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依探过身去,在他面颊的右侧印下属于她的告别吻。
曾经有那么一刻,她希望发生山无棱水为竭天地崩诸如此类超自然现象,他在天崩地裂或者神经错乱中把她压倒,用他那柔软的双唇封住她的,那是可以泣下长泪的吻,只靠着它,就可以过一辈子……
可是,山,并没有崩裂,水,并没有枯竭。
那个贴面吻如此平淡的开始而又结束了,就好像时间女神恰巧漏掉的一拍。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明显变化的表情,夏荷依甚至要怀疑这个吻是否存在过。
“啊啊啊,第一次被女孩儿亲,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他的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头颈却固执得没有因为羞涩而后退一步。
“就算要被龙天误会,我也认了。17岁,我所犯下的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原谅,不是吗?”
他是对的。
就算有人妒忌,有人惭愧,有人因为忘不了而显得特别矫情,那也都是别人的错。
如果非要给安格安一个错处,那就是美得罪恶滔天。
夏荷依站起来,对安格挥手告别。
“明天就手术,我最多去四天,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安格点点头,抬起一张童叟无欺的笑脸,特自然特让人放心的回答道:“啊。我会等你回来的。”
荷依不放心地举起小手指:“你可别哄我。说好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安格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四年我都等了四天我还等不了吗?你就放心的去吧,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荷依终于放下心来。是啊,四年之约都守了,不过四天,又算什么呢?
她恢复了笑颜,简单嘱咐了两句后就准备离开了。而这时候,安格又在身后唤了她的名字。
“有一句话,因为太煽情了,所以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
他笑着,面孔透亮。荷依的手摁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说来听听。”
“以前的我,觉得等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现在我不觉得了。我们每个人终究都是要死的,而不同之处就在于,活着的每一天是否精彩。”
“我会笑着等你回来的。”
夏荷依迷惑地看着安格,她不太能听懂安格的意思,就像当初非要说“我是太阳公公的邻居”一样不可理解。他是觉得等待她回来是精彩?还是说微笑着活下去是精彩?似乎哪一种意思都不错。于是她微笑着,点点头,带着满腔快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离开了。
在她的身后,安格依然乖巧而安静的坐着,面孔如白玫瑰花一般,温柔而恬静的绽放。
那时的她并不会知道,这一刻既是生离,又是死别。
而他一直笑着。
说我会等你回来。
☆、伴君一路终须别(四)
“安格你就放心交给我吧,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的。”
龙天拍拍胸脯,说得跟入党宣誓一样铿锵有力,让夏荷依更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倒是你,抽脊髓不是小事儿,别操心这儿操心那儿的,休息好才是正道。”
“知道了。”
“我啊,会在手术的时候一直陪着你。你要是觉得疼了,就捏捏我的手。”
“抽骨髓的时候应该是全麻吧?”
