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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楼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0:50

逆境中仍现光芒。

夏荷依抄完这几句话后,慎重其事地贴在了床头的墙壁上。像她这番年纪的女生都满屋子贴海报、挂明星,或者各种萌物。可是荷依不同,她把手抄的彩色便签纸贴满房间,只要目光所及之处,就有摘录的名言警句或者人生感悟。晃眼望去,一屋子糖果色的便签纸,把单调刻板的小屋衬托得倒有几分温馨。

荷依抬头看了看时钟。见约会的时间还早,犹豫片刻后,还是换过衣服出了门。

“妈妈,晚上我约了朋友看电影,可能晚点回来。”

“嗯。太晚了就打个电话。”

“知道了……再见。”

人与人之间,或许也是一座跷跷板,他沉下去,我浮上来。

夏荷依看着路边橱窗上的反光,终于意识到不是为看到自己的脸,而是为了看橱窗里展现出的色彩缤纷的各色食品,她走进去,买了些安格吵嚷嚷一直要吃的零食,提溜着一路来到医院。

安格喜欢吃饼干一类的膨化食品,经常因为一边吃一边看书,身上床上满是奶香味的饼干屑。口袋里也始终装着画着表情图案的水果糖,见人分一颗,附赠童叟无欺的笑容。不过——

有这么大的男生还爱吃饼干和水果糖的吗?

夏荷依一边腹诽着一边禁不住露出微笑来,步伐也变得更快。只是她刚迈进病房,就听见一阵吵闹声从安格的单间里传来。

他在和什么人吵架吗?

荷依碰了碰正在护士站竖着耳朵偷听的护士小美,她转过头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朝里面嘟嘟嘴:“是boss啦,这次吵得可真凶。”

和白望吵架?

“刚刚吴大夫来过,进屋以后本来也没什么,可是没想到又来了一对捧花的母女,点名要见安格。她们进去没多久里面就吵起来,安格似乎生了很大的气,把母女俩都赶了出来。后来吴大夫去追那对母女,就变成boss和安格吵……这到底是一出怎样的狗血剧啊!”

荷依听完后,心中已经大概有了底。走过去后,果然听见一个声音吼得都快嘶哑了。“她们是好人?好个屁啊!猫哭耗子假惺惺!”

白望忍住气道:“人家来看你,就说明还有良心。人家又不欠你的,干嘛哭着喊着给你捐骨髓啊,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讲道理吗?”

“是我不讲道理吗?她们进来的时候我也忍住了没发火,是谁在旁边煽风点火啊?以为人家回心转意了?屁!人家就是来鞠个躬道个歉,然后跟你说拜拜的。可惜了啊,一腔期盼就这么付之东流了,这怎么对得起奥斯卡影后的演技啊……”

“安格,那是你妈!”

“我刚才就说了!她只要追出去我就不认这妈!结果她听我的了吗?她不一样哈巴狗似的追出去,只为求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镜花水月!”

一时间房间里只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其余,再无声响。

过了几秒钟后,白望才用沉痛的声音道:“安格,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就算,你被别人伤害了,可是我们却从未放弃过你,你不觉得这么做很伤人吗?”

隔了一会儿后,一个声音冷冷地回答道:“一边口口声声说爱我一边拿刀子在我心上捅的人,又是谁啊?别以为我小就可以任由你们摆布!”

白望许久都没有说话,随后他长叹一声:“算了,现在无论我跟你说什么你也不会听进去的。我只希望你做每件事情之前都好好想想,莫要事后才后悔。”

一个东西敲在墙上,碎了。

“出去!”

白望铁青着脸走出病房,问过护士站后就找吴大夫去了。夏荷依一直躲在门背后,见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后,就一脚踏进那个风暴中心——

“不是你说别烦……”安格摁住自己正要扔东西的右手,黑黝黝的眼睛看了过来,“怎么是你?”

“不是你嚷着一直想吃鱿鱼丝吗?特地买来送给你的。”

荷依走过去,正要把食品往床头柜上放,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声音尖酸地嘲讽道:“难道你不知道血癌的病人根本没胃口吃任何东西吗?”

