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番深刻的人生感悟后,白望负着手走出电梯。只不过他的大教授造型还没维持住十秒,立刻情绪激动地指着头顶的日光灯乱戳:“我说你们这儿……这儿日光灯坏了怎么也不报修啊!这样多不利于……利于视力健康啊!”
白望对话的对象是一位佝偻着背的干憋小老头,也就是太平间的管理员。这地下三层除了太平间就是报废家具、设备的库房,肃静的很,再加上头顶上一排日光灯早已老化,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还没进屋就把气氛渲染了个十足!
“哎……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院长平时也不下来……早报修了,可就是没人管……”小老头一边咳嗽一边沙哑着嗓子说话,看起来身体也不是很好。
白望脸色难看之极,此时也只能憋着火摇摇头,背着手往里走。
只是他们刚进太平间,就听见水龙头没关好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被太平间偌大空旷的空间无限放大着,带来一股冷飕飕的神秘气氛。
“这水龙头坏了怎么也不修啊?!这么一滴一滴的,多……多浪费水啊!”白望“气”地嘴唇都哆嗦了,指着入门处的一个洗手池又在乱戳。
老头还是一脸苦逼样:“哎……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院长平时也不下来……早报修了,可就是没人管……”
白望一张臭脸转来转去,最后只好咽了咽唾沫,强作镇静道:“算了,先干正事吧……不过东西坏了一定要修,要修!”
在白望的碎碎念中,一行六人来到阿莱的停尸床边。白单子早掀开了,只见床上躺着一名20多岁的男青年,眼窝发青,面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虽然不像家属说得那样七窍流血,但死者的人中上拖着两条血痕,沿着嘴唇的弧形滑下,在左右颈部留下红色的痕迹。
白望见此,眉头立刻皱成了深深地“川”字型。
家属一见又开始激动了:“你看吧,还在流!要不就是他没死,要不就是他有冤,不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白望的表情凝重起来,他转过头问管理员:“推进来的时候流鼻血吗?”
“来的时候没注意,不过白单子上是干净的。后来家属来告别,过了一会儿就找我大喊大叫,说他七窍流血。我一看还真是,眼睛、耳朵里的血还能擦掉,可就是鼻血止不住,塞了棉花球很快就渗得全部都是血,我已经给他换了十对棉花球了。”
白望从管理员手中接过脱脂棉花,做了两个小球塞进阿莱的鼻子里,一边看着表一边观察。
果然。
不到五分钟,棉花球就完全被浸透了,拖着两条血痕的阿莱直挺挺地躺在停尸床上,面目看起来分外狰狞。
平地起阴风,白望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豆蔻生花少郎至(五)
白望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顿时觉得分外棘手。
换了几个棉球之后血还是不停地流,按压鼻腔似乎也没有帮助,家属们已经嚎啕大哭起来,用谁也听不懂的乡音一遍遍叫死者的名字。白望很想说要是死人突然回答或者坐起来,那才真的吓死人呢。不过他虽然敬畏生灵,却并不迷信。
但是不止血就下不了台,家属也不会放他走,难道帮阿莱加加压,让血一骨碌流干了算?
要不,用点止血剂?
白望心中一动,对荷依耳语:“你赶快到对面药店去拿一瓶云南白药来,要外用的,快点。”
荷依点点头飞奔而去,过不多时,就拿了一个深棕色的小瓶子回来。
“云南白药啊,现在就看你的了,你可要争气啊……”白望一边暗自祷告一边打开小瓶,在棉球上抖了厚厚的一层辛香气味的粉末,对着死者的鼻腔塞进去。这时候,奇迹果然出现了,死者渗血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真的止住了。家属们见后又大哭起来,却不知是欣慰还是悲伤。
关键时刻还是祖国医学最管用啊!
白望这时候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整个后背。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又安慰了家属几句,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两名“小护士”都呆呆地看着死者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怎么了?你们俩还打算长住这儿了?正好太平间缺编,要不你二位顶上?”
那两人才突然醒转追过来,等上了电梯后,夏荷依忍不住问道:“白教授,为什么人死了还会流鼻血?”
