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过去了,夏荷依终于止住了眼泪。轻理云鬓之后,她又重新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我想你是对的。”
“我会试着和龙医生交往,无论为了谁我都该试一次……”
“或许,能看到你所说的幸福了。”
那边又传来模糊不清的一声“嗯”,似乎有些走神的样子。然而最终他也还是笑了出来。
“就算我错了,那也是龙天不好,你不许找我的后账。”
夏荷依嗤的一声笑出来,真正的破涕为笑。
“是啊,安格是天使,天使是永远不会犯错的。”
安格露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容,或许他只是想撇撇嘴——
“我可是未成年啊,法律也不能治我的罪,不是吗?”
在平静祥和的气氛中,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荷依自认可以出去见人后,挥挥手说再见,推开门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而安格则一直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直到那扇门真的关上后,他才露出一个比忧伤更为难过的表情。
荷依,荷依。
你知道吗?
其实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当面哭出来。
而我的眼泪。
你却看不到。
安格低下头去,抖着淡色无痕的唇,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入双手揉碎的被单中,印染出淡蓝的泪海。
龙天和夏荷依开始交往的消息不胫而走,男医生们痛心,女护士们忧伤,只有好事患者奔走相告——血液科终于出了一对金童玉女嘿!
龙天的笑容都快裂到后脑勺了,以前是高露洁广告,现在整个一龋齿类,就连后槽牙都闪上了银白色的光芒。
“啥也别说了!KTV庆祝吧!不然我无法抒发我澎湃荡漾的情操。”
龙天毕竟是纯理科生,必须原谅他漏洞百出的语法错误。龙天还是实践派,具体表现就在不顾一切的拉来安格和夏荷依歌场作伴。
等龙天架好立麦后,安格淡定地递给荷依两团医用棉花。荷依没明白,正说着“我不需要这个东西”,前方某人忽然炸雷般高歌起来,夏荷依一哆嗦,连忙抢过棉花塞进耳朵。
这三人中荷依不爱唱,安格不屑唱,龙天顺应天意的成了麦霸,把着麦克风唱得那叫一个煽情。只害了身后两人苦不堪言,连互拥取暖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默默忍受噪音的折磨。过了两首歌安格终于忍不住了,仰天长啸“我来给师姐点首歌吧”,霸着电脑一口气点了五首歌,才终于把龙天换了回来。
夏荷依唱歌技巧实在一般,但好在嗓音质朴,稍带沙哑,听起来别有一番雨中风情。龙天听着听着又醉了,正要上去合唱一把,忽然被安格摁在了沙发上。
“是男人的还是喝酒吧。”
说罢砰的一声打开一瓶嘉士伯,大有放倒对方先奸后杀的趋势和企图。
龙天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更何况他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自身诉求,没过多会儿就被灌成了一滩烂泥,只能搂着安格的肩膀摇晃:“安格,你真是天使啊。是你把女神送到我身边的,我应该感谢你啊……”
这一次安格出乎意料地没有毒舌,而是咯咯笑着,仿佛他也已经醉了。
“你还真要好好谢谢我,顺道把你夫人的那一份也孝敬了吧。”
龙天孝敬的方式就是连干三杯,之后又被安格毫不手软地灌了三杯,基本上今晚已经没有拿起麦克风的可能性了。
荷依不过唱了两首歌,一回头看见战场惨烈,有人貌似已壮烈牺牲,连忙放下话筒过来救场,却被安格花言巧语加坑蒙拐骗也灌了两杯,眼瞧着地面不怎么平,连忙找地方靠住。
而她身下一只手飞快地抽了回去,荷依恍惚中想,大概是压着安格了。
“躲什么?不就是碰了一下手臂嘛……”荷依酒后失控,由着性子说,“等你老了以后,我还要给你净身,给你擦洗,给你喂饭,给你讲防止老年痴呆的小故事,我都会做的……”
那些话荷依一直是对自己说的,此刻不小心说了出来,自己也完全没有意识到。音箱里依然传来安格为她点的歌: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然后,她就听见耳边一个很近很近的声音合着很远很远的乐声响起。
“等你和龙天结婚后,一定不要忘了我这个媒人哦。”
“哦……”
“答应啊。一定一定不可以忘记我,不要忘记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嗯……不忘……”
“说清楚一点啊。来,跟着我一句一句地说——”
“我不会忘记安格的。”
