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的视线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接过礼物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毛线团一样乱了套,他理不开,也无暇去理,完全不经过大脑就冒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你爱我吗?”
“……哈?!”
我……不过就是送一个生日礼物而已,不至于上升到这个高度吧?!
而对面的那个少年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会把我放在心里,很久很久吗?”
这种事情,就算有也不可能说出来啊!就算你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也不可能说出来啊!
夏荷依看着对面的安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他整个人就好像随时要跌倒般摇摇欲坠,眼睛里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绝望?
不……不会吧,就算你病得像吸血鬼美少年一样也不能连心脏也一并脆弱啊?这么难为情的事情难道你要我现在就答复?!
荷依百转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含混其辞地回答道:“不管怎么说,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可以影响我的一生。”
尽管给了这么一个模糊两可的答案,夏荷依却低下头,惭愧得整个耳朵都红了。
安格点点头,脸上终于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看上去是如此虚弱,就好像海市蜃楼般美丽而虚幻……安格就像站在一片马上就要消失的宫殿前淡淡笑着,眼睛里是夜空般安详和宁静的神采。
“好。很好。”
“这样我就不害怕了。”
诶?
荷依半天也没琢磨出他话中的含义来,正要出声询问,却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扭头走了。
安格转身出了病房后,熟门熟路地来到相邻病区的洗手间内,反手锁门,走到水池前,拧开了水管。
医院里的水池子都是双管道,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凉水。
如果泡在热水里,血就不容易凝固。
安格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刀,一边掳袖子一边对镜中的自己说。
“安格,别怕,这不过是一个轮回而已。”
“如果他们还记得你,喊你的名字,你就回来看看。如果有一天他们忘记了,你也可以放下愧疚,安心地离开了。”
安格拿起水果刀,随便比划了一下,就用力地割了下去。
“我的妹妹,姑且就让我任性最后这一次,叫你妹妹吧。如果你还在这里没有走,请你一定听下去。”
“虽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其实我真的不讨厌你,也从未想过你是我的替身或者别的。”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你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能够让爸爸妈妈重拾快乐。”
安格把手放进温热的水中,一丝丝血痕膨胀起来,衬在雪白的陶瓷盆上,如同一池盛开的红樱。
“其实你真的不该走,该走的人是我才对。”
“我是如此的多余。受人玫瑰,赠予痛苦。”
“只有我消失了,这个世界才会恢复安静、祥和、无痛无惧。”
“尽管这样——”
安格费力的抬起头,镜中的自己摇晃着,几乎已经站立不住。但一双眼睛依然是清澈明亮,就像天上的星星,落入了两潭柔波碧水。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在这个世界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孤魂一缕尤牵挂(一)
妈妈,我又能看见星星了。
在一片次第深幽的背景前,越来越多金色、银色的星星围绕我飞舞着,幻化牵拉出宛若流星般炫目的线条。我身不由己地扑向那星海,失重的感觉新奇而又舒服,就像生命诞生的最初,在羊水中悬浮翻转着,无拘无束。我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生命的终结和另一个奇点的开始。
当安格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曾有十几秒的时间,他相信自己已经开启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种感觉令他欣慰。
而后,他才重新看清了绿色的墙皮,白色的屋顶,还有,挂在输液架上鲜红色的血袋。
在平和宁静背景前突兀存在着的色块极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经,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顿时絮乱。
“发现自己没死这件事情,让你这么失望吗?”