夏荷依手上一顿,她依然坚持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粒糖,递到他面前。

“如果你没胃口,就看看糖纸上的笑脸吧。”

漂亮的橘色的糖纸上,用手绘的方式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这是安格以前用来哄白血病小病友的办法。安格有些出神地看着糖纸上的笑脸,拇指无意识的摩挲后,不小心擦花了一块,他像做了坏事一样连忙把糖藏进枕头下面。

“还有一整罐子呢,慢慢吃。吃完了还有小熊饼干,还有hello kitty的软糖,还有能看见五角星的苹果。”荷依在床边上坐下后,盯着他道,“不信你笑不出来。”

安格脸上紧绷着的线条终于有些缓和:“哪有能看见五角星的苹果啊,骗子。”

荷依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货真价实的苹果来,手起刀落,递了一半给他:“你看,是不是有个五角星?”

沿着横切面切苹果,就能看见果核呈现出五角星的形状。那才是货真价实的苹果心。

“换个角度看,或许,就能发现别样的风景呢。”

换个……角度吗?

安格默默接过荷依递过来的苹果,摩挲着,神色变幻。这些天来,他身上发生了一系列事件,似乎连相貌也与以前有所不同。怎么说呢?如果说以前是一个甜蜜多汁的水蜜桃,那么现在就是挂着刺的红蔷薇。他依然纯美,可是以前的美让人心生亲近,而现在的美,则让人敬而远之。

这时,荷依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遐想。掏出来一看是林稼阳打过来的,荷依顿时慌了神,想要摁结束键的时候却不小心摁了扩音键,于是整个病室里就听见一个很爽朗的声音说——

“荷依,你快到了吗?电影还有十分钟开始,我在门口等你。”

瞬时冰冻的肢体,让手机啪的一声落在病床上。

安格歪着头,有模有样地念道:“林、稼、阳——”

荷依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把抢过手机,慌忙答了一句“我一会儿打给你”,就迅速挂了电话。再抬头时,则看见安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

“就是……同学有了两张赠票,所以邀我去看……”

“喔……”安格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赠票。”

“我们这不叫约会……就是……看场电影……”

“喔……原来是看电影不是约会。”安格点点头,做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我明白了,是因为发现出来早了而女方如果先到约会地点的话会比较没面子,所以你故意到医院来转一圈以显得自己冷艳高贵依旧对吧?!”

完全不打标点符号的超语速伴随着安格突然变化的面孔——

“骗子!”

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两个字。

荷依本来还一直忍着,听到这两个字后也随之爆发了:“我说你有必要吗?每句话都这样夹枪带棒的?别说我本来就是特地早出门过来看你的,就算不这样又怎么了?我不能约会吗?我不能和男生看电影吗?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安格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却依然冷笑着:“我说最近你怎么来医院来得这么勤,原来都是拿我当幌子呢。你跟家人怎么说的?同学住院是吧,一帮一互助小组活动是吧,其实是找借口和男朋友约会。那何必呢……你可以直接跟他约会不用来医院啊,只要吱一声,身为朋友的我必然不会把事实真相告诉你父母的……”

“安格!”

荷依不能相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儿——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放在腿上的双手猛得抓紧了被褥!

“是啊……我变了呢……”安格冷笑着,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刹那间睁大!“当你发现眼前的一切都被颠覆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人在变,只有你在变!”

“原来是我的错……”安格笑得浑身发抖,甚至连眼泪都渗了出来,“这么说来我去死好了……我死了一了百了,免得像面镜子一样反射出人性的丑恶。干脆我一个人死掉好了!”

荷依无比震惊地看着安格——不过短短一个星期,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你竟然在我面前提死字……”荷依忍不住泪水噗噗而落——你知道吗?在我认识你之前,有多少次恨不得自己死去。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没有遇到你……

而安格一拉被褥,朝着另一边别开头。

“别弄脏了我的床。”他冷酷无情地说道。

安格!!!

