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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楼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0:50

原来落花有意成芳景,流水无情化春去。

对待不能带来名利的任何事,这个世界都现实得很。

安格抠着栏杆扶手,耳朵里全是那两个人的争吵,手底下是没有痛感的十指绞结。安格掏出背包里的记号笔,在极漂亮的雕梁画栋的仿古栏杆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

×××是臭大粪。

旁边还画了一堆笑成十分猥琐的便便,尖儿上夹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发卡。

他刚收起笔,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就一头撞进他的视野里。

不会这么巧吧……

安格忽然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站在那里,连根手指头都无法移动。

走在前面的少女似乎刚刚哭过,一张雪白的脸上挂着如画如墨的五官,正埋着头疾走。后面一名俊美少年追上来,一把拖住她,急切地解释着什么。女孩儿只是摇头,尽管背着身,也能够从任何一根头发丝儿里读出诗经一般纯白朴美的情意。那少年果然急了,把她往树后面一带,立刻就只剩下紧紧相依的两双脚,一动不动的,鞋面儿贴着鞋面。

Omg……居然亲了……

这么罗曼蒂克……青涩凄美的恋恋风景……好不好落在他这么不识抬举的人眼睛啊……

真的要长针眼了……真的要长针眼了……

安格啪的一声掰下一条据说是文物古迹的百年朽木阑干。

好不好刺激他这样情窦未开的小处男鼻血直接就蹿出去了还顺手牵羊了他的魂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失望是这样。

冰凉、麻木。

太平间。

安格转身一脚抖开那条伪装矜持的门锁,对着屋里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大吼道:“退学就退学废什么话啊!这个绿色粪池一样的养尸地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说罢,他不等别人做出反应,就一头撞了出去,飞快下了楼梯,正要往外跑,却和一个正往里走的人用力撞在了一起。

“啊……安格……?”

哈哈!运气好得连踩狗屎都像中五百万一样千载难逢。安格咬着牙直起身子,一声不吭地朝着外面走去。

“安格,安格,你怎么在这儿?”

夏荷依眼见着那个人飞快走远,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追上去还是怎样。安格铁青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他这是怎么了?他是自己来的吗?他已经全好了吗?他……

犹豫不决间,忽然手臂被一个人用力抓住了。安格妈妈那随时随地都冷静克制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看见安格了吗?”

“阿姨?您也在这儿,你是带着安格来办复学手续的吗?”

“复学?”

“不,他退学了,他被劝退了。”

好好养病,早日出院,我在学校等你回来。

夏荷依忽然扯开吴子桐的手,转身飞奔起来。

“荷依!夏荷依!荷依!”

不理会身后的呼喊,夏荷依一股脑沿着刚才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用力跑着。他怎么能一口气跑得这么远……荷依一直追到荷塘边才追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就算……只是一个背影……

“安格!”

他走得更快了。

“我会成为名医的!我一定会成为名医的!”

旁边好几个过路的同学惊讶地看着这边,而荷依完全没有理会。

“我想成为名医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你!我要把你治好!我一定要把你治好!”

背对着的那个身影终于站住了。旁边很多人在指指点点。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笑话我,笑话我不自量力……可是……可是如果我手中的灯只能照亮一个人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如果我的人生只能承载一个人的梦想,我想实现你的那一个!”

“如果我真的蠢到什么都做不到的话,我想我至少可以变成你!”

眼前的景物像水墨一样渐渐晕开,唯独只有那个人的身影纤毫必露着,宛如月之子。

“你曾经给我的勇气、乐观、处世的态度……还有涅槃的力量……我都已经铭刻在心……变成你活下去也无所谓……”

背对着的那个人突然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夏荷依。

午后的风从他身后扬起,将柔软的发丝铺满他精致的面孔。衬衫长裤下是纤瘦的躯体和修长的四肢,在风的鼓动下越发显得弱不禁风,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为什么想要变成我呢?”

“因为同情吗?”

“因为感恩吗?”

“因为……你那根深蒂固俗不可耐的圣女情结吗?”

他缓缓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荷依面前。

他像猫一样躬下身子,再从下往上看着她。淡色的嘴唇泛起水润光芒,看上去就像随时等待亲吻一样。他的头发飞到了她的鼻尖上,麻麻的,刺刺的。

“省省吧,夏荷依。我最讨厌别人装圣女,一副天下人都虐待她她却一心普济天下的找抽样。我是你谁啊?你至于在我面前举一盏什么破灯就说要拯救吗?有病就赶快回家吃药!”