平地里响起一个声音,在安静得只剩下电子仪器声的空间里分外突出。尽管这个声音低沉悦耳,成熟稳重,但在安格听来,却依然犹如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样令人不快。
“真好啊,在医院里自杀。你是有多恨这个地方,完全不顾亲人、朋友的处境,也完全不去想他们在将来会遇到怎样的冲击,就这么不负责任地逃开,这就是所谓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
不理睬似乎就会一直说下去,安格不得不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医生,我很虚弱,我需要安静。”
“是吗?这一条对别的患者的确适用。可是用在你身上真的不适合。安格,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一个分分钟都不甘寂寞的人,所以什么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和我吵吵架顶顶嘴不是很好吗?至少好过三天里只对着一成不变的心电监护……”
男人的声调像瀑布一样直线落下,溅在水潭上一片水花。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害怕。”
“看着现在醒过来的你,也觉得是幻觉。”
安格那完全停滞不前的脑电波终于捕捉住了最后一句话,他望着床对面逆光而坐的男人,很真诚,很无辜地说——
“其实,我也很希望眼前的你是幻觉,真的。”
“你就这么讨厌这个世界?”
“我只是单纯讨厌你而已。”
直球,痛戳心窝。安格满意地闭上眼睛,等着男人自觉无趣而离开。可是那个男人自认帅哥的日子太久了,竟然不知道“识趣”这两个字怎么写。
“就算被讨厌我也还是要说——妈妈流产的事与你毫无关系,所以你根本不用自责。”
安格努力露出吃惊的表情。
“自责?开玩笑的吧。那个人跟我早就是路人关系了,我有必要为了一个路人甲做任何事吗?”
“你妈妈虽然流产,不过恢复得很快,已经回家休养。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能用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意志力重拾信心。”
“医生,我好累。我想休息。不要在我一醒来就像交代遗嘱似的说一大堆无用的话好吗?”
“你也要赶快恢复健康。在那样伤心的家中,再也承受不住新的打击了。”
安格一手打在面前的输血管上:“健康?自打我生下来就没有一天健康过,医生又在幻觉了吗?”
白望一下子闭上了嘴。
“与其说些大道理不如做点实际的吧。比如现在走出去,从外面把门带好,不要让我费神。好了,你离开吧,我真的累了。”
说罢,安格闭上了眼睛,做出一副假寐的样子
静静的空气中,一声叹息如微风拂过颜面。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到明天才会明白今天之于昨天是更加值得珍惜的一天?”
留下这一句如同绕口令般令人费解的话后,白望终于离开了。“什么嘛,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安格把头埋在枕褥里,却发现那个声音越发清晰的往耳朵里钻——
明天才会明白的事……
如果……没有明天呢?
我的惋伤,要交给谁来珍惜?
这时候,安格又听到了门开合的声音。
“你到底要怎样啊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已经装不出乖乖羊的姿态了,安格愤怒地瞪圆了眼睛——却看见一个带着棒球帽,穿着肥大运动服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尽管,尽管看过去是一副可笑到愚蠢的装束,却让安格微微失了神——只因为帽檐下的那双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我……不知道是你……”
就算想要发火,在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前也都悄悄熄灭了。夏荷依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般在床前的靠背椅上轻轻落了座。
垂着头,帽子很好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干嘛这时候还要往医院跑啊,该准备期中考试了吧……”尽管拖着嗓音做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那边瞟。而落入眼帘的,依然是藏在阴影下小小的脸和佝偻着的身子。
“我来,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分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完,到最后甚至连气息都消失了——要不是这个人还有实体存在,还以为她会跟着声音变成肥皂泡“噗”的一声爆掉——安格又失神了片刻,才自嘲着回答道: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又不是因为你才决定那么做的。”
荷依迅速抬了一下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泛着淡红水光的眼睛。她很快又低下头去,用力掰着手指。
“是为了安慰我吗?就算不是也和我说过的话有关系吧。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想到晚上睡不着觉,想到整个头不停疼……你说那些话的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晃悠,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就不会让你那么绝望,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开,不会让你……”
“夏荷依——”安格打断她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重回到天花板上,“你不要想太多,是我当时表错了情,把你看成别人了。”
“看成……别人了?”
荷依像被人闷头给了一拳,整个人都蒙掉了。这些天来所有的自责、悲伤、痛苦和煎熬似乎都变成了一件可笑的事情——他说他认错人了?
