不能也分我一点……
荷依正出神地想着,耳边又传来了安格难掩喜悦的声音:“其实我一开始就想种桉树来着,可是总失败,想来还是没有缘分的原因。你一次就能成功,跟这粒种子真真有缘诶,它就是为了你才一直等待着。”
期待……像我这样的人吗?
“你确定这就是桉树的树苗吗?可是那么高大的乔木,怎么会长出……”
“是觉得小树苗很不起眼吗?”安格又一次把话题接过去,“一定不会有错的,我在网上看过很多次了。就是因为那么高大雄伟的巨树也是从这样不起眼的状态下生长出来的,所以我才想要种它。”
安格注视着马克杯里不过婴儿手掌大小的绿叶儿,眼睛里也熏染上醉人的鲜绿。
“想要亲眼看见,无论多么脆弱的生命,最后也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荷依觉得自己的心脏顿时漏掉了一拍。
安格抬起头来,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这是什么奇怪的脸啊。你想要说什么吗?”
荷依觉得脸烧起来,她支吾着小声道:“我似乎干成了一件还算不错的事情,所以有些高兴……”
“高兴那就大声笑出来啊,干嘛做鬼脸啊?”
“我没有做鬼脸。”
“可是从刚才开始,你的嘴角就一直不住的抽搐着……啊!”安格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该不是得了什么难言之隐的病吧?”
虽然做了搞笑的事情,却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笑声。荷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事实上,我根本就不会笑啊。”
“有不能笑这种病?”
“就是笑不出来。”荷依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哀怨地覆盖在眼帘上方,“偶尔就算有了想笑的意思,也只能变成古怪的嘴角抽动。”
“微笑,不就是唇角的轻轻上扬吗?”
这一句话安格说得很轻,很慢,宛如一只蝴蝶,轻轻停落在荷依的心房上,落下翅膀翻飞的酥痒。荷依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对方,而他更索性扑在试验台上,抻着脖子道:“你看,你看,不就是这样笑吗?”
说罢,他笑了起来。标准证件照,八颗牙颗颗豁亮。
荷依只觉得自己身陷于他的光芒之中,忍不住就照做了。可是……就算她用了十二分的努力,也不过是嘴角更夸张更古怪的抽搐而已。眼见着镜中的自己就像怪物般露出可怖的表情,荷依“啪”的拍落镜子,抓起书包转身就跑。
“才试了一下下就放弃了,以后要怎么成为参天大树啊!”
安格在身后大声道。
荷依紧紧抓住肩膀处的背带,指甲陷入肉中,带来真切的痛感。荷依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回去,双手像安格那样支在试验台上——
“那我应该怎么做?”
安格用校服领带给荷依做了个眼罩。
“我妈妈是妇产科医生。她告诉我,婴儿从3个月开始就会笑,所以没有人从出生以来从没笑过。”
蒙上眼睛后周围的一切都敏感起来,荷依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右肩。
“好了,你可以开始笑了。”
这就跟拍电影喊了acting一样,非职业演员的她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啊。
“这么紧张?那好吧,我只好出杀手锏了。”
正想着12岁男孩儿的杀手锏会是什么,忽然就感觉到腰眼上多了一双不安分的手。
“啊!不要!不要!”
荷依本来就很怕痒此刻更是敏感十倍,条件反射地躲开后却扑通一声歪倒在地上。好糗,好糗,正不知这么糗的事情该如何收场,忽然颈侧又被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抚过,措不及防的她大力躲向后方,砰的一声磕在木椅上,发出好大的声音。
“够了!”
荷依唰的一下扯掉领带,一张脸已经黑成锅底了。
在这种心境下看见安格居然还拿了个手机在拍,荷依的怒火顿时窜上了天。而这时,安格却一本正经的歪过头来说——
“要不要看看自己的脸?”
手机的像素虽然不高,但也足够把刚才的影像忠实记录。录像里的荷依一边大笑一边躲闪着,而后又在绒毛小挂件的袭击下笑得更加大声,直到后脑碰到了椅子才突然变了脸。荷依原本以为在整个事件中自己只有仓皇失措,却不想还有那么2、3秒的间歇,能让自己如此开怀的放声大笑着。
“你看不见的时候,不是笑得很自然吗?”