“我不会忘记安格的。”
“我会永远让他活在心中。”
“我会永远让他活在心中。”
“谁反悔了谁就是小乌龟。”
“谁反悔了谁就是秃尾巴鸡……”
耳边一直有个小猫呼噜呼噜的拼命撒着娇,荷依顺势接了下去,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而对方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甚至说“我也唱首歌吧,提前预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安泰。”
安格终于挪到电脑前,点了一首陶喆的《明天我要嫁给你》,欢快的音乐重新响起在包厢里。
只是等他一曲歌终,沙发上的两人彻底睡得死死的,龙天甚至打起了鼾。
屏幕上变幻的色块映在安格的脸上,留下落寞的错感。他不满地撇撇嘴:“难得我兴致高涨唱了一首,你们俩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太不厚道了……”
浑然不觉这两个人都是被谁灌倒的。
既然谁也不可能醒过来,那唯一清醒的人就可以当麦霸了。安格回到点歌台,幽暗的光芒下,他的面孔如水面飘过的蓝莲花。
“那好吧。就唱那一首吧。唯一的一次。”
当舒缓忧伤地口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安格缓缓举起了话筒。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
快乐起来的理由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眼中,终至莹然。
☆、情深不寿若为尘(五)
安格的爸爸来了。
连同吴子桐和安格一起出现,就连主任办公室都有种金碧辉煌的感觉。
年近知天命的安沛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特别谦和,特别有礼,脸上总是带着让人顿生好感的微笑,而眼睛里却蕴含着平和的睿智之光。
白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认知。
而并非,意料当中的嫉妒,羡慕,亦或者恨。
四个人一直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感觉就好像痊愈病人返院感谢医护人员一样,毛玻璃门上映着不断鞠躬的身影。半小时后,白望送三人出来。
“按说安格现在的情况是不太适合离院出游的,但既然随行有医务人员吴教授,安格又请求得如此迫切,那我就破例一次吧。早去早回。”
竟然是放安格出去?
夏荷依从护士站里探了一下头,看见安格正微笑着跟白望说谢谢。他最近的精神状态着实不错,是不是白望的新疗法起作用了?荷依心中回荡着浅浅的幸福,就连手上的活儿也有了绣花般的艺术感。
“白主任再见,美小护们再见。”
安格被父母亲联手推着轮椅,美得都快冒泡泡了,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还不忘派送飞吻。夏荷依望向吴子桐建议说“要不要我也跟去,多个人照应”,而安格却立刻叫嚷开了。
“不行不行,我要去的地方是个秘密,要是被夏护士知道就糗大了。”
夏荷依故意摆出一副职业化的表情:“安格,你进入病房的时候似乎签过告知协议了。病人不可私自离院,就算许可外出也要告知去处和回来的时间。”
安格夸张地掀了一下眉:“小护士开始给我背病人守则了。妈妈,这是不是故意挑衅你的权威性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看来是确定不用自己跟去。荷依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这时,龙天拿着一摞检查单正急匆匆往回走,看见安格换过了常服,不由一怔。
“你要出去?”
吴子桐接过来解释道:“是啊,我和他爸爸打算带安格出去散散风。”
龙天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
一见龙天表情有变,安格立刻接茬儿解释“是望爷亲自同意的”,父母两人随即附和。
“如果是主任同意的话……”龙天看了看安格,忽然又忍不住说,“要不然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这样多个人照应,总会好些。”
不过这个善意也被婉言谢绝了。安格想去的那个地方,不想任何人知道。
告别龙天后,三人来到楼梯口等电梯。安沛由衷地感慨道:“儿子,这个医院的医生、护士真是不错啊,责任心这么强,对你也很照顾。”
安格抬起头,看着电梯上方不断改变的数字,微笑道:“是啊。在我的身边,围绕着一群小天使呢。”
龙天目送着三人离开后,又怔在原地半晌,这才急匆匆赶回病房,直奔主任办公室而去。
“白主任,是您同意安格离院的?”
