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队员都冲过来和他拥抱,拍手,揉头毛,而他也一直笑着,灿若艳阳。只是,当这个大男孩儿的目光巡礼过看台后,那个笑容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荷依坐在那里,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突然慌乱起来的眼神。
只是越装作不在意,就越没法不在意。在这之后的比赛中,他整个人犹如梦游一般,魂不守舍,漏了球也不知道,好几次都靠队员配合才缓解了险情。
又一个莫名其妙的踉跄,稼阳防守不成功,让对方最厉害的一个前锋单刀直入来到了禁区,起脚一射,比分改写为2:2。
看台上一片愁云惨雾。
稼阳一脸的不甘心,站在那里望着对方欢呼的球员怔了半晌,忽然一扭头转身向看台跑来,用近乎怒吼的声音带着看台上的同学高喊着——“高二四”!“高二四”!“高二四!”
看台立刻呼应起来,所有人都在用最大分贝嘶吼着“高二四”!“高二四”!“高二四!”
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荷依身上,似乎在说“你也给我喊,大声的喊出来啊”!荷依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耳边又是震耳欲聋地加油声,体内像是有一股血箭从丹田冲到了头顶——
“林稼阳!”
齐刷刷转过来的目光。
“加油!!!”
她用尽全力大喊着,完全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看台上的同学们像是忽然醒悟了一般,齐刷刷呼喊着林稼阳的名字,把他们的领袖推到了最前沿。林稼阳用力的一挥手,像是从空中抓到了什么,就这么高举着手跑回赛场,让足球停在自己脚下。
他依然高举着手,却怒指着对方的球门。
“进攻!”
这时林稼阳的领域!在这里,他势不可挡!!!
当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比分再次改写为3:2,高二四班获胜。所有人都冲下看台,把林稼阳抛上天,接住,再抛上天,再接住,再抛上天,快速闪开……第二个队员嗷唔一声就开始逃,只是强弩之末怎敌得过生力军,立刻就被浩浩荡荡的人流淹没在操场另一端。
哭过,笑过,闹过,也一起喊过“高二四班必胜”后,沸腾的热血终于开始渐渐平静,大家背上书包,三三两两离开了操场。
队员们一一和队长拍掌以后,也背着书包洗澡换衣服去了。林稼阳一个人落在后面,懒洋洋地收拾着东西,又坐在中线边足足绑了十分钟鞋带,直到所有人都散尽了,他才慢吞吞的站起来,挎起书包,走过跑道,翻过护栏,一步一个大台阶的走到荷依身前,终于站住了。
“你还不走,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汗湿地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嚣张而又锐利地盯住了夏荷依。
☆、莲上有珠若红泪(四)
在熙熙攘攘的kfc里,靠近角落的一个小餐桌旁,夏荷依正小口小口嘬着蓝色杯子里的可乐。
而在她的对面,林稼阳操着手,看也不看面前的美食,一双眼睛只盯着荷依,目光依然锐利。
“今天你怎么会有空大驾光临?”他的口气听起来总有种讽刺的意味。
“课间的时候,听同学们说今天会打比赛……”荷依慢吞吞道。
“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有生物兴趣组活动吧。怎么,老师生病了?”
“老师来了。”
“那就奇怪了,你不是一直好好学生,每节课都必上的吗?”
“……”荷依心中叹了一口气,依然慢吞吞道,“课间的时候,听同学们说今天会打比赛……”
林稼阳猛地把头偏向另一边,很生气的样子盯着某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皱着眉头转回来。
“你不是对班上的活动毫无兴趣吗?怎么忽然又热心起来了?”
荷依无辜地抬起眼睛——不是你让我多参加的吗?
看着夏荷依一副迷蒙的样子,林稼阳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孤僻到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女孩儿,大概还活在五六岁那个单纯又直接的年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已经看过笔记本了吧?”
荷依眨眨眼睛。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接近你的吧?”
一抹红晕升上荷依的面颊,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已经知道我的想法了,却还放弃生物课出现在操场上,不仅出现在操场上还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稼阳再次深吸一口气,表情一时间无比纠结,“你这么做,是想让我生出什么期待吗?”
