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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楼 当前章节:14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0:50

“看来你就是白望提过的龙医生了。我叫吴子桐,在妇产科,同时也是安格的妈妈。”

龙天更惊讶了。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看见安格的妈妈,更没想到她看上去是如此的美丽、知性、善良、温柔……

“外面下大雨了吧,我跑过来的时候也是湿得很糟糕呢。龙医生不如先去换身衣裳,仔细别着凉了。”

龙天心中更是感动:暴殄天物啊……这么完美的女性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

他终于开口道:“我没事儿。就是正好经过门口,听见安格又在欺负人……”

床上的安格立刻扫过凌厉的一眼。“谁欺负人了?!是你们联合起来逼我一个人好吧?!”

龙天根本不看他,只跟吴子桐露出友好的笑容:“既然您是妇产科的前辈,那我就冒昧称您吴老师了。如果您想了解什么情况,还是让我陪着您去找白主任吧,在这屋是谈不出什么效果的。”

吴子桐还没说话,安格抢先道:“谁说谈不出效果?今天还就在这里把事儿说清楚了。这手术反正也做不了,我要回家,我今天就要求出院。”

吴子桐飞快地把头扭向安格,震惊道:“你说什么?!”

安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如你所见,你儿子再一次被人晃点了。手术做不了了,那胆小鬼逃跑了。”

吴子桐飞快地回望龙天:“他说得都是真的?!”

龙天脸上也是写满了震惊:“我没有听主任提起过……”

“哈哈哈哈!”安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身子却在床单里蜷缩成一团,“亏了你们一个二个都那么信任白望,难道不知道他是天底下最擅长说谎的天才吗?”

以吴子桐的阅历,她很快就明白安格所说非假,那个捐献者多半是毁约了。不仅如此,她还敏锐地察觉到隐藏在波涛汹涌海面下更深层次的那些东西。一股寒气从脚底下升了起来,她已经大概能猜出来,为什么那天晚餐时,白望会有那么异常的反应……

我的孩子……

真的没救了吗……

吴子桐挣扎着转过头去望向安格,眼中已经蕴满了眼泪。“安格,安格,我该怎么办?”

我亲爱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安格趴在病床上,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只用如鹰般锐利,如蛇般阴沉的目光死盯着她。然后他沙哑着声音说:“你想要怎么办?你是不是在想那件事?”

一道惊雷闪过,安格的脸上煞白,他显然想起了当年妈妈下跪受辱的那一幕!

他忽然暴跳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她的脸上!

“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是吗?你还要去对那些背叛者摇尾乞怜吗?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这是我的命!我自己的命!不用你们来管!为什么你们总是要假装高尚然后把我推进深渊啊!”

“安格!!!”

龙天见吴子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终于雷霆震怒了:“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可她是你妈!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怎么可以这么跟她说话!”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可是我不需要这样的爱!”

安格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龙天:“爱是什么,是尊重,是平等,是理解。我已经17岁了,我已经有独立的人格和自我判断力了,为什么还要被父母指东划西像个积木一样想拼就拼想拆就拆并被述之为不懂事?他们从小对我的教育就是活得有尊严,指着街边四体健全的乞讨者用最轻飘飘的语言说不要学他们的样子。我懂了,我学会了,我知道在这世界上比钻石还要坚硬的一种东西叫骨气。可是为什么他们现在又来告诉我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他们不知道人在最艰苦的时候那怕心中只有一小撮火苗也可以顽强的活下去吗?可是为什么要把我心中的那一撮火苗掐灭?难道这么多年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要跪着生!”

时间有一瞬间的凝固。

然后安格哇的一声喷出血来,点点滴滴的,像极红色的樱花。

吴子桐刚想上去扶一把,却被安格一把推开,他喘着气,颤抖着指向龙天,一字一句,冷若冰霜。

“所以,就算我错了,在我18岁拥有刑事处罚权之前,我的错也是他们的。他们要承担我所有的罪过,我所有的错误,我所有的幸与不幸……”

“承担我存在的错误……”

我活着的错误。

吴子桐终于跪倒在地上,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龙天的脸都快僵透了,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格,浑然不觉自己看上去更他妈的不要脸。

他的反应变得很慢很慢,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就像某个实验话剧一样。而刚才还大吵大闹的人,突然就喷了血,突然就流了泪,突然就苍白着脸昏迷过去。

而龙天还呆呆的站着,看着点点的樱花鲜艳欲滴。

还在看着。

有着急抢救的人把他用力的推开,于是他就真的被推开了。

有人递给他一把小锤子让他去墙角敲自己脑袋,于是他就真的去墙角面壁敲脑袋。

他湿漉漉地站在那里,身周很快聚集了一滩水,可是他绞尽脑汁仍想不通一个问题——

为什么都是父母欠儿子的?