白望正站在窗台前抽烟,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我。”
“可是您看过安格的检查单了吗?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往外走!”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可惜龙天看不见白望的脸,否则一定会奇怪为何那张坚毅的面孔上会出现悲悯的眼神。白望注视着楼下出现的那三个小小的人影,眼神随着烟雾渐渐涣散开。
“一开始我也不同意。可是安沛的一句话打动了我。”
“他说,也不知道安格还能不能出院,所以,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吧。”
龙天吃惊地望着那道背影,指间的检查单无助地洒落一地。
“主任,连您也认为,安格已经出不去了吗……”
下午。4:50。
夏荷依不明白为什么早上高高兴兴还飞吻着离开的人,下午却昏迷着被人送回来。当她接到电话说有重病人马上来赶快准备抢救的时候警铃还只是一级准备的状态,反正这种紧急情报每天都会闹几次,操作都已经成为常规了。而当她看见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心急火燎跑进来,而平车上躺着的昏迷人员是安格的时候,她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还怔着干什么?快换床!”
不知是谁大力推了她一下,她才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奔出护士站,和大家一起把安格抬回病床。夏荷依着实有些被吓住了,竟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的他。
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头顶上有草屑,脚底下有湿泥?
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吗?会不会耽误你的抢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时路颠簸而漫长?
你为它耗竭了心力和体力,这真的值得吗?
不知是不是由于来回搬动的缘故,安格忽然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荷依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拍背。而这时,她听见安格“哇”的一声,什么液体溅上自己的脊背,周围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为什么你们全愣住了?
荷依反手在自己背上摸了一把,摸下满把的血来。
“快!15床咯血了!赶快组织抢救!”
周围的人立刻又忙乱起来,只有荷依和安格一起怔怔地看着她手指尖上的血,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安格像揣着一个破风箱般拼命喘着气,睫毛不住地颤抖着,终于慢慢抬起眼睛望向荷依。尽管,他心中有多么不想让她亲眼看见这一幕,却又止不住想要庆幸还好她在——
陪着他度过这最艰难的一程。
“对不起……弄脏你漂亮的手指了……”
安格习惯性的想要搞笑一下,或者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彻底僵掉的气氛。可是一股腥甜顺着气流涌上来,他不得不捂住嘴再次剧烈的咳嗽着!
“安格!安格!”
这一次,夏荷依和对方的距离不过十厘米,她眼睁睁地看着安格捂住嘴的指缝间喷出血沫来,沿着指间缓缓流下,一片,一大片……
安格!!!!!!!!!!!!!!!!!!
☆、伴君一路终须别(一)
残酷的真实终于浮出水面。
安格的身体状况正在急速恶化,虽然之前白望采取的补救措施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也只是暂时延缓了循环系统的衰竭而已。而今,感染和出血已固守在那具躯体上,金石难医,回天无力,安格,只剩下不到3个月的生命了。
当夏荷依在主任办公室里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她身上还有斑驳的血迹,星星点点如同洒落的樱瓣。她固执着不肯去换衣服,而是守在白望门前,只求一个解释。
极端的沉默像被压缩的空气,让人喘口气也觉得困难。最后还是龙天打破了静默。
“这么说来,主任您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
白望默然片刻后,点点头说是。
“不仅我知道,安格也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龙天吃惊地反问道。
“他那么机灵,怎么可能瞒得住?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已经得知这个情况了。”
一个月前?岂不是安格突然改变的开始?
这时候夏荷依突然抬起头来,沙哑着声音问:“是不是我值夜班的那个晚上?第二天安格宣称我擅离职守,要赶我离开?”