白望抱着双臂,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很多血液科的病人凝血功能都不太好,死了以后机体的控制力减弱,毛细血管纷纷破裂引起出血,我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会不会……是因为终于见到了亲人?”
“有可能。血缘关系这种东西,有时候很难用科学去解释。”白望叹息道。
荷依目光闪动,似乎陷入了沉思。而平日里爱吵爱闹的安格此刻却出奇地安静,倒让白望留意起来:“怎么回事?不是你吵着要到太平间观光的吗?怎么来了以后反而趴窝了?难道说被死人吓到了?”
灯光下的安格看上去依然十分漂亮,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暗色。他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纯黑纯黑的,幽幽地看着白望:“我死了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他那个样子?”
白望觉得心尖上仿佛坠了一块重石,绷着心脏啪地掉在地上。
他……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因为我也有血液病,而且我的凝血功能也不太好……”
“不会的。”白望异常果断地打断了他的妄想,并坚定地灌输上另一个妄想,“阿莱长得多难看啊,死了以后更难看,能和你比吗?你这个病,最多最多全身血液枯竭而亡,那也是一具异常苍白,异常美丽的尸体,穿上蕾丝衬衣,手中握一朵红玫瑰,放进棺材里不用化妆就可以上台演吸血鬼了,呵呵呵,最近吸血鬼可是很走红的……”
白望虽然在卖力搞笑,但电梯里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荷依十分敏感地看着安格,果然看见他脸色益发苍白,表情益发苦涩。不笑的安格就像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在金属色的电梯墙前印染了一抹灰黄黯淡。
“如果明天我就死掉究竟会留下什么?”
离开时安格说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荷依的耳边,她睡觉时在想,起床时在想,上学时在想,放学时还在想。
其实安格提出要去太平间的时候,荷依从内心来说是跃跃欲试并全力支持的。一直幻想着死后的世界究竟怎样的她对那些冷冰冰的尸体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鲸鱼呼唤到了同类,蝌蚪找到了妈妈一样能感觉到类似的气场。可是太平间里发生的一切让她对死亡本身彻底改变了看法——无论多么悲惨的人生,还是活着好。
只要能活着,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带着这样纷乱的情绪荷依迎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揉着额角困惑地抬起头来,才发现林稼阳拦在了身前。
放学的路上撞到同学本来很正常,可是相处四年了,怎么不知道他也住这边?
而稼阳脸上却没有露出熟悉的笑容来,他低下头,目光复杂而深刻,似乎正用一根探针在她脑子里搅动一般的专注。“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了,但你都没反应。”
“对不起,我正在想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他呼出的气体喷在头发上,带来异常不安的感觉。荷依提提书包退后两步,却又被他拉着书包带冷静地拉回来。
荷依的手心里顿时出了一堆汗,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我还你的笔记本,你看了吗?”
荷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恍悟。“哦,昨天赶作业赶到很晚,所以没有来得及翻。”
昨天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荷依几乎是踩着风火轮赶完了高二学生的日功课。但她不想让稼阳知道自己去看了安格,于是含糊其辞的一笔带过。
“你总是这样吗?”
“啊?”
“对别人表现出来的……总是毫不在意吗?”
“……”
“之前也一样,叫你去看打比赛你也不去,拜托你帮忙抄写的笔记也没抄,手机上没有我的号码,就算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东西也懒得去看……”
“同学四年了,彼此之间也应该有些感情是吧。你知道同学们都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目下无尘,冷若冰霜。而我看来,你是一个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生活不能自理的怪人。可就算明明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也还是……”
“夏荷依,在你心中,有没有一个值得你留一点点心的东西?”
