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停下动作,半转身撑着胳膊望向荷依:“师姐,你觉得人们为什么学医?”
荷依想了想:“应该还是为了救人吧。”
安格盯着她,黑黑的眼珠如同宝石一样发出逼人的光芒。“对啊,为了救人。那就奇怪了,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只知道要红包的冷冻人,难道是生化危机引起的基因突变?”
荷依张口结舌,而安格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才不太相信什么人性突变的说法。而且我所接触的医生都是真正的好医生,下次也带师姐见识见识好了,那绝对是把工作当成打怪练级般疯狂热爱的好医生。”
交谈的过程中,两人正在往木匣子里装玻片,荷依无意碰到了安格的手背,一股异样的冰冷传递过来。
“咦?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凉?觉得冷吗?”
夏荷依这时候才觉察住一丝不寻常来。安格双手扶在椅背上,一双圆圆的眸子在冰白色的肌肤上越发显得幽暗深黑,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几乎与肤色溶为一体……
他望向荷依,尴尬地笑着道:“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在美女面前,就忍不住耍帅了……”
荷依瞬间睁大了眼睛!
“你到底觉得怎样啊?身上有没有带药?你希望躺着还是坐着?或者我送你去保健室?”
荷依从来没遇到这种状况,一把抓住安格的胳膊,不自觉指甲已经深陷对方皮肤。
安格的面色越发苍白起来,尽管被荷依拉着,他的身子依然忍不住往下出溜。明明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但荷依就是扶不动,她只能任由安格躺倒在地上,然后跪在他身边浑身颤抖着,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虽然在脑海中已经无数次的勾画过自己正在死或者死后的场景,但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发病躺倒在面前时,荷依还是被巨大的恐惧一把抓住了心脉!
“别担心……我只是躺着舒服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荷依慌乱得语无伦次了。
“听我说,这病不打紧的……只是别送我去保健室,要去医院……送我去百加图,那里有我的病历……就说是血液科的病人贫血了……”
“好,我送你去医院。可是要怎么去啊?我能背你吗?”
安格笑了起来,就算躺倒在地上,他的面孔依然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从上往下俯视着荷依。
“叫救护车。打120。”
“好,好,我用手机,这就打。救护车很快就会来的,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那个……对不起,我要先睡一下……”
“喂!你别睡啊!跟我说话啊!别胡乱编个生病的理由就想逃避值日啊!”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夏荷依一个人恐惧到尖叫的声音——
“万一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豆蔻生花少郎至(一)
当安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由淡绿色帐帘围成的小城堡里。
空气污浊,分外嘈杂——只是都被围帘挡在了外面,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净土。安格转了一下头,果然看见夏荷依蜷缩在床头的椅子上,连她那张一向清冷孤绝的面孔也仿佛揉碎了的胭脂,露出一抹疲色来。她知道他已经醒过来了,却依然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眼中写满了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的未尽之语。
安格干涩地笑了笑,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开心道:“太好了!终于得救了呢!”
荷依依然没有说话,疲惫的眼神越发露出责备之意。
安格立刻又换了一种腔调继续讨好:“要不是姐姐神功盖世,慈悲为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生我这条性命今天就要交代了。还要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啊……”
难为他一副虚弱的样子居然还想得出这么多调调,而荷依只用了六个字就把他截杀出局。
“再障什么意思?”
“哈?”
“再障。医生调出你的病历后就说了这两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看着荷依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安格只好虚弱地笑了笑:“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我就是因为贫血才昏倒的。”
再生障碍性贫血——荷依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个病……严重吗?”
安格做了一个撇嘴的动作:“简单说来再障就是身体里的造血机器出毛病了,只见消耗不事生产,于是体内的血细胞越来越少,血越来越稀薄。别人的血都是红色的,我的血呢,就是淡红色的。别人滴两滴血是红梅朵朵开,我滴两滴就是樱花片片飞。不过我个人是觉得樱花比红梅好看啦,所以完全不介意……”
“你还要插科打诨到什么时候!”