“我的存在感很强的。一定能透过冥冥天意把勇气传递给你,你放心大胆地捏就行了。”
不得不承认,龙天的冷笑话真是越来越……冷了。夏荷依干笑两声,顺道把心中那一丝不安和心虚掩盖过去——
第二天一早,荷依全麻后,被推进了手术间。
全麻下抽骨髓,其实不会痛,龙天是真的多虑了。不过手术结束后真是虚弱得连脑子也不转,只能一整天都睡过去。
第二天也睡过去后,身体机能终于开足马力开始冲刺了。连夏荷依自己都能听到血管里呼呼跑血的声音,就好像一列火车拉足了汽笛在体内呼啸而过。
那个男孩的手术应该也完成了吧。
她这样想。
于是,在休息的间隙里,她更加无可抑制的想念安格。
她有大把的时间把脑海里的记忆捋过一遍,再捋过一边,而每次都到他微笑着说等你回来作为终止。他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让人安心,让人欣慰,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手术后第三天,她终于从无菌加护病房里转出来,住进一个空着的双人病房。
奇怪的是,病房虽然空着,却有一束白玫瑰在窗前怒放。
荷依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鲜花,看到白玫瑰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一个人。
“花是安格送的。他还有一句话留给你。”进来帮忙的护士好心把白玫瑰送到她的床头柜上,并拿出了玫瑰花丛里潜伏的一张小小卡片。
好人一生平安。
——安格
卡片是白色的,有淡淡的青纹。安格的字迹还是幼稚的儿童体,歪歪斜斜的每个都胖的像冬瓜。荷依能够想象安格在她离开的某天趴在床上笨拙的写着这张卡片,然后一再嘱咐护士一定要让自己即时看见花,还有花上的卡片。
卡片带着玫瑰浓郁的香气,就像安格的面孔,永远惊人的美丽。
荷依仿佛看见他抱着一束白玫瑰矗立在那里,清浅微笑,彬彬有礼,他像王子等待舞伴一样优雅尊贵地等待着她。这一幕代替了他所有的娇纵,所有的乖张,所有的冷酷和所有的讥讽,他会那样一直笑着,笑到她所希望的天荒地老里。
“安格呢,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他?”
夏荷依微笑着,把自己的牵挂毫不掩饰地送了出去。
而换来的,却只是一句话。
一句话。
“他已经走了。”
安格是昨天走的。
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仅仅不过三天。
当夏荷依等待麻醉的时候,安格去探望了一下将要获救的那个小孩,并把整整一盒带笑脸的水果糖留给了那个孩子。
当夏荷依入住无菌病房的时候,安格任性地要求白望一定要推着他去看一次。只是他还没走到电梯口,就发生了休克。
当夏荷依术后沉睡的时候,安格也在另一个房间里闭着眼睛,辛苦地维持着心跳和呼吸,他的一只手握在吴子桐的手里,另一只手一直在床单上缓缓移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当夏荷依醒过来的时候,安格睁开眼睛,跟妈妈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爱你。
当夏荷依终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安格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太平间了,他的亲人环绕着他,这是最后一面。
荷依一把抓了输液,有血呼呼地冒出来,可是她根本顾不上。她身子本就虚弱,顺势跪在同事的面前哭喊道:“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去见他好吗?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去见他……”
“我明明和他约好了,他会等我的,他一定会等我的……”
龙天赶来了,白望赶来了,甚至连吴子桐都被惊动,过来探视她。而夏荷依已经完全忘记了要掩饰自己的情感,只能一遍一遍地求着周围的人,泪水喷薄而出。他们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伤心到了极点的女子,最后倒是吴子桐抹着眼泪说,就让她去看一眼吧,那个孩子,一定也很挂念她。
荷依是被平车推着,众星捧月般送到地下二层的太平间的。这个地方一直被她深刻地锁在记忆里,敬畏和忌惮同时存在心间。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姿态来第二次,而这一次,恰好是送她的安格……
没有进过太平间的人生不会完整!
那个很萌很傻的孩子微笑着转过身去,渐渐隐入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在整个途中荷依一直在哭,哭到她以为眼睛已经瞎了,再也看不见东西了。而当平车停下来,她挣扎着探出身子的时候,却如此清晰的看到面前的停床,以及床上的白单。
怎么可能……
这床白单明明和别的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下面躺着她最爱的安格?
她几乎是从平车上滚下来的,如果不是吴子桐眼明手快扶住她,几乎会一跟头栽到地上。荷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她只能看见那床白单,以及白单下模糊的身影。
终于,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揭开了盖在死者脸上的单子。
安格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安静地仿佛只是小憩。
而十分奇怪的是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他身上却连一块尸斑都没有。只是皮肤如雪一般苍白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尽。
荷依看着宛若睡天使般的安格,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
安格,安格。
我来看你了,你知道么?
我已经回来了,你知道么?