“你的心大概真的死掉了,所以才会完全看不见别人眼中的关切。”
稼阳的额发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一缕一缕凝结在眼前。他再次深深地看了荷依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开去,背影看上去分外萧瑟。
而夏荷依被他留下的那几句话震在了原地。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目瞪口呆,一动未动。
医院。血液科病房外的楼道里。
“吴教授,你看看你儿子的病历吧。”
白望异常慎重地展开手中的那本病历夹,不锈钢的封面在日光里却只留下清冷的光。
吴子桐,也就是安格的妈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接过来匆匆翻过两页后,就此停住了。
“可是他看上去还不错——”吴子桐急切地想要分辩什么。
“只是看上去不错而已。”
白望叹息一声后,目光转而凝重。“我对比了好几天的验血数据,可以完全肯定地说——”
安格的再生障碍性贫血已经从慢性转为急性。
美丽的手指在病历夹上掐得青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带着轻轻颤抖的声音接道:“这方面你是专家,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移植骨髓。”
医院。血液科病房内。
床边摊开了一堆笔记本,成扇形凌乱地堆满床脚。
“啪”的一声,一本粉红色的,十分女性化的笔记本落在众灰头土脸的笔记本上,看上去就像白羊误入狼群。
“要恋爱了呢。”
轻轻嘟噜了这一声后,安格伸长双臂展了展懒腰,望着窗外蓬勃的绿意发起了呆。
“我也好想恋爱啊。”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着,却是音符般动人的节拍。
☆、莲上有珠若红泪(一)
依然是血液科病房外的楼道里。
吴子桐在呆滞数十秒之后,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换骨髓后是不是就能根治了?”
“嗯。80%的病人可以痊愈。之前我一直控制着不给安格输血,也是为了防着这一天的出现。”
“我明白了。”
吴子桐迅速低了一下眼睛,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白望看着她,对于她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和谨慎感到吃惊。吴子桐在妇产科素有“铁娘子”之称,精力旺盛、冷静敏锐,如丛林中潜伏而动的母豹。她忽视自己的家庭,只专注于学术研究,就算是安格……她也不能保证每天都到病房里看望他。
如果不是从事医生这份职业,她一定能成为一位美丽温柔的贤妻良母吧。白望这样想。
“那就换骨髓吧。”
思考片刻后她果断决定,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犹疑。
“从好的方面看,换骨髓也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这么轻易的……就接受了安格病情转重的事实?
“吴教授,真对不起,接受你的嘱托后,我却没有让安格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白望无不遗憾道。
“说什么呢,我知道你已经尽心了。”
吴子桐用病历夹轻轻拍着白望的肩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信任你的。”
七年前,当自己还是主治医的时候,也听到过同样的一句话。对于年轻还不够自信的白望来说,她是宛若女神般的存在。而七年过去后,当白望终于可以用平视的目光看着身前这位美丽的女性时,他的心中依然涌动着仿佛小青年般的莽撞和冲动。
“……谢谢。”
差点就冲过界了,白望连忙低下头,催促着自己赶快冷静下来。
“对了,换骨髓的事就这么定了?要不要通知一下您的丈夫?”
吴子桐笑了笑:“不用了,他根本不懂医的,说了也白说,我决定就好。”
“那好吧,我这边就准备下医嘱了。安格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换骨髓的事……”
“啪”的一声惊响。
两人同时回头,这才看见夏荷依脸色苍白地站在下方楼梯口。一个宝蓝色的书包从她脚边滴溜溜一直滚下了楼梯。
“对……对不起!”
荷依慌忙低下头,道过歉后就冲下楼梯,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跑,就连白望一直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也置若罔闻。
当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误放在购物袋里一块儿流到了安格手中,荷依便火急火燎地跑到医院来。电梯也不知卡住了还是怎样迟迟在上面下不来,她一急之下就选择了楼梯,却不想——在楼梯里听到了这一句:“安格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换骨髓的事……”
为什么非换骨髓不可?难道说安格的病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荷依心慌意乱地一路奔跑着,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又回到了血液科病房的门口。她呆呆地望着门框上那三个蓝色的字许久,终于还是紧了紧手中的书包带,迈步走了进去。
“春天花会开,小鸟儿自由自在……”
病房里正一片欢声笑语,安格抓了一根法棒当麦克风正在耍宝,一回头看见她进来,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鱿鱼丝姐姐,你给我带来好吃了吗?”居然是唱着问的。
鱿鱼丝姐姐?
