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安格……安格……安格……
子桐……子桐……子桐……子桐……
他心中的呐喊已经扩展为整个世界。
而在别人看来,那不过是颓废男子在深夜地铁里可怜地簌簌发抖。
新的一天,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白望继续他王牌教授的身份,跟在主任身后,带着各级医生浩浩荡荡开往各病房,开始全科大查房。安格端坐在自己的病床上,双腿盘起,笑得童叟无欺。
“我的检查检验结果应该都出来了吧,是不是可以开始下一步的治疗了?”
龙天身为一个负责任的主管医师,正要开口说“对”,不想白望连病历都没翻,直接笃定地回答道:“有个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我们再催催。”
不是都已经贴好存在病历里了吗?但是看着boss一副大权在握的形象,龙天乖巧地没有维基解密。
安格看看龙天,又看看白望,嘴巴撇了撇,装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来:“每天都只有龙医生来来去去的,但很少看到白主任。虽然是我的主治医生,可是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不仅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又被抛弃了。”
跟随着的医生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跟望爷兴师问罪吗?
白望啪的一声合上病历,凝视着他,平静回答道:“好,今天大查房后我就没事了,你今天也没检查,我们可以相处整整一天,把前面欠得都找补回来。”
大主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
跟随着的医生们立刻又吐出气来——面对小妖孽果然还是望爷的法子灵啊!
安格没想到打小报告竟然打出这么一个结果,不由露出懊恼的神情。可是反悔已经来不及了,10点钟后,白望果然推了一个轮椅过来,对他招招手。
“走,我带你到楼下转转。”
如果安格有选择的机会,他宁愿再回KTV去听那苦逼的失恋情歌联唱,也不愿和白望你情我浓的来个医院一日游。所以,当安格来到楼下的时候,他的脸一直气鼓鼓的,嘴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
“今天天气挺好的,适宜出游。”
白望带着安格来到医院花园的假山旁就丢开了手,安格左看看右看看,满脸讽刺道:“大主任,你不会找个假山依个水坑就告诉我此地风景宜人江山如画吧?这也太能忽悠了……喂!你还真停这儿啦!还抽烟!你居然当着病人的面抽烟!……(此处省去500字控诉)”
不管安格怎么怨恨,白望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甚至像老农民一样蹲在游人椅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慢悠悠开口说:“安格,你不会真的跑去揭发我抽烟吧?”
“当然会了!这可是无烟医院啊,而且我拒吸二手烟!”
白望唇角一弯,露出一抹说不出意味的笑容来:“可是现在我就想抽烟啊,为了抽这一口烟,我可以连白大衣都不要了。”
安格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这件白大衣还真是不值钱啊。”
白望嘿嘿一笑,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邃,笑容温暖:“那你呢?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失去一切都想要实现的愿望?”
安格冷笑道:“愿望?我这种朝不保夕的人还配有愿望?”
白望顿了顿,嗓音越发低沉:“当然应该有。不然,我们如此努力的活着又为图个啥?”
安格先是死死地盯着白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这种程度的愿望,我自然也会有,可是你能帮我实现吗?”
“说出来听听。”
水面上浮起一个倒影,安格就像神话里顾影自怜的美少年,面容沉静,目光迷离。
“我想要恋爱。”
“恋爱?”白望吃惊地睁大眼睛,一时间连烟也忘了抽。
“很奇怪吗?像我这么大的小子大概都在恋爱吧,为什么我不能?”安格诘问道。
“不。我只是……从没想到是这样,所以有些吃惊罢了。”白望掩饰住自己僵硬的表情,平视着前方,假装不在意道,“那,现在你有看上的女孩子吗?”
这一次,安格没有急着说话。使得白望又一次忍不住看过来。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低着头,从后脖颈子长出来的新发茬儿像刚出土的芽苗一样新鲜直立。他的侧颜在垂直的黑发下沉寂着,宛若花开。白望的视线继续巡礼往下,忽然发现脚底下的水池中有一张落寞的面孔,那忧伤的眼神像子弹一样狠狠击中了他的心脏。
“没有。”他终于开口了,斩钉截铁又不容置疑的语气。
“没有?你刚刚不还说想要恋爱吗?”