☆、雏凤啼落梧桐影(三)

三天前。

安格坐在病床上,面前放着妈妈带来的汤汤水水,他一边吃一边拼命腹诽着。

“什么猪骨汤嘛,一点盐味都没有,这么淡多腻啊。”

“花生也是,硬邦邦的还硌牙。该不会是用高压锅压了十分钟就带来了吧,难怪这么难吃。”

“虽然平时也不下厨,但既然决定讨好我,那就好好做啊,做成这样我才不会轻易原谅她呢。哼。”

起因是昨天的母子大战。虽然安格觉得为一个外人影响母子感情分外不值,可是处于这个关键点他抱定了绝不妥协的态度,而与妈妈展开了不合作抵抗运动。妈妈一见说服教育不成,就改为美食进攻,带了一保温壶的爱心猪骨汤,不过也被对方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给予了坚决的无视。虽然看似冷战,但安格却在妈妈走后不久就一骨碌翻起来,盆盆碗碗大快朵颐。虽然抱怨之声不绝于耳,但还是一口气吃掉了一半。

肚子已经撑到不行了,剩下的一半要怎么办呢?安格发起愁来。这东西虽然不美味但是倒掉还是很可惜的(啊喂!),分给别的病友喝吧也怕害别人拉肚子(啊喂!!),放到医生办公室的冰箱里万一被别人误尝了岂不很丢脸(啊喂!!!)鸡肋啊啊啊啊~~~

正犹豫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望爷还在加班没有走,晚饭一定也忘记吃了。不然就把这盆爱心猪骨汤拿去祸害他吧,虽然味道不咋地,不过好歹也是滋阴补阳美容圣品……

安格拿定主意后,下床蹬上拖鞋,小心翼翼地将还温乎乎的保温壶抱在怀里,朝着白望的办公室走去。白望自己独占一间不过6平米的小办公室,四面都堆着高高的书堆。安格坚信如果哪天地震了,白望一定会被他的书砸个半死,所以从不轻易进去。

今天,他的办公室只开了一条小门缝,里面灯火通明,电脑桌上堆满了各种期刊和厚厚的著作,如古代战场般尸横片野。白望拿着一个鼠标直接按在一本厚厚词典的书页上,正目不转睛地盯在电脑屏幕上,丝毫没发现门口有人。

他一定是在为自己查找别的治疗方案吧。一想到这里,安格心中又是一道暖流通过,他正要敲敲门走进去,忽然看见白望身子往后一靠,右手无意识地攀上左肩,揉搓摩挲着,渐渐抓紧。

在他的侧脸上,如剑一般展开的浓眉正深深皱起,熠熠发光的眼睛此刻则放空望着前方,他虽然用力地抿住嘴唇,但一丝丝呢喃依然悄悄泄出——

“子桐……子桐……子桐……”

不仅如此,他更双臂收拢,就像身前抱着一个人一样,用一种痛苦的,渴望的,煽情而又沙哑的声音反复低喃着——

“子桐……子桐……子桐……”

这个声音传入安格耳中,却如同五雷轰顶般,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他……心心念着的名字……是……

白、望。

我最喜欢的人。

最尊敬的人。

亦师亦友的人。

一出场就被派发了好人牌的人。

你这么辛苦地为我寻找治疗方案,到底——

是为了谁???

心脏坏掉了。

如同坏了齿轮的机械表,身体上印刻着的时钟,不会走了。

少年的头抵在墙上,黑发如水洗,一丝一丝垂下来,掩住了纯真的眉眼,掩住了冰白的肌肤,掩住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切。

他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样,对于周围的感觉是如此麻木,就好像戏台上演着生旦净末的戏,煞是热闹,却全部与他无关。

五感,全都消失了。

不知道靠着墙壁站了多久,安格终于直起身子,抱着保温壶往回走。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回到病室,而是走出了病房,沿着医院的长廊一直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地上很脏,但他却毫不介意的坐在台阶上。身旁好好的放着那个保温壶,但他却没有看上一眼,只是望着玻璃窗外的夜空发呆。

为什么不下雨?为什么不下雪?

电视剧里的这个时候,不都是会出现风雨雷电来反映人内心的变化吗?

可是,在安格面前展开的,依然是一片浩瀚的星海。每一颗星星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都在争先恐后地闪烁着光芒,意图给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还记得小时候,会听、会唱、会弹的第一首曲子都是一首叫《小星星》的歌。妈妈总是把这首歌当成摇篮曲,在耳边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以至于他后来每次想起这首歌,身子都忍不住跟着摇晃起来,如同现在一样,摇晃着,膝盖上打着拍子,一个字一个字合着记忆里温柔的声音一起轻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

好象千万小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

妈妈……怎么办……我的眼睛……看不见星星了……

再也……看不见星星了……

这时候安全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护士小美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她刚瞅过一眼就虎着脸生气道:“安格,大半夜的瞎跑什么,也不说一声,你不知道全病房的人为了找你都找疯了吗?”