这时候,伴着周围一声声惊呼和倒抽气声,夏荷依那混沌的大脑终于又有了一丝丝清醒。
不知为何,安格那干干净净的脸庞上忽然出现了两条血泪,沿着眼角流到发髻中去了。
而当荷依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却仿佛发疯了一样,扑在他身边一声声大喊着——
安格,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你还没有走远是吗?你能看见我吗?你看看我啊!看看我啊!
我知道你还有好多事没做,我知道你根本舍不得走,你活转来啊!你回到我身边啊!
我们一起回去好吗?回到昨天,回到我说要离开的时候,回到四年前!
我爱你啊!
你怎么可以不听我说就一个人走掉!
所有的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夏荷依扑在床边一声声大喊着“安格”,任谁拉也不走,晃动得连停床也跟着晃动起来。安格仰面躺着,身子都已经僵硬了,两道血泪却还沿着他的眼角一直泂泂流着,看上去鬼气森森。在停床晃动时他的身体也跟着晃动着,忽然间大家都仿佛看花了眼,那个人的唇角勾起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就好像,在笑一样。
栩栩如生。
无论在人的一生中有过多少苦痛的往事,当他离开后,人们能记住的,依然是他们微笑的面孔。而安格的笑容又是那么清爽,那么柔和,像初生的太阳般映染满天红霞。
他说,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活。
他说,微笑,不就是唇角的轻轻上扬吗?
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却自知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他说,我会笑着等你回来的。
他说,妈妈,我爱你。
太平间里哭声一片,尽管大家都约定好了要微笑着说再见,可是真到这时候,却只有逝者一个人还能够安详着笑出来。
吴子桐满脸是泪,无助地挂在安沛的肩膀上不能直立。但她还是扑到白望面前一声声问着,他真的死了吗?我的儿子真的死了吗?你能不能再把他叫醒让我说一声对不起……
白望的眼镜上腾起一层雾气,只有最炙热的眼泪才能帮他掩饰住眼中的悲痛。
龙天绷着一张脸,双手像铁箍一样紧紧圈住夏荷依,高傲如他,此刻却拼命埋着头,尽力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而夏荷依已经完全耗竭了。她身子本来就十分虚弱,再加上一通哭喊,现在更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拼命挣扎着,却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远。她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一个稚嫩的,略显生硬的声音如单曲回放般一直回荡着。
人为什么死了以后还会七窍流血?
大概,是终于见到亲人了吧。
☆、伴君一路终须别(五)
三年后。
从国际航班的出口走出来一位穿着米色长风衣,带着墨镜的长发女子。她拖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来到行李托运处,不时看着手中的标志牌。
这时,一个一米见方的大箱子推了过来,上面画着小心易碎以及不能倒放等托运贵重物品的标识。
她小心翼翼地从履带上取下自己的箱子,当场打开后,从里面托出一盆长得十分茂盛的花草来。
大老远的干嘛从国外花大价钱空运一盆花回来?连行李箱都那么小不应该是舍不得扔的主儿啊?但那名女子的面孔被墨镜遮挡了大半,别人无法探究她的想法。而最终,她也只带着那盆花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扬长而去。
从机场离开的人正是夏荷依。
三年前,因为安格的死,她迟迟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以至于好几个月都在精神恍惚中度过。白望实在看不过去,就帮她联系了一个出国求学的机会。
遗忘是人类疗伤最好的办法。
而时间,是把利器。
望爷是这么跟她说的。当时她不信,现在看来,还好听了老人家的。
和家人简单的团聚后,她去了医院。原本想避开熟人,却不想一踏进大楼就碰到了龙天,碰到了她最不想见的人。
三年前她在太平间里鬼哭狼嚎,连好多心里话也毫不避讳地都说了,其中伤得最厉害的,可能就是面前这个人——夏荷依缓缓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拿不定主意跟对面的人说什么。
“在国外的学习还顺利吗?”倒是对方人很大方,主动攀谈起来。
“嗯。还好。”
“生活方面呢?一开始听说你要去的时候还很担心,毕竟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嗯。还好。”
“你……见了我就不能说点‘嗯啊’以外的东西吗?也许我们好几年都见不到了。”
夏荷依迎着对方凝视的目光看回去:“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去哪儿?”