“就是因为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才想恋爱啊。”安格扭过头来,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怎样?血液科的钻石王老五,把你手中的牌也发我两张吧。”
白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烟头烧到手了才一把丢掉站起来。
“回去吧。”
安格立刻如同大赦般欢喜地点点头,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情绪。白望虽然一直不明白为何他对自己的态度会180度大转变,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弃。
“好。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你这个心愿。不过,你搞不搞的定那个女孩子,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我只给你们创造机会。”
抱着这样的心思,白望在中午的时候把夏荷依叫到办公室中,关上门,慎重其事地给她下达了一个命令。
“夏护士,现在是安格比较关键的时期,我跟病房护士长说好了,减少你的工作量,这段时间,你就着重照顾安格吧。”
夏荷依不想白望把自己叫到屋里来是说这事,不禁颜上飞红。但她心中的惊喜很快就被更大的困惑替代了。
“为什么,要说现在是比较关键的时期?”
☆、慧极必伤萌去意(二)
同样的问题,龙天也问了白望。
“安格的所有检验检查都做完了,结果也都出来了,为什么要骗他说还要再等等?”
龙天的眼睛里散发出精明的锐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白望。
白望颇玩味地看着他,忽然答非所问来了一句:“你似乎很关心这个病人。”
龙天皱起眉头,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点情绪:“我关心我的每一个病人。”
“尤其是这个,对吗?”白望用钢笔敲着自己的手指,“知道吗?在你之前,每一个负责安格的医生从不主动向我汇报他的病情,以至于……我不得不亲自出任他的主治大夫。”
龙天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苦笑道:“就这么讨厌他吗?对于让别人讨厌他这件事情,安格还真是干得得心应手乐此不疲啊。”
“你不讨厌他吗?从没有因为我的任命而感到抱怨吗?”白望认真地看着他。
龙天一扫往日任性随便的模样,慎重其事道:“要说没有一点抱怨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有七情六欲,也受不了他每日里冷嘲热讽,事事挑刺。但有些事情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过的,古人说难得糊涂,也就糊涂中过去了。他虽然偏激,但我觉得也还好,毕竟不能把他当成正常人看。更何况……我很同情他。”
“同情他?”白望感兴趣地追问道,“要知道安格最恨别人的同情。如果让他知道一定会K你K到满头包。我听别人说你总是把‘和病人做朋友’挂在嘴边,那在你心目中安格到底是病人还是朋友?”
“这不矛盾吧。主任。”
“你会结交安格这样的人做朋友?”
龙天露出思索的表情:“的确。如果单纯只是想交朋友的话,我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大一个麻烦。我对他好一开始只是处于医生的职业感……后来接触加深以后,发现他也并不是那么讨厌,慢慢的信任感也加强了……我能够看到关系的改善,而且这是有益于工作开展的改善,所以我并不后悔……”
“哪怕,你知道这个朋友会死?”
龙天颇为惊吓地抚住胸口,甚至夸张地退后一步:“主任,您怎么跟安格一个腔调啊?他不是为移植骨髓才进来的吗?怎么忽然又变成死不死的……”
我可以信任你吗?白望出神地望着龙天,我可以把他交给你吗?
白望自觉话已经说太多了,他突然把安格的病历夹抛出来,扔到龙天面前,板着脸说道:“你能够设身处地的替病人着想,这很好,值得鼓励。可是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公私还是要分开的,不然就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你说安格的检查检验结果都出来了。那我问你,他入院时的血象多少,现在多少?有没有变化?怎么变化的?这个值让你想到了什么?有没有警惕感?”
几句话问得龙天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诺诺答道:“就算指标不太好,也无伤大雅吧。他不是很快就可以骨髓移植了吗?”
“那我问你,再障病人有哪些治疗方案?各自优缺点和适应症是什么?安格目前的情况最适合哪一种?还有没有其他复选方案?时机成不成熟?这些你都想过吗?”