白望凝视着荷依,缓缓点头:“你应该高兴才对。他是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受伤,才决意赶你走的。”
夏荷依眼睛红红的,瞳孔上像罩了一层水晶一样璨亮。
“我应该高兴吗?与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赶走,我反而期待在知道真相后做更多对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夏荷依混乱地低下头去,眼光落在衣襟斑驳的血痕上。
“连你们这些精英都束手无措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现在好恨自己没有成为医生,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甚至没有办法让他多活一天……”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白望抬高头凝视着她那张沮丧绝望的脸。
他是为了你才变回来的啊。
“那就多陪陪他吧。”
白望终于站了起来,用主任才有的语气举重若轻地命令着:“安格已经改为一级护理了。我需要找人24小时不间断护理。夏护士,没事儿的话就留在病房里给他讲讲床边故事吧,找点复杂的,比如一千零一夜,让他听完这个急着听下一个……”
在两人复杂而又惊讶的目光中,白望继续道:“别看安格已经17岁了,其实相当孩子气。他以前住院的时候就总是抱怨自己太孤单,没有人陪……他是那么怕寂寞的人,希望通过一切手段引起别人的注意……”
画面排山倒海般袭来——小安格在病房里绕着圈数地砖的时候,小安格一个人在阳台上吹泡泡的时候,小安格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的时候……
白望定了定神,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命令道:“所以,在他等死的时候,就由你们去告诉他,其实他并不孤独。”
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静静离去的。
白望悄悄来到安格的病房,抄着手靠在墙上,无声地注视着那个被管子淹没的身影。
可惜啊,那么漂亮的面孔压在氧气罩下面,都有些变形了。
此刻安格已经醒了,只是高热和贫血造成迟钝,要等一会儿才能弄明白对面站的人是谁。
“大家……都知道了?”
白望点点头。
安格举目望天,过了一会儿才自嘲说:“可惜啊,本来我演得正高兴呢……”
明明还面带笑容,眼睛却渐渐压上了红圈。
想一直以善良的安格演下去,大家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然后他会悄悄的一个人离开,不去打搅别人的美梦。大家发现他不见了,也只是以为哈利波特穿上了隐形衣,总有一天他还会回来。他用这个美好得像童话一样的故事安慰自己,并从中寻找到坚持下去的勇气。
“对不起。我采取的新疗法也失败了。”
对面传来的沉痛嗓音让安格的心一瞬间揪成一团,而后,解脱了,从此以后都解脱了。
他不再期盼天上掉下个神仙来点石成金,也不抱希望于现代医学可以攻破顽疾。他只想好好享受生命的最后这一段历程,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了的事儿,都了了。
“望爷,我接受你的道歉,却不为刚才的理由。”
安格尽量简短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他现在说话已经很吃力了。
有一件事情,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
“你……其实是喜欢我妈妈的吧?”
白望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都失去知觉了,他缓缓抬起头正视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了神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格喘了一会儿气,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在我决定变坏的时候。”
那个时候?白望大吃一惊的同时又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时候。
白望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感到无地自容。这一下一切谜底都揭穿了,安格对自己的不满,对世间的怨恨,对人性的失望……真没想到,在那个年轻的躯体上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而一心想帮助他的自己,竟然是罪魁祸首。
“对不起……”他艰难地道着歉,忽然又抬起头来,恳切地表白着,“不过,请把你所有的愤怒都冲着我来吧,她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安格笑着,喘着,挂着小眼泪的眼睛看上去晶莹剔透。他闭上眼睛,缓缓道:“是啊,你做了那么多,却什么也不说。望爷,我以前怨恨你,现在却觉得你是条汉子。”
白望不想他居然这么说,终于忍不住说:“为什么?”
“因为,我也同你一般,喜欢上了一个人,却自知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想要恋爱——水波纹下的少年有着一张孤寂又忧伤的面孔,没有结果的爱情让所有的心变得软弱而不堪一击。
白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问:“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安格缓缓摇头:“不要。她是我的秘密。”
“为什么不告诉她?”
安格笑了起来。“望爷你恋爱得分太低,会不及格的……”
“下定决心赶她走的时候,你一定痛彻心扉吧?”
安格好半天才弄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眼中的惊讶渐渐浓郁起来。“你看出来了?”