荷依声音虽不大,但语气非常重。
“你要把天下人都当傻瓜吗?一会儿得了离太阳很近的病,一会儿说不介意自己的血液像樱色一样稀薄……谁都知道没有血人会死的!你怎么还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虚伪!”荷依情不自禁发狠道。
安格立刻闭上了嘴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出气来。
“不要随随便便就给别人定性……虚伪这个词很重,我没有乌龟壳,背不动的……”
荷依却依然气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有谅解他的意思。
安格看着她,终于把语速放下来,耐心的,慢慢的解释道:“如果是严重再障,也就是造血机器完全不工作了,自然会危及生命。但我却是很轻很轻的那种,造血机器虽然不爱干活,但抽两鞭子也还跟得上趟儿。这些年我一直在血液科医生的监测下长大,除了减少运动注意冷热少感冒外与正常人也没有太大区别。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但的确也不觉得它是事儿。难道说师姐今天陪我来了一趟医院,就从此刮目相看,要把我当成贡品供起来?”
“那……你的那台造血机器会不会越来越不爱干活,以后也……彻底的罢工?”
安格微笑着,像翻书一样轻松地回答道:“那么遥远的事情谁去想啊。我才13岁,我还没有玩够。”
荷依却认真地看着他。
不。你害怕。
为了不浪费时间,你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在过,所以总是一副与时间赛跑的样子。
想到这里,荷依终于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容看起来十分惨淡。
“可笑啊,你都这副样子了,我却一心……想要从你这里汲取力量。”
“诶?你在崇拜我吗?像赫敏崇拜哈利?波特一样崇拜我吗?”安格做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而荷依却继续喃喃道:“你虽然年纪小很多,心智上却很成熟,至少比我成熟……”
“我虽然健健康康的,却连做人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对这个世界而言,我根本就是一个废物,不存在也没有关系。”
“一个自认为是废物的人却在化学实验室里救了我呢。”安格呢喃着,眼中一抹淡红色的水汽,“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存在,我大概已经去阎王爷那儿喝茶嗑瓜子了。”
荷依猛的抬起头来,与安格对视着,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气流从安格处徐徐流向荷依,让她的眼睛里腾起一层雾霭,终至晶莹。
“不过话说回来了……”安格费力地从被褥里抽出胳膊来,一边揉着一边掳袖子,“我这两条胳膊好疼啊,你到底用了多大劲儿掐我啊,该不是借机在我身上练九阴白骨爪吧……”
“……”
荷依头上青筋乱蹦,脸上像上了一层胭脂似的红了起来:“我又不是有意掐你的,只是太紧张了,所以才会失控……”
说话间安格已经掳起了袖子,把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戳到荷依面前,对着破皮处使劲儿嘟嘴。
“仙人球姐姐,你的尖刺扎着我了。”
“对不起……那个,能不能别叫我仙人球姐姐?”
“水母姐姐,你的刺丝胞好像带毒!你看这一道一道的淤青,该不是已经毒血攻心了吧?”
水母啊刺丝胞啊到底又是些什么东东啊?
“我那吹弹可破滑若凝脂的美丽肌肤啊……”他更装了花旦腔,秀上兰花指,似乎还有唱上的意思——荷依头上三花聚顶,电闪雷鸣,立刻捂住他的嘴哀求道,“好了好了,我赔你成吗?我赔给你。”
安格被捂住嘴不能说话,点点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我不想呆急诊了,我要住病房,你帮我找张床去。”
迎着夏荷依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子,安格眨眨眼睛,笑得十分神秘。
“这地头我熟着呢,你只要带着我去血液科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搞定。”
夏荷依借来一台轮椅,把安格送到了血液科病房。
与急诊不同,这里的环境更安静,更整洁,也……更有死亡的味道。
荷依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对空气中的味道有一种莫名的迷恋。一低头看见安格那仿佛能探进心里的清澈眼神,她尴尬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来到病房后,安格像个老熟人一样对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们报以“赵叔叔”、“王阿姨”这样亲昵的称呼,脸上更挂着甜到发腻的笑容:“陈姐姐,望爷在吗?”