小美二话不说,上来拉住安格的手就走。她没有发现安格的异常,也没有注意到地上的保温壶。安格就这么被她拽着手,沿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往回走。墙壁上印着两人手拉手的影子,耳朵里能听见一轻一重不一样的脚步声,可就算这样,安格那被额发掩住的眼睛里依然忍不住涌出了热泪,他需要拼命忍住,才不至于在如此静谧的空间里露出自己的慌张——

我真的重要吗?

还是说——

我,已经变成多余的那一个了?

安格的思绪回到当下,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着脸被憋得通红的夏荷依,一条溪流迥迥流过心间。

荷依有着一张十分美丽的面孔,如空谷幽兰,似天山雪莲,仿佛从古画上走下来的仕女,不自觉就散发出玉洁冰清的感觉。她看上去就像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雪原般干净且美好,自己也曾被这样的假象迷惑着,自以为找到了同类……

如果她能装得再像一点,再久一点该有多好啊。

至少,还可以傻乎乎地再多信她一些。

不至于,让信仰的大厦一瞬间坍塌无遗。

骗子

这就是人的社会性。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关系才牢不可破。

伪善

安格垂下眼睛,长睫毛覆盖下来,轻轻地颤抖着,掩住了底下的浮光掠影。

如果荷依能够再细心一点,就能够看到一条条淡红的血丝沿着他的眼角蜘蛛网样爬行着,瞬间布满了眼球。他的瞳孔随着呼吸突然放大,又突然缩小,内里露出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如同另一空间传来的喘息声粗暴地凌虐着双耳——而眼前,安格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睑下垂,颈项扬起,如同,垂死天鹅般的优雅与素净。

然而这一切荷依都没有发现,两人如同闹矛盾的小情侣般各自别扭,沉默,直到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吴子桐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之气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不放心跟过来的白望。

“安格,你今天真是太不像话了。”

吴子桐根本不理睬白望企图阻拦的动作,冲到安格床边大声道。

“前几天你要闹要吵都随你了,可是今天,她们母女明明都出现了,就表示事情有商量的余地,可是你二话不说就把人家气跑了,你想干嘛?你到底想干嘛?”

安格的视线轻巧的越过白望拦过来的胳膊,转而向上看着妈妈的脸,嘴角一抹笑容妖娆而轻佻:“我想干嘛?当然是想活了。可是人家明明白白说了是想跟我撇清才来的,我也横不能如你般哭着喊着拽人家裤腿吧?”

“你……”

“吴医生,你这么死乞白赖地追出去,到底效果如何?对方有没有被你的诚心感化,准备对我施舍一二啊?”

“安格,注意了,你在跟你妈说话。”白望听不下去,皱着眉头训斥道。

安格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原来吴医生还是我妈啊,我还以为吴医生为了发扬白求恩无私奉献的精神,才会对我这个将死之人同情心泛滥呢。”

“你非要把死字放嘴边吗?”夏荷依再也忍不了了,“好,那我告诉你,天天把死挂嘴边还说出来的人其实最胆小最怕死了。死的方法太多种,只有懦夫才会一直说一直说,渴求别人对自己的关注。”

安格的目光阴沉下来,他还没想好自己的说辞,就听见吴子桐继续道:“好,不管怎么说,造成今天的局面我都有责任。安格,我不需要你赞同或者反对,保持中立好吗?高兴地去接受结果好吗?其他事情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

安格闻言脸色一变,恶狠狠地望向对方:“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去跪?!”

“说服的办法还有很多种……”

“你还不知耻?还要低声下气地去求那家人?!”

安格忽然伏在被褥上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剧烈的呛咳——他抬起手指向吴子桐,颤着声音道:“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多么伟大的母爱啊。是不是?望爷?是不是?!”

白望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眼中隐约闪过一丝痛苦。

而安格笑得更厉害了:“这么说来你为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了?我要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的?既然这样,我有个绝好的主意。”

一道刃光划过他的眼睛——

“再生一个小孩不就好了。把他的骨髓抽给我用啊,用他那一模一样的基因来拯救我啊!”