该怎么解释今天的行为呢?
荷依有些无措起来。
无论是去操场还是给他加油,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如果特别要问究竟什么含义的话,她根本答不上来。可是在对方一连串地追问下,她也只能说出脑海中直接想到的那一个——
“我就是单纯地想要做一些事情。”
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希望能够帮助到什么人,做一些这样的事情。”
无论是去陪安格种树,还是在操场上大喊加油,我希望同这个世界有些交流。
荷依别扭地回答着。不知道为什么,在林稼阳面前,她就会变得非常嘴笨,完全不像在安格面前的轻松自然。
尽管语句里全是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但稼阳还是听懂了。他呲地一声笑出来,苦涩中又带着一点点宠溺。
“我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在我写了那些话以后,你突然跑过来做这种事情,会让我变得很纠结。”
诶?为什么?难道你不希望我为你加油吗?
“我想啊!我想了整整四年,可是你一次也没来过操场。而你终于肯来的时候,却发生在我自以为失恋以后。这段时间我为了隐藏自己的心意已经变得很奇怪了,请你不要再来考验我那伪装粗壮的神经好不好?我对你的期待并不只是加加油而已,你到底懂不懂啊?!”
正困惑间,忽然看见他已经站起来,背起书包就往外面走。
荷依连忙也抓起书包追上去,而稼阳已经快速走到了玻璃门外。荷依本来想追上他再问几句话,却不想他忽然反身,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完全属于林稼阳的气息,就这么兜头兜脑地压下来——
被吻了。
少年的吻虽然强烈却也短暂,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吻过以后男孩儿却依然抱着女孩儿不放,用自己的脸颊摩擦她的鬓角。
“我对你是这个意思,你到底明白吗?”
那一刻荷依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都无法反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透过对方的肩膀所看到的夕阳如同朝阳一样美丽。
而稼阳提着的书包环过她的身体后重重敲在了另一侧。
痛。很痛。
那是一种喊也喊不出来的痛楚。
被吻了。
怎么办?我只是想要鼓励他一下而已。
但现在,好像是被误会了。
夏荷依带着慌乱的心情走在马路上,在这种时候下,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唯一能够想到的对象只能是躺在病床上的安格。尽管他只有13岁,但心智更加成熟的他必然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吧,抱着这样的想法荷依不自主地就来到了血液科病房。
“啊,漂亮的小师姐来了。”
进去以后不见安格,倒是看见了安格的妈妈——依然如春风般的笑容,以及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眼睛。荷依情不自禁就迈进一步,想要快点走到她身边去。
如果……我的妈妈……
“安格不在,可能是做什么检查去了。”吴子桐在手提袋里翻腾着,仿佛变魔术般掏出一个绿芒果来,递到荷依手中。“刚从海南坐飞机过来的。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它长着一副‘快吃到我吧’的可爱模样,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和安格一样的说话方式,让人觉得……很温暖。
“怎么了?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抬起头,美丽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整个浩瀚的夜空。荷依忍不住就被这样的宁静吸引着,坐下来,坐在她身边。
“阿姨,我今天……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样啊。那你就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尽管只是第三次见面,夏荷依已经无形中把吴子桐当做最亲密的人,将今天遭遇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包括自己那不知所措的彷徨心情。而她也一直耐心的倾听着,宛如面对自己最重要的病人。荷依说完那些话后,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就好像藤萝依附上巨树,小船停靠了港湾,压力不知不觉中就减少了一半。
吴子桐一言不发地听完她所有叙述后,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此美好,就好像繁星中升起的新月。
“真好啊。小丫头恋爱了呢。”
这就是恋爱吗?荷依迷惑不解地看着对方。
“我们来一起回顾你方才的话。在接到笔记本传情后,你是不是一直很在意他的种种举止?”
荷依点点头。
“在他忽然改变态度不再理睬你后,你是不是觉得很失落?”
那是因为我朋友很少啊。荷依勉强点了点头。
“知道他参加足球赛后,你不是连课也上不下去,跑到操场上去看比赛了吗?”