他重新又笑了起来,笑容依然阳光面孔依然朝气。“去当无国界医生啊。望爷早两年就去了,说那边……喝,满大街都是我的用武之地。我实在禁不住他忽悠,于是决定到那边继续接受他的领导。”
“飞机票也订好了,这周五就要飞,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交办手续呢,没想到还能遇到你,简直像走了狗屎运一样幸运啊。”
“你要走了?”夏荷依呆呆看着他,一时间不能消化他话中的全意。
龙天两指托着下颌,微微望天道:“你也知道我的远大理想的。我可不甘心箍在这个小医院里做一辈子的血液科医生。这个医院的科室我都转完了,也没什么意思,我打算去国外熏陶一下,参加红十字的国际救援,一定更新鲜更刺激。”
他微笑着,无论面孔还是语气都有着很强烈的生气,让人忍不住欣赏。夏荷依凝视着他,由衷道:“有未来的人,真好。有理想而且努力去实现的人,更好。”
龙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那你呢?你的理想还在吗?”
夏荷依怔怔地看着他——
我的理想?哪一个?
我最想要的东西,明明都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去,快速在咖啡杯里搅动了两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很好地中和了她的情绪。
“你啊……”龙天凝视着她,清澈的目光里有一丝丝的担忧,“到底有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啊……”
“已经出来了。”夏荷依快速阻断他的话,抬头笑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
龙天认真地审视了一圈后,点点头:“的确可以称得上容光焕发,似乎也更漂亮了。看来望爷说得没错,只有离开这个伤心地,才可以忘记过去。”
夏荷依笑容不变的一直听着,她听见自己回答道:“是啊。你看,我已经基本上把他忘记了。就算这么聊天也不会想起什么,时间果然能改变一切。”
龙天拍拍胸口舒了口气:“这么一看果然让人放心不少,那我也可以放心把那件事情告诉你了。”
当夏荷依好奇询问的时候,龙天终于提到了那一个仿佛带着禁忌的名字。
“有件事情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安格是有女朋友的。”
“安格……的女朋友?”
“你也很吃惊吧。是啊,因为大家都从来没见过她。可是安格提到她的时候,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深情。”
“……”
“之前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把女朋友带到医院来,他却说自己已经快不行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医院里的样子,看见自己如此悲伤的抱着被子哭?”
“安格……他哭过?”
“你没见过吗?那真是太幸运了。安格曾把我反锁在病房里,让我陪着他哭。因为他不想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想,他心中一定有很多缺憾吧。毕竟那么年轻就去世了,而且还曾经有过两次重生的希望……”
“你能直接说那件事情吗?”
“……”
“不是你们告诉我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遗忘吗?”
“好吧……在最后的日子里,我看他快不行了,就趴在他耳边问,有没有想留给女朋友的话,我会帮他带到。然后他就在我手心里写了一句话:感谢她如此美丽的走过我的生命。”
荷依端起咖啡来小口小口啜着——是啊,他当然可以有女朋友,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朋友。就算……有人为了他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了,他也可以自由地去选择他喜欢的那一个。
“可惜他走了以后,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就彻底失去了联络。我问过他爸妈,都说不知道女孩儿叫什么,只知道安格老在房间里偷偷跟她通电话,一说就是一个小时。”
“他们……每天夜里都通电话?”
“是啊,据说好几年了。这么亲密的关系居然找不到还真是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安格为了她连自己住院的消息都隐瞒,他那么爱她,又怎会用自己的死向她告别。
“现在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如果哪天你遇到那个女孩儿的话,请把这句话带给她。”
“我会的。”
荷依平静地把面孔埋进咖啡杯里,她已经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了。
“还有啊,我周五离开的时候……你能不能来送我?”