“是啊,当时我心情很乱,把你看成了另一个人。”安格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仔细看起来,其实你跟那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啊,可是为什么我会看错?可能我只是想借着你的脸把寂寞的心情说出来罢了。所以,你只是替代品而已。”
“替代品?”
“那种情况下,就算对着望爷我也有可能问出‘你爱不爱我’这样的话。所以,作为宣泄对象的垃圾桶就不要一个劲儿的自责了。”
荷依不能置信地看着他,眼睛像是要从眶子里掉出来。
“你……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着就是为了你那几句话?你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以后会让我觉得现在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很可笑。
眼泪不知不觉又扑簌扑簌落下来了,完全不自觉的。夏荷依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安格注目的视线正在看什么,她立刻坐回座位上更用力的低着头,直至帽檐把自己的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夏荷依这样愤怒而又忧伤地想着。
他根本不知道——
后面的这句话……更伤人。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为我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在她心里住很久很久,可以赖着不走开?
安格出神地看着那一滴滴泪珠落下,看着它们在空气中划下一道道漂亮的痕迹。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接近,更接近……然而真的碰到后,就只是啪的一声拍在帽檐上。
“都说与你无关了怎么还哭啊。”
他的手指啪啪地拍在帽檐上,压着她的脸越发低垂。
“你这不是存心给我找堵吗?”
“我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就要对着这么一张毫无生趣的脸,还满脸写着‘都是你的错’这几个大字,我很悲惨的知不知道?”
“不要,再给我的人生增加负担了。”
就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安格一直砰砰的拍着棒球帽,而荷依则一直低着头。
在彼此都看不见的心安理得中,只有泪水的光芒闪闪而亮。
她昏昏沉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会变成无厘头一样搞笑的场面。话说回来了,今天为什么要去那个想起来都觉得累的地方啊啊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自己亮了起来。
“我跟你说的那两句话谁也不能说,把它当成秘密烂在肚子里!”
就算病弱成那个样子,短信中却依然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是怕那个人知道他的心意吗?荷依心中又飘过一片凉凉的云,但她还是立刻站在路边,认真地回复了短信。
“知道了。其实那两句话我根本没听清。你不用担心。”
安格呆呆看着发亮的屏幕。
没听清?
她说她没听清?
他忽然把手机像破烂一样嫌弃的扔出去,裹着被子生起了闷气——纠结了这么好几天哭得跟包子似的原来就因为没听清啊,难怪一直遮遮掩掩地不说清楚到底哪两句话。这么说来不是她表错情而是自己表错了……方才的话好危险啊该不会泄露了什么吧,要不要再跟她解释一下爱这个字有狭义和广义两种用法——正犹豫中,手机又一次自己亮了起来。
“好好养病,早日出院,我在学校等你回来。”
安格长久地,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把手机缓缓压在胸口上。
一句话的分量能有多重?
为何,感觉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孤魂一缕尤牵挂(二)
“仙人掌姐姐,鉴于之前的误会给你带来的困扰,我决定请你吃一顿好的。又鉴于我是病号无法离开医院,所以请你携带balabala(若干零食名)于周二课后来院。我请客,给小费。”
夏荷依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才确定真的是安格发来的。能够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话是不是表示往事如风,伤痛和绝望都成为过去时了?
真是变色龙的体质啊。
虽然心中抱有怀疑,但荷依还是在周二下午提去一大堆食品。当她哼哧哼哧把硕大的食品袋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安格发出小猫一样咝咝的声音。
“果然有人请客就不一样了。你不会连小侄儿小侄女的零嘴一起买了吧?”
躺在半抬高的病床上的安格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就是脸色依然是吸血鬼似的苍白。他的左手上绑着一圈一圈的胶布,缠了大概有半只小臂。右手上扎着输液器,已经不知是第几袋的血袋高高悬挂在输液架上,正将鲜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输入他体内。
荷依假装没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将安格在短信中特别提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真不明白你这么大的人了,又是男生,怎么会这么爱吃零食。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吃这些垃圾食品,好好吃饭不行吗?”