我上不下去课的理由……似乎不是这个……
“而且眼睛只看着那一个人不是吗?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只想给他打气,在他望向自己的时候心脏怦怦直跳。会跟着他的情绪一起失落,一起高兴。想要呆在他的身边,为他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就算对方没有回应也罢,只要自己付出了就很高兴。这样的心情,难道还不是恋爱吗?”
荷依半张着小口,呆滞着,仿佛头顶上落下一道重雷。
这就是恋爱吗?
可是,如果这就是恋爱的话。
那我对安格的心情……
“真好啊,恋爱了呢。”吴子桐微笑着,笑容里写满了真心诚意,“在如花似玉的年龄,就应该恋爱啊。”
荷依继续半张着小口,面孔犹如雷劈。
“阿姨,我们今天刚刚下发了高考志愿调查表……”
她像安格一样微微偏过头来:“学业和感情矛盾吗?”
“老师说……”
“当我们不停为自己的人生增加砝码的时候,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在将来遇到那个优秀的他。既然他已经提前出现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加努力,以优秀的姿态与他并肩而立?”
“……”
“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儿优秀吗?”
荷依艰难的点点头。
“那不就好了。喜欢是自然天性,根本没必要在上面增加任何枷锁。”
我知道您说得很对,可是为什么……我依然觉得心情沉重?
喜欢的心情,就应该是沉甸甸的吗?
“真好啊,恋爱了呢……”吴子桐第三遍重复道。她抱着膝盖轻轻摇晃着身体,眼神放空,就这么无意识,无防备地低声喃喃着。
“如果……我的孩子能活到恋爱的年纪的话……”
夏荷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旁边的女子就已经迅速站起来。“哦,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病人需要处理,你在这里等安格吧,我必须回去了。”她说得又急又快,而荷依只来得及看见什么东西晶莹闪过,她白衣飘飘的身影就消失在病房门口。
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怎么会如此反常?
荷依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安格脸色极其难看地出现在病房门口,一看见她,立刻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快!跟着我妈妈!”
“啊?!”
“别问了!你跟着她就好!我换过病号服马上追你们去!快!”
混乱的脑袋来不及理顺着一切,就被安格推出了房间。荷依在楼下追逐到那片白色的身影,看见她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跟着前面那辆车。快。”荷依连忙招下另一辆出租车,刚上车就开始用手机跟安格联络。
白望刚从外面用餐回来,在医院门口目睹这一幕。
“诶?刚刚离开的人,不是安格的小女朋友吗?”正疑惑间,忽然看见穿着常服的安格匆匆走来,一边打着手机一边举手叫车。
“安格,你怎么私自离院?!”
而那个男孩儿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在昏暗的黄昏中依然如雪苍白。这时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车门。
“等等!你不能离开医院!”
白望紧追过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辆出租车喷出一股尾气后飞快开走。白望一回头,茫茫广场上车流滚滚,可是哪儿还有空驶的出租车?!他情急之下,忽然冲到车道上,展开双臂,风衣在身后鼓烈如帆!
一辆黑色的轿车急刹在他身前不过一尺的地方。车主正要大骂,忽然看见那个疯子趴在他玻璃门上大喊着:“我是医生!我要征用你的车!”
车主被白望一身彪悍的特种部队教官般的气质震慑,也没弄清楚医生和警察之间有什么差别,就让他抢上了车。
“快追前面那辆车,尾号是******!”
车主慌忙启动:“大夫,您这是追捕逃犯?”
白望脸上煞气遍布,咬牙切齿道:“我在追捕亡命徒!”
☆、莲上有珠若红泪(五)
白望一直跟着前面安格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就这么一路追逐着来到了市郊。夜色已经浓浓地压了下来,繁星满天,如果不是一脑门子的官司,今夜应该是一个非常适合赏月的夜晚。而此时此刻,白望只能紧紧盯着夜色里越来越朦胧的车尾,心中的迷惑却越来越强烈。
怎么回事?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白望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忽然想起了夹在病历里的电话和地址——
天啊!难道安格想要自己去……
“快开过去,把前面那辆出租车别在马路边,别让它再往前开了!”