安格本来和她挤成一团一起看来着,此刻却偏过头,从下往上盯住她的脸。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真实的世界?”
夏荷依怔住了。
是我自己,在拒绝与这个世界交流吗?
周一,荷依在上学途中,忽然发现日日经过的路上居然有一大片花圃。开满了红玫瑰黄玫瑰粉玫瑰以及各种各样争奇斗妍的美丽花朵!
“小姑娘,这里面有你喜欢的花吗?”
一名园丁对她微笑着,荷依有些发窘地点点头,手指指向花坛里的白玫瑰。那园丁啪的一声绞下一支来,递到她手里。
“喜欢就带它走吧,花朵是因为有人欣赏才会开得如此娇艳的。”
于是,她手中莫名其妙多了一支白玫瑰。
荷依满心异样,却又说不上来,正有些发懵,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名字。
“夏——荷——依——”
茫然地回过头去,却看见老远就有人对她挥手,然后跑步过来,走在身侧。
“早上好。”
林稼阳脸上最不缺的就是笑容。
而此刻,荷依却仿佛被这种笑容感染了一般,点点头轻声道:“早上好。”
忽然觉得光问好还不够礼貌,于是她又突兀地加了一个还算正常的微笑。
那个笑容从升起到落下不过一秒钟,仔细看的话还有些傻乎乎的,但不知为何稼阳却仿佛吓呆了一般,怔了大概5秒钟,才在荷依“你不走吗”这样的催促声中醒悟过来,连忙走在了她旁边。
“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稼阳看看她手中的花,又看看她的脸,迟疑地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
“因为你忽然对我笑了……”
明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在夏荷依心中掀起了波澜。她莫名地激动着,就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好事一样,整个人的状态都与往常不同了——
就连校园里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当她放学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后,正好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彻底的无视,本来就是这对母女间长久坚持的关系。
“我回来了。”
如同平常一样换过鞋,道过平安后,荷依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地转过身,在句尾处轻轻加了一声“妈”。
报纸后面探出一张面孔来,脸上是震惊的表情。
“哦。原来都这点了啊,我也该去做饭了。”
妈妈极不自然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着厨房走去。尽管她掩饰得很好,装成很不在意的样子,荷依却依然发现在她的镜片后面似乎有一道闪光轻轻抹过。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以至于爸爸受了惊吓一般,一个劲儿的悄悄问荷依发生了什么事。
而荷依则一直把面孔埋在碗里,任凭,蒸汽熏热了双眸。
☆、竹马绕床弄青梅(五)
桉树苗在此后的一周里猛的窜出5片叶子,马克杯已经装不下了,于是荷依找来一个大号的花盆,和妈妈一起把桉树苗转移到新家里。
“这是什么树苗?”
“桉树。”
“是适合盆栽的特殊品种吗?”
像这样啼笑皆非的对话也有。虽然两个人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毕竟又能够正常的交流了,荷依竟异常珍惜这样的改变。
就像是叶对根的留恋,无论曾经距离多远。
对于发生在周围的细微变化,荷依冲动地几乎想立刻告诉安格。但毕竟她不是一个血热的人,长久以来更习惯一个人的沉淀,所以只能把想要见面的渴望酝酿再酝酿,一直等到隔周的周二才幻化为心安理得与理直气壮。放学后荷依习惯性地背起书包,等林稼阳一起去上兴趣班——而这时她才注意到稼阳已经换了一身天蓝色斑马纹的球服,正被一大群人包围着,就好像有一束追光一直跟着他,众星捧月般的感觉。
荷依正有些诧异,稼阳也看见了她,转身把球递给另一人并低语两句后,脱离包围圈向她跑来。
“抱歉,忘了告诉你了,今天是年级足球赛预选赛第一场,我又得带队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那束光依然打在他脸上,“全班同学都去操场加油,你也一起来吧。”
荷依紧了紧握住背带的手:“不行啊。我今天有课外小组活动……”
“我知道啊,我也有。但是两边冲突的话就没办法了。逃一次课也没关系吧。”
稼阳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荷依,在他的目光下荷依越发拘谨,却依然生硬地回答道:“可是,我有课外小组活动。”
“这样啊……”
追着稼阳的那束光暗淡了下去,但很快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以完美笑容正对荷依道:“那好吧,既然这样就拜托你好好记笔记,回头借给我抄。”
门口的那一大群人不停地摧着稼阳,他慌忙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荷依手里,一边说着“就靠你了”一边飞快地跑开。荷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醒悟般地大声道:“林稼阳——”
荷依举起胳膊做了一个握拳顿肘的动作,却又因为无措和尴尬半途而废。
“加油。”她生硬地说道。
稼阳呆了呆,眼睛灿若晨星。
“嗯!”