荷依露出一个“=[ ]=”的表情,只得诺诺回答道:“对不起,我过来的时候太匆忙,忘记了。”
“哎,那多不好意思啊,还要你明天再跑一趟……”安格一边扇着风,一边叉着腰叹气道。荷依眼尖,一眼看见他用来当扇子的正好就是自己的笔记本,连忙上前两步想抢过来,却被安格眼明手快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笔记本姐姐,你湿态了……这东西不是你借给我的吗?”
“这本是我的,我不小心混里面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故意让我拜读的,所以我很认真地都看完了。”
“……”
就算夏荷依以高贵冷艳著称,此刻也不禁绯红上脸。她瞪着眼睛又往前伸了伸手,安格终于还是屈服了,乖乖地把笔记本还给了她。
荷依接过笔记本,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你都看过了?”
安格张张嘴刚想说“嗯!”但看着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眨眨眼睛,重新裂开嘴,笑得特没心没肺。
“骗你的。就翻了翻头,一看是生物课笔记,就知道你弄错了。”
真的?
荷依很想问他有没有从后往前再翻一翻,可是这句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看着她一副心神不宁、目光闪烁的样子,安格的心情不知为何也忽然异样起来。
果然是在恋爱吧……(T T)
原来仙人球也会有春天……(= =)
而此刻夏荷依脑子里却想着完全另外一回事。
方才在楼梯里偷听到的那句话到底代表什么呢?她很想问问安格,却说不出口。眼前依然是安格仿若花开般生机勃勃的面孔,明天会不会就变成太平间里无法挽留的枯萎?荷依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个玩意儿又开始绞痛起来,脚下像踩着浮萍般虚弱无力。
“安格,马上就快周末了,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诶?我不是正在住院吗?”
“可以溜出去的吧?”
“你以为这是逃课啊……我可是在住院啊喂!我真的是病人啊喂!”安格露出十分头痛的表情。
“可以溜出去的吧?”
荷依又坚持着重复了一遍,安格终于在意起来,他抬起头,默默地看着荷依期待的目光。
“你要干嘛?”
荷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去种未来的自己。”
“种未来的自己”,和“离太阳很近”一样,都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说法。
当安格发现自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服白望和妈妈给自己放风后,不过是来到了野地里,被荷依塞了一把小短铲。他轻轻嘟噜着:“原来就是种树啊……”
“你不是植物委员吗?还号称种过一百零八棵树,还得名‘天使林’。”
安格举鼻望天,一副很拽的样子:“不客气的说,一百零八棵是虚数哦,我至少也种过两百多棵了。”
“好吧好吧,桉树弟弟,现在请你刨个坑,把你最爱的桉树苗种进去吧。”
安格甩手:“我不干。这明明是你的桉树苗,为什么要我刨坑?”
荷依已经拉开了架子准备刨土,闻言抬头诧异道:“可是种子却是你给的。你还说,想看见它从一棵脆弱的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
安格怔了一下,表情有了些细微变化。而一瞬间后,他又像小熊猫般耍赖扮痴起来:“我已经拥有一片树林了,这棵树就交给你体验生活吧,我可以在旁边指导你。”
说完,他还真找了一块石头往下一坐,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莅临指导的模样。
这小子真被惯坏了。荷依暗自摇头,自己挥舞着铲子干起来。安格不干活屁话还很多,一会儿嫌她姿势不正确,一会儿嫌她力气太小,看他一副口若悬河的样子委实不像个病号,说是身残志坚美少年都特委屈。不多会儿,一个直径半米的树坑就刨好了。安格这才跑过来兴致勃勃地帮忙——当然,他也就是扶扶树而已。
不过也算两人合力种了一棵树。当荷依培好土,浇上水,又细心地在树叶上喷了一点水雾,在阳光地照射下越发显得鲜嫩碧绿,她退后几步也坐在安格旁边,忽然满足地笑了起来。
“我的树(安格在旁边小声鄙视说‘明明是我们的树’),10年后,20年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呢?好期待啊。”
这一次安格终于没有发表什么臭屁言论,他也凝视着那颗半人高的小树苗,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道:“为什么你骗我说是种未来的自己?”