为什么十八岁以前可以不为任何事情承担责任?

为什么活着就是一种错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认为疯掉的是安格。

他发誓要让安格十八岁之前改掉这个奇怪的逻辑,发誓一定要让他活到十八岁,发誓一定要让他手术成功,发誓一定要让他知道生命是可贵的人性的高贵的……

而在龙天完全忽视掉的现场,白望正竭尽全力施行抢救。他脑子里也是乱成一团,一幕幕全是刚刚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吴子桐抱住安格痛哭的样子,那个画面像雷电一样击中他的胸口,让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一幕——

你已经都知道了吗?

我那么无能的事实。

这时候有人过来,飞快地给他戴上帽子、口罩和手套,把他一张无法见人的面孔都隐藏在权威专业的装束之下。

好在。

还有这身皮在。

我还可以暂时像个男人一样,顶天立地。

白望快速走过去,一边指挥下属安排急救,一边温柔而又坚定地拉开吴子桐,交给别人照看着,自己却冲在最前面进行救治。这时候,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用心在和对方的心交流。

安格,安格,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如果你不想后悔的话。

就不要现在就说放弃。

这时候,安格的睫毛终于轻轻动了动,仪器上的指标开始趋近正常。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而白望背后的白衣已全部湿透。

白望把善后工作交给下属,这才转过身来到吴子桐面前。

他准备接受她的耳光、踢打、甚至把命交给她都可以……只要她能够答应一件事情。

“我敢说在国内没有比我更擅长医治安格这个个例的医生。所以,我恳求你同意让我接手他的后续治疗。”

吴子桐含着眼泪怔怔地望着白望,忽然间,她扑过来,扑进他怀里,像藤萝对大树的依附。她仍止不住的哭泣着,眼泪很快打湿他肩头的白衣。

白望眼中忽然滚落发烫的泪水,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远走他乡,不必撕掉行医执照,不必背负着伤害内疚一辈子。

他要尽100%的努力,来挽救那1%的希望。

☆、情深不寿若为尘(一)

病房里的硝烟终于散尽,白望把龙天提溜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无视他那像融化般浑身滴着水儿的形象,白望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座,顺便给自己磕了一根烟。

龙天也不是愚钝不知深浅的人,立刻来了一个立正站好,自我批评得既深刻又沉重:“是我不好,我把事情闹大了,我不应该让再障病人情绪波动,我不应该看见再障病人情绪波动的时候不横加阻止……”

龙天自然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不仅笑容好看,痛心疾首的样子也非常的动人。所以每每犯错就赶快认错,往往认完错以后更招人喜欢。

果然,白望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看见安格的母亲了?”

龙天点点头。

“很美丽知性,而且善良的女□?”

龙天用力的点点头,几乎不用一秒钟考虑。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和她比的话,大概就是安格了。”

龙天很想纠正一下对方的口误,安格是很漂亮,但他不善良,一点都不。如果他算善良的话,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善良得像喜羊羊。

白望横了我一眼,加重语气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和她比美丽、善良的话,大概就是安格了。”

龙天难以接受,他很倔强地表露在了脸上。

白望无视对方倔强的目光,把烟点燃后抽了好几口,这才合着云雾叹出声来。

“正如你所见,安格的妈妈也是咱们的同事。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们母子俩了,安格的病是我确诊的,他每一次病情反复都是我治疗的……可以说,我对他有一种超脱医患关系的情感,称之为父爱也不为过。”