他的眼睛从如此近处的地方望过去却依然是一片纯黑,连倒影都不曾有。而夏荷依则对着那一双完全无法看透的眼睛,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

☆、孤魂一缕尤牵挂(五)

我喜欢你。

无数次的想要说出口,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与否定,就算牵着别人的手后也还是忍不住想起你,见不到的时候思念像疯草一样生长,见到以后面前却总是横着一堵透明的墙,无论感情还是理智都在大喊着不可以,可是还是没办法,只有陷进去的人才知道感情这个东西实在没多少道理可讲。

哪怕面前横着的鸿沟,名曰生死。

“我喜欢你。”

对面的男孩儿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在一切喧嚣散尽,阴霾退却后,只有他与她的魂体直接对立,云之彼端。

“你喜欢我?”

他脸上再次充满讥讽,就好像看到一出煽情狗血而又低俗搞笑的八点档肥皂剧正进行到恶俗的最高潮。

“我跟你年龄不匹配,身份不合适,智商差太多,境遇全不同。你喜欢我什么呀,喜欢我的弱不禁风?喜欢我的尖酸刻薄?喜欢我的走投无路?喜欢我年少夭折躺在太平间里七窍流血?!”

“你会喜欢一个死人吗?!”

太过犀利的话语如同一道鞭子抽下,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夏荷依吃惊地看着他,看着他那绝美的面孔上突然七窍流血,流出来的血竟是黑色!他大睁着一双流着血的黑红双眸,突然向自己冲来——

夏荷依怔忡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方才发生的一切全属臆想。

居然是臆想。

还好是臆想。

这份感情是如此的令人羞愧和不可告人,只能,一直埋葬在开满鲜花的坟墓下面。

“你救过我。”

夏荷依口齿清楚的表达着,不出意外地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吃惊的表情。

但安格很快恢复了平静,他面色铁青地回答说:“那也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与我无关。”

“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微笑,就在于唇角的微微上扬。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很乐意坐下来慢慢讲你对我的影响,就算不行我也想要对你说——在我人生的最低谷,是你,教会了我如何去笑,去善待这个世界。我……很羡慕能够微笑着面对明天的你,也一直想成为……你……”

“如果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那我希望能够微笑着活下去。”

“一直都微笑着活下去。”

站在对面的安格身形犹如木雕,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除了一双眸子精光慑人,像是万花筒一样闪烁着各色难以言表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唇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说不出鬼魅邪气,却又美得令人窒息的笑容来,将他那形状完美的脸庞一分为二——上边是天使般无邪的双眸,下面是恶魔般妖魅的浅笑。

“OK,你现在就笑给爷看看啊。”

“不是发誓说……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美的笑出来吗?”

现在吗?

夏荷依不用去照镜子,也能知道脸上横七纵八已经爬满了泪痕。她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又经历了那么多过去她绝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心迹。可是现在,她已经站上了俄罗斯轮盘赌的舞台,身前就算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跳,只因为……

夏荷依的嘴角抽搐着,神经质地牵扯出一个无比颤抖,无比窘迫的笑容。安格鼻子一哼,正要出言嘲讽,忽然对面那人闭了一下眼睛,两滴粘在睫毛上的,仿若珍珠般的明亮的泪水滴落下来,之后,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出现在夏荷依的脸上。尽管,她眼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尽管,她的笑容里总夹杂着一份令人心痛的沉重,可是当这样美丽的笑容忽然降临人间时,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融化。无论多强大的冰山,也能融化成一片蔚蓝透亮的海洋。

“夏荷依,你赢了。”

安格只冷冷说了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安格!”

荷依正要追上去,他忽然转身做了一个“stop”的动作,迅猛如暴风骤雨般的话语劈头盖脸压过了境。

“从此以后,你继续普渡众生,而我继续为祸四方。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信念,只可惜它们就像桉树苗生出的头两片叶子一样注定一个向南一个向北。所以请你不要来找我,更不要说出想要变成我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我真的觉得很讨厌!”

“再有,别把你的藤蔓系在一棵看起来就不怎么健康的幼树上。忘记你的远大理想吧。你救不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救得了我。”

安格再次炫耀了他超强的抢答能力和台风般的语速,所以,当夏荷依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在十米之外了。

“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绝对绝对不会改变的!”

“你一定要活到我重新归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夏荷依放肆地大喊着,却换来对方益发坚决的步伐和更加无情的背影。安格疾奔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一直走到自家车前才扶住后车厢盖,发出一连串可怕的,嘶哑的,窒息般的喘咳。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车门上,在双手圈成的城堡里肆无忌惮地流着眼泪——

混蛋!