白望面色墨黑,一双眼睛里几乎冒出凶光来。车主心道旁边这主儿真的是医生吗?该不会是黑社会追杀吧……这时候,前方的出租车竟然自行靠边停车,从车上下来一个背影清瘦的男孩儿。
糟糕!
白望强令车主靠边,他下车后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前面的男孩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安格!别胡闹,那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安格突然回身,脸色煞白,一双眼睛却浓黑如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妈妈要一个人来这里?!”
什么?吴子桐也来了?!
白望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原本以为安格和荷依吵架,才会冒失离开医院。而自己追过来的任务是劝他回去。却不想越追越不是味儿,突然醒悟自己是跟到沟里了!如果是安格还能强行把他带回去,可是为什么吴子桐也来了?!
“安格,安格,小声点,你妈妈就在那边……”荷依从远处跑过来,对两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夜色朦胧中仅能看见远处一个白色的小点站在一片破旧的平房前,一动不动。能让她连白大衣都没脱这么急切过来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望爷,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过来的对吗?你是知道的!”
垂下的风衣前襟被一双苍白的手拼命捉住,正用力的摇晃着。白望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也被摇晃得移了位,失了神,完全不负平日里的镇静自若。
是啊。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来……
可是……我应该阻拦吗?
吴子桐静静的站在路灯下,抬头望着面前的大门。
尽管路灯已经残破得连灯罩都没了,却丝毫无损柔和金黄的光芒洒满她净白光洁的额头。
面前的这一片平房无疑是属于中低等收入人群的,可能还有很多外乡人,因为她从鸡鸣狗叫中听到了方言声。脚下有一道脏脏的水迹从巷道深处蜿蜒出来,流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腐烂菜叶和生宰牲畜的味道。在她45年的人生中,从未有意来过这样的地方。她的鞋袜一直干净,衣衫永远雪白,她美丽的眼睛里看到过的最肮脏的东西,也不过是生病的躯体和器官。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敲响了面前一道斑驳绿漆的铁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有着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看见吴子桐身上的白大衣,脸色立刻一变。
“您好。我是济仁医院的吴子桐,这是我的名片。”
她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对方却因为警惕没有接。
“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不认识医院里的人。”
吴子桐垂下持着名片的手,抬起的眼睛里笼罩上一层薄雾。
“我的另一个身份,是一名重型再障,急需换骨髓的孩子的妈妈。”
那人一听她这么说,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她一边嘀咕着“我们不认识你”一边急着关门。而吴子桐抢上一步卡在门缝里,急声道:“我没有找错地方!我今天下午才和您的女儿联系过!我知道她其实还是想捐骨髓的,您能让我跟她,跟您好好谈一谈吗?!”
那名老妇急着关门关不上,随即大声道:“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堵人门口要骨髓啊!你这是要我们孩子的命!”
“没有你们的帮助就是要我儿子的命!”
吴子桐用力将大门掰开,重新站在了老妇的面前。她比对方几乎高一头,但眼神中却全是苦苦哀求。
“捐骨髓真的不是什么大事,稍稍休息几天就能缓过来。可是您女儿的这个行为却可以挽救一条生命,另一个活蹦乱跳,可能拥有无限美好未来的孩子。您也是母亲,您应该能够明白我的心情。”
那名老妇见关门不成,表情更加不善,怒气冲冲对吴子桐大喊道:“是!是我不让她去献骨髓的!老娘养她这么大容易吗?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捐骨髓,还不要钱……她自己的命要不要了?你说没事,你当然说没事了!如果现在是别人倒下等着你儿子把白花花的骨髓抽出来给他用,你会同意吗?你舍得吗?!”
“别说你和你儿子我们根本不认识,就算是我妈倒了这血霉我也不许我女儿管!我明天就去那个害人的破地方,把她的申请表都要回来,绝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再踏上我家的房门!”