王……王爷?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护士跑过来揉头毛,一直揉到荷依心中……嗯……然后护士笑嘻嘻地回答道:“白教授去看16床病人了。”
待两人来到病房门口,荷依看见一名男医生逆光而站,正捧着病历夹和16床说着什么。他看上去三十七八岁,浓密而黝黑的短发,都在头顶上一根一根咋呼着。面孔初见很平凡,仔细看却别有味道。眼角堆着懒懒的笑纹,鼻梁嚣张地平地拔起,丰满的嘴唇总有一抹揶揄的意味,笔挺的身材透出一股不羁的帅气。
如果不是穿着这身白大褂,荷依真以为他是哪个部队的特种大队队长。
男医生望着对面床上的年轻患者,用一种权威到霸气的口吻道:“你的化验单我都看过了,已经没大碍,可以出院了。”
患者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可是我还觉得有些头晕,指标也好多不正常……”
“化验单可以信,但是也不能全信。你要是抽我一管血,也能验出个甲亢来。”
“不会吧,白医生看起来好健康……”
“我晚上可是会梦游跳僵尸舞哦。”
“真的假的……”
“你在这病房住了快两个星期了,看见过我值夜班吗?我跳得僵尸舞可帅了,还会跳伦巴,可是有两个病重的老奶奶不能欣赏。”男医生颇为遗憾地耸了耸肩膀。
“我……还是回家养着吧……其实也不是很重……”
患者火速拿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男医生目的达成,帅气地合上病历夹,一扭头就看见轮椅上的安格,他挑了挑眉毛,忽的一拍大腿——
“我说今天怎么就空了一张床呢,感情给你留的啊!”
他脸上写满了“你小子真他妈走运”这样的字眼。
只是,都沦落到住院了到底有什么“走运”值得他妈的欣喜?
而安格却很享受地笑着,乖巧地回答道:“这不是又想望爷了吗?所以挣扎着也要来看看您。”
“别叫我望爷,我没那么老。”男医生立刻反驳道,“我只是面相老,其实我真的只有三十五岁,真的!”
医生难道不是越老越吃香吗?他在那儿到底忿忿个啥?
“我是全院最年轻的副教授,最、年、轻、的。”白望一字一句地强调了一遍后,忽然潇洒一笑,那张成熟的面孔忽然如同撒上一层金粉一样闪闪发光起来,“还有,我是全院最帅的副教授,最、帅、的。”
夏荷依隐约意识到,安格的贫嘴都是跟谁学的了。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推着轮椅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儿,浓眉又挑了挑,指指安格又指指荷依:“你的小女朋友?”
夏荷依的脸“腾”就红了。而安格却淡定地回答道:“是啊。从学校专门借来讨好管床大夫的。”
男医生哈哈大笑,对夏荷依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叫白望。白色的白,希望的望。我三观很正,我是带给人们希望的白色天使。”
☆、豆蔻生花少郎至(二)
在安格转病房之后,夏荷依终于见到了他的妈妈——妇产科教授吴子桐。
穿着白大衣,双手插在工作服的下兜里,站在病房门口和白望说话。
她烫了精致的细卷,露出一张干干净净没有上妆的面孔,但看过去就是非常美丽,非常干练。就好像电影《阿凡达》里面的那个女科学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势而又不失婉约的迷人气质。
当知道是夏荷依把安格送到医院里来之后,吴子桐走过来,握住了荷依的手。
“谢谢你。”她的目光坚定而专注,手指干燥而有力,言行举止中都传达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这样的讯息。
夏荷依开始明白,为什么安格想要成为一名医生了。
“小姑娘很漂亮呢,安格是怎么认识你的?”
她温柔地笑着,问得十分随意。但荷依不知不觉脸就红了。
“生物组一起做实验,然后就认识了。”荷依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真好啊,和漂亮的姐姐一起做实验,他很开心吧。”
“……”鉴于安格只有13岁,还是个团子样的小正太,荷依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扭头看了看屋内,又转过头来柔声道:“安格虽然看上去很活泼很外向,其实是个相当怕寂寞的死小孩。以前住院的时候就老是喊‘没有朋友就像没有空气一天也活不下去’,而急吵吵地要出院。这段时间,就麻烦你有空时多来看看他吧。”
“妈,我哪有说过那么酸不拉几的话啊,你乱讲~”安格在屋内听见了,抱着枕头在病床上打滚。
完全就是一副母宠子娇的场景,看得夏荷依羡慕不已。
吴子桐笑了起来,她的笑总让人有一种清洁温润的感觉,就好像初春的白玉兰。虽然已经是教授级别的权威人士,却完全没有架子,同小孩子也很谈得来。只是三个人坐在一起说了不到十分钟,忽然一个院内手机打进来,她又要去处理临床上的事儿了。
“其实妈妈是自己忙不过来,才说好话给你听,骗你过来照看我的。”安格耸着鼻子,甩手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是这样吗?”