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就擅自立下约定?!

难道你真的不懂——

等到你回来。

对我而言,是一件多么多么辛苦的事情……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那是一个黑色天鹅绒的缩口小布袋,里面装着原本想亲手交到她手中的树种。

他反复地看着,摩挲着,握紧,再握紧,再握紧……

无数的泪水落在布袋上,仿佛能感觉到小树种获得生命般一下一下在搏动着。

不,它不应该搏动,更不该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无法正确说出口的心意和没来得及送出手的树种都应该立刻被埋葬——

犹太王大卫在戒指上刻有一句铭文:"一切都会过去。"

四年后。医院。

一个留着齐刘海的女生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气势磅礴的住院楼前,一直抬头仰视着,久久未曾动弹。

她近乎出神地看着这一栋外观上并无丝毫变化,但内里早就乾坤转换的地方,心中的澎湃只是在眼底小小地落下了一个影——

“同学,哦,不,同事,请问您知道血液科办公室怎么走吗?”

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是被一个年轻的男子搭讪了。那个人留着精神的短发,五官端正,英俊不凡。他的眉色和眸色明明都极深,但看过去就好像碧波潭上荡漾着的一池活水,非常的舒服。她后来才意识到,这是因为这个人一直都在笑的缘故。

而且,他的笑容极似一个人。

“为什么要叫我同事?我又没有穿工作服。”

“诶?难道不是吗?像我一样拖个大箱子又用青春热血的目光注视着同一栋大楼好半天,我猜你也是来报到的新同事……”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她微微偏过头,贝齿隐现:“你猜对了。为了奖励你,我可以告诉你血液科在这个楼的五层,从东边的电梯上去的话会比较近,有一个员工专用电梯,每层都停。上了五层后最东边的病房就是了。”

“如数家珍一般,你对这个医院很熟吗?”他露出遇到贵人的欢喜表情。

“啊。以前,有段时间,来过很多次。”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淡淡而笑,就好像那是一段非常美妙的日子,在她心中镌刻下图腾崇拜般美好的映像。

“我就来过一次,高考前,骑着自行车来的。看到这栋大楼时立刻就被震了,心想这简直就是圣殿啊,我大学毕业后一定要来这个地方工作。所以啊,我对这个医院的感情并不比你粗浅哦……咦?难道你也要去血液科?”

两人一路聊着一路走,直到站进同一个电梯后,青年男子开始意识到两个人目标一致。她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将在血液科工作一年的实习护士,夏荷依。”

这时候,电梯在二层停下来,呼啦啦上来一堆人,甚至还冲进来了一辆平车——夏荷依被推挤到与青年男子头顶对下颌,目光视胸脯的尴尬场景——要不是两人还握着小手,简直就是直接扑进他的怀抱……荷依脸上微微一红,正要后退,却感觉那人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一个声音附在耳边含笑起语。

“幸会。同样是血液科的新兵蛋子,住院医师龙天。很高兴,在今天认识了你。”

☆、苔绿雾深奔孤狼(一)

 亲们~

我又回来了。

因为出版的缘故,一直只放了半部在网上。

看到其他地方有人手打这本书,我是又欣慰又难过,我也很希望同你们分享我的小说啊。

现在终于过了图书保护期,可以完结这篇文了。

没有vip,不用锁结尾。

全文都可以在这里看到。

不过遵守规矩我也会每天更一章,喜欢追文的人每天12点过来就会有惊喜,喜欢看完结文的人一个月后来就好了。

下面,开始我们愉快的阅读之旅吧。

龙天与荷依殊途同归,都到血液科报道。

只不过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工种不同,自然归入不同组。为此龙天还遗憾了半天,抱怨为什么不能留在同一个治疗组中【1】。

而对夏荷依来说,她的心情一直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统治着,如酒微醺。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甚至连墙壁上的粉刷都没有改变。而这里又有着一点点的生疏,熟悉的面孔已经看不见几张。荷依了解后才知道,这个大医院的血液科为了援建一家新开张的三甲医院,调动了科内三分之二的老员工,在人手极度不足的情况下,又急忙从外面招聘新医生新护士来充数,所以一眼望去的大半面孔全都不认识。不过白望并没有离开,他有着强烈的个人意愿想要留院,只因为最近去国外进修才未在科内。

如此一来倒像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荷依小心翼翼地面对每一个人,处理每一件事——人际关系这个东西,只要你先拿出糖来,别人必定回敬你一颗枣——这是安格过去的信言。不到一周功夫,她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得非常融洽,就连她那标志性的“笑不露齿”也成了病房里的招贴画,一有收新病人,大家都鼓捣着让她去登记。

为啥?甜呗。美呗。拍成照片不用PS就直接可以出片子,一帮新老病人哭着喊着不愿出院,还有另一票病人拖着输液架囤在护士台不走,非要某某护士给他们换输液袋。啊喂!某某护士可是来实习的!