如果不是荷依死死拉住,他早就一头撞出去了。
如果不是白望捂住嘴,他的嘶喊早已撕破夜空。
安格脸上汹涌流过的泪,像田间的阡陌一样七横八纵。那闷在胸腔里无法出声的呐喊,一声一声都带着血泪之气。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吴子桐的身体大力地摇晃了一下,心中已经有了觉悟之意。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用情理说通的。
可是,就这么放弃了吗?
舍得……放弃那个孩子吗?
放弃……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男孩儿?
吴子桐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忽然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雪白的衣襟拖在地面上,很快就被肮脏的水流染污。鞋袜裤腿上满是泥泞,可是她并没有在意。眼睛似乎在放空,又似乎承载着最坚决的意志。她伏低头,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重重磕下去。
“求求您,我或许是一个自私的母亲……”
“可是我真的想救我的孩子,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那名老妇不想这么个大美人,又是学历高、收入高、地位高的三高人士居然跪在自己面前,心中一阵不忍,可是开口说话时,却又因尖细的嗓子而变了味儿。
“哎哟……我说你这个人,还是大教授呢……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你跪我不是强人所难嘛,我这样的人哪儿担得起你这么大礼啊……”
“妈!!!!!!!!!!!!!”
用力咬破白望的手掌后,安格终于发出今夜的第一声嘶喊。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直冲夜空,如同半空落下一道惊雷!
吴子桐赫然转身,看见身后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安格正被两人死死按住,一张年轻柔软的面孔,此刻却如同魔鬼一样扭曲难看。
“你怎么可以给那种人下跪!你怎么可以给那种人下跪啊啊啊!!!”
要不是那两人死死拉住,几乎能预见他暴跳如雷的模样。吴子桐脸色一变,匆忙说了一句“对不起我马上回来”,就转身大步回去,对安格厉声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赶快道歉!”
“我不懂事……”安格脸上撕开一个破烂娃娃般的笑容,眼泪再次汹涌流淌,“到底是谁在挑事啊,我死也不要求这种人,我死也不要你求这种人……”
“你这孩子,根本不懂大人的苦心!”
“那你就懂我吗?!你了解我的想法吗?我就算去死,也不要丢弃尊严!”
“啪!”
吴子桐毫不犹豫地抽上安格的面颊,五道隆起出现在安格震惊到空白的脸上。
“在生命面前,尊严它就是个屁。”
吴子桐强忍住一波波顶上脑门的胀痛,手指理过有些凌乱的发卷。重新恢复精致和纯美的她毅然转过身,挺直了腰杆走回去,顶着无数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的视线,走到老妇面前,身子几乎折成了一把折叠刀。
“我儿子不懂事,冒犯了您,还请您见谅。”
“方才我恳求您的事情请您务必考虑,我还会再来,直到您首肯的那一天……”
“吴!子!桐!”
身后又传来一声爆喝——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呼她的名字。
吴子桐回转头,发现安格已经来到身后不过五米的地方,令她最为吃惊的是,他居然流出了血泪!——两条淡淡的血泪从眼角一直拖到嘴角。那个会撒娇,会卖萌,如白玫瑰般温柔绽放的孩子此刻像是从血池地狱里升起来阿修罗,满目张扬的妖艳与血色。
“如果你想跪,就给你自己跪,不要拽上我。如果你想犯贱,就自己犯贱,不要扯上我。我不受你这恩情,我不认你这种母亲。我就算死,也不要你跪出来的怜悯!”