安格撇撇嘴,歪着头上目线望向对方:“你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我妈,不,像我姥姥。”
荷依顿时被口水噎住了。她恨恨不已地瞪了一眼,一屁股坐下来。
摊手。
“东西我给你买来了。小票在这里,一共127块2毛。小费你打算给多少啊?姑娘我人工很贵的,太少你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安格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姐姐你不扮高贵冷艳了吗?怎么这么能说啊?”
“自打我进了这病房,遇到的每个人都在提醒我要做好战斗的准备。”荷依神色变幻着,盯着安格道,“我是不知道,原来见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子还要做战斗准备……”
安格怔了一下,随即呵呵的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容如此飘渺,就像冬窗上飘落的一片雪。
然后他很快转过面孔,贪婪地望向桌子上的零食:“‘呀土豆’,好久没吃了,真的好想吃。还是番茄味的,荷依你太贴心了,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且不论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别扭这么不是味儿,那巴巴的小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指着喂?
“荷依,荷依,你看我的手都这么不方便了,你就行个方便帮我这个小忙吧……”
可是我也很不方便啊!
再怎么说也是少年样了而且还是这么妖孽的少年样你不要不自觉就卖萌好不好?你这样还不如真跟我战场上见呢!
但荷依终究是个玻璃心的女孩儿,在安格强大的眼神攻击下终于服软。她撕开一袋零食,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根土豆条,递到他面前。
安格露出一脸的幸福表情,抬高头,撅着嘴,甚至闭上眼睛来够薯条。荷依只能看见那样一张仿佛索吻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怦怦、怦怦、怦怦。
手一软,薯条掉了下去。
安格睁开了眼睛。
如此,纤毫必露,宛若清泉般的眼睛。
怦怦、怦怦、怦怦。
你怎么了?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着,看唇形似乎是这样的话。
看唇形……的话。
怦怦、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怦怦!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条白毛巾,掩住了她的脸。
“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去洗把脸吧,清醒一点再过来。”
荷衣顺势出去好好用冷水拍了脸和后脑,又对着起风的走廊站了好久,这才惴惴不安地回到房间。
而安格也正望着窗外发呆,看见她进来后,立刻变脸似地换做一副讨好的笑容。
“你终于回来了。还正发愁不知道怎么把支票给你呢,好歹也是我说的要请客不是?”
支票?
安格抽出一张纸条,很慎重地放在荷依手中,轻轻道:“这是,安格的空头支票。”
不就是白条嘛!你搞笑来的吧!给张白纸签个名就叫支票了?
“可是我现在在住院啊,身上哪有钱?这个虽然是白条,可是毕竟签着我的大名,我不会不认账的,你可以吩咐我做一件事情,任何一件事情。”
你都成这样了能指望你做什么啊?你这不是空口套白狼吗?当别人都是笨蛋吗?
“说来看看,也许我能做到呢?”
夏荷依的目光无意中粼过安格的唇线,胸腔里的某个东西又弄出令人尴尬的巨大声响。她连忙把白条揣进后裤兜,含混说着“算了算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便要揭过这茬儿。或许是错觉还是怎样,她依稀觉得安格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
荷依随即把目光落在血袋上,她弹了弹塑料袋,开口道:“这是你输得第几袋血了?有没有觉得好点?”
安格耸耸肩:“谁知道?流进我体内的血大概都够再造一个人了。可是我自己的血就是不涨,血色素还是那么低。”
如果你不是做了多余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荷依假装对输血很有兴趣的样子,一边观察一边问:“输血到底什么感觉?这个滴快一点和滴慢一点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和输液一样。不过如果太慢的话,因为内外压力不同会造成回血……”安格手指拨动着开关,一直关到完全闭锁的位置,“你来猜猜看,这橡皮管里的血到底是别人的,还是我的?”
安格脸上浮起一个妖孽的笑容,天真又诡秘。荷依被这个笑容吓了一跳,连忙抢过开关握在自己手中。
“搞……搞什么飞机?你又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是不是?这玩意儿是乱拨着玩的吗?”