吴子桐一瞬间呆住了。这个讯息太过震撼,使得她一瞬间难以消化。

安格迅速转向白望,眼神益发疯狂:“望爷,我说得没错吧。早期干预的话就能保证百分之百配型成功。只要爸爸妈妈再生一个小孩,我换骨髓的事情就能得到圆满解决了吧?!”

被盯住的一瞬间,白望忽然觉得左肩的地方烧灼起来,就像火镊子梆的一声敲在骨头上,痛苦顺着骨髓往里钻。直到那个人也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自己时,他才艰难地解释道:“如果抽多次的话,干细胞应该是够的……”

望着吴子桐眼中那明显点燃的希望,白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吴医生,你也要考虑一下自己身体的承受力,毕竟你已经不再年轻了,万一……”

“可是在吴医生的心中,我可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对象哦。”安格近乎放肆地冲着白望冷笑着,满意地看到他面色灰白从而不得不隐忍。安格望向吴子桐,露出甜蜜犹如毒药般的笑容:“亲爱的妈妈,我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对吧?你不能没有我,对吧?”

吴子桐慎重地点点头,目光哀伤而又坚定。

“那就去生小孩。”安格用完全冰冷下来的声音命令道,“至少这个孩子,不会反悔说我不献了。”

吴子桐转向白望:“白医生,请你……”

“那……那个小婴儿呢?”

夏荷依几近呢喃的声音轻轻插了进来,听见的三个人同时一愣。

“那么小就要反复被抽骨髓,对他而言,是不是太残忍了……”

安格随即大笑起来,又是那种恣意张扬的笑声,带着一丝丝的疯狂:“你居然还要考虑那个小婴儿?为了活体移植才出生的他谁关心啊!把他看成储藏骨髓的容器不就得了?”

“人只要自私一点的话,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微笑着,宛如滴血玫瑰般凝聚着娇艳与魅惑。

“亲爱的妈妈,我说的对吧?”

吴子桐无言地望向对面的儿子,眼前如有地震,晃动不已。

☆、雏凤啼落梧桐影(四)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身为食物链顶端的人类本来就是最残忍的生物。

从古代开始算,人殉、易子而食、屠城……比比皆是。

如此看来,抽一个小婴儿的骨髓,真的不算什么。

真的,不算什么。

夏荷依在电影开场半个小时后才赶到电影院,因为林稼阳坚持说可以等她,让她失去了不想去的借口。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份完全冷掉的爆米花,什么也没有多问,甚至对她脸上仿若梦游般的表情也视若无睹,只是近乎强势地牵过手,一路来到黑暗的放映厅,在一个欢腾到快要爆炸的世界里坐下。

“做了很多功课才选定了这一部,票也是早上一开门就买好的,如果不看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所以,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心情,都请陪着我好好看下去吧。”

他望着前方,很随意地这样说道。

荷依却听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在如此一个合家欢的场合里,还要去想医院里那些悲伤而又无奈的事情岂不是很煞风景?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不住地去想。光影落在她脸上,犹如鬼魅般留下残破的印象。欢笑声包围着她,却只留下无动于衷的麻木。她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可劲儿折腾的男男女女,看着,就只是看着……

“依依,依依?”

“啊……嗯?”

望过来的眼睛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些许不安惶恐。

“电影很无聊吗?”

“啊,不会啊。我觉得蛮搞笑的。”

“可是你刚才一直都没笑。”

“……我在心里其实笑了……”

“是吗?”他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好一会儿,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那就好。我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

他继续嘀咕着:“要是能把你的脑袋敲开看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送什么东西才会让你开心。”

荷依猛得吸了一口气,她僵硬地转开头,一直死盯着屏幕不放。

无法不在意他所说的话。这个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八面玲珑的男孩儿,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敏感骚动,患得患失。他已经做到了他的最好,可是,自己呢?

折磨的感觉让手指轻颤着,只能握住扶手才能勉强抑制。

怎么可以让他看见内心呢?

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漩涡。

而且只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她怎么可以在陪着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儿时,心中却一直想着另一个人呢?

怎么可以??!!