龙天有些吞吞吐吐的,让夏荷依吃惊地抬头看着他——这么犹豫的说话可不是他的个性。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你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假如……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你还是单身,我们能不能就这么凑合一下?”
荷依完全震惊了。她当然能理解龙天话中的意思,可是,在他看了那戏剧化的一幕后还一直爱着她吗?
“呵呵,其实是这几年一直忙着学习和工作,都快忘了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了。不过,我很清楚的一点就是,当我想起某个人的时候,那种感觉才会回来。”
龙天的目光让夏荷依不得不低下头去,伪装出一副认真喝咖啡的模样。
他还是像以前那么突然,想说的话总是能毫不犹豫的说出来,而不像自己这般患得患失,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我会考虑的,不过要给我时间。”荷依犹豫半晌后,终于给出了一个答案。
龙天笑着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数字“三”,然后站起身来说告辞。
夏荷依在原座上又坐了好半天,这才对着心中的那个小人说——
我可以吗?我可以答应龙医生吗?
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他一定是睡得太沉了,才会这么多年都不说一句。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她?
他大概是翻了个身,荷依只觉得心里一阵扑腾,却依然没有答案。
又过十日,就是安格的忌日了。
白望和龙天都打来越洋电话,让夏荷依帮忙在安格墓前敬一束花。她放下电话,回头看看窗台上随风摇曳着的兰草,也已经到了出花的季节了。
花开花谢已三茬儿,可是他却从未回来过。
一次也没有。
在他刚刚故去的那段日子里,夏荷依本想以自己这日思夜想的虔诚劲儿,怎么也能把他召回来,哪怕在梦里见一把。可是她梦不见他,他就像铁了心要走一样,早早赶去投胎,却只把黑洞般吞噬的梦留给了她。
看来,他是真的走了,不带走尘世的一丝留恋。
荷依走到窗前,把所有的花枝剪下来,包成小臂粗细的一束,带着它踏上了行程。
到了墓园后,荷依老远就看见一片装点得很雅致的墓地前立着二十来号人。第三年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吗?荷依紧紧手中的花束,迈步走了过去。
“夏荷依,你来了。今年也是特地从国外回来给安格送花的吗?”
说话的是安格的妈妈。荷依礼貌地鞠了鞠躬,柔声道:“不。我回来了。以后,也不再走了。”
吴子桐注视着她,终于伸出了双臂:“你终于放下包袱了。欢迎你回来,我的孩子。”
两个人轻轻的搂了一下,荷依注意到对方隆起的腹部。
“真的又怀上了?”想不到还有这个惊喜,夏荷依脸上露出了单纯的笑容。
吴子桐抚摸着小腹,无限爱怜道:“是啊。因为安格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我也好想再要一个像安格那样的孩子,所以就再要了一个。好容易今年怀上了,特地带来让安格瞧瞧。”
“……可以再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了。来,摸摸这儿,刚才它在这儿踢了一脚。”
感觉到肚皮上奇怪的鼓包后,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荷依,看到你现在能够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我也就安心了。你现在睡眠好吗?还会惊醒吗?”
荷依望着对方,双唇翻动,自顾自地给出了流畅的答案:“不会了。安格已经走了,他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再消失第二次。”
吴子桐怜悯地看着她,轻抚她肩头的长发:“你这样想就好。出国前你的精神状态太令人担心了,我想安格也不希望看到你那副样子。”
“我想通了,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作茧自缚。其实安格早已向我表明过,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虽然已经是很明确的事实,但真的说出口后,就像打破了一个符咒,荷依的眼中还是忍不住涌出了热泪。
吴子桐柔声道:“荷依,你是好姑娘,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爱你胜过爱自己的人。现在你有男朋友了吗?”