荷依一边说一边去动那个开关,却因为手重一口气拨到了max。等她手忙脚乱终于调好的时候,橡皮管内却出现了好几个气泡。
正好一个护士进来查房,看见这一幕立刻劈手夺过荷依手中的输血管,一边调整一边训斥道:“你这小姑娘,玩什么不好玩输液管?你不知道气泡进血以后很麻烦吗?严重的话会造成空气栓塞!你知道什么叫空气栓塞吗?血液里跑进了空气会变成泡泡,回到心脏后会引起心衰,严重的情况下还会导致死亡!这个行为很危险的,以后不要乱动你不懂的东西!”
被骂得很惨呢。可是荷依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退身低头,任凭护士发泄怒气。安格也是一言不发,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睛中露出奇怪的神色来,似乎……
等护士查完房离开后,荷依这才不服气的开口说:“有什么了不起。等我以后都学会了,一定比她做得还好。”
安格本来一直没有说话,闻言却望向她:“你说什么?”
“学医啊。我已经打算好将来的去路了。我也要成为医院里的一员。”
安格露出大吃惊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讽刺说:“就凭你每门及格边缘的成绩,也想学医?”
就算荷依一贯淡然处世,此刻也不禁露出受伤的表情。“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成绩?”
“你落下的笔记本上满世界都是各种低级错误,可是另一个人的就完美得不得了。师姐,你成绩太差了,考不上医学院校的。”
要不要这么犀利啊,好歹我也是为了——
“就算当不了医生我当护士总可以吧。当护士又没多难。”
安格瞪着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根里憋出几个字:“庸护杀人。”
太……太过分了!
荷依正要摆出战斗姿态准备迎战,安格忽然又冒了一句话出来:“我不要你救。”
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吗?
“开……开什么玩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不好……我只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你救不了我的。”
“你……你有什么了不起啊!这世界连癌症和艾滋都快攻破了,再障算个屁啊!你有本事就跳,跳到我学完真本事的时候再来,看我制不制得住你。”
很轻易就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在安格的注视下,荷依顿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法口吻全然不对,连态度也完全不似自己的。她弄不清自己是想要激怒安格还是想要被安格激怒,总之就是想要绑在一起跳河的感觉,就算被羞辱也完全不想放手。可是安格只是看着她,无声无息地看着,那目光太过犀利,以至于她不得不尴尬地别开头。
“不是你说的吗?想要成为名医。我被你忽悠了,所以也觉得这条路比别的路更好。”
“人体内的那片花海,这段时间我看了好多次,今后也想要一直看下去。想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用处,这条路最适合我了。因为可以帮到人,在别人最艰难的时候,手持着一盏明灯,为他照亮前路……”
“荷依——”
那个苍白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我的空头支票,要不要现在兑现?”
啊??
荷依一回头,立刻触到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慌忙转移了视线,望着另一个方向大声说:“好啊,兑现就兑现。我要你一直活着,活到我成为名医的那一天,我要把我举世瞩目的科研成果甩在你脸上,告诉你不可以拿高中成绩鄙视我——”
“荷依,我活不到那么久,许一个我立刻能做到的,现在就能做到的……”
安格近乎执拗地反复问着,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追赶。而荷依摇摇头望向他,眼中浮起了一层水光。
“我不要。我只希望你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没有脚的小鸟,是不是只能一直在天空飞?
没有明天的蜉蝣,是不是只能在悲伤中结束一生?
荷依拖着疲惫的双腿离开医院往回走。真是累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去医院后都觉得累,可是累也想去。那个男孩儿是如此的让人牵挂,想要无视都不行。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也想要见到他,明天的明天也想要见到……
夏荷依在路口的位置站住了。
繁华的街区以及熙攘的人流,却依然只听见心口那个声音。
怦怦、怦怦、怦怦。
像要跳出来一般。
伴随着心跳声刚才的一幕幕也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晃动着,心中明明在大叫着“不对”,却想不出究竟为什么不对,就是莫名的惊慌着,像是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这是,安格的空头支票。
我的空头支票,要不要现在兑现?