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孩子忽然软软地倒了下去,夜风中拂过一道晶莹的痕迹。吴子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他倒地之前抢先一步,把那具冰冷细瘦的身体抱在自己怀里。
颤抖的手指终于抚上他的面颊,想要把那两条血泪拭去,却七零八落地怎么也擦不干净。虽然很清楚他只不过是因为眼底出血和情绪激动才引起休克,可是看见他一动不动躺在自己怀里,脸上满是血迹,吴子桐就会觉得自己最爱的珍宝搞不好就真的这么去了……去了……
心脏完全裂开了。
能听见血管里喷涌出来的嘶喊,和痛苦的吼叫。
“安格,安格……妈妈是爱你的啊……”
吴子桐那双如柳叶般展开的美丽眼睛里,终于源源不断流出了泪水。
“只有安格你……才值得我付出一切……”
☆、雏凤啼落梧桐影(一)
回到医院后,经过积极的对症治疗,安格很快苏醒过来,各项指标也趋近正常。
尽管看出吴子桐一脸不舍,但白望还是以“帮我处理个急事儿”为由,强行拉她离开了病房。在僻静的医生休息室里,吴子桐给白望的伤口进行包扎。
“那个傻孩子,根本不知道医生的手有多重要。” 吴子桐低声叹息着。
白望摘掉烟卷,揶揄道:“从食指上切开的四道伤口看,你儿子的牙生得很整齐,而且没有龋齿。”
吴子桐没有笑,也没有回应。她用医用胶条封好创口后,起身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对方,一杯捧在自己手中,坐在了白望身边。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拿住烟卷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哈?我有跟你说过我戒烟了吗?”
“可是你很久没抽了。”
白望又顿了顿,才缓缓解释道:“……只是忙得想不起来抽。最近烦心事太多 ,又忍不住买了一盒……你现在说这个,该不是打算到院长面前告发我吧?”白望点点墙壁上“无烟医院”几个红字。
吴子桐没有说话,她低头啜了一小口咖啡,任热气熏腾着眼睛。
“你怎么也会出现在那里?”
白望叹了一口气:“这句话应该反问你才对吧。就算你查了病历,但从一个无头无尾的电话和地址就分析出这属于捐献者——吴教授,你搞医太可惜了,搞谍战似乎更合适啊。”
“叫我子桐吧(白望的手指不为人察觉地轻微一抖)。我知道你在讽刺我。你一直跟在后面对吧,也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而去阻止安格?”
白望静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因为你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想做的,而我没有自信比你做得更好。”
吴子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今天的事……算处理得好吗?如果我再冷静一点,再深思熟虑一些,或许就不是这样糟糕的结局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冷静的人。”
“大部分的时候是。除非……事关我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的东西?白望的手指又是一抖。
吴子桐垂着头,发卷掩过她的眼睛,却掩不住手指的轻颤。
“我有跟你说过安格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安格,是angel的变称。
当时怀孕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她安琪,如果是男孩儿就叫他安格。
因为,他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是降落人间抚慰我心灵的天使。
你也知道,干了医生这份职业,就算是认了当牛做马的命——白天围着病人转,下班围着实验室转,晚上,还要围着论文转。
我承认我是一个好强的人,在自己所选择着这条路上有太多的野心,太想得到别人认可的成就。我们那时候医学防护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就算清清楚楚知道同位素、放射源会带来辐射危害,为了做科研也一头扎进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做。我总是安慰自己,别人都在这么做,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落后,会被别人抢在前面,摘掉你苦苦培育日日期待能够盛开的花朵。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都像上了发条的小火车一样拼命往前冲。
终于有一天,我怕了。
一同做实验的同僚,很多人都不孕或者不育,好容易听到几个喜讯,孩子不是畸形就有先天不足。今天提出的很多防护措施都是当年用血的教训换来的,我也认真想过这副躯壳大概是不能生育了。而就在我几乎认命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怀上了。
一时间,所有的疑虑全都消散了。我是如此欣喜若狂地期待着这个小生命,那怕只是看着β—HCG的化验单,也能幻想出一个小生命在我子宫中轻轻着床的影像。我想象着他趴在柔软的内膜上全裸酣睡,无邪的模样宛如天使……我想,就是它了,我找到了我存在于这个世间最伟大的成就。
可是,我心中的担忧并没有因为欣喜就冲淡多少。他还是一个受精卵的时候就接受了那么多对他有害的物质,我多么害怕他像我同事的孩子一样命运多舛。
还好,他终于还是平平安安地出生了。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可爱,如同一片羽毛依偎在我的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想他真的是遗留在人间的天使,不止一次的怀疑他背后能生出洁白的羽翼。
如果,他不是有我这个母亲的话。
再、生、障、碍、性、贫、血。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说这个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死也不会相信。如果我没有干这份职业,没有从事如此危险的医学实验,没有接触这么多放化疗的病人,怎么会让我的孩子得上血液病?