难怪别人都传他是你的私生子啊。龙天暗暗撇嘴。把别人家的小孩娇惯成这样,主任你这个“父亲”当得我哑口无言。

白望没有在意龙天的古怪表情,吞吐着云雾淡淡道:“我是真心喜欢安格的。你没有见过他小时候,那是怎样一个可爱、懂事的孩子啊。打针从来不哭,乖乖的绝对不会乱跑,当我们这些大人情绪低落的时候,他还会贴心送上画着笑脸的水果糖,就好像他才是安慰人的那一个。他总是用很纯净的笑容对所有关心他的人说,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要活到老,养爸爸妈妈一辈子。”

白望的话虽然很朴实,但龙天却忍不住听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上天在眷顾这个可爱的小生命还是在折磨他,安格获得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机会,也得到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伤害。安格12岁那年找到了第一个配型的骨髓……“

龙天悄悄注意到白望的一个措辞——第一个。

意味着什么?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吗?

他心中突然有强烈的不安。

安格的病为什么现在都没有好?

隐隐开始害怕,害怕后面的故事。

“……而当别人都在为他欢呼雀跃的时候,他却一个人露出担忧紧张的表情。我问他在担心什么,他却悄悄对我说:总觉得要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交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是一件好可怕的事情。”

龙天为之一震——这样的念头出现在一个十二岁小孩子的脑子里,他有种特别不好的感觉。

“第一个故事的结局很显而易见。她的家庭反对她捐献骨髓,觉得伤身体,于是她退却了,逃跑了。人们总有很多理由,要学习,工作很忙,身体不适……呵呵,人们有那么多善良的借口啊,一点都不会为它们的后果难受……”

“怎么会这样?”龙天终于忍不住打断白望的话,愤怒的嚷着,“既然已经决定要捐献骨髓,为什么又那么多的借口?为什么又要反悔?这不耍人玩嘛……”

“这算什么!”

白望冷笑着,眼中压着怒涛一样的情绪。“别说这个人和安格毫不相识,救助他完全处于人道主义立场,想反悔就反悔。就连那些兄弟姐妹,父母子女,给自己的亲人献骨髓的时候也有推三阻四的,撒泼不干的,更有甚者,面对自己的亲人也能张嘴要钱,或者要交换条件的……”

“人与人之间的背叛在这世间本来就俯仰皆是。人性永远是那么的复杂,可以无私也可以狭缢,可以博爱也可以冷酷,可以忠诚也可以背叛,人性如果象血液一样可以用仪器来分析的话,人类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发展出今天这样的文明了!”

白望按压着眉心一个据说可以安神的地方,沙哑着声音道:“可怜我竟然还在这场闹剧中扮演了小丑的身份。是我用近乎诅咒的口吻对安格说你相信吧,学着去相信别人,感激别人的怜悯,享受新生,享受幸福的长远……”

他的按压失效了,一股热流涌上眉心,滑过面颊,流进岁月深深的沟壅里。

“骗了安格的不仅仅是那个人,还有我……”

“没有人可以为别人的道德担保……神也不行……”

“一个希望的破灭要比没有希望更加让人绝望。因为它曾经让你觉得很幸福,而这种幸福会让你在明白它终究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倍感人生的无常和尘世的凄凉。”

龙天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他伸手擦了一把,才发现远远不止雨水那么简单。而白望手中的烟早已燃成灰烬,可他丝毫没有发觉,只是沉浸在往事中无法自拔。

“如果只是被外人背叛也就算了,可是安格身上承受的打击远远不止这些。他妈妈跑去跟捐献人下跪的一幕正好被他看见,那天他也是像今天这样突然就吐了血,突然就昏迷不醒。对他而言,最沉重的打击并不是自己不能获救,而是他最爱的人因此被伤害。”

“相信吗?虽然刚才他还对着妈妈大喊大叫,但心中对她的爱从未减少过半分。”

“那他这份爱可真够扭曲的……”龙天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是啊,他被彻底的扭曲了,在一层层打击之下。他妈妈曾经想再要一个孩子,用亲兄妹的干细胞挽救他的生命,可是这个计划也在一次事故中破产了。之后安格在医院的卫生间里很平静地割了腕,被抢救过来后很快又自杀了第二次。我以为他是绝望了,觉得自己再也活不成了,于是威胁他再寻死我就去吊销行医执照。他终于哭了起来,反反复复说着那些只替别人着想的话。他说,不想把家里那点钱,都给医院做福利事业,不想自己的生命,还在被人怜悯的给予,不想爸爸妈妈一生耽误,耽误给他这个废人。他们还年轻,他们可以生小弟弟,那种特别可爱特别健康的小弟弟,一生都不会让他们伤心……”