不过,病房护士长已经在考虑把她收为嫡系了。

同夏荷依的顺风顺水比起来,龙天的进行曲似乎谱得不十分顺畅……有一次,她经过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无意中听见里面隐约的争吵声。

龙天:“老板,当初您老人家大言不惭把我骗进来的时候,可是说好会轮转的。”

主任:“说什么骗……你这小子,遣词造句给我放尊敬点。”

龙天:“可是您当时说得天花乱坠的,3年轮转2年专科,还说凭自己意愿选科。可是我听到的说法怎么变成直接定科了?”

主任:“咳咳。本来是有轮转计划的。不过我们科不是刚刚大换血嘛,委实缺人,所以就……喂,我说你小子在挑剔个啥,定了科才算有铁饭碗,多少人争定科争得头破血流,你倒嫌弃起来了……”

龙天:“可是我不想啊!我就是因为崇拜医院的综合实力才奔这儿来的。我想在池塘里畅游,您却给我一水缸、花盆、咖啡杯……我怎么会甘心啊?!”

主任:“你竟敢嫌弃血液科是咖啡杯……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全国重点学科?你知不知道它是省级住院医师培训基地?我随便扔几本专著就可以把你砸死,还好意思嫌水浅养不了你这条大鱼……”

龙天:“老板,叔叔,我叫你爸爸成吗?面试的时候我就说过志向了啊啊啊!3年的轮转期才是我的向往啊啊啊!”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森严道:“原来你小子打算干3年就拍拍屁股走人啊……”

龙天:“……如果医院肯给我开特例的话再去外科轮转3年我也愿意……”

里面传来很奇怪的嘈杂声,紧接着龙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出房间,身后还追着一只皮鞋。夏荷依慌忙闪到一边,等风暴平息后才敢去捡落在地上的下巴——龙天你到底是什么人精怪物啊,竟然能把一向以严谨严肃严厉为做人标准的老主任气成这样?

不想在道儿上混了吗……

龙天白大衣上清楚印着一个鞋印,而且不是落在地上的那一只。他笑嘻嘻的拾起皮鞋送回去,刚说完“您老的鞋带松了”就被一声狮子吼吼出了房门。他扭转头看见依然一脸震惊状的荷依,还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说“主任脾气不好,而且认死理”,夏荷依顿时吓得脸煞白,一把拖了他离开病房,一直拖出了住院楼才罢。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主任可是大不敬啊。你不知道在医院里应该尊师重道吗?”

虽然面前这个人接触不多,但毕竟当过同一天报道的新兵蛋子,荷依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他一些在医院里生存法则。

而龙天却挥挥手满不在乎说:“他不义在先,我才不仁。当时为了劝我过来可没少说漂亮话,结果一句没兑现,还想骗我常驻,谁干啊……”

荷依继续目瞪口呆:“你是主任特别想要的人吗?你大学成绩是不是特别优秀啊?”

龙天望天想了想,忽然非常严肃的说:“对于浩如烟海般的医学知识来说,就算大学成绩每门95分以上也只算学个皮毛而已。我常常告诫自己不要骄傲。”

可是你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在骄傲啊……

“也不单为成绩好吧,学校里的牛人多了去了,主任干嘛死乞白赖要你?”

龙天又望了望天,两根手指搭在嘴唇上——荷依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经典动作。

“据说我的大学导师和主任是死党,主任来校挑人的时候曾和我导师不醉不归了一夜,第二天就指名点姓说要我。当时也有好几家医院对我发出邀请,我本来犹豫不决,结果导师和主任联合把我灌翻后,就哄着我签了字。所以说喝酒害死人啊,我打算这辈子都滴酒不沾。”

“……”

“能否冒昧问一句,你导师是谁?”