坚定的回答配以截拳道起手式,大男孩儿带着那片专属他的阳光扬长而去。荷依又呆了呆,这才背起书包直奔自己的主题,一路上还在不停重复着握拳顿肘的动作……
下次一定要好好做啊!
抱着这样的心思,荷依来到了化学实验室。
“今天的课是组织切片实验课,两个人一组,主要是染色,然后是显微镜观察,作业就是你们染色后的切片以及观察报告。”
生物老师推推眼镜,目测了一下到课情况,望向荷依道:“你的搭档呢?今天还来吗?”
“我一个人也行。”荷依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生物老师和蔼地笑了起来:“同学,我钦佩你富于挑战的勇气。不过鉴于很多优秀的医学生在病理实验不及格后怒砸显微镜,你还是找个搭档吧。”
但老师随后的一句话,却让全班学生哄堂大笑起来。“安格,坐到那边,帮帮大师姐。”
不带这么寒碜人吧!
可是安格却并没有表示出异议,而是勤快地搬到目瞪口呆的荷依身边,对她眨眨眼睛。
“别小看我,我可是病理界的哈利?波特。”
荷依虽然一向“高贵冷艳”,此刻也忍不住反讽道:“可是哈利?波特在霍格沃兹成绩并不好,还不及赫敏。”
安格干笑两声,脸上的得瑟却丝毫不减:“你可以当这是另一个魁地奇的赛场。”
荷依曾做过洋葱的切片染色实验,她以为动物组织的切片也会那么简单。
可惜她大错特错了。
如果把洋葱的切片染色比为C级的话,动物组织的切片就是S级。到后来荷依的作用基本上就是计时,操作全部交给安格。荷依看着他熟练的用丙酮固定2分钟,水洗后浸染苏木素1分钟,再水洗后盐酸酒精分化,充分水洗后至显蓝,伊红染30秒,水洗切片,常规脱水、透明、封固切片。
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不用看书不用提问的操作!
荷依的表情整个就是=口=|||
“我不错吧,快崇拜我吧。”死小孩晃动着做好的切片,脸上越发得瑟起来。
“你怎么会这么熟练?”荷依忍不住问道。
“因为喜欢啊。”安格把玻片放进显微镜,稍作调整以后,让给荷依看,“是不是很漂亮?”
荷依将信将疑地伸过头去,却在显微镜里看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世界。在一片薰衣草般蓝紫色的河流里,漂浮着一朵朵桃红色的花朵,它们半透明地镶嵌在闪烁的沙粒上,每一朵花蕊、花瓣像是3D电影般的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飘动。荷依被这片夺人呼吸的美景震慑得不能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细胞核是嗜碱性的,染成了蓝色,细胞质是嗜酸性的,染成了红色。”安格似乎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由衷地感叹道,“原来人体内就有一片这么绚烂的花海,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吗?”
每个人……都能拥有的花海吗?
之后的课程荷依都在心服口服中成为了安格的小跟班,甚至在老师指定他担任今天的值日生后也自告奋勇留下来帮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荷依偷藏了安格完成的那一块玻片,就像把一片花海捂在心口上。
荷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做组织切片啊?因为妈妈是医生的缘故吗?”
安格一边忙碌一边回答道:“算是启蒙吧。不过我的志向是成为名医。”
“医生?”荷依皱皱眉,手上动作慢了下来,“你竟然会想当医生,听别人说学医可苦了,而且医生都很冷漠,没有同情心,就知道收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