龙天忽然觉得冷汗一层一层冒了出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可是因为安格并不是急症入院,而是在身体条件良好的情况下入院等待手术的,所以他更关注地是安格心理上的疗伤,而非医疗数据上的观察。白望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指出他应该考虑的方方面面。龙天“啪”地一靠脚,敬了一个军礼,大声回答道:“知道了!首长,我以后会更加注意!”
白望啼笑皆非地踢了他一脚:“少跟我玩部队上那套。军训的时候我恰逢急性阑尾炎发作,一天兵都没当过,别学那些小护士净生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龙天笑嘻嘻挨了这一脚后,抱着病历本说告辞。只是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站住了,转过头认真说:“主任,虽然您不认同我的观点,可是我真的觉得,在对待病人这件事情上,公私不分也没有什么不好。”
说完这句话后龙天鞠了个躬,开门出去了。白望怔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又点了一根烟。
公私不分吗?
就算……
变成我这样也没关系吗?
他呵呵地低笑着,忍不住又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来,并彻底无视了墙壁上贴着的禁烟标识,堂而皇之地点燃,让肺里充满尼古丁的罪恶芳香。
当烟雾弥漫起来的时候,终于掩住了他眼中的一丝泪光。
龙天还是根基尚浅,三言两语就被白望转移了话题,最后还感激涕零而去……这就是人太单纯的坏处。
不过安格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安格皱起眉头,盯着夏荷依给自己扎血,第一百零一次地怀疑道:“夏护士,检验检查我记得都做完了,怎么现在又开始检查?天天给我扎血是觉得我血运很丰富是吗?”
夏荷依为人寡言少语,做别的职业就稍显木讷,但很适合当护士,面对患者的任何呱噪都可以泰然处之。
“这一点点血不会影响你的健康。我也只是执行医嘱而已。”
安格立刻敏感起来:“谁的医嘱?龙天的?还是……白望的?”
荷依收集好标本,这才抬起头来:“有什么不同吗?他们俩难道不都是你的主治医?”
安格寒着一张脸:“完全不同好吧。龙天那傻帽也就算了,就算哪根筋搭错了我也能给揪回来。如果是白望……那就该小心了。”
“为什么要小心望爷?他不是你最喜欢的医生吗?”
曾经。是。
我最喜欢,最尊重,想要他成为亲人的人。
安格有些出神地回想着和白望的点点滴滴,那些不分彼此的信任感早已经埋葬在深渊的泥里,腐败变味了。
夏荷依不知道他的小脑袋瓜里转着些什么,眼见着床头那一排排马克杯里的花泥有点干,她用手摁了摁,转身取过一个滴管来,从自己喝的矿泉水瓶子里吸出水,再小心地挤在花根旁。
那种小心的态度,就好像她在做生物实验一样。
“你这是绣花还是养花呢?”旁边横□来一个声音,语气中几分不屑。
荷依却不以为许。
“别露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当初你怎么也养不活的桉树苗还是我养活的呢。”回想起那时,夏荷依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起来我也再没回去看过那棵树,也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等你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去找找看吧!”
安格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亏你当初还口口声声说‘我的树’,其实根本没挂在心上。实话告诉你吧,那棵树我回去看过了,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还没旁边的草高呢。掩在一群乔木中间根本找不着。啊……也不知道谁骗我说那就是桉树,老弱病残成那个样子,真是丢了它祖宗的脸……”
眼见着安格的脸色越来越暗淡,荷依猜测他一定又是联想到自身,连忙安慰道:“再脆弱也是‘我们的树’不是吗?桉树很难活的,被扔在荒野地里自生自灭还能顽强地活下去已经很难得了。我们应该庆幸才对。”
安格瞥了荷依一眼,强调道:“那是你的树。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荷依抿嘴笑了起来:“好吧,我的树。跟安格只有一毛钱关系——是他给了我树种。”
安格撇撇嘴,露出一副既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懊恼的表情。或许他觉得不宜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拧着眉毛挑刺儿道:“我说你啊,最近也来得太频繁了。以前每天三四次,现在每天五六次,连养花种草你也管,当护士有这么清闲的吗?”