“人总有生老病死,再长也不过百年。可是大树却可以活好几千年。有一天终于我们都死了,这棵树却还可以活下去,可以代替我们活很久很久。”
安格呆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又开始臭屁道:“那你最好保佑它不要遇到病虫害,不要遇到天雷啊地震啊山体滑坡啊……最最重要的是不要碰到伐木工叔叔,不然就变成卫生筷代替我们活下去了。”
荷依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少废话,起来许愿。”
虽然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被拖到树苗边后安格却比谁都诚恳地把手掌放到心形的树叶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孩儿有着一张完美无缺的面孔,睁开眼睛时神采奕奕,闭上眼睛后宛若天使。荷依看了一会儿后才闭上眼睛,认真地许起愿来。
而这时,安格却又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对面夏荷依的面孔凝视了片刻,嘴角滑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宛若叶痕。
树林子里一时间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秋虫隐约的琴鸣。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然后相视一笑。
“终于可以回去了?~”安格哼着小调,伸着懒腰率先走出去,自然是两袖清风的潇洒模样。
夏荷依自己提了全套工具追上他:“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无论夏荷依许的愿望是什么,请一定不要实现!”
“你说什么?!”
“骗你的。”安格捧着肚子笑得好开心。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懂就会瞎开玩笑,你知道我许的愿是什么吗?!”荷依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负气走在了前面。
“夏荷依。夏荷依。”安格在后面拼命喊,“对不起好吧,你总不能因为小家子气就把我丢在野外喂松鼠吧?!”
谁小家子气了?这是道歉的态度吗?!
再说了,喂松鼠是怎么回事?
安格好容易跟上荷依,额头已经微微见汗:“我是桉树弟弟啊,以我现在的树龄还是小坚果,所以会被松鼠吃掉。”
谁说你是小坚果啊!不要把自己形容得这么可爱好伐!
“慢点走啊,阳光这么好空气这么清新,何不走慢一点享受一下?”
说完这句话后安格轻轻一笑,信步起来。荷依恍惚着觉得他这个笑容大有阳光透过树叶的味道,于是……散尽前嫌吧。荷依放慢步子,走在了安格身侧。
果然,鸟语花香,心平气和。
而安格还在笑着……除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勉强做出什么表情。
与表面的轻松完全不同,他的心中仿佛有一道道惊电痛劈而下!
就好像长时间走在黑漆漆的隧道里,看不到光,看不到人,看不到希望!
那种浑身无力的感觉再次袭来,如果不努力,似乎连步子也迈不出去——
荷依。荷依。
对不起。
不是我不想帮你种树。
走得慢也不为欣赏风景。
我真的走不快,真的真的走不快。
就算这样我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的身体——
到底怎么了??!!
☆、莲上有珠若红泪(二)
安格很快就从白望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结局有三种,一是痊愈,二是迁延不愈,三是慢性转急性,轻微转重症。
当安格听到这个消息后,感觉自己就像中了第二次彩票。
“我不是一直都按照医嘱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了吗?为什么还会变重?”
听到这个消息后,安格和他妈妈的反应同出一辙。只是吴子桐还能维持成年人的理智与克制,而安格却毫不掩饰小孩子的暴躁和焦虑。
白望耐心、细致地解释道:“安格,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段时间我每天给你验血,也是希望我最初的判断是错误的。可是连续几天的结果让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不争的事实……”
“瞒着我一直给我抽血就是为了这个吧!”安格忽然粗鲁地打断对方,大声道,“一直偷偷摸摸的做着一些不让我知道的事,瞒不过去了才终于说出来。那是不是之前也一样,根本就没信心治好我却把我当成试验品一直在偷偷摸摸的做实验啊?”