荷依的脑海中浮现出龙天的身影。
“或许……大概……我不知道……”
吴子桐微笑起来:“看来那个男人还不够用功,没有打动我家荷依的心。”
“我家荷依”——她注意到这几个字,并由衷感到温暖。
“时间差不多了,去吧,把你的花送给安格吧。”
夏荷依点点头,捧着花束走到墓碑前,跪了下来。
安格。安格。她在心中轻轻呼唤着,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只有满山的树都在沙沙的响着,像是大自然送来的挽歌。
荷依跪在墓前,双手合十,默默地继续着单方向的交流。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顿时觉得天也明了,眼也清了,心里的烦恼一倒而空,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认清安格离开的事实,今后的她,可以平淡地回忆起这段往事,和观看一部电视剧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站起来,悄悄退回到人群中。
而这时,吴子桐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她的心间——
“你带的花真特别,好漂亮的勿忘我啊。”
荷依只听见心里咯噔一声,手上也是一沉。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突兀地大声道:“这不是勿忘我,是一种兰草。送我的人亲口告诉我是一种兰草。”
吴子桐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不会认错的。这是阿尔及利亚种的勿忘我,比较少见。我以前教安格种过,所以认得,是送你花的人弄错了。”
荷依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
安格曾经种过的花。
他知道这不是兰草。
郁郁葱葱的蓝色小花在她手中摇晃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小孩子扭动着撒娇着,一遍一遍合着风声说——
勿忘我。
安格是一个十分孩子气的人,他是那么怕寂寞,希望通过一切手段引起别人的注意……
就算将来我飞升了,我也会在天上注视着你。
你一定不要忘了我这个媒人哦。不要忘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你爱我吗?会把我留在你心里好多年吗?
夏荷依忽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完全不顾身后众人的呼唤。她的眼泪在风中止不住的流淌着,身体却在不受控制的疯跑。
我怎么可以试着去忘掉你?
我怎么可以勉强自己去忘掉你?!
你要我花三年的时间才能领会你想说的话吗?
还有什么话是你想要说的?你说啊!
我已经问过你无数次了,你说啊!!!
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
当夏荷依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树林前。
阳光透过心形的树叶落下斑驳的光斑,她像陷入回忆一样自己迈起了步子。
荷依,荷依,去看看,去看看“我们的树”。
心中那个多年未出一声的小人终于发出甜腻地嗯哼声,他寻找着舒服的姿势趴在她胸口上,双手紧紧搂住她的心脉。
去吧。去看吧。那里有我留给你的话。
荷依顺着直觉往前走着,这里的一切与八年前已有太多不同,可是她依然笔直地走向那里,犹如神的指引。
在当年插下小树苗的地方,已经成长出一棵高达三层楼的高大乔木,高挺的叶冠翘首昂立周围,肆意宣扬着它旺盛的生命力。
站在树下,荷依终于有了一种敬畏的感觉。当年从马克杯里艰难探出小头的树苗如今已经成长为此间的霸主,再过十年,它会怎样?再过百年,它会怎样?再过千年呢?