龙天闭上眼睛,两道泪很清晰地滑过脸庞,坠落到胸膛的什么地方去了。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图画,安格坐在点点滴滴的樱花里,安然而恬静的笑着,笑得脸庞仿若白玫瑰一般温柔的绽放。

“主任,对不起,我……”

“我误会安格了。他……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人……”

龙天脸上的泪水还是不停地滴落,眼前一直是安格那张绝对完美的脸,他是那样的晶莹剔透,直如最高贵的瓷器。他纯真的眼睛在层层的睫毛里,居高临下而又温柔无比的看着,宽恕了世人所有的罪。

龙天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后,整个人已经变成一滩会行走的水了。

就像《千与千寻》里的河伯一样。

回去收拾一下吧,你这副样子让病人们看到了算什么?这句话如同大赦一样把龙天释放回家,他忙不迭往回走着,就好像背后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而当他的步伐来到二层一扇素白简约的大门前时,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骨髓库。

他呆呆地望着门上那几个肃穆的蓝色字体,一时间心中窜出无数个声音,每一个都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叫嚷送到他耳边——

白望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男孩儿。

荷依说:我喜欢安格。我一直喜欢的人就是他。

自己说:安格,我想跟你做朋友。

安格说:我的存在是个错误。

最终,这些纷乱的声音都像进入了一个收音器般消失殆尽。

不过瞬时,仿若一世。

龙天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踏进那扇大门。

“嗨,哥们儿,我想捐骨髓,申请单怎么填?”

☆、情深不寿若为尘(二)

在此之后的一周里,血液科的天花板上总飘荡着一股名曰压抑的气流。

夏荷依消失了,白望沉默了,安格沉默了,就连龙天也沉默了。

居然连龙天也沉默了,他不是号称用牙齿上的反光都可以秒杀一切牛鬼蛇神的太阳神吗?

可惜,就是这么个随时随地可以给病房里带来欢笑的男人,也似乎因现实而消沉,有逐步淡出主场的趋势。

这一天,安格终于拔掉了浑身的管子,可以由护工推着,到楼下转一两圈了。一个星期的彻底卧床让他的手臂更加细瘦,皮肤更加透明,微风拂过,入院时候剪的头发,如今已经有点长了。

安格让护工把轮椅推到一个没有风的假山后停下,这里偏离主路不易被打扰,他可以安静地晒一会儿太阳。这时,两个血液科的护士一路说着话一路走过来,最后更坐在假山正面的长椅上攀谈起来。

“知道吗?龙天跑去给安格捐骨髓了。”

安格正打算休息一下,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

“啊?还有这事儿?”

“我男朋友不是在骨髓库吗?他说有个男医生跑去填申请单,看了名字后才知道是咱们科的人。而且啊,检测费什么的都是他自己垫的,我看安格对这事儿根本就一无所知。”

“这是好事儿啊,为什么又捐骨髓又自掏腰包的,他疯啦?”

“你也知道,配型这事儿就跟中彩票似地,十万分之一的成功率啊。就算龙天有这好心,也很难说能帮上忙啊。或许他不想让安格再受一次打击吧。”

“那结果呢?”

“就是没中彩呗……”

“……虽然安格这个人很不招人待见,可是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止不住会难过。”

两个护士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而安格则震惊得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命护工赶紧送自己回去。一回病房,他就拼命摁响了警铃,把龙天叫到自己的房间里。

“你去登记捐骨髓了?”

安格也真没客气,开门见山就是这句话,倒惊得龙天一愣一愣的。

“啊……我们科每个人都登记了,我虽然是新来的,但是也不甘人后……”龙天仰天打着哈哈,却被对方一句话逼回了原形。

“是因为可怜我才去捐的吧?”