如果不是我如此争强好胜、只顾自己,完全不考虑他的安全与健康,他怎么会得上血液病?!
他是如此美好的孩子,而我,却连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没能给他。
是我害了他。
把他从天堂推入地狱的,就是我。
吴子桐把脸埋在咖啡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
“白望,你一直没有结婚是吧。”
“嗯?啊。”白望意义不清的回答着,将烟雾锁在自己的喉咙里。
“也好。”她觉悟似的低声道,“或许,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结婚或者生子更好。”
“……”
“哦。”
这时候,白望将一满肺苦涩的烟雾缓缓吐出,并在烟雾中模糊了双眼。
可是,这并不是我不结婚的理由。
白望将烟头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摁灭后,望着前方,目光专注,语音慎重:“子桐,把你的孩子放心交给我吧。”
没有犹豫,没有忐忑,没有毛头小青年般的患得患失——白望就是想对心目中的女神说,把你最珍贵的宝物交给我吧。
吴子桐怔忡片刻后,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一直都信任你啊。”
烟雾果然还没散尽啊,不然,为何会觉得双目刺痛?
“……谢谢你。”
“我才……要说谢谢呢……”
吴子桐轻轻把头靠在白望的肩膀上,说着“太累了,让我闭一下眼睛”,就这么仿佛睡去。而白望则挺直了腰杆一动不动,他并不觉得辛苦,而是希望肩头上的这份沉重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让他从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中,获得披荆斩棘的力量。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安格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夏荷依。
此刻的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纸一样薄薄的,肤色苍白,面容寡淡。
安格似乎连头都无力扭转,只对着天花板说:“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怕你妈妈担心吗?”
荷依犹豫再三,才苦涩地回答道:“我家里没有人会担心我,所以,就算晚回去也没关系。”
安格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继续用无机质的声音说:“每一个小孩都是父母最珍贵的宝贝,我妈妈这么说的。所以,不要说你的家人不关心你。”
夏荷依抬起睫毛,目光闪动着:“既然你也知道,为什么还要在那种场合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安格的长睫毛半合落在眼睑上,簌簌地颤抖着,像蝴蝶微震的翅膀。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浓重的鼻音低声道:“我和我妈妈的事,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你,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你妈妈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后,你还能一股脑的说出那么幼稚的话?你不知道你当时的行为可能会让她的努力成为泡影吗?你不知道一时冲动的后果可能是你再没有换骨髓的机会吗?如果……如果你死了……”
夏荷依猛得低下头去,手指在黑色的裙裾上纠结成死扣,可是她还是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你根本不知道,我可是时不时就在幻想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啊(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可是不管我想象力多么丰富,也无法勾画出我家人痛哭流涕的样子。可是你不一样,你有这么爱你的妈妈,这么多关心你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你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些爱你关心你的人吗?!”
说到这里,荷依的语气中已经隐隐带上了怒气,她需要拼命抓住裙裾,才不至于大声责备出“你这个人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这样的话来。
安格久久没有动弹,他就像一具被冰封的尸体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来,一滴大大的眼泪从左眼角“扑哧”一声落入了枕头。又一滴大大的眼泪从右眼滑落,“扑哧”一声也没入枕头。
“扑哧”一声,也没入夏荷依的心里,激起一连串的涟漪。
“荷依,对不起……”
“不小心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我真的不想你们对我那么好,真的。因为我欠你们的情,并没有一辈子去还……”
如果明天我就死了。
我该拿什么去还??
荷依,你愿意听听我妈妈的故事吗?