我活不到那么久,许一个我立刻能做到的,现在就能做到的。
天旋地转一般——
荷依忽然不顾一切的往回飞奔着,甚至连觉得碍事的书包都扔掉了。她奔跑得那么迅速,像一只没有脚的小鸟在空中滑翔,嗖的一下就飞进了血液科的病房。当病室门“砰”的一声大力敲在墙上的时候,她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那是怎样一副可怖的场景……连接着血袋的输液管被拔了下来,地上、床上、墙上……到处都是血,像小孩子的涂鸦一样凌乱了整个视野。安格的手上、嘴角上,甚至头发上也都是血,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就算被发现了也完全没有惊慌的意思,他只是对着目瞪口呆的夏荷依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对着泊泊流血的橡皮管用力地吹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
☆、孤魂一缕尤牵挂(三)
因为发现的及时,安格又一次被救活了。
只是之前的那个病室被他弄得像地狱一样可怖,刚有一个护士走进去,不到一秒钟就干呕着倒出来,说出“简直就像噩梦一样”这样的话来。
安格被转移到另一个病室,为了让他安静下来甚至用了一定剂量的镇静剂,为了不让他再出幺蛾子甚至用布带捆住了双手——安格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干尸一动不动,只有身旁滴滴作响的仪器证明他还活着这件事实。
非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才甘心吗?
夏荷依贴着玻璃窗,真正觉得心力交瘁了。连续两次,连续两次都作为第一当事人看见他自杀时的情景,连带的自己也像被拉进了一个深渊,被泥沼和瘴气束缚着,痛苦不堪,求生若死。而作为罪魁祸首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安详,这么天使的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荷依终于忍不住了,她走了进去,走进加护病室里,看着仪器满载的病床上躺着的纤瘦细长的身影。
“你是故意这样做的是吗?故意让别人以为你已经想开了,有说有笑的,好像那件事情从没发生过。其实你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再来第二次,你根本就从未放弃过自杀的愿望!”
安格双目直视着上方,因为镇静剂的缘故让他的思维变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才大着舌头缓慢道:“胡说些什么。我根本没有自杀。我只是觉得好玩。”
“好玩你会剪输血管?!好玩你会对着橡皮管吹气?!你也是刚刚知道空气栓塞有多严重的对吧?它提醒了你,在医院里也是可以随时自杀的!”
安格许久没有作腔,然后他继续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不承认吗?!”
夏荷依用力擦去脸上湿漉漉的东西,从后裤兜里翻出一张纸来,一把戳到了安格面前。
“好啊,你不认账也行。你总不该连这张白纸也没胆量认吧?你当时把它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将来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将来……是多久以后的事情啊,你要是死了难道让我去跟阎王爷讨债吗?!”
安格眼皮子终于翻动了一下,唇角滑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都说是空头支票了。难道你对它还有什么期待?”
“……”
“两次看见这么长针眼的东西,居然还不走,难道你对我也有什么期待?”
“……”
明明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一张口却依然能气死人,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荷依只觉得一股股的寒气从脚底一直冒到了头顶,刚才的嬉笑怒骂,卖萌撒娇似乎都是剧本上的要求,是他演出来的,而现在的这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把自己活着这件事情看成笑话一样。
一只手摁在荷依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一回头才发现白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正满脸肃容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
你先走吧——他用眼神示意着,并使用了完全不容商讨的固执——把这里交给我。
此刻就算荷依心中还有千言万语也只能一并葬在五脏庙里了。她点点头,咬着下唇走了出去。在错身的那一刻,白望依稀看见了她眼角闪动的泪光。
同那个人一样……
因为执念而生动的面孔,在岁月里有着不败的美丽。
白望失神片刻后,重新把目光聚焦在病床那个人身上,眼神像是要把对面那具躯壳烧出两个洞一样,愤怒而又怨恨地盯着。
而安格则依然直视着上方,继续他无辜而又无赖的表演。
白望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把情绪调到最稳定的位置:“安格,我已经不想再去深究你改变的原因了。我们来做一个谈判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弃自裁这个打算?”