安格,安格。

你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少年。

奇特而美妙的世界观让我情不自禁想要进入。

而现在,我不得不暂别了。

我没有办法手牵着一个人,心想着另一个人。

我的想念也一定让你觉得十分苦恼而反感吧。

那么。再见。

感谢你曾带给我的美好。

抱歉却只留下伤痛给你。

在此后的一个月中,夏荷依逐渐减少了去医院的次数,后来也就真的不去了。白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缓解病情的办法,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安格出院,同时,休学。校园里不再有那个萌翻天的乖巧男孩,阳光别墅里却多了一个阴郁少年。

吴子桐借助人工辅助生殖(即试管婴儿)的方法,终于让自己再次受孕成功。这一次她妊娠反应特别剧烈,吐到食道都几乎撕裂的地步。安格在一旁看到后,也只是冷嘲热讽:“这么大岁数了还想要小孩,果然是不自量力啊。干嘛这么辛苦呢?干脆打掉算了。”

而吴子桐只是在剧吐后用毛巾擦擦脸,平静地回答道:“妊娠反应剧烈才说明这个胚胎好。当初怀你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让人日夜担心。所以,哪怕只是听到胎心而已,我就激动得从检查床上跳下来了。”

安格别扭地把头拧向另一边,脸色一时十分难看。

吴子桐却对着镜子里的安格温柔地笑起来:“再过两个星期,大概就能听到胎心了。我把仪器拿回来,你也可以听到哦。”

安格粗鲁地回答道:“我才不想听。说到底他就是个备胎,我干嘛要对备胎这么关心啊?”

吴子桐怔了片刻,幽幽望着镜中的少年道:“安格,他是为了你才出生的,对于上天的馈赠,你难道不应该心怀感激吗?”

“馈赠?你胎教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让肚子里的宝宝也听见哦。”安格冷笑道,“如果我是你肚子里的那个玩意儿,又恰好知道父母生我的真正理由,我根本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吴子桐半晌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道:“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如果我是他,我会为能够救自己的亲哥哥而感到欣慰,觉得幸福。”

安格长久地望着窗台方向,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睫毛才仿若惊醒的蝴蝶般轻颤了一下。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安格,再见。”

只是,那边却完全没有回应。

自从上次出院以后,他就不再回应别人的善意和关怀了。

或许还在叛逆期吧。

而且,毁约带来的创伤,大概还需要很多很多个疗程。

吴子桐轻叹一声,也只能背包离开了。安格又坐了好半天,才突然“哎哟”一声叫出来,手指使劲扳着大脚趾喊“抽筋了抽筋了抽筋了”……

干嘛要说那么多废话才肯走啊,明明上班要迟到了桌上的早餐都快凉了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快半个小时了——

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安格气呼呼地从沙发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来到餐桌旁,就着半凉的牛奶一口气喝了半碗。

“真懒惰。早上不是牛奶面包就是面包牛奶,好歹变点花样啊。明明自己看到牛奶就吐得翻天覆地的,还死脑筋的只知道热这个,做点小米粥会死人啊?”

安格一挥手,将脑子里蹦出来的牛奶营养成分表打到外太空,他从食品柜里找到装小米的袋子,仔细淘过一遍后,加水架到了炉灶上。

“居然还要我这个病号反过来照顾她,到底有没有天理啊。一会儿我就给我爸打电话,好好控诉她虐待我的事实。”

话虽这么说,安格却守在炉灶边,一直等到火开后,才转成文火慢慢熬,并把锅盖揭开一条缝,以防米粥扑出来。

“明明花点时间就能做好的事,却觉得麻烦不愿意做。这么说来还生什么小孩,养小孩不是最麻烦的事吗?”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尾端却如同洋娃娃般翘起。无论他装得多么犀利多么无情,只要是睫毛垂下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乖巧,特别安静。

“那个胎儿……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虽然我个人是一点都不在意,不过……如果是个小妹妹的话,整天哥哥,哥哥……娇声娇气地围着我转,被欺负了就扑到我怀里哭,那种感觉其实也不错。”

“不过听说女孩儿都长得像爸爸……那还是算了,还是长得像妈妈好,又漂亮又气质,穿上小裙子一定很公主。当然了,长得像我就更好了,这世界上哪儿还有我这么好看的人?”