荷依忍住笑低声道:“有这么明显吗?我都不觉得。安格你还数得真清楚呢。”
安格闻言立即乍起,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荷依看他一副被踩住尾巴的毛样儿,心中又是喜又是忧,就像麻团在油里滚了一遭,又香又软却入不得口,只看着心焦。她低下头轻声道:“其实,自从你进来后,我就一直想着能多看看,再多看看……不知不觉中,就变成更多看看了……”
安格快速将目光调整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却依然感觉到睫毛不住颤动着,眼前一片视物模糊。
“可是在这四年里,你却一走了之,一点消息也没有。”
不想说这个,像兴师问罪一样。可是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我和伯母有过联系。”
“你不知道我跟妈妈平时根本无话可说吗?”
“可是……我没有勇气直接找你。告别的时候被用了很重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没有考上医学专业只学了护士,我不知道自己这副惨淡的样子如何站在你面前。所以……只好在自己蜕变成一个还看得过去的形象后……”
荷依看着一脸纠结却还装作不在意别着头的安格,终于鼓足勇气道:“想变成能让你驻足瞩目的女性后再回来。”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紧紧锁住眉,牙关绷得死紧。他的胸腔里有根大棒子一直搅动着,把五脏六腑弄成一团糟。等那阵痛终于过去后,他继续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冷冰冰道:“就算再出色,也只是一个护士而已,算不得什么吧?”
在他的脑后,荷依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啊。只是护士,我也知道自己很差劲。”荷依不知所措的自嘲着,拧着手指。
“所以啊,脑袋不好就不要乱许诺,更不要头脑一热就发莫名其妙的誓。那些不知所谓的话,能忘就都忘了吧。”
夏荷依懊恼道:“可是你快好了。”
安格单眉一挑:“你治的?”
夏荷依顿时语塞。在这种气压下还能继续交谈,那自己不是圣女,而是神了。她端起托盘一言不发地出门后,安格的目光一时间变得阴郁无比——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面色一时恍若死灰。
当天晚上,安格第一次主动站在了白望办公室门前,并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白门。原本以为会有一场猫鼠游戏般的唇舌大战,却不想厉兵秣马赶上了空城计——主人不在。看他桌子上依然像洪水过境般狼藉一片,安格不由发出呲笑的声音。
“应该还回来吧,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乱劲儿。”
安格大咧咧往老板椅上一靠,一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无耻样,顺手还翻翻桌上凌乱的书稿病历。这时,他无意中扫过医院办公电话号码簿,头皮顿时一紧。
要试试吗?
嗓子顿时干涸起来,手心里也全都是汗。安格本能地恐惧着,恐惧着迷雾背后的事实,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就仿佛沙漠行走的人忽然看见绿洲般一把抓起了电话。
“骨髓库吗?我这里是血液科。白老板让我问一下下周一安排的那场骨髓移植准备得怎么样了?”
心跳扑扑地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潜意识中总觉得自己已经刻意压低的嗓音还不够稳重,不够镇定。但这样就已经是他的极致了——他没有办法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而后,他就这么抓着电话,认真听着,直至世界上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而后,他才发现,白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进来。
正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慧极必伤萌去意(三)
安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对方结束对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上电话的……事实上,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对面那人,就好像已经把他送上了审判席。
白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遗憾,有痛惜,而更多的是身为医者的看淡红尘,毫无躲闪地把自己暴露在对方针刀般的视线中。
终于,安格笑了起来,他笑得肆意张扬,眼睛中却是浓厚的惊雨。
“不出我所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些天无论是你还是他们,所有的改变都因为这件事,对吧?!”
白望垂下眼睛,近乎麻木地回答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不可能的吧?明明那两个人——”
“我怕他们年轻,搂不住事儿,所以没说。只说到了比较关键的时期,让他们多关心关心你。”
安格强烈的目光中一时有些涣散。
“这就是你所谓的关键时期?”