这一次,安格长考了很久,才轻轻回了一句话。
“不可能的。”
白望觉得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子里哗啦一下飞了出去——他竟然承认了,不可能的。
“那好,咱们就来搏一把好了。我负责任的告诉你你死不了,然后你努力去死,然后咱们来个轮盘赌,看看谁会赢?”
安格的眼皮轻轻翻动着,他终于垂下眼睛来正式看着白望。那仿佛耻笑般的轻轻一勾出现在他的面孔上,衬着苍白如纸的面孔越发显得脆弱凄凉。
“医生,我都认输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弃呢?你赢得了上天吗?你跑得过时间吗?你改变得了自然规律吗?”
“是,医生能做的一切从现在看还很有限。可是我至少知道怎么才能赢得过你。”
白望一把扯掉项上的领带,大步走过去,把他的手腕和自己的绑在一起,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安格,你听好了。你可以想方设法的去死,只要你死成了,我愿赌服输,我真心诚意的输你一样东西,好不好?”
安格的眼中露出挣扎的表情,身体却虚弱得一动不动:“你打算做什么?”
“如果你死了,我立刻去吊销医师执照,一辈子再也不当医生!”
安格终于被震住了,他吃惊地睁大眼睛,身子也忍不住渐渐颤抖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不是医生……”
“我说了!我拿我的职业前途跟你的命赌!只要你死成了,我就去吊销医师执照,我一定会去吊销医师执照的!”
“好卑鄙……你对每一个病人都这么威胁吗……”
“不,只有你。”
白望一把抓住安格不住乱颤着的手指,圈在自己的掌心处,握紧。
“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好像告白一样的话?
对你而言重要的人根本不是我啊……不是我啊……
安格努力睁大眼睛,却依然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那应该是怎样一张坚毅而又魅力的面孔,曾经给过自己强大的支柱般的力量。为什么,为什么要知道那些秘密?就这么单纯的相信他,依赖他,仰慕他……不好吗?
安格眼中终于涌出大量的泪来,崩溃般的沿着不住摇晃的头颅纷乱地滑下面颊。
“望爷……望爷……我不要你去吊销医师执照啊……”
“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死掉不好么?无论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哪一个都比我好,我也好想看到爸爸妈妈重新笑起来……”
“我已经没救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死,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为什么不让我干干脆脆的死掉……”
“我已经在很努力地让大家讨厌我了,为什么我还活着啊,为什么像我这样的祸害还活着啊啊啊……”
白望忽然伏低身,把安格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
就算……顽铁如他,此刻也忍不住红了双目。
这才是真正的安格。这才是这个天使真正的面目。
无论什么时候都替别人着想,所以一边做着令人反感的事情一边寂寞的一个人等死……上帝给了你美丽的白翼,为什么还要把它折断?
白望抚摸着安格柔软的头发,吻着他头顶上的发旋。
“安格,你是好孩子。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傻的事情了。疼痛是相互作用的,你划在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同样划在了爱着你的人们的心尖上。”
安格放声大哭着,似乎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彻底点燃,而这些天来,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痛是相互的,爱也是相互的。
安格,你果然还是年纪太小,连爱都没有爱过的人,不会明白让亲人们唯一好过的办法,就是珍视你自己。
安格抖动着的身子渐渐平复下来,暴风雨似乎已经过去了。可是白望心中的压力却越积越多,似乎随时都有喷发的可能。他不得不草草哄安格睡下后,大踏步离开加护病房,来到一个人都没有的楼顶,拼命咬住手指才不至于呜咽出声——
子桐,子桐,怎么办?
我还是没照顾好他。
你深爱着的那个人我依然没有照顾好他!