“所以完全不用理她。专心自己的学业就好。”
荷依却没有在意他说的内容,而是直接问:“住院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感觉很难受吧。”
安格那始终掩饰得很好的面孔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地望着荷依,然后再淡淡地滑出一个笑容来。
“夏荷依,我发现你应该去中央电视台的《探索与发现》。”
荷依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很想告诉安格,她能够洞悉这一切的缘由是因为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她都是一个人在孤独行走,她太了解那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要相互取暖,相互安慰的人类的社会性。
不过,天天往医院跑需要理由。很合理的理由。
“我给你带笔记吧。”荷依突然道。
“那种东西……过了4年还有用吗?”
荷依咬牙道:“这4年没教改,课本都一样,我的笔记你看了准没错。”
安格似乎被荷依那顽固到偏执的目光吓到,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笑了起来。
“那就谢谢师姐了。”
宛如白玫瑰般轻轻的绽放。
“啊!耽误你到这么晚了!晚饭还没吃吧。走走走,咱们去找望爷搭伙去!”
“望爷?医生食堂?”
“医生食堂怎么了?我还有饭卡呢!走,去听望爷讲故事去,比《一只绣花鞋》好听多了……”安格就像完全没病的人一样,下了床拉起荷依就走。可是……他凭什么就认为人人都爱听《一只绣花鞋》……
“在医院,长期卧床的人容易发生褥疮啊,便秘啊这些问题。有一次,我们病房里就有个患者好几天没大便了,找医生开了通便用的开塞露。”
考虑到小姑娘在场,望爷很绅士的没有引用医院恐怖故事来危言耸听,不过一边筷子飞舞一边屎尿屁还面不改色谈笑风生是不是太过粗神经了一点?而安格却兴趣盎然地扭转头对她说:“还好啦,上次吃饭的时候他讲的是一个血馒头的故事……”
……
“……医生给开了五支开塞露,交给护士让执行。只是不巧遇到了一个实习小护士,操作规范还不很熟悉,于是她诚惶诚恐地拿着开塞露去了,好心好意地帮患者换成俯卧的位置,不怕吃苦不怕脏臭的往患者的肛门里塞了五支开塞露……呵呵呵呵……”
只有望爷一个人笑得十分开心,夏荷依和安格面面相觑后,安格用筷子头拼命敲着餐桌道:“不说完笑话就自己一个人笑出来的人最差劲了!”
“你们不懂的……呵呵……放开塞露应该用侧位……”
“那俯位会发生什么?”
“天女散花……后来,我们在隔离帘上找到了一个人形……”
“呕……”
荷依拼命跑到水池边干呕起来。
望着目瞪口呆的安格,望爷无辜地挑挑眉:“怎么?我的笑话不好听?”
安格一头黑线。
“讲这种笑话也要分场合好吧,你在做手术的时候,会跟旁边的手术护士家长里短吗?”
望爷越发夸张的挑挑眉。
“你不知道手术室是医院里最著名的八卦集散地吗?多少冤情、苦情、亲情、爱情都是在手术间里发扬光大的。如果患者是局麻的话,有时候还会加进来说两句。”
=[ ]=
“上次有个医生和患者聊得太开心,还和患者说:‘聊得这么好,一会儿我给你缝肚子的时候一定亲自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 ]= =[ ]= =[ ]=
“还有一个开脑手术,医生始终跟患者聊天,还让患者对着监控录像比了一个小树杈。”
=[ ]= =[ ]= =[ ]= =[ ]= =[ ]= =[ ]=
“你这是神马表情啊,清醒开颅手术很难的,全国也没有几家医院敢做。而且让患者在手术中保持清醒,也是为了避免损伤正常组织而损害神经系统啊。”
=[ ]= =[ ]= =[ ]= =[ ]= =[ ]= =[ ]= =[ ]= =[ ]= =[ ]=
夏荷依本来刚吐完回来,听完这句话后转身又去吐了。
白望看看水池子那边,又看看安格:“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安格终于同情的说:“望爷,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老是找不到女朋友了。”
=[ ]=
居然……被一个13岁的小屁孩教育了……
白望头上插着箭簇,捧着心窝,眼神倍哀怨,倍无辜。
在医院里工作和生活着的人们,到底是怎样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啊?