白望点点头,晃动着自己的两个手指。“互相抓住对方的小尾巴,让我感觉比较踏实。”
安格哭笑不得:“我可是重病号啊……”
不过,这就是白望神奇的地方,他总是能在任何一个战场轻易占取主动,并让监视仪上的线条像被魔杖轻抚过一样变得十分规律。
白望看看监视仪,终于走过去俯下身,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动作把安格圈在怀中,并请求着“我可以抱抱你吗”。安格抵抗无效,只能特勉强特别扭地说随便。
安格,再过半年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参加国际救援队了。我没有家庭,也没有负担,去干那份活儿最合适不过……
你舍得离开这儿?
以前会舍不得,因为这里有牵挂我的人和事。可是现在我想通了,那里有很多孤苦的小孩子需要我去照顾,我虽然没有孩子,却希望为他们做更多力所能及的事。
以后你这个房间里会长期有人,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一起敞开心胸,就像今天这样。
所以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说清楚——
安格,我一直把你视同己出。
却不是因为那个人。
只是因为你。
你就是我的儿子。
“啪”的一声响。吴子桐把一张A4纸拍在了妇产科主任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的请假条,我想脱产半年。”
主任为难地看着她,双手不安的互搓着:“子桐,之前我也向你口头表达过科里的意思。你所带领的科研团队正在攻坚阶段,一旦成功,取得的成就将举世瞩目。可是在这个方向上有数不尽的团队在争分夺秒,万一让别人先出了成果,你近十年的努力都会泡汤。而且,科里已经内定提拔你为副主任,报告我都交院里了,这时候你说休长假,的确不太合适……”
吴子桐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咄咄地看着主任,咬着牙关说:“主任,我已经向您清楚的表明过我家里的情况。”
“我知道啊。可是你儿子不就在这儿住院吗?我建议你啊,还是照常上班,不忙的时候就过去瞧瞧。真有个啥的请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不行……”
“可是我的儿子不能再等了!”
吴子桐一扫平日里温婉柔和的模样,像个母狮子一样发怒着,红红的眼睛像是要把谁吃掉。
“如果我不是从事这份职业,我本来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陪他的,可是我没有……如果我不是从事这份职业,我的儿子他根本就不会得这个病,可是他已经得了……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你却还在跟我讲什么狗屁事业、职业、前途。我宁愿这些统统都不要,只要我的儿子能长命百岁!”
吴子桐低下头,用目光逼视着对面的人,她的直接领导。
“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开除我吧。让我那卑鄙的自私和可笑的尊严,统统给我的儿子殉葬。”
☆、伴君一路终须别(二)
至此以后,安格的病房里就有了两位常客。
吴子桐和夏荷依轮流交接班,保证安格身边24小时有人。同事们取笑荷依都快成了安格的家属了,而她也只是沉默着不解释。
她没有办法去告诉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成为安格的家人原本就是她毕生的追求,以及最无奈的空中楼阁。
在安格最后的岁月里,夏荷依的记忆总是一段一段的。时间总是线性的,为什么回忆就一定是片断呢?她很想把这些珍贵的记忆串成一根线,但是不能够,这些记忆总是以安格的昏迷开始,再由安格的清醒结束。
安格的身体真的是无可挽留的衰弱下去。他不停的低热,然后高烧,神昏谵语。出血,说着说着话突然就会咳出一口血来,然后自己若无其事的擦去。他可能在任何一个没有预兆的情况下陷入昏迷或者昏睡中,或者是给他读书的时候,或者是愉快聊天的时候……
安格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昏睡,这种昏迷是短暂的,患者自身往往完全没有意识。所以他会在下一刻清醒的时候笑着说咦你的故事怎么不讲了,我还没有听够呢……主任说这种昏迷和昏睡会随时病情的恶化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夏荷依不知道哪一次他睡过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每次她都坐着不动,静静的等待着他再一次的清醒。
就好像安格的生命从来没有间断过,就好像夏荷依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安格很喜欢听夏荷依讲学校里的故事。他生活里1/3的时光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另1/3的时光是在家里度过的。安格一直很想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还有很多很多的同学,这些同学都是他的朋友。如果这些事情都不能变为现实的话他喜欢听荷依讲,然后在把自己代入到对方的故事中感觉那种幸福。
好在两个人上的中学是同一个,很容易产生共鸣。所以在荷依讲着某位老师的趣闻时,他会忽然大叫着我知道我知道然后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之后两个人会心一笑,就好像他们还站在那片土地上。
安格的笑容是那种淡淡的,很幸福的笑容。他大概没有力气笑得更加开心,不过没有关系,这样就好了,荷依知道安格是幸福的,至少,他让自己显得很幸福。
有时候,他就会带着这样淡淡的微笑陷入又一轮的高烧或者昏迷中,那个笑容会一直凝固在他的脸上,好像最后的诀别。然后夏荷依的记忆就会突然的崩断,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医护人员的职责,忘记去叫医生,忘了看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可能散大的瞳孔……她只是静静的坐着,等待着,等待着他再醒过来……好像不这样做,他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一样。
夏荷依像一个守护着自己鸟巢的母鸟一般,静静的等待着安格最后的诀别。
“夏荷依。”
“嗯。”
“我爸爸好看吗?”