那是你心中连碰都不能碰的珍宝啊……
竟然在我面前绝望到自杀第二次!
为什么我不能阻止这一切?为什么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做不好?为什么我还要默默看着你流泪却连伸出手的可能都没有?!
白望你这个懦夫!笨蛋!寄生虫!
为什么……连一个美好的东西……都守不住……
白望跪倒在水泥板上,头埋在双膝之间,仿若忏悔一般。晚上天台上的夜风如此肆虐,带着呼啸的声音刮过耳朵,而他一动不动。
而狂风过后,他将整理好仪容,继续以笔挺的身姿和淡定的微笑示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仿佛医者无所不能。
披上坚强的盔甲,值守在他和她所最珍视的花圃前。
☆、孤魂一缕尤牵挂(四)
时间,因为苍白而显得无足轻重,似乎一转眼的功夫,就来到了6月。
安格也终于迎来了出院的日子——在一派翠绿如滴的鲜色里,挥手告别这一年里不停进出打滚的地方。
穿着浅绿色长袖衬衫,军绿长裤的安格斜刺刺靠在后排座上,脸色连同衬衫的领子一样青白幽光。吴子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故作轻松道:“儿子,今天你终于出院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不然,带你去吃大餐怎么样?”
安格静静地望着窗外飞快流逝的绿墙,忽然说:“学校。”
“什么?你说哪儿?”吴子桐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视镜里的男孩儿终于撇过头来,目光中隐隐嘲讽:“是学校啊。这学期都快结束了,再不去学校表个态的话搞不好会被退学,你也不希望9月份之后我还整天窝在家里讨人厌吧。”
怎么会是讨人厌呢?明明,希望你在家多休养一段时间啊。吴子桐胸口隐隐作痛,可是就算这样,她在下个路口处还是果断地把车开往去学校的方向。
好……不可思议的地方。
当安格再次站在校园里,那种感觉就像品酒师在戒酒整整一年后,又重新回到一整窖的顶级葡萄酒前。
这个在梦里面回过无数次的地方,有着缠满葡萄藤的花架,有着掩映在绿树浓荫下的石桌石凳,有着操场上嘹亮清澈的笑声,有着空气中一抹淡淡的墨香。一切都鲜活的好像昨天才来过,细辨之下又会发现细微的不同。比如池塘里是卷着边儿的新荷而不是残荷,比如路两边最妍丽的花是玫瑰而不是黄菊……他去年种下的那些植物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照顾好,会不会只剩下花盆和干土……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而把他从绮丽的美梦中带回现实的,是教务处门缝里泻出来的声音。
“这个孩子,整整一年都在休学吧,明年的话,上初二有些困难啊。”
“这个暑假我可以帮他补习。初一的功课也没有多难。”
“我们可是重点中学啊。”
“他只是身体不好,脑子很够用的。而且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放下功课一直都在自学。”
“如果这么说的话在家自学不是很好吗?也免得天天路上辛苦。”
“自学怎么能代替学校教育呢?那个孩子非常喜欢学校,也很喜欢读书,在他们班上一直名列前茅……”
“可是……不止一次了吧,突然发病后急救车拉去了医院……老师和同学都很有压力……”
“不能因为他有病就不让他上学吧?九年义务教育是学校的职责,难道你们想推卸责任?”
“九年义务教育可以在任何一所中学完成啊,我们可是重点中学啊。”
“所以才要读这里啊,因为是重点中学才读这里啊……那个孩子他配!”
“你这个家长……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小升初的时候怎么躲过体检那关的,我们学校的制度就是不收体育免修生。如此稀缺的教育资源没必要浪费在一个可能连高考都无法参加的人身上,还有很多孩子在门外排着队等着上我们学校,他们更有资格享受到最好的义务教育。”
“是排着队等着送钱吧。”
“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们是重点中学啊,重点中学当然要优先考虑升学率了……”
我们是重点中学啊。
安格用口型重复了这几个字后,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