带着这样的疑问,回到校园里的荷依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洁白的小世界,以及个性十足的医生群体。
想到……就连对面坐了人也毫无知觉。
“我的笔记你帮我带回来了吗?”
荷依这才发现在自己的正前方,林稼阳已经落了座,而且正用专注的目光看着自己。
“哦。昨天是实验课,抄了一点笔记,不过没来得及帮你抄。”荷依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和稼阳的笔记本,“不然,借给你抄吧。”
稼阳嗯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接过本子去,闷着头一页一页地翻,忽然又抬头笑道:“你的笔记记得好整齐啊,而且很详细。我要好好看看,过两天再还给你。”
说到笔记,荷依立刻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对了,你还保留着初一时的笔记吗?”
“认真找的话应该能找到,你要用?”
“我答应一个人借他笔记,可是我自己的却找不到了。所有的科目都想要,如果能找的话就尽量找给我吧。”
“是要借给初一的那个小屁孩吗?”
“……”荷依有些戒备地看着对面那人。
稼阳立刻补笑道:“我就是随便问问,别一副踩了雷区的表情好吗?再怎么说,老同学找我做的事儿我赴汤蹈火也要想办法完成的。”
荷依的表情终于柔软了下来,说了一声谢谢后,忽然醒悟过来:“对了,昨天的足球赛怎么样,赢了吗?”
稼阳怔了一下,这才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来:“嗯,托你的福,赢了呢。我还进了三个球。”
“这么厉害?”
“这次的对手比较弱,侥幸进了球。”
“能上演帽子戏法就已经很厉害了啊。”
“……”
“怎么了?为什么露出一副不太满意的表情?”
稼阳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垂着头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说:“因为你刚刚才问到……”
医院。血液科病房。
“白大夫,这么晚还没走呢。”
“哦,刚巡视了一圈病房,想起有个孩子的化验单应该出来了,所以过来找找。”
“你说的是安格的吧,都在病历里贴好了,你……看看吧。”
说话的护士立刻低下头,就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
白望微微觉得有些诧异,不过那也只是一过脑子的事儿。他从护士站的病历夹上翻出安格那本,手指飞快地移动着……
忽然就顿住了。
白望不相信地又仔细看了一遍,眼前的东西却仿佛地震似地自己晃动起来。
☆、豆蔻生花少郎至(三)
第二天课间,夏荷依的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
“中午一点,到荷塘来一下。”
中午一点?荷塘?
荷依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短信打了回去:“你谁啊?”
前面有一把课椅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起教室里一片怨言,可荷依没兴趣看。
“你手机上没有存我的号码吗?”过了好一会儿,短信才重新发过来。
陌生人的电话和短信都很多,无论是谁都会得到相同的待遇:“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没兴趣知道。”
于是那个号码彻底哑了火儿。又过了一会儿,林稼阳走过来,笑嘻嘻看着她:“荷依,中午有时间吗?”
立刻,周围投落过来好几道迷惑不解的目光。
荷依缓缓直起身子:“有什么事吗?”
“抓壮丁。”稼阳笑得童叟无欺,“老师吩咐要贴好几十张海报,我觉得一个人完成有点困难,只好再祸害祸害别人。”
不是还有很多人可以备选吗?可是被那些或敏感或不善的目光偷窥着,荷依不想伤害面前这个还算得上朋友的同班同学,于是点点头。吃过饭后,林稼阳果然背着大书包抱着一大堆东西跑过来,却只把最轻的纸递给了荷依。
“你啊,一点都不明白我的苦心。”
终于贴完最后一张,两人沿着院墙慢慢走着,这时候林稼阳忽然开口。
“你不是让我找初二笔记吗?那么大一堆我要怎么给你啊,只好把你单独约出来了。”
荷依很想说在教室里直接给不就好了,但考虑到稼阳的“苦心”,她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我都给你背出来了,可怜啊,让我背了这一路。”
稼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后书包里掏出一个大购物袋,递给荷依。
“谢谢。”荷依生硬地道着谢,把那一大包笔记抱在怀里,紧紧搂住。
“我昨天晚上可是翻箱倒柜折腾半宿才翻出这些,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稼阳声情并茂兼手舞足蹈地形容着,忽然扭头对荷依笑道,“看在我这么给力的份儿上,是不是来点小奖励啊?”