“嗯。很温柔的人,每次来都给大家带好多好吃的。”
“那我的妈妈呢?好看吗?”
“当然……很美丽的女性。”
安格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明显明亮的世界,满眼都是向往。
“那你说——”
“如果爸爸和妈妈再生一个小妹妹,是不是也会很好看?”
荷依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以吴教授的年龄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不过用点排卵药的话说不定也能怀上。实在不行就像上次那样用人工受精……”
荷依忽然醒悟过来,她望着安格,哑口无言。
安格依然微笑着,表情却有些伤感:“是的,我想起我那个尚未出生的小妹妹了。”
“如果她能活下来,我的家一定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会如此难过。”
夏荷依很想过去抱抱他,可是她不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着书皮,用僵硬的声音回答说:“就算她离开了,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们。”
安格吃惊地回过头来:“你说她在天上看着?你相信有灵魂的存在?”
“我相信啊。”荷依一板一眼地补充道,“特别是亲人间的羁绊,我相信它一定是存在的。如果我死了以后,听见亲人们的呼唤,我一定会回去看看的。”
“你要是真回来了,会不会发生电磁场絮乱等等非自然现象啊?”安格胡乱开着玩笑,并没有当真。
荷依却很认真想了想。“不,我会变成他们熟悉的东西。只要我招招手,他们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该不会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吧。”
“有。我曾经无数次的畅想过死后的世界。而那个时候,我并不认为他们会真的呼唤我。”
荷依低下头去,在书页上胡乱翻找着,似乎想找一个适当的话题替掉现在的沉闷。
在她的注意力忽视掉的地方,安格正看着她,温柔,而又怜惜地看着。
“如果你呼唤我,我会回来的。”他诚恳地这样说道。
荷依迅速抬起眼睛,而这一次,安格没有避讳,而是直直地看着她,唇边隐约笑容。
“你也知道,我是烂好人一个……”
原来是哄着人玩啊。荷依撇撇嘴,故意顺着他的话混下去。“那我怎么鉴定你真的回来了?”
“我会发出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我估计你还没到门口就能收获拖鞋一堆。”
“那就喵喵叫好了,小猫总没人讨厌吧?”
“你忘了医院里禁止养宠物?你不想一辈子都进不了门儿吧?”
“那就发出像窗外那棵树一样的沙沙声好了,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夏荷依一本正经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回来看着他。
“那你岂不是天天都要来?”