龙天随口说出了一个连夏荷依都耳熟能详的泰山北斗。

夏荷依的头顿时坠到了胸口处。

师从大家,成绩优异,可能还有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什么的……难怪每个人看他都像香窝窝。只是眼看着龙天还在碎碎念着“早知道不如去学外科”之类牛皮哄哄的话,荷依还是忍不住劝说道:“就算你很强,后台很硬,也不应该用那种语气跟主任说话啊。好歹他也是你boss,是你的衣食父母啊。”

龙天终于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特别好看,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从眼睛能一直望到心里。

“我有分寸的。主任是我二堂叔,所以说话才随便一点。说起来我大堂叔在××医院当副院长,也曾明示我过去,要不是二堂叔哄我过来,说不定就在大堂叔的医院当外科大夫了呢。啊,越想越生气,今天晚上我得跟我爸打电话好好说道说道,大不了拍屁股走人,买张飞机票投奔他老人家混美国执照去。”

夏荷依的头已经彻底垂到了脚跟处。

医、学、世、家。

这在医务界好比高干子弟的标签被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用了……夏荷依终于明白龙天为什么总给人一种特例独行的感觉——“高干子弟”所赋予的年少轻狂,自然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了!不过……就算这样也狂傲过头了吧,哪个学医的不想成为院士专家博导领国家特殊津贴?哪个住院医不希望赶快定科定方向一头奔向前程似锦?难道说他想一辈子跑龙套?一辈子就给医学事业做基石?

夏荷依一个没忍住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而龙天听后,却露出一个令人费解的暧昧笑容来。

“做基石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能解决病人的问题,在什么岗位并不重要。”

“可是你明明那么优秀,而且大佬们也都很看好你……”

“我可不想为别人的期望活着。”

他随意说着,眼中却有淡淡的光华。

“那你的期望是什么?难道你不想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吗?”

他还在笑,日光在他明亮的眼珠上投下金棕色的阴影,如同琉璃瓦一样晶莹剔透。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胸有成竹,那么的随性洒脱,似乎未来已尽在掌握。但当他真正开口的时候,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如果我现在就可以看到我60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夏荷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觉得他有一点呆气,有一点独特,有一点狂傲,有一点神秘……那个时候的她完全不会预料到,这个看起来很不谦虚的男子将来会成为全中国最好的急救专家和全科医生!

而十年后,当人们再次提到他名字时,都会不约而同加上一个前缀词——

神赐的男人!

于此同时的另一边,主任气呼呼地穿上皮鞋,越想越生气,立刻翻起了手边的资料。

你小子狂,我让你狂。我马上就让你知道医生不是技术好就能当好的。我会把最难缠的病人交到你手里,让你被吹毛求疵的患者家属气死,被油盐不进的固执患者愁死,被……

主任的目光忽然被手中的一张住院申请吸引了。

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病人。他不仅难缠,还由于其特殊身份,可以给龙天这小倔驴找一位比他更倔上十倍的带教老师,真是天助啊……

主任立刻拿定主意——就是他了。

于是放下住院申请,拿起电话,接通了国际长途,转头再一看表,应是美国时间凌晨2点多。

可是,只要事关这个患者,就算他正准备跳爱河也可以一把捞回来。

“白望吗?我是主任。”

“主任?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医院着火了吗?”

“……”

“就算着火了也犯不上找我啊。现在可是美国时间凌晨两点,两点!您知不知道美国的猫在这个时候都不发情了……”

青筋乱蹦。这个得意门生和龙天一样让人极不省心。

主任及时打断了他的抱怨:“那个患者递交了住院申请。”

虽然并没有点明那个患者是谁,可是主任和白望都知道那是谁。

白望困顿的声线立刻恢复了清醒冷静,他详细问过住院条上的信息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收他”就匆匆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主任收到一条短信“两天后回国”。

于是,病房的未婚护士们奔走相告——

望爷要回国了!

安格要入院了!

【1】病房里的病人主要由副教授或主治医负责,而住院医负责跑腿。一个副教授或主治医带领的团队叫一个治疗组,包括若干住院医,若干护士,负责若干张病床。

☆、苔绿雾深奔孤狼(二)

消息传到第三天,传到病人中间时,更是以讹传讹,竟然变成这样的惊人之语!

听说白教授快回国了。

老白?他不是要在美国呆一年吗?

哦,听说有个很重要的病人要来,所以他特地从美国赶回来。

我也听说了。是私生子吧。

啊?私生子啊!

老白不是一直没结婚吗?可是他长得这么精神,不该没有女人啊。我上次给他说对象还被他婉言谢绝了,我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那外面那群小护士到底在喜悦个啥?