“被拯救的日子。”
“再一次,背叛的日子。”
安格的声音里蕴藏着深深的倦意和愤怒。
如果是四年前的白望,说不定会当即跳起来,说着什么绝不放弃的话。而这一次,白望没有任何解释,任何争辩,他只是靠在那里,标枪一样的身姿在灯光下落下深重的影子,却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对不起。”
三个字像是落下的石头,激起湖面大片的波澜。
安格的身子忽然大力摇晃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为别人所不存在的良心感到抱歉吗?还是说……”
“你已经没信心治好我了?”
白望抬起头来,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试图认真看着安格,却发现他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外,怎么也无法看清他的面孔。白望只能对着那一团雪白的影子憾声道:“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不用骨髓移植就能治疗你的方法,这次去美国进修也是带着这个目的去的。如果采用外周干细胞移植的话是有可能实现自体骨髓移植的,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没想到我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是吗?
没想到想要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吗?
“原来是这样……”这时候安格居然还笑得出来,或者他只是机械的习惯性的笑出来而已,“难怪你会又一次不停抽我的血。又一次想拿我当小白鼠了是吗……”
安格看看自己的指甲——甲根处苍白一片连半个圆弧也没有——他缓缓垂下手,眼睛看着地面。
“还有多久?”
虽然他并没有点明自己说得是什么,但是两个当事人都非常清楚那只能是一个意思。
居然,还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声说出来。
白望的心早就在无数战火中锻炼出无比坚强的堡垒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回避:“我觉得病人自己并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
“你还打算瞒着我吗?!”
安格忽然暴怒起来:“难道我连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来后悔的权利都不可以有吗?!”
白望吃惊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一刻安格的面孔是如此清晰,他脸上没有泪,一滴泪都没有,有的只是深深的愤怒,还有悲伤。那些强烈的情绪使得他美丽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狰狞,那是对天地不公时命不济最后的抗争!
“如果药物控制得好,大概还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安格还是忍不住扶住了桌子。
三个月到半年。
这就是我剩下的时间吗?
好短。
真的好短。
我还有好多事情来不及做。
我甚至……还来不及让你们记住我。
证明我真的活过。
安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大概是他硬汉的姿态摆得太纯粹了,以至于白望不能伸出手来扶一把。
而他一把推开了。
连话也懒得说,就这么如同喝醉酒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着,几步路就让他的呼吸越发急促……不,那并不是因为劳累所产生的疲惫,而是心脏这个地方,心脏它再也承受不住了……
“安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回事?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恍惚中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来到身边,正满脸担忧地望过来。看着她……就只是看着,安格就觉得自己越发气紧了。
“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还出了这么多汗,是发烧了吗?”
她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颈下。安格只觉得有一只温润的手贴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想要撒娇。可是那只手很快就撤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先测个体温,然后血氧也要测一下,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过来。”
他依然在喘气,从喉头经过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在哪里,在做什么。而当他渐渐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发现了一件事——夏荷依在他身边。
呼吸好沉重,睫毛上像坠着东西,一直抬不起来。他吃力地把头偏向她的方向,从睫毛的缝隙里努力看着她……当她为自己甩温度计的时候,当她把血氧仪的小夹子夹在自己手指上的时候,当她目不转睛看着监护仪的时候……
在她看着别处的时候,他都只看着她。一直看着。
“你的血氧有点低,不过还算正常值范围。我觉得吸点氧就可以了。当然了,如果你觉得不妥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叫医生。”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安格却把目光隐藏得很好。
“不用了。按照你说的办吧。”
“用我……扶你回房间吗?”
“当然用了。你……你看不见我难受吗?”
夏荷依微微低下头,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她只是敬职敬责地护送他回到了病房,又牵过氧气罩帮他带好。
“接上心电监护吧,只要你这边有什么事儿我在护士站一眼就能看见。”
“你在这里不就一眼都看见了吗?”