安格仿佛想起了什么,慌忙放下汤勺,跑进了妈妈的卧室。

他近乎粗暴地一边开电脑,一边开笔记本,输入自己的生日后便顺利登陆到桌面。

“听说多看看漂亮的小宝宝,生出来的小孩就特别漂亮。要是天天看windows界面会不会生出一个四边形的小孩啊?……还是不要了,好歹也要是个美人……”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指不停,安格把桌面、屏保、皮肤都改成自己的照片,满意地端详片刻后,忽然又恼怒地全都删去。他怔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地换上另一批照片,都是网络上找的,漂亮宝贝的照片。

“好吧,虽然这些照片上的小孩都比我差太远了,不过也勉强可以入眼。”

“就算长得差我十万八千里吧,不过只要健康就好了。”

他的手指轻颤着,差一点连鼠标都抓不住。

“不管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希望不像我……一点都不像我……”

“你一定要特别健康的长大,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胸腔里的某个东西莫名跳得很快,安格推开转椅,慢慢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如纸的男孩。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伸手把衣襟撂起来,露出纤瘦的身体。视线在肋骨聚集的地方落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重新注视着自己的背部。

一条长长的条索状的东西在肌层下面若隐若现,如长龙盘踞,似水下灵蛇。那是被命名为脊梁的东西,对别人而言是支柱,而对安格而言是生命之泉。

安格轻轻动了动身子,能够看见脊柱在皮下的移动。因为母亲就在妇产科工作的缘故,他很早就知道新生儿只有成人一个前臂长短,脊柱更短,大概只有巴掌那么长。可是就在这巴掌长的脊柱里,却满是鲜活充实的干细胞,拥有着自己完全不能媲美的生命活力。

安格迅速放下衣襟,手指无端颤抖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双手合十,对着冥冥中将要出生的小孩祷告说:“妹妹,姑且让我任性的叫你妹妹好了。哥哥是没有办法,才要借你的干细胞用一下。在那么小的你身上扎针你一定很不高兴吧,我会告诉医生护士让他们轻一点,少一点,将将够用就行了……”

“其实我很害怕见到你,我怕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在你身上造成的伤害,身为哥哥,应该保护妹妹才对,可是我却反过来要你保护我……”

安格慢慢抬起头,注视着镜中含着泪光的双眼。

“可是我更期待你的出生。”

“因为新的生命总是带给人们无限希望。”

☆、雏凤啼落梧桐影(五)

“啊!”

安格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他想起来许久没看锅,大概米粥都熬成米锅巴了。

“糟糟糟糟糟!”

安格连忙回到厨房,一边关火一边揭锅盖,还把手烫了一下。正手忙脚乱间,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喂?爸爸。什么,你在广州机场?你不是刚飞过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完会了?”

“安格,你赶快打的去医院一趟!你妈妈先兆流产,正大出血,在医院抢救!”

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先去医院陪一下妈妈,我再有两个小时就到!”

电话一下子就断掉了,完全不理会对方的反应。在爸爸心中当然是妈妈更重要了,可是有谁会在乎他……

安格缓缓回转身去,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晴空,身子却整个颤抖了起来。

是报应吗……

难道是报应吗……

一个男人匆匆跑进住院楼,正要上电梯,忽然发现了什么,他惊讶地转身又回到入口处,在靠墙一排休息椅上,捡到了没精打采的儿子。

“安格,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年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时间像橡皮筋一样拉长后,他才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望着爸爸。

男人等不及他的解释,匆忙拉过胳膊后就往电梯间里拽。等电梯开始运行上升后,男人这才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你见过你妈妈了吗?她怎么样?”

时间又像放慢镜头般由24帧变成了12帧。安格呆了呆,然后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五个小时前就通知你了吗?难道你……就一直在楼下坐着?”

身后的少年点点头。

“那你来医院干嘛?你就这么不想见到她?”