于是来到小卖部,三块钱一根的雪糕,一人拿了一支,靠在路边的花坛上一口一口咬着。
天气好热……阳光好足……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可是夏荷依又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而保持了沉默。认识稼阳的人真多,过一会儿就有一个路人甲冲这边挥挥手,多半还会用考究的目光打量旁边的她。荷依如芒在背,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于是只好一个劲儿看表。
“你借我的笔记本,我也一块儿放在购物袋里了。”这时候稼阳忽然低声道,“回头你找一下吧,别拿错了。”
自己的笔记本怎么会拿错?荷依垂下头,在购物袋里一本一本翻。
“回家再看吧。反正笔记本又不会自己跑掉。”稼阳立起身子,拍拍裤子上的土,甩了甩眼前汗湿的头发。
“哦,对了,我自作主张地在你笔记本的最后写了一段寄语,算是……同学之间的相互鼓励吧,你记得要看哦。”
看什么?
荷依刚把注意力从购物袋深处收回来,就发现林稼阳已经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她连忙收拾好东西追上去,心中的疑问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每迈一步腿,就在他的影子上踩一脚。
两个人的距离一直未见缩小。
既然拿到了笔记本,一放学,荷依抱着购物袋冲向医院。
刚来到安格所在的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他的声音来。
“望爷,我的血都已经这么稀少了,你还好意思抽这么多次……”
伸头望了一眼,果然看见白望抄着手昂立于病床前,正指挥着护士给安格的胳膊扎针。而安格做出一副六月飘雪的含冤造型,把头拧向另一边。
白望很大声地咂了一下嘴。“不抽,不抽怎么知道你身体里的情况啊?你以为我是透视眼啊,还自带显微度数。”
“那也不能一天抽一次啊。我上次住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种周扒皮的嘴脸。”
一席话逗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明明是凄风惨雨的病房,却因为这一段小小插曲而莫名明媚了起来。
“上次你住院的时候有这么多废话吗?上次你质疑过我的技术水平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血液科挺有人气的,粉丝也多,知道大家想你,所以就一屁股坐进来了。你还真以为我们这儿是花鸟鱼虫市场啊,高兴来就来了……”
话说到这里白望忽然闭了嘴, 而安格哭丧着一张脸说:“望爷好凶啊,我只要漂亮的护士姐姐在这里就可以了,您您您,还是赶快摆驾吧。”
白望皱了一下眉头,压低声音道:“小屁孩你懂什么。只有我才知道怎样用最少的血量得到实验结果。我在帮你知道吗?”
安格终于不再挣扎了,他乖乖地躺在那里,任护士把针头推进他的胳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以了可以了,这些也勉强够我用。”白望伸长了脖子仔细瞧着,一旦够分量立刻跟守财奴一样叫嚷起来。
尽管这样安格仍有诸多不满:“每天都至少抽走一管血,都快抽成人干了。好歹也回输一点,给我挂个血袋吧。”
白望正色道:“不行。输血又不是什么好事儿,你争这个干嘛?”
“可是我血虚啊,我特别虚,特别虚。”安格做了一个西子捧心的动作。
“我看你整天耍嘴皮子耍得利落着呢,还整天在护士台和医生办公室里招猫逗狗,虚啥啊……”一抬头正好看见门外躲着的夏荷依,于是嘴巴一裂,“说曹操曹操到,真正的‘安慰血’来了。”
我什么时候成安慰血了?
夏荷依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进了房间。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她觉得安格的眼睛忽然明亮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还这么客气,带了这么大包好吃的啊……”安格高高兴兴地接过购物袋,往里面探了一眼,立刻小脸就皱成了一团,“怎么是堆笔记本啊?”
荷依往床旁的椅子上一坐,轻声道:“下次我再给你买吃的。”
安格的脸上立刻又出现了满足的笑容。虽然微笑就是唇角的微微上扬,可是安格每次都要用足十分的力,笑得异常灿烂。但他的笑又与林稼阳完全不同,林稼阳的笑很耀眼,像太阳,而他的笑很璀璨,像星星。
“还是仙人球姐姐对我好。”眼见着荷依的面孔瞬间落黑,安格却不以为许地继续道,“对了,上次你拿来的桉树苗,我放在生物实验室了,这几天总惦记着那个花盆不够大,怕是该换坑了。你回头帮我寻摸寻摸,看看校园里还有什么好地儿。”
“校园里,容得下身高150米的树吗?”