龙天的目光一下子沉静下来,他认真地看着安格,轻声道:“我之所以瞒着你这件事情,就是不希望你生出这样的误解。甭管你相不相信,当我决定捐骨髓的时候,不止一千次地向诸天神佛祷告,希望我的骨髓正好是你需要的。”

安格的手指一刹那在被单上抓成死紧!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里生出丝丝的颤抖来,就算这样他也忍不住嘴硬道,“在我心中,你不过就是一个外人而已,一个连替补都算不上的末流人物。”

“安格你还真是绝情捏,人家明明把你当成朋友来着……”龙天假意取下眼镜来还擦了擦,“我为朋友做这些事情,不算过分吧?”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已经不容许龙天再插科打诨转移话题了,安格再次逼问道。

“有这么吃惊吗?我做的事情白望也做过啊。”

白望?

“啊……夏荷依也做过了。好像是四年前。”

夏荷依???

“你都不知道吗?”

“……”

“哦,看来他们都学我,做好事不留名。”

龙天挠挠头,望向安格的目光却越发复杂:“安格,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决定捐献的时候心里是很挣扎的。你也知道我喜欢夏护士,所以你对她的伤害我很有意见。可是我觉得任何冲突都不会有生命权重要,只要你能活下去,我不计较你是不是天真无邪,就算你是个杀人犯我也一样救你。”

“龙天。”安格忽然直呼了姓名,使得对方不得不专注地看过来,看到他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

“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那淡色无痕的双唇中说出来的时候,龙天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果一个孩子认为自己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他怎么可能会道歉?可是……

好受用。

心一下子就柔软了。

龙天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就去跟夏荷依说吧。”

垂下的面庞上依然能够看到纠结的眉头,他内心似乎十分挣扎。

“她是一个真正把自己定位在救死扶伤这个身份上的人,就凭这一点,就值得你的道歉。更何况……”

龙天站了起来,迈步向门外走去。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捐骨髓时的那一点私心的话,那就是夏荷依爱你,而我爱夏荷依。”

龙天的手指修长,摁在门把手上没有丝毫的犹疑,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格的手指几乎和被单一样白,它轻轻地颤抖着,一把揉皱了那一片平整雪白。

“不要再以爱为名伤害那些爱你的人了。”

在赶走夏荷依的当天,白望留下来后,说了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十分反胃,而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得如此震撼人心。

那种感觉就像找到了一件逃生衣,让他可以从窒息的水底浮上来,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我,还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吗?

你,还认得我吗?

“嘟嘟”的信号声后,一个清晰的女声传来。

“你好。”

“……”

“你好。听得见吗?你是谁?”

“……”

“……难道……是安格……”

她应该猜得出的。尽管这个手机号他从未打过,可是就像她的号码对他而言烂熟于心一样,他的手机号也一定存在她心中的某个地方,四年。

安格全身都麻痹了,他只能任由眼泪洗过面颊,喉咙主宰大脑,沙哑无比却又平静无比地对着话筒那边的女孩儿说——

“荷依,我把你认识的安格找回来了。”

“……你回来吧……”

最初的那个男孩儿,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夏荷依重新穿戴整齐出现在血液科病房的时候,所有的同事都对她微笑鼓掌。

虽然她只是个实习护士,却俨然被他们当做了家人。

而家人的一份子——龙天住院医正背对着她辛苦地赶着病历,只是在一个不经意的扫视中,看到他双手握拳,做出“真棒”的手势来。

夏荷依不禁莞尔。这个男人难得不居功自傲,似乎已经磨砺出一点了。

那……另一个人呢?

白望对她的归来也报以冷静而又热烈的欢迎,并指出——她将继续担任安格的责任护士,负责安格在血液科的一切事宜。

去打个招呼吧。安格这两天,似乎变了很多。

白望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吞云吐雾,也不知道这里天天飘香火会不会飘到院长办公室,揪他一个“抗旨不遵”。也正因为此,夏荷依看不清到底是云雾迷离还是他眼神迷离,总觉得白望有一些未尽之语,说得不清不楚。

还是去见安格吧。

刚走到他病房门口,夏荷依的心就变得像奔驰的千里马般有点拉不住缰了。

上次是被这里面的人以羞辱的方式赶走的,后来虽然通了电话,可是他也没道歉。“我把你认识的安格找回来了”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她一直都认识他啊,难道是他想装成素不相识?