“可是……”荷依露出犯难的神色。
“病房每天晚上值夜班的都是两个护士吧。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一个护士足够应付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监护我这个重病号吧。”
虽然看不出这个病号到底重在那里,但是安格的难缠是众人皆知的。夏荷依犹豫了一下就打定了注意,回护士站和同事一交代,对方立刻做出了一个“伺候好他就天下太平”的动作,对她表示百分之二百的支持。夏荷依安顿好工作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摘掉氧气罩,背对着她睡着了。
什么嘛……如此强硬地把她叫过来,自己却睡着了……
荷依试着叫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看来他是真睡着了。病房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些花草长势喜人外也没什么好看的,甚至……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到。荷依无聊的翻着手机,渐渐的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什么时候就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而这时,一直背对着她的安格才缓缓转过身,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移动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无声无息的,十分艰难的一点一点靠近,在距离她不过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床头灯将柔和的光芒打在她安然入睡的脸上,看上去是如此的沉静,如此的娇媚,就好像幽谷里静静开放的百合花,散发出柔和清淡的光芒。而她的棱角又是锐利的,尖尖的下颌,挺翘的鼻梁,像敲碎的蛋壳边一样有着锯齿般的线条。
安格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沿着她的轮廓细细抚着,最后在鼻尖处停顿下来。
始终,不过盈寸。
方才无论如何都要强忍住的泪水,此刻终于不再有任何隐藏,正汹涌地洗过他的面颊。
他好想看清,把她看得更清楚,可是无奈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他好想用手代替大脑,记住她的脸,她的鼻,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怕吵醒她。他怕惊醒沉睡中的黄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碰着她的指尖,感觉着上面因为消毒液腐蚀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指腹。那是属于护士特有的指腹,那是……她的指腹。
再没有一个女子的手指,会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如此难舍难弃……想要在上面呵气,想要含在嘴里一点一点融化。
荷依,荷依,我那么爱你,你都不知道。
我好想变成一棵树、一朵花、一株草,只要能看着你就行了,一直看着你就行了。
我想要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地看着你。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一样爱你。
哪怕我有多一天的时间。
我也想。
留在你身边。
夏荷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概是凌晨四点的样子吧。
病床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被蹂躏过的人形窝,昭示着昨晚的确有个很不安分的家伙躺在上面。荷依抬起眼睛,果然看见窗台前淡蓝的天光下落下一道深蓝的背影。
给人深思熟虑的错觉。
“安格?”荷依试着叫了一下,那道人影像纸片一样贴在窗户上,虚幻得不像真人。
“你终于醒了。昨晚还睡得安稳吗?”那边传回来一个声音,说不出的低沉,竟有些不似他的。
他动了动,似乎是半转身低下头看了看表,剪影中夸张地突起刀裁般挺直的鼻梁,还有长长的睫毛,就像漫画书里的美少年一样。
然后他彻底正过身来,如此浓重的阴影下,却依然能够感受到两道锐光射过来。
“你一共睡了7个小时零4分钟,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荷依像被暴风雨洗礼一样止不住颤抖起来。
而在这震动不休的世界里,荷依只能听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慧极必伤萌去意(四)
十步之外,二人两两相望。
清晨醒来的美好心情已经被破坏殆尽,夏荷依不得不垂下颈项,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是说对不起就能交代的事儿?”
他的目光依然锐利逼人,夏荷依一阵慌乱之后,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明显。
不对!太不对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但是那眼睛中诉之不尽的依赖之意却十分清楚,不然她也不会在病房内值守整整一夜。就算她不小心睡着了,也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过错,怎么就换来他兴师问罪的突变?
荷依低声辩解道:“值守的时候睡着了是我不对,可是如果真有情况的话我会醒过来的。”
“真醒得过来的话就不会在我下床离开后还大言不惭地呼呼大睡了。”
荷依自认睡眠很浅,从事医疗行业后更是犹如惊弓之鸟,稍稍有些动静就会惊醒。可是这时候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只好委婉地避开了这个问题。“那你可以叫醒我啊。我就在你的身边不是吗?用很多种方法可以叫醒我吧。”
那边的人影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呵呵地笑了出来。
“我为什么要叫醒你?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吗?”