白望的脸色一时间变得难看之极。他看着安格,目光克制而隐忍。
而安格也只是别扭地看了他一眼,逃避似地转开了目光。
真的害怕了吧。
能从他抓住衣角却依然颤抖不已的手指看出来。
就算比其他孩子早慧很多,成熟很多,也有他……所不能触及的禁区。
这个孩子,自从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以后,都在十分积极的面对治疗、面对命运,几乎让自己忘记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对生命的渴望,要比任何人都来得强烈许多。
“安格,我受你妈妈委托,从五年前开始负责你的治疗,你应当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白望凝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应该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病人,没有之二。”
安格低下头去,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发生这样的变化我也觉得很遗憾。可是寻找病因那是医生干的事。你就算情绪上再难接受,也请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尽快调整过来。因为下一步,我们依然是共同寻找积极的治疗方式。你要知道,我从未放弃过你。”
坚定的语气,柔和的口吻,是白望面对病人的杀手锏,安格紧绷的情绪终于渐渐缓和下来,只是他的脸色依然毫无血色。
“我会死吗?”
他忽然这样问道。
“死?”
白望不明白他的思维跳跃怎么这么大。
“会像阿莱那样,七窍流血而死吗?”
“……”
安格迅速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搅成一团。“其实一直以来,我都特别害怕这个病。我的身体就像个火药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办法做到安心等死。虽然常常告诉自己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赚到了,可我还是一天比一天更害怕……人的一生中有好多好多有意义的事,而我都还来不及去做……”
白望终于明白这个孩子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了。
他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在活,却一天比一天更期待明天。
乐观与悲观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安格,别这样想好吗?就算得了重型再障也还有很多办法,而我已经给你挑选了一条最佳途径。”白望很耐心地详细解释了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采用骨髓移植的办法,换掉安格体内那个不爱工作的造血工厂。事实上,在安格还是慢性再障的时候,白望为了以防万一,就已经把他的血标本提供给骨髓库,请他们帮忙留意合适的捐献者。而好消息就是正好有适合的捐献者。只要安格同意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始,手术几乎不用等就可立即实施。
白望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磁性嗓音缓缓道:“从好的意义来说,换完骨髓后有八成的希望彻底治愈,以后你就再不用回血液科,这样不更好吗?”
白望尽量把未来描述的非常乐观,但安格并没因此轻松多少。他那张精致的、完美的面孔上像明珠染尘,完全不复平日的明亮鲜妍。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今天的沟通会变得这么困难?白望暗自思度。
“骨髓移植后,就能彻底好吗?”
“不能完全这么说,不过我很了解你的情况,我对此很有信心。”
安格迟疑了片刻,突然重重地低下头去,一股低气压环绕在他身周:“3号床的小妹妹是急性白血病吧,她不是配型成功了一直在等手术吗?可是从我上次入院到这次入院,她的手术却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完成……”
白望近乎震惊地听着,很快明白对方担心的事情是什么了。
“不会的,这样的事情不会一再发生的。”白望用十分坚定的口吻回答道,“她只是不巧遇到捐献者出国而已,过一段时间就能接受手术了。至于你,安格,相同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种事情是医生可以保证的吗?”安格敏锐地反驳道。
“……我以我所见过、和经历过的所有……保证。”白望举起了右手,像宣誓那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安格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久久地看着白望,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至少。
面前的这个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
“总觉得要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交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是一件好可怕的事情。”
安格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着,却仿佛一记重拳敲在白望的心口上,带来迁延不愈的伤痛。
“大海,我在门外,有个血液样本你帮我收一下。”
“白望,是你小子啊!我马上出来!”
昔日的大学同学在省骨髓库上班,白望不过用一个电话就把他叫了出来,将一个血液标本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手中。
“我的一个病人,在你们这儿登过记,有适合的供体。你给费点心,帮我把这事儿给钉牢了。”白望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你不是升副教授了吗?怎么还亲自跑这种事?叫你的学生或者住院医跑不就行了?”
白望静静道:“不一样,这个病人对我很重要。”
看着对方忽然慎重起来的表情,大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难道是他的亲人?这样的话又问不出口。大海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进去联系捐献者,让白望在大厅里等一会儿。白望转身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后,却依然觉得莫名焦躁。他不得不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来,给自己点上一根后,思绪淡淡飘远了。
是什么时候认识安格的?