安格张张嘴,露出想说话的意思,喉咙里却没有声音。这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正好替他解了围。男人拉着他又一路来到妇科病房,打听到吴子桐在哪个病室后,正要进去,却被一股力量坠在了后面。

安格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面退,却还是不解释原因。男人心中焦急,不由分说推着他进了房门——这一次,安格终于避无可避地对上了病床上的妈妈。

明明快到夏天了,她身上却裹着大棉被,面色苍白而憔悴。昔日里珍宝般美丽光润的容颜全都消失殆尽,病床上现在只有一个虚弱的、悲伤的、失魂落魄的可怜女人……

吴子桐脸上还残留着泪水爬过的痕迹,看见墙角处默默望着自己的少年,眼泪又不禁涌了出来。她用双手摁在自己脸上,一只手上还插着输液管,一边哭一边说:“安格,我对不起你……安沛,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站在墙角处的少年身子大力晃了一下,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安沛用尽一切办法安抚着悲痛欲绝的妻子,好容易才从她断断续续地话语中了解到事情的经过。今天早上,吴子桐照常带领全科查房,这时候有个病人家属忽然冲进来,一边咒骂医院一边就要掳袖子打人。病房里顿时乱得跟一锅粥一样。这个家属本来不是针对吴子桐来的,但出于回护同事的目的,也因为她是这个病房的负责人,于是挺身上前主持调解,结果好人当不成,反被人怨恨,那个病人家属也不知气急了还是生性暴躁,突然一脚兜在吴子桐的肚子上,她向后跌倒时又撞在了平车的边缘……人还没扶起来,白大衣的下摆处就是一片血。

那个家属开始还威胁说:你还真别吓我,我从小吓大的,哪有挨一下血流成这样的,你揣番茄酱了吧?

后来,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了下去:你……你怀孕了干嘛还往前蹭啊,我……我找的人又不是你,这不添乱嘛……

此时吴子桐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一阵阵剧痛沿着骨髓窜到了头顶,疼得连眼睛都花了。无数双手垫在她的身下,无数的脚步声围绕她奔跑,而她却只能看见头顶上连成一条光带的照明灯,还有随着喘息声越来越绝望地回响。

“孩子……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在无影灯的强光下,她果真看见了一个孩子。那是一个长得很像安格的可爱女孩,留着齐耳的短发还有齐齐的刘海,眼睛像小动物一样湿润而明亮。她低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渐渐的淡了,淡了……

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当无影灯关上的时候,大人活了,孩子,流掉了。

说到这里,吴子桐简直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崩溃掉了。

“我真的不应该往前站……谁都可以处理这个纠纷,只要不是我,不是我就可以了……那个孩子,我连她的心跳声都还没听到就这么失去了她……而且,而且安格还等着救命……我为什么要那么傻啊……现在该怎么办啊……”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墙角默然不语的安格忽然开口说:“这个孩子一定是预感到我们打算利用她的险恶用心,所以才不想出生了。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背着吸她血吸她髓的罪恶感内疚一辈子。”

“安格!”

安沛厉声制止了他的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一个劲儿地说风凉话!刚刚脱离大出血危险的人是你妈妈!刚刚离开我们的孩子是你妹妹!就算你对这个世界有太多怨恨,也不要针对你的亲人!”

安格的身子又大力摇晃了一下,然后他无动于衷地回答说:“是吗?可是四个月的胎儿也不过是一团血肉而已。就算,它流掉了,也只是流掉了一个小肉块儿,根本无足轻重。”

“出去!”

安格没有发怒,也没有反对,他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一转身就出了病房门。只是在房门紧紧关上后,他又像立足不稳般大力摇晃了一下,不得不双手垫后靠在墙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依稀能听见哭泣声,像海的波浪,一波一波的传来。

而他就像一叶风暴中的小舟,天地旋转,随时翻船。

在一片眩晕到失神的光亮中,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将他用力地拉回了现实。

“请问吴子桐吴教授在吗?我是夏荷依,跟她约好了过来找她。”

夏荷依拿着一个手提袋,正趴在护士站的转台上询问。奇怪的是护士小姐们个个表情不善,脸色铁青,看她就像看犯人一样……这到底怎么了?她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你找我妈干什么?”

荷依一扭头,看见安格已经来到身后不过半尺的地方,吓得差点把手中的袋子给扔了。她定了定神,这才把手提袋往前一推——

“既然你在这儿,就直接交给你好了。”

安格低头看看袋子,再抬头看看她,忽然说:“这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收?”

面对安格咄咄逼人的态度,荷依却没有生气,她往前又递了递袋子,轻声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安格,祝你生日快乐。”

啊。

难怪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竟然是自己的生日。

4月7日,这个仿佛被巫师诅咒过的日子,不仅让他终生不幸,还抢走了他的妹妹,发给那个人两张“丧子之痛”的死刑牌。

一张立决。一张死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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