他语气中的阴冷让夏荷依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她几乎能够预料到他将说出的话……
“本该上夜班的护士没有坚守在护士台这叫擅离岗位,放任病人不理自己睡着了这叫责任心泯灭!夏荷依,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护士,我身边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存在!”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语气之重却是前所未有。荷依看着窗前的阴影,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冷水浇透了一样沉重、潮湿、寒冷,皮肤上传来刺痛的感觉,大脑却无法发出任何指令。
不能动了。
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感觉到心脏那个地方疼得她快要背过气去了。
以至于大脑出奇的清醒,可以看到他的胜券在握——
“这么说来,之前的那些友好,都是我的错觉?”
他眼中精光一闪,轻蔑地笑道:“也不算错觉。而是,我为了赶走你故意放低的姿态以及为今天所积蓄的能量。”
不能动。怎么都不能动。
像绑在火堆上的女巫,承受着审判冰冷的声音。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他把双臂打开,向后撑在窗沿上,打开的身体像振翅的堕天使。
“夏荷依。我想你弄错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同情被劝解被可怜被帮助的。你知道什么叫好心办坏事吗?就是特指你这种人。四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妄想把你的人生和我绑在一起,我、不、乐、意。可是你还是带着一副慈悲为怀的嘴脸重新回来,而且强硬地插入我的生活。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是你提醒我曾有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是你占有了我的梦想而我却只能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我真的很讨厌你。我恨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后,忽然高声大喊道:“有人吗?有喘气儿的没有?统统给我过来!”
这时候,龙天正从病房外往里走,看见以白望为首的几个医护人员正在往安格的病房里跑,心中一惊,以为安格出了什么事儿,连忙扒开围观人群也冲了进去,却不想看见安格好好地站在窗边。目光一扫,又看见夏荷依低着头孤零零站在了最靠前的位置——
这种诡异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了?
而这时,安格已经嘿嘿地笑了起来:“人到得还真齐,该来的都来了。也好,我就一次把话说清楚——”
“我的责任护士夏荷依昨天晚上玩忽职守,守着病人也能睡着。我不能忍受这么没有责任心的护士,我要踢掉她,换成别人。”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白望迅速看了安格一眼,而龙天已经忍不住叫嚷开了。
“怎么可能?全科人都知道夏护士是最细心,最不叫苦的人!”
“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问她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荷依身上,像天上的九个骄阳,烘烤着她的皮肉。
龙天暗暗心惊,可是他依然争辩说:“就算昨天晚上有点疏忽,也没酿成什么大错。道个歉就行了,难道还真上纲上线把人赶走啊?”
“不、行。”
安格狠狠地瞪了龙天一眼,口气越发强硬。“我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你们做工作安排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病人的感受……”
“够了!!!”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夏荷依忽然抬起头来,冷漠地看了安格一眼。
“我会离开的。从今以后,没有夏荷依护士这个称谓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她摘下燕帽,恭恭敬敬放在病床上。然后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夏荷依!”
龙天大喊一声,他很想追出去,可是脚上像灌了铅,沉重地迈不开步子。他咬咬牙又回到房内,对着安格大声道:“你非要用这种态度对待真正对你好的人吗?!”
有人上来拉龙天,可是他依然不吐不快地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之前被领导派来照顾你的时候,我也有怨言,我也觉得憋屈,可是夏荷依主动找到我,告诉我关于你的过去!她说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她说你救过她的命,她说她学医,她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哭也是一生,笑也是一生!”