想来想去想不清楚,荷依放弃了对那个脑袋瓜的理解,抓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一边说着“对不起打扰一下”一边拉开了门,万全地准备下却袭了一座空城,荷依不由苦笑起来,这杯弓蛇影的到底是为了啥啊……

细心之下却发现房间里还是有一些变化,床头柜上不仅有马克杯的花草还有一大盘五彩缤纷的水果糖。夏荷依走进去拿起一颗来仔细端详,发现透明的糖纸两遍都画上了笑脸,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整整一盘带笑脸的水果糖。

啊好怀念啊……安格以前哄人的方式……

安格。以前。哄人——

不知不觉中心跳就开始加速了,这时候荷依注意到装满水果糖的托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抽出来后才发现是一段手写的话。

哭也是一生,笑也是一生。

不经历悲痛怎知快乐可贵。

苦也是一生,甜也是一生。

不品尝苦味怎知蜜糖芳香。

是安格的手写体,只有他这种天才儿童才在17岁的时候还拥有胖胖的儿童体。

可看着就是那么喜庆,那么贴心。

夏荷依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嗯。好甜。

真的像蜜一样的甜。

她的安格,天使一样的安格,终于又回来了。

☆、情深不寿若为尘(三)

有一个词叫觉醒,还有一个词叫涅槃,电影里谁谁谁要是觉醒了总会长个翅膀或者满身纹路以显示今非昔比,可是安格不用,他只要冲谁粲然一笑就会有一大帮子人奔走相告——安格居然笑了!

再多的形容词放在此处也是枉然,只要看小护士们呼啦啦把“白望还是龙天”这道选择题整齐划一的改成“还是安格吧”这个编外答案,就知道这个笑容的杀伤力了。更何况,安格还有本事让一直盘旋在病房上空的乌云一扫而空,处处都显得那么豁亮那么鲜彩。

护士站的大转台上永远有一盘色彩绚丽的水果糖。

每个医生工作站的电脑边都放着一个马克杯的小绿植。

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子天天拽着不同色的大气球在走廊里呼啸而过。

早上一接班就能闻见病房里飘着一股雨后新土般清爽迷人的气味。

这血液科不像血液科,整得跟幻想岛似的,应该改名叫迪斯尼才对。

有些人就有本事在讨厌的时候让所有人都讨厌。

而在他打算讨好人的时候让所有人都喜欢。

哦no,有一个人就不怎么喜欢。

“你现在人气也太旺了一点吧?好歹我也蝉联了三届病房微笑先生,你这一来就把我比下去了,真不够意思……”

安格正盘腿坐在床上玩PSP,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山中没老虎猴子称霸王,一点权威性也没有的东西居然还有人稀罕……哎呀,又死了,这破游戏怎么这么难啊……”

龙天歪过头去瞧了一眼,立刻叫起来:“这不是韩冰山一直放在提包里连别人看一眼都不行的小白吗?你怎么给搞来了?”

“她给我的啊。”安格一脸无辜。

“她主动给你的?”龙天加重了语气。

安格耸耸肩:“大概她看我无聊吧。”

龙天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了他半天,终于怨恨地一屁股坐了回去:“女人都是见色忘义的家伙。”

安格不理睬他的羡慕嫉妒恨,嚼着鱿鱼丝话题一转:“对了,这段时间你和夏护士进行得怎样了?”

龙天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着他:“能怎样?你还希望我撬你墙角啊?”

安格又往嘴里塞了一根:“撬走啊,我这儿海纳百川,鱼儿多着呢,都可以撬,随便撬。”

龙天的眼神越发奇怪了。“这么对待一个喜欢你的人,不合适吧?”

安格睁大眼睛说:“就是为她好啊。我要是恨谁就把谁绑在身边,等我死了就让她殉葬。”

安格的嘴跟吐子弹的机关枪一样又快又猛,龙天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一直都这么想?”

安格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其实不是啦。其实是因为我心中也有人,所以不想周围太多莺歌燕舞,影响我和她夫妻感情。”

今天这是怎么了?总觉得震撼一波接一波涌来。“你有喜欢的人?谁啊?我认识吗?”