安格没有搭话。他只是淡淡的微笑着,意味深长。夏荷依虽然搞不懂他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恍惚中觉得,如果时常去摇窗外的那棵树,说不定真的会掉下安格来……
掉下好多好多的安格。
夏荷依原本以为,能够一直陪伴着安格直到终点也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却不想这个时候又生出变故来。
有一天,白望忽然把荷依叫到办公室,告诉她一个事实。
四年前递交的那份申请终于可以把它变为现实了,她的骨髓配型恰好是一个山西的小男孩所需要的。
在得知可以获救后,那个得急性白血病的小孩与家人抱头痛哭。
而荷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想哭。
当初提交申请的时候,她只为了一个目的。而今她终于可以实现愿望时,那个人却不是安格。
这就好像她保了一份数额巨大的保险,却填错了受益人。
白望脸上像带着面具,整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家人就快到了,你做做准备,接受手术吧。”
夏荷依迟疑地抬了一下头,终于还是忍不住辩解起来。
“主任,好像是您说的,安格已经没几天好日子了。”
荷依觉得自己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飘忽。其实她极力否认时间的流逝,就像她一直不承认安格病情的恶化一样。
“那又怎么样?”
白望直直的望着对方,坚毅的面孔上依然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可不可以……等到安格……”
她的声音像引擎一样熄了火。死——那个字安格可以像玩笑一样说出来,但荷依不能够,那个字像毒蛇一样在舌尖滚动着,仿佛一掉出来,什么神秘的东西就被打破了,恐惧立刻就脱颖而出。
“那如果安格熬过这几天了呢?”
“……”
“如果安格不止活了好几日,又活了好几个月呢?”
“……”
“如果安格的病情又有好转干脆就出院了呢?”
“……”
“这样的话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是安格在等待手术的话你会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夏荷依彻底失语。她知道白望的意思,比任何人都心疼安格的人不会看不清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总能用医生的天职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从而变得理性、克制、雍容、智慧……不像自己,轻易就被情感掠去了所有理智。
“去手术吧。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白望轻轻的叹息着。荷依感激地抬起了头。
“记住我的话吧。”
“别再让一个生命毁在另一个生命的怜悯里。”
“安格,就是在这种等待和怜悯中,毁掉的。”
☆、伴君一路终须别(三)
甭管夏荷依心中有多少犹疑和考量,山西的那个小孩还是在第一时间被安排住进了医院,病房与安格只有一墙之隔。
荷依曾以值班护士的身份去探视过那个孩子,相貌是决计没有安格的好,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样子显得十分拘谨。这个孩子虽然不及安格百分之一,可是他眼中求生的欲望,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荷依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很难说“不”。
于是只能祷告上天,她不过是离开三四天而已。就这么三四天的时间,请千万不要把安格带走。
祷告完后更严重的问题又出现了——该如何告诉安格自己要离开的事实?
手术前一天,夏荷依知道自己被逼上梁山了。
与其让别人转告安格或者是任由安格自己去胡想,不如自己去告诉他,让他安心的等待。
夏荷依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到安格的病房前,终于鼓足勇气敲门走了进去。
“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安格今天的状态出奇得好,竟然能够摘掉氧气靠在垫子上坐一会儿,以至于夏荷依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会不会就此慢慢好转,最后康复出院……他漂亮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她,透亮的目光像是一眼就望到了她的灵魂。
“是……这样的……”短暂的犹豫后夏荷依狠下心来告诉了安格手术的事情,并且很含蓄地告诉他其实自己并不想离开,只是不希望第二个安格毁在等待之中而已。
安格很认真的听着。他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覆盖住他的眼睛,覆盖住他所有的心事。他的睫毛是多么的好看啊,在说话的间隙夏荷依不只一次地想,毛绒绒的,好像最名贵的皮毛的边缘……不,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比安格的睫毛更加美丽的,它是独一无二的,它是最初,以及最终的美丽……
“语焉不详。说得那么含糊,是怕我嫉妒即将获救的那个小孩吗?”他终于笑了起来,虽然依然垂着头,依然只让对方看到他那异常美丽的睫毛,“昨天不是刚收进来一个小孩吗?就在隔壁屋,该不会这么巧就是你要救的孩子吧?”