安格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可是他紧闭的双唇没有吐露任何字眼。
“剩下的,你自己掂量去吧。”龙天说完这番话后,忿忿不平地跑掉了。大家面面相觑,又一起瞧着白望的意思。白望看了安格一眼,回转身赶人。
“都散了吧散了吧。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就好。”等众人都离开后,白望关上门,插上门销,这才回转身来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说:“别再抓了,你的指甲全裂了。”
安格这才缓缓撤回一直抓住窗沿的手。大概因为用力太猛太久的缘故,关节已经完全变形而不能屈伸,十个指甲全都劈开,指头磨破,可是没有血出来。
一滴血都没有。
安格就这么捧着自己的手指,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要告诉他们,不要告诉他们……”
荷依,荷依。
请相信我,把你赶走这件事情在我心中一样痛。
我是那么渴望在最后的三个月里有你陪伴。
可是我不能。
或许多年后你会明白。
我对你的爱有多沉重。
天气预报说今天雷阵雨,看来这一次是准了。
天上早已乌云满布,压得比树梢还低。时不时有隐约的雷声传来,如同追赶的脚步越来越近。
龙天好容易才在小花园的一个边角处追上了荷依。
“你别过来!”
荷依忽然大声喊着,背对的身影看上去柔弱而无助。
“我现在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龙天从没听过荷依用这种声音。她总是淡定的,从容的,就好像早已看穿红尘的是是非非。
“可是……快下雨了……”
“你走掉就好了!忘记我就好了!我想一个人呆着!”
可是,这个时候又怎能转身离去?
龙天站在她身后,看见眼前的雨成断线珠子般落下来,然后点成了线,线成了片,不出几分钟,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荷依蹲在前面,龙天站在后面,耳边只剩哗哗的雨声,眼前只有一片水幕,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隔离在外,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俩。
龙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说:“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太较真了。”
“本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要看眼缘,合得来就凑一块儿合不来就不在一块儿,你又何必为了他把燕帽都摘了?不就是一个病人吗?还真把自个儿当上帝了?他想叫板咱还犯不着跟他较真,大家好聚好散吧,让主任重新给你安排一个岗不就得了?”
荷依摇摇头,伤心道:“龙天,你别说了,你不会明白的……”
“他在我心中不只是一个病人……甚至不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同学,朋友……”
“我喜欢的人就是安格。”
“咔”的一声惊雷,仿佛就落在两人之间。
“四年前我就喜欢他,现在我还是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每一次看到他,那怕只是一个背影,甚至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也可以让我心跳加速……”
“我不指望这份感情能够被回应,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可是在你们进来之前他当着我的面说他讨厌我,恨我……是不是只有我彻底消失掉才会让他觉得心安,觉得满意?可是我想见他啊,在这四年里我对他的牵挂从没有分分钟停止过……”
荷依是一个生性淡泊的人,她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如此姿态。而这一刻,就像是压在心底的大石头忽然被顶开了,强烈的情感像喷泉一样呼呼地冒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眼泪从眼眶里滚烫地滴落下来,流过指缝,滑下膝盖,冰冷地溶入泥土之中。她不知道眼泪能不能种出植物,如果能,她呆过的这个地方一定能开出一大片深蓝色的小花。
而她所忽略的身后,龙天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游丝般的声音被淹没在雨声中——
“原来,你喜欢的人是安格啊……”
☆、慧极必伤萌去意(五)
龙天的心情也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整个都发白,发泡,生出了一条条皱纹。
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把夏荷依送回了宿舍,并安抚她好生歇着,这才转身离开了。
这一路混混沌沌走来,也看不见别人诧异的目光,也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尊容,就这么湿哒哒、冷飕飕地回到病房,身后一排湿脚印。
当他经过安格病室前时,无意中看见门上的毛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看身型和举止都很像夏荷依,他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这么快又回来找安格了?她到底是多喜欢多离不开啊?可是安格这个人不能按常理理解啊,万一再受伤害的话……
这时候,屋内忽然爆出一个高声:“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来吗?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让我讨厌?!”
龙天闻言二话不说就推开门冲了进去,里面的两个人齐刷刷回过头来,龙天这才发现站在床前的女子不是荷依,而是一位更为年长,但容貌气质俱佳的女性。她吃惊地看着龙天湿得跟落汤鸡似的造型,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