安格眯了一下眼睛,依旧笑出来:“说的也是。那就四处都看看,给它选个好家吧。”
两人说了一小会儿话,到了病房定时送餐的时间,荷依自动退了出来。她心里总挂着一件事,似乎不去做就无法安心离开,于是来到医生办公室,看见白望正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地一篇一篇浏览文献,还微微皱着眉。
“望……白教授,能打扰您一会儿吗?”
想叫望爷却终觉不妥,荷依尴尬地换过尊称。
白望回头见是她,眉毛一展,洋洋洒洒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安格的漂亮小师姐啊——”他特别在“漂亮”上加了重音,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吧,有什么事?”
荷依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浑身僵硬成铁板一块了,特别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的她在气场强大的白望面前,更是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可就算这样,她依然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白大夫,安格是贫血入院,为什么不给他输血?”
白望认真地看着荷依,说话很慢,循循善诱却又不失权威:“输血并不是好事。因为自身机能差就依赖外来血,体内组织就会越来越懒惰。这些年来他的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我也一直坚持着能不输就不输的原则。知道吗?经常输血会提高人体的自身免疫抑制,将来如果发生什么事,再换治疗方案就不行了。”
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荷依还是抓住了核心:“您的意思是,如果将来病情严重了,之前输的血会成为障碍?”
白望笑了起来:“小师姐真聪明,一点就透,适合干我们这行。”
如果你知道我的成绩有多糟糕就不会这么想了——荷依暗暗心道。
“那到底会严重成什么样子呢?”
白望怔了一下,表情开始转而凝重。他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终究明确、正式而又谨慎的回答道——
“最严重的情况,只有换骨髓一条路。”
☆、豆蔻生花少郎至(四)
随着白望那富有穿透力的嗓音,荷依只觉得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嗖地飞过来,从胸前的位置透心而过。
不觉得疼,却冰冷刺骨。
“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吗?”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好说。虽然之前安格的病情都控制得很好,但是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之前……吗?
“现在每天都要给安格验血,是不是病情已经发生变化了?”
一时间荷依感觉到对方吸了一口气,但脸上并没有变化。然后白望笑了起来,眨眨眼睛道:“我发现你还真适合干我们这行诶,特别细,特别敏感,这可是天赋啊。你今年高二是吧?该考虑志愿了,有没有兴趣从医啊?我可以介绍好大学给你哦……”
白望侃侃而谈。而荷依听后却是一怔——学医?这条路完全没想过。不过当她的视线扫过白望白大衣上的胸牌,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考医学专业分很高吧,我成绩不好,所以没想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还有两年,死马也抽成活马了。”
“这个……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吧?”
“别犹豫了,现在就回去做功课,把‘我要当名医’的愿望贴在房间的每一个平面上。每天一睁眼就是无形鞭策,一闭眼就是伟大理想,混个头名状元也不在话下!”白望十分慈爱地拍拍荷依的肩膀。
话说……望爷您当年是不是就这样忽悠安格的?
咦?我刚才到底想问什么来着?
荷依正混乱间,忽然听见病房里一阵喧哗,然后医生办公室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白大夫!白大夫!你快去看看吧,我家阿莱在太平间里七窍流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太平间里?那不是放死人的地方吗??!!
来人正是阿莱的二舅和哥哥,看上去明显情绪激动,眼睛通红,手足俱颤,连说话都不连贯。
二舅哭着说:“阿莱生前跟我最要好,我就是专程为他来的。可是人还没到,他就已经走了……阿生带我去太平间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白单子一揭,阿莱忽然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开始流血,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白大夫你赶快去给他会个诊吧!”
白望闻言嘴角都抽搐了:“我只给活人会过诊,死人……没这个必要吧!”
“可是死人也不会流血啊,万一他没死呢?”哥哥激动地上前一把掐住医生的胳膊。
白望连眼皮都抽搐了:“阿莱是今天中午过世的。我亲自主持的抢救,确定死亡了才给你们发的通知书。我以我从医十七年的人格担保,他一定死了,不可能再活回来!”