安格白了他一眼:“龙天你好八卦,这习惯不好,容易变成文青,文青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蛋疼的生物……”

虽然过了嘴瘾,但安格抵不住龙天的威逼利诱,最后还是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心中的恋人。无非是长发白裙,双眼皮大眼睛,怎么听怎么假。可是安格却又这样描述着:“我真的好喜欢她啊,喜欢到舍不得对她一点不好。在她面前我总是词不达意,想说的情话却怎么说也说不够。我总是忍不住触碰她的头发,她的脸庞,她的手指。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显得特别短特别少,我好想一把扯住时光永远都不要她走……”

龙天情不自禁就把心中那人与安格的描述进行对照——对她好?算了吧,安格欺负的最厉害的就是她了。词不达意?哪能呢,从TNT到原子弹级别的毒舌从没丝毫吝啬。触碰是从来没见过,相处的机会也就是打针换药那点事儿……等等,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安格的女朋友?

“我怎么能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我都是在夜里跟她说悄悄话来着。”

龙天坦然了。看来这世界上果然有这么位天仙存在,她不来医院也可以理解,谁让安格是职业两面派呢?龙天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这么说来,我还可以追荷依了?”

安格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真的很好看,很容易……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错觉。

“当然了,我不是一直支持你吗?”

为了让龙天确信自己是支持他的,安格不惜拿出生平绝学,屡出奇招帮忙追女仔。

什么端茶递水低声下气都是小case,最难得的是安格不知从哪儿搞来夏荷依的种种喜好,简直就是切中红心事半功倍啊。龙天不由又怀疑起这些知识点的来历,而安格却轻描淡写地解释说:“是一个暗恋荷依长达6年的学长搜集来的,他高中毕业后就出国念书去了。在出国前,他把他的日记给了我……”

安格虽然没有解释那个学长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想来也是一位情深意重的前辈。龙天于是放下心来,安心享用“前辈”积累的经验。

荷依喜欢所有颜色素雅的衣服,以麻色、浅灰为主。

荷依特别讨厌吃茄子,如果盒饭里面出现了茄子总会不厌其烦地一块一块挑出来。

荷依喜欢看那种字字珠玑的书,看到好的句子会忍不住贴满她所有能看到的地方。

荷依非常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集体活动从不参加,看的电影不喜热闹搞笑。

荷依不喜欢表露感情,如果哪一天她露出想要说很多话的意思,请你耐心一直听下去。

因为,你可能没有机会听见第二次,白鸽振翅清啼的声音。

在这个蒙面学长的帮助下,龙天果真少走了很多弯路,不经意间就得到了夏荷依的好感。而安格的招数就像呼叫空中支援一样,直接就把顽固堡垒轰得只剩一层皮——

比如检查她的护理记录如果看到错误就偷偷改过来。

比如在她疲惫的时候主动承担一些护理工作。

比如在大查房她答不上主任问题时适当给予补充和完善。

比如在大抢救后默默坐在沮丧的她身边那怕什么话也不说那怕手边是可有可无的工作。

比如值同一个夜班。

比如写同一个报告。

比如探讨同一个课题。

比如畅想一下未来。

当龙天帮助荷依从库房里领来大堆的医用耗材,两个人并排着往病房走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席话将会在未来引领怎样一场革命。

龙天说:“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荷依叹了口气:“现在的我就为成为一名还说得过去的护士就已经疲于奔命苦不堪言了,这家医院的门槛大概是我跳起脚都够不着的地方啊。”

龙天笑了起来:“怎么会?主任和护士长可是很看好你。你的目标应该不是如何留在这家医院,而是更明确的职业前景吧?”

荷依不禁止步,低声喃喃道:“我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

“那就从一开始就好好想想吧。”龙天笑着,阳光从发际线上照耀下来,晃得荷依眼前一片金黄,“要知道成为一个国际护士专家和成为普通护士所付出的努力是不一样的,就像你选择这份职业时是为了帮助人还是混一口饭吃心中所装的坚持是不一样的。”

“成为专科护士吧。”龙天由衷地建议道。

“专科护士?”荷依吃惊地望着龙天,“你不愿意定专业口,却让我努力成为专科护士?”