对了,是五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管病房的主治医师,一人管了7张床,每天都在惶恐与不安中度过。自己管辖的病人会不会明天忽然死掉?他比任何人都担心这样的情况出现。而某一天,妇产科的吴子桐忽然来到他面前,把一个小豆丁往前一推。
这是我儿子安格,刚刚办了住院手续,希望白大夫给关照一下。
他是知道吴子桐的,百加图医院的著名美人,而真正让她出名的却并非外表。没想到她这样的名人居然也认识自己。白望无端觉得有些激动。
孩子就交给我吧,不过我是个小大夫,治疗方案还要请科主任亲自定夺。
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她笑了起来,看上去温柔而且强大。白望就像一个刚入院的愣头青一样傻乎乎地点了点头,顺带还热血沸腾五内如焚犹如小宇宙爆发。他从那一刻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们称她为女神,那是因为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可以寻找到宁静,而任何事在她面前都无所谓紧急。
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女神对我的信任。
当这个孩子落到自己手中后,白望发挥了如同医学生般专注的学习精神,把再障从前沿到基础,从用药到营养整个又复习了一遍。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那个小豆丁,只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他妈妈一样善良而美丽……
安格第一次出院后,吴子桐把白望请到家中吃饭。那是一个三层楼的小别墅,有着犹如外科手术般干净利落的装饰。餐桌是一个大树桩,上面是一圈圈深褐色的年轮线。西式午餐很好吃,白望吃到了他自以为最好吃的奶酪和沙拉。安格在同是圆木的凳子上晃着两条悬空的腿,指着果盘上一朵晶莹剔透的花说,这是我妈妈削的梨花。
他望向对面的女子,由衷道,吴大夫的手真巧啊。
是啊,这世界上还有比外科大夫更巧的手吗?
那时候他深深地迷恋上了这样一种氛围,快乐的母子,满桌的美食,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大型绿叶植物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向往着,渴望着,能够拥有那样的一个家……
“白望,白望——情况不太好啊……”
白望立刻从往事之中抽身回来,抖掉几乎烧到手指的烟,抬头看着面露为难之色的昔日同学。
“怎么了?”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我刚才给捐献者打了一个电话,她家……拒绝捐献骨髓。”
☆、莲上有珠若红泪(三)
我保证你的骨髓移植一定能顺利完成。
这种事情是医生可以保证的吗?
我以我所见过,和经历过的所有保证。
真的……能够保证吗?
就算人性像白纸上的黑字,每个字都清清白白。
又有谁能在上面盖章定论?善?还是恶?
“怎么会忽然又反悔了?!”白望情急之下,声音大得室内所有人都回头看着这边。
大海连忙把他拉到一个僻静处,半埋怨半苦恼地对他说:“你当了这么久的血液科大夫,难道不知道吗?好多人登记的时候就凭着脑一热,腿一拍,就跑来了。等事后再琢磨,又开始后怕,于是什么考试啊,出差啊,工作太忙啊,找一堆推辞。还有一些年轻人,自己想得开就跑来登记了,可是家里人不同意。别看我们这儿登记造册的人不多,三个月已经毁约三例了。”
白望呆呆地看着同学,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吗?
他知道,他比安格更清楚。
可是在那个孩子面前他不能露出丝毫的犹豫。
说到底,他只是在赌一个概率,而遗憾的是,安格又一次不幸中奖。
“要不要再跟捐献者本人沟通一下?我觉得他既然有这份心,就还有同意的可能。”白望不想放弃。
“我们还会继续努力。不过,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退路的!”
白望忽然爆发出来的大声,让路人们又厌烦地看过来。
“电话给我。”
“什么?”
“捐献者的电话和地址,我亲自与他沟通。”
“你知道我们这儿有规定,不能让捐献者的隐私……”
“我知道分寸,我不会让他怀疑我的身份。”
“可是……”
“唯一的一次。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帮我这一次好吗?”
为了我最重要的人!