我妈妈出生在医学世家,搁古代,她就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千金大小姐。
我爷爷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医学大师,这所医院也是他老人家亲自创办的。所以,只要我妈妈愿意,她可以不用特别努力就享受到种种特权,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她不。
她从来不说自己是某某人的子女,她只对别人说,我叫吴子桐,子孙的子,梧桐的桐。
踏上神坛不容易。从神坛上下来更不容易。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靠父亲的光环才在医院里生存,她付出了比别人更多十倍的努力。从当学生开始,她就是班上最刻苦的那一个。早上天还没亮就跑到教室里背专业英语,晚上啃着冷馒头又到图书馆里读专业书籍。我妈妈漂亮吧,大学的时候可多人追了,可是她都无动于衷,因为她觉得谈恋爱浪费时间。
上班以后也一样。她总是一路小跑着在医院里穿梭,病房、图书馆、实验室是她的三点一线。她总是精打细算着自己的每一秒时间,希望能够学到更多的知识,具备更好的技能。
没有人能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可是妈妈却对我说——没办法啊,我可不想别人说,吴老自己是个大师,生个女儿却是庸医。
不想被平庸包装的妈妈,骨子里是个最要强,最骄傲,最爱惜羽毛的人。她天生白翼,宛若女神。
所以,你能想象到我看到妈妈下跪时的感受吗?
她从来没有低过头,无论是人,还是事。她信奉着“任何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在自强不息的道路上越行越远。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为了我跪在别人嘲讽又或鄙视的目光下,苦苦哀求着根本不可能会给的施舍……
就算换来了对方的怜悯又怎样?就算能活命又怎样?让我在耻辱中过一辈子吗?我该怎么对别人说,我妈妈是个精英,可是我却是个孬种,一条命还是妈妈磕头下跪换来的……
“我不想她被人侮辱。”
安格用被子捂住脸,一抽一抽断断续续着。
“我真的好不甘心,最爱的妈妈被别人侮辱。”
该怎么安慰他呢?
荷依想起了安格对自己的那个比喻——坚果安格。虽然有着坚强的外壳,但是内里却是最柔软脆弱的那一个。
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到他的荷依不知不觉就把手伸进被窝里,握住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安格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抓住她的手,握紧。
我可是仙人掌姐姐啊。恍惚中夏荷依这样想。
可是安格却紧紧地握着,从他手掌上传来的颤抖,终于慢慢减弱了。
“快没有公交车了……”
安格依然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
“没关系,地铁收车晚。”
隔了一会儿。
“那你可以十点半走。”
“嗯。”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把你也弄哭了。”
“这种事情你知道就好了,不要说出来啊。”
虽然嘴里还在埋怨着,夏荷依却把身子依偎在病床旁,想要离他近一些。她不是一个擅长在别人面前流露性情的人,但这时候,她愿意把自己的眼泪涂抹在这片床单上。
如果他的痛苦能够分我一半就好了。
荷依天真地这样希望着,却疲惫地不去深究为什么会这样想。
11点正。她赶上了地铁的末班车。
车上的乘客已经很稀少了,灯光下的玻璃窗反射出昏昏欲睡的人脸。
荷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它出人意料地响震起来。
“死丫头,你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勉强有信号的手机里传来母亲十分不善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一滴冰水滴在了心上。
“我的朋友在大马路上突然昏迷,送到医院里才醒过来,我陪了他一会儿。”
“你以为你这样的理由我会信吗?!”母亲越发声色俱厉。
“我……曾经以为他死了……”荷依越发埋低头,却止不住眼中涌出了热泪。
话筒那边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用生硬的声音继续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快点回家!”
那个人,是在担心吗?
守在电话机前,坐立不安的看了钟表整整两个小时吗?
“妈妈……我……我……你别睡,我回去有话想跟你说……”
还好是这么个密闭的空间,还好车厢里的人流那么稀少,还好深夜里每个人都在闭目养神——夏荷依才能让自己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过面颊。
那边又静默了半晌:“死丫头,你受什么刺激了?(balabala一堆埋怨)就算你朋友昏迷了,也是让医生来救,轮不到你操心(balabala又一堆埋怨)……你到哪一站了?我去车站口接你。”
电话终于挂上了。夏荷依浑身脱力地靠在扶手柱子上,毫不掩饰脸上的泪痕。
妈妈,其实,我刚才想说的是——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雏凤啼落梧桐影(二)
人生是一个浮球,摁下去,浮起来。
人生是一间小屋,关上了门,打开了窗。
人生是一座跷跷板,沉下去这头,翘起来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