龙天哈哈一笑:“因为我是疯子啊。这么疯狂的行径让我一个人来尝试就好了,你还是乖乖走老实人的路吧。”

荷依怔在原地,看着那个自称为疯子的人越走越远。那时候荷依还不知道前面这个人将会成为全国最好的急救专家,而自己将成为国际知名的专科护士培训师,她只是本能的从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总觉得他的影子像劈开迷雾的剑,带来前路的光明。

☆、情深不寿若为尘(四)

走向艳阳的身影还历历在目,夏荷依就咂摸着不对味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古训,是真理,是照妖镜。这段时间以来龙天的出场率已经大大高过了平均值,虽然他是大好人,但是这种超越了阶级感情的星星之火还是让人心生警惕。夏荷依仔细回忆,总觉得之前那次拒绝已经够明确够直白,不可能生出歧义来,而最近这段时间自己的言行也没有任何改变,那为什么他的脑回路又出现异常了呢?

夏荷依不讨厌龙天。不仅不讨厌,甚至比别人还多一分好感。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

她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影——和龙天的异常对称出现的,就是安格这个千年妖孽。

一想到这里,她就再也坐不住了。刚放下耗材没歇口气,就直奔病房推门而入,对着病床上正无聊打着游戏机的某人开门见山道:“安格,你是不是最近又跟龙医生嚼舌根了?”

安格本来游戏正酣,闻言夸张地抬起了眉毛:“天地良心,我就算跟龙天亲密点吧,但是完全没有要成为他男朋友的愿望,你师太了。。。”

荷依根本没有要笑的意思,反而紧紧盯住安格的眼睛:“你别企图瞒着我。有些事情我感觉得到。”

安格放下游戏机,眉眼间一股疏懒揶揄之气:“哦?你感觉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荷依咬咬下唇,最终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他用来讨好我的手段,说真的有点窘。用刻舟求剑来形容也不为过。我们认识没多长时间,我的那些旧习他怎么可能知道?”

“或许他一直很关心你呢?”安格歪着头,笑得十分狡猾。

荷依定定地望着他:“我想,教他那些的那个人,一定不知道我已经不怕人多的地方了,反而在人群中会感到温暖,感到舒心。”

安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意识到对方已经聪明地抓住了什么,这让他感觉到一阵惊慌。

“不是我。”他沉着脸说道。

“我不相信。”荷依似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真的不是我。”安格苦恼地挠挠头,一瞬间使出了杀手锏,“首先我跟你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不可能知道你的那些品性。更何况如果真是我,我又何必把那些告诉龙天?”

夏荷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然后她淡淡的笑出来,笑容里几许无奈。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幕后推手了?”看到安格一副“糟了”的表情,荷依心中又是一痛。

“不是他”和“就是他”两个正确答案在她心中积累了双份的委屈,似乎,连胸口都憋得喘不上气来了。

只是她还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为什么?”

还是忍不住要问。

就像溺水的人总是期待会有一根救命稻草,荷依也期待着一个最终答案来拯救她或者埋葬她。

而安格一直看着她,眼波淡淡迷离,唇角似笑非笑。他吐字很慢,但是字字珠玑,绕着弯地把道理都说清楚了。

“我想,既然你求的东西一定得不到,不如转身,抓住手边触手可及的幸福。”

夏荷依身子摇晃了一下。

“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得不到?”

安格点点头。

“我确定。”

那一瞬间夏荷依眼中涌出大量的悲伤来,以至于她错过了对面那双渐渐红起来的眼睛。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

夏荷依很想笑出来,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是我想错了。”

安格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看似惭愧地低下了头。

“抱歉一直以来给你带来的困扰,我以后不会了……”

他又嗯了一声。声音模糊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一直道歉?”

“因为我在心中已经承诺过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笑出来的,可是我……”

眼泪却扑朔朔流了下来。

这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来,带着一脸仿若天使的纯真笑容,一字一句道:“那好,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只有一分钟哦。之后你必须信守承诺笑给我看。”

“我知道了。”

荷依低下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眼中多余的泪水尽快挤出来,这样就不会再在他面前露出窘态了。而这时,他还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的煽风点火着。

“加油哦。我看你的水龙头已经快关上了。”

“龙天是一个真男人,而且是个好男人,还是一个真喜欢你的好男人。”

“你跟着他,一定不会受委屈的。”

“两个人会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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