二舅上前一步,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你抢救的所以才找你,小大夫我还不找呢!你们到底怎么治的,送太平间了还会突然流血,肯定有冤情!你走,你跟我们一起去瞧瞧,不然这事没完!”
说罢就上来拖白望的另一只手。
白望自打升上主治医师以后就没再去过太平间,送死人那都是住院医师的事儿,早八百年就不干了。可是现在两个患者家属言辞昭昭非要拖他去给死人会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白望忽然想起前儿别的科也发生过医闹事件,患者家属认定医疗事故,非要压着医生去太平间给死者下跪。白望脑子一热,身体里像特种部队队长的那股悍劲儿自然而然迸发出来,大喝一声“放手”!正要把两个家属甩出去,忽然看见 “援兵”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组织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望热泪盈眶。只是等他看清来人后,顿时惊得眼镜片碎了一地。
只见当前一人正是安格,不知他从哪儿顺了一身护士服,粉红色,裙子到膝盖,长筒袜,护士的白鞋。柔软的微长的额发上压着燕帽,端秀挺直的鼻梁上压着眼镜……
以安格那13岁雌雄未辨的身材和长相还真能唬人,不仅看起来像护士,还是一名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温柔善良、笑容轻软的大大大美女护士!
他旁边站着同样一身护士服的夏荷依,要说美貌程度那是一点不输安格,不过那张脸嘛……怎么看怎么臭,正以把安格掐死的欲望在旁边拼命愠着气。
今天是要玩cosplay吗?要玩也不能在这火药桶旁边玩啊!
而安格丝毫不理会这两人难看到了极点的表情,介有其事地扶了一下眼睛,捏着尚未变声的童音说:“白教授,杨其莱的病历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刚才还在拉拉扯扯的三人同时都是“=[ ]=”这样的表情。
“没……没必要吧,我们只是要白大夫过去看看,护士就不用跟过去了。”在两名“护士”艳色逼人的合围下,患者家属的情绪终于有些缓和。
“万一发生什么情况需要帮手呢?我们跟着去也好照应一下吧。”安格那仿若水波般的柔情双眸在三人纠缠的肢体上有意无意一扫,家属立刻满脸通红地放开了手。
“那么,请吧。白教授,死者还在太平间里呼唤我们呢。”
安格把这句明则宽慰暗实威胁的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而白望的脸色已经黑得跟夏荷依差不多了。他正正衣冠,正气凛然地带着两名护士和两名家属浩浩荡荡开往太平间,刚上电梯,白望就以“医护人员专用”义正词严地把患者家属拦在了外面,等关上门后,他立刻转身,指着安格训斥道:“太胡闹了!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去太平间里观光才跟着瞎掺合的,是不是?!”
安格嘿嘿笑声不断,配合着娇艳的外表越发诡异:“望爷,我这可是在帮你啊。你想想,人死了还在太平间里七窍流血,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对不对?人家属摆明就是来找你麻烦的,你能不去吗?我找个台阶让你下还挨一堆埋怨,好人真难当。”
白望双目垂泪——自己是怎么招惹上这个小人精的?好人真难当啊啊啊!
“夏荷依你也是,安格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万一被家属发现你俩不是护士怎么办?岂不是又该大闹天宫了?”
荷依欲哭无泪——我也不想啊,可是安格已经扮上了我能置之不理吗?好人真难当啊啊啊!
安格捅捅这个再捅捅那个:“喂,你们俩干嘛都是一张2012地球毁灭的脸啊?应该感到兴奋才对啊,‘没进过太平间的人生不会完整’,名言不是这样说的吗?”
白望:“……”
荷依:“……”
“我们死了以后都会进的吧!”两人忍不住同时大喊道。
正争吵间,电梯门忽然“叮”的一声开了,一股阴风过来,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不过是空气对流罢了。安格一边提醒自己,一边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极差的白望,差点笑出声来:“不会吧……以望爷的资历应该来过这里很多次啊,怎么还会害怕?”
白望沉默了片刻,才用沉重的语气说:“自打进医院后,从我手上送走的病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干这行越久,对生命的敬畏就会越发强烈。这么深刻的人生感悟,就不要指望小屁孩能弄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