这是他们的树。
他和她亲手种下的,迁延千年的羁绊。
荷依把手掌平摊,摁在树干上,然后闭上眼睛,对心中的小人说——
好吧,我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别扭地扭了一下小身子,趴在她耳廓上悄悄说,往上看,往上看。
她睁开眼睛,目光缓慢往上寻找着,在那用岁月年轮雕刻的粗糙画布上,她终于找到了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安格喜欢荷依。
☆、后记
创作是写给生活的一面镜子
创作是写给生活的一面镜子,作者有怎样的价值观,就让读者看到怎样的故事。而读者对故事的认同感,来源于我们对生活共同的向往。
我刚刚拿起笔写小说的时候,不过初一、初二年纪。那时候都是手抄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写在笔记本上,充满了少女类不切实际的幻与爱。我父亲见我有这方面的爱好,就请了一个知名中学语文老师给我做辅导。那位老师对我幼稚、拙劣的文笔并无太多批评,只是很和蔼地告诉我,尽量写身边的故事,只有你亲身经历过,感悟过的故事,写出来才能打动人。
于是,我写了很多年的校园小说。
于是,我又开启了医疗系小说那泛着微微冷光的蓝色大门。
就医疗系小说而言,我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我曾就读于医学院校,又在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工作,耳濡目染着只有医院里才会发生的生死时速、人生百态。我撰写的第一篇医疗系小说就是你们在花火杂志上看到的《你听见天空的声音吗》,第二篇就是《为安格的雪样年华》。
无关外界的是非与议论,我们医务人员对自身的诉求永远是“自省、慈悲与专注”。或许正是在这面镜子下,让你们可以读到这么感人的故事。
七年前,我从医生朋友那儿了解到,骨髓捐献的毁约率高得惊人。就算是亲戚之间,也有断然拒绝的,反悔不干的,伸手要钱的……当我知道由于捐献者毁约带给患者的打击有多么致命后,我脑海中就浮现出安格这样一个少年——他一定有着相当吸引人的外表,有着近乎完美的个性以及强烈的求生欲——只有这样的生命凋零时,发出的声音才足够振聋发聩。
来源于生活的创作,生命力果然是无穷的。
小狮告诉我,《为安格的雪样年华》连续七年被评为花火最受欢迎的小说,无数的读者为安格潸然泪下,许多人甚至不敢看第二遍。
正因为此,小狮才跟我约了安格的长篇,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故事。
我很高兴自己在这七年里并没有原地踏步,对生活更多的感悟,对周围人和事的观察都可以融入故事中,让它显得更真实、更感人。我在新版的故事中添加了大量医院里的情节,也描写了数名医生和护士,这些角色都可以在我身边找到原型。我也很高兴吴子桐这个角色非常受欢迎,因为我本人刚刚成为妈妈,对孩子的那份深切的爱,是我以前领悟不到的。
另一个我非常喜欢的角色是龙天。他虽然在文中的下篇才出场,但其自恋、骄傲、幽默、乐观的丰富个性让我这个当妈的越写越爱。他是典型的医学精英代表,在我身边充塞着这样的个体,所以写起他来非常顺手非常愉快。我已经决定在下一个故事中以龙天为主角,单独为他开辟一个系列——
故事发生在安格文大结局后,龙天在国外从事国际救援队工作数年,带着“神赐的男人”的光环荣耀归国,却被神秘的原因发配到遥远的县医院支农支边。当龙天以落拓浪子的形象出现在县医院急诊室门口时,翘首期待专家“驾临”的欢迎队目瞪口呆,黯然散去……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同样发配边疆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博士……
那是全国最好的急救专家与全国最好的外科大夫之间的故事。
那是自省、慈悲、专注的好医生与自私、冷酷、贪婪的坏医生之间的故事。
那是龙天、夏荷依、白望等旧人与一群新人物之间的故事。
那是关于地震、洪水、核泄漏等一系列事件中紧急救援国家队的故事。
那是属于龙天的神迹。
话题有点扯远了。
既然我打算给故事中每个人一个未来,那安格呢?我能够给安格的,又是什么?
我在上一版的后记里反复强调,安格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一点都不希望被人们忘记。
无论在夏荷依心中,还是在你们心中。
我极其渴望安格能够被你们记挂一辈子,记得有一个想要变成树的男孩儿,在他最美好的17岁年华就离开了我们。
我非常感恩小狮想出了那么好的一个点子,把勿忘我的花种作为小礼物赠送给你们,让你们也可以亲自去体会生命的脆弱与绚烂,娇贵与坚强。如果还能通过卖花捐赠这种行为将爱心传递下去,是不是就意味着安格终于被我们留在了身边?
安格语:安格,是angel的变称。
安格语:我好想变成一棵树、一朵花、一株草,只要能看着你就行了。
我祈祷。
Angel一直在。
一直都陪着你们。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yy0297】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