夏荷依喉中干涸一片,她艰难地说了一声“是”。
安格飞快地抬起眼睛来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像蒙着一层璀璨的星光,而非泪水那样不争气的东西。
“真好啊,能够被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捐骨髓,以后他一定会变得越来越漂亮。”
夏荷依怔怔地看着他的笑颜,眼泪却提前一步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四年前我登记的时候目的只有一个,可是没能如愿,现在却要在这个节骨眼……”
安格的睫毛簌簌地颤动着,他好容易才挤出一个笑容继续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获救的人不是我,可是只要能让我亲见这个世界是有奇迹存在的,我就觉得真的没有白来一遭。”
“你也知道,曾经的我,对人性是那样的绝望和憎恨。”
夏荷依的眼泪扑朔朔掉下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比起绝望而又怨恨的离开人世,还是现在这个安格更让人安心和喜欢,可是为什么心中又涌出那么多的不舍,就好像心脏装不住马上就要炸掉了。
“啊啊啊,你这么没节制的哭下去,一会儿带着熊猫眼出去,他们又该说我欺负你了……”安格抬起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拭去荷依下睫毛处的眼泪,“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干嘛哭得这么伤心啊?你不是自己说的吗?几天就出来了。”
是啊,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感,倒是我这个准备把眼睛哭瞎的人看起来太可笑了。
当安格的手指触碰到荷依眼角的时候,她条件反射似地后退一步,整张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安格怔了一下,然后才醒悟般苦笑起来:“哦对了,你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不……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荷依还没找好借口如何解释这个状况,安格立刻抢过去说:“不过你不能打小报告,更不能跟你老公说。我还是未成年呢,你可不能因为这一点小错误,就把我记一辈子。”
荷依动了动唇,但是终究没能说出来——她该如何告诉他,就算这是个小错误,她也打算记一辈子呢?
“对了,有个东西想给你,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说话间,安格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绒布小袋来:“这里面是些花种,据说是很珍贵的兰花,我看我是没什么机会给它们很好的照顾了,你能不能帮帮我,让它们开出花儿来。”
说罢,又把培植兰草的方法很详细地告诉了夏荷依。他说话的时候,夏荷依总忍不住走神想起初一二班的那个植物委员,以及他在窗台上种出的那一排花草。因为她走神走得太厉害了,安格不得不重复了好几遍,又让她完整无错地重复了三遍才作罢。
“是很珍贵的兰花,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它们。”
他一再的强调着,语气像颐指气使的小孩。夏荷依对他的卖萌行为向来没有丝毫的抵抗力,于是慎重地点点头,指天画地一定要让兰草长得像韭菜一样郁郁葱葱,茂茂盛盛,花谢又开,割了还长。
安格笑了起来。
“你别瞎起誓。我会每年来检查工作的。就算将来飞升了,我也会在天上注视着你的。”
夏荷依的心强烈地悸动起来。但她不明白是因为对方含蓄地提到了死,还是语气中暗含的暧昧。她把绒布袋子上的小红绳抽出来,往脖子上一套,挂在胸口上,拍一拍回答道:“我一定会遵照你的指示认真种花的。如果花还是长不出来,那就是你赐福不够。我可是会带着花种去找你重新开光的。”
安格哈哈大笑,等他笑够了,招招手对荷依说:“废话说了一箩筐,来点正经的吧。夏荷依,你就要去实现你的伟大理想了,不跟我告个别吗?来个告别吻吧。”
夏荷依的心又猛烈地撞着胸壁——告别吻?
“碰碰面颊而已。不要搞得我好像要非礼你一样好不好?”安格不满地撅起了嘴巴。
这么说来也很合理,但心中的悸动到底是为哪番啊?夏荷依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镇静,她坐下来,坐在安格的床边,微微低下头去,正好把侧颜对准他。
没等她好好的酝酿感情,侧颜上就落下一个吻。像花苞温柔的抚过,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夏荷依有一瞬间的失神。
“告别吻。我已经亲了你,你也应该回亲我才对。”
他的声音柔软如清晨的第一缕春风,抚过夏荷依的面颊。
夏荷依就像被这个声音催眠了一样,扭转头去凝视着安格。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近,他呼出的气流恰巧抚过她的额头,而她的倒影是他眼中唯一的影像。
或许,就是因为距离太过接近,在荷依最后的印象里,她只记住了他的一双眼睛,由于太过的漂亮太过的纯净,而让局部代替了整体,如同一路火车隆隆的开过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