白望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两颗核弹,能够摧毁一切遇到的阻碍。大海终究敌不过他强大的意志力,终于迟疑着点点头,把一个纸条偷偷塞给他。
“别急,要慢慢说服,这种事情越急越成不了事。”大海一再叮嘱。
可是,死神愿意坐下来和我喝喝茶吗?
白望好容易把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点头,慎重地把电话号码夹在安格的病历中。
“不太顺利啊……”
听完白望的阐述后,吴子桐就只是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她靠在办公桌旁,双手插在衣兜里,既没有惊怒,也没有悲恸。
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白望只觉得一口腥热梗在喉咙里,连眼眶子都热了起来,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用沙哑的声音沉重道:“对不起,就算只是这样小的事情,也没办好。”
“为什么要道歉?就算是突然反悔的那个人,也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既然是捐献,也就无所谓责任,更无所谓指责了。”
吴子桐垂下眼睛,用洞悉一切的淡然面对现实的残酷。
“可是既然已经登记造册,就说明她是怀了好心准备救人的,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让患者从天堂瞬间掉到地狱?”白望眼眶子又热了起来。面前的女子越是平静,他就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就好像……就好像拼命想要捧在手心里的水,却无可奈何地从指间流走。
“让安格从天堂掉到地狱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啊……”
怎么还有另一个人?白望不解地看着对方,却只能看到她眼中的游离和无助。
“再想想办法吧……再想想……总会……有法子的……”
眼瞧着这个坚定、顽强、高贵、美丽的女性在彷徨的泥塘里爬也爬不出来,白望忍不住补充道:“还有办法的,我就不信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她……”
吴子桐立刻抬起头,目光顿时闪烁起来。白望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连忙借口还有病人要抢救,就匆匆离开了。
吴子桐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走出医生办公室,来到护士台,异常温柔地说:“我是妇产科的吴子桐,也是安格的妈妈,我能不能看看他的病历?”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高二教室,一页纸轻轻落在了夏荷依的面前。
高考志愿调查表——title的位置写着这样几个字。
发资料的依然是林稼阳,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停留,脚不沾尘地走过她身边,发到下一桌去了。尽管这样,她依然仿佛被蜜蜂扎了一下,皮肤上有静电吱吱作响的声音。
虽然以前也接到过很多情书,胆子大的也有当面表白过。但这一次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会变得小心翼翼,会变得患得患失,会变得无意中就会去注意到他——
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却觉得它像窗上的冰花,看上去很美,心中却没有火热的感觉?
荷依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面前的调查表上——高二,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就要决定自己终生的走势?
可是,心中哪里有一点头绪?
荷依又有种想要把调查表揉成团扔掉的欲望,而这时林稼阳正好发完最后一份调查表从面前经过,他的眼神飘忽着,看似无意地从她脸上扫了一下,立刻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明明是乱成一锅粥的教室,却只有电流样的声音响彻她的世界。荷依连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才对。
哎。好累。
荷依总觉得心口上坠着好沉的一条锁链。
兴趣课也不再去,林稼阳似乎铁了心要在运动场上一争锋芒,每周二下午都会去踢足球。而他的出现自然又带动了大批的观众,在看台上如痴如醉欣赏他的“倩影”。荷依孤零零地去了生物教室,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听着老师的天南海北,在半个小时的云里雾里后她终于明白自己是不适合这个教室的,她也并不是因为真有兴趣才坐在这里的。失去了……那些人之后,她的存在毫无意义。
意识到这一点后,荷依毅然离开了教室。在回去的路上她听到操场上传来如雷般的欢呼声,夹杂着一声声整齐的“林稼阳”、“林稼阳”、“林稼阳”……
叫你去看打比赛你也不去……
那个男孩儿的话一直回荡在耳边,荷依腿上就像装着推助器,不由自主就转过弯,向着操场方向走去。
到了那边以后才发现原来比赛已经进行到下半场了,比分牌上是1:1,林稼阳正在带球。作为一个很可靠的中场,他一边突破一边指挥队伍压到前场,几次分球之后,他提腿一脚远射,足球像子弹一样飞进网窝,一头撞在后网上才停下来。
看台上立刻彩声雷动,有个同班的女生激动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