是啊,我也奇怪啊……听说那私生子长得也很精神,大概老的鸡飞蛋打,又看上小的了吧。

啧啧,怎么就没小护士看上我呢……

病房这种地方,其实也很八卦。

龙天本来没有一颗八卦的心,但是这两天走哪儿都能听到些闲言碎语,不由也好奇起来——这白望到底何方神圣,能让整个病区的人都为他痴狂?

这世界上比我还有型的男人应该没有才对啊……

于是悄悄接近护士台窃取情报,又听到另一番评头论足。

“啊,这两天怎么过得这么慢啊。我还以为已经星期五了呢,谁知道才星期三。”

“臭丫头你这是在等谁啊,望爷还是安格啊?”

“我,我怎么可能等安格嘛,当然是想咱们科的镇科之宝赶快回来撑门面了。”

“望爷什么时候成了镇科之宝了?”

“当然是了。你想啊,望爷在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敢在咱们科嚣张啊,人那身板儿往前一站,从衣兜里掏手电筒的时候病人都在打哆嗦,还以为老人家掏枪呢。就算安格……哼哼,小坏蛋,见了望爷不一样乖乖的。这伏虎就得靠降龙十八掌。”

“还小坏蛋呢……上次是谁被小坏蛋气得从屋子里跑出来,眼泪还啪嗒啪嗒掉呢?”

“我哪有!安格是很难缠啊。”

“难缠你还整天安格、安格的唉声叹气的想他?”

“我,我才没有!我很怕那小子的好吧,长得再花哨也是颗糖衣炮弹!这次千万别把他分给我!照顾他我宁愿去死!”

“他肯定分给望爷啦,你也不动心?”

“这个……我考虑一下……”

“果然是鸟为食死,女为卿狂啊。”

嗯……余下几个护士都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这时才发现护士台上趴着一人也在同节奏地点着头,顿时吓了一跳。

龙天两根手指按在嘴唇上,一边点头一边感叹着。

“哎……我来晚了……”

虽然吓一跳但是看见他一脸深表遗憾的表情,是觉得自己没有尽职尽责保护好护士们?几个人脸色稍霁,正要安慰他两句,忽然又听见他自言自语着:“……这镇科之宝的席位,怎么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呢?看来我只好去争镇院之宝了……”

自恋也要有限度好吧!

龙天被一堆闪着金属光芒的病历夹砍出了护士站。

在一片喧嚣中,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众人默默操作着电脑,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而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着,只能用鼠标在屏幕上毫无意义的画圈。

既然已经离开了病房,龙天索性去了图书馆。忽然发现门口的期刊架上最新一期的《柳叶刀》英文版已经到货,连忙如获至宝抢下来,抱着就不撒手。此后的两个小时他一直在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知,就连呼机响了两遍都没听到。

当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把杂志放回原处,才发现改成震动的手机上已经被呼到爆了。

“你这小子!死哪儿去了!你负责的9床快不行了,还不赶快滚回来抢救!”

龙天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真是祸从天降啊,那个9床进来的时候情况就不太好,一直怀疑他有隐形内出血,可就是查不出来。如果真是大出血的话……

龙天像炮弹一样冲出图书馆,连跑带蹿跑回病房,来不及喘一口气就直奔9床而去。只见一屋子的人都围着他,医生、护士,还有家属……龙天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也顾不得其他,只能仗着身高使劲往里挤——

“麻烦各位都让一让!这是我的病人!”

就算我只是个住院医,可这是我的病人!

有几个识趣的很快就让出了一条通道,可是前面怎么还有一个很不识趣的家属一直堵着路啊?干嘛?执手相看泪眼?不是时候啊!龙天心中万分不耐烦,直接提溜着他的衣领往后一拖,顺带着用自己的身形把他挤到一边。“家属请靠边!病人现在需要抢救!你们还是到外面等候吧!”

他擦了一把汗,忽然不觉周围瞬间冰冻的气氛,一眼看见旁边的呼吸机,顿时心脏像是跳到了嗓子眼——这,这是准备上有创呼吸机吗?

“患者血氧很低,而且喉头水肿的很厉害,必须气管插管!”

龙天怔了大概不到半秒钟,然后一把抓起手术刀,一边稳定呼吸一边告诉自己,“龙天,你可以的,你大学的时候学过插管,你可以的”……他定了定神,稳住阵脚后,毫不迟疑地下了刀——

患者喉部出现了一道堪称完美的切口,只是喷射出来的血液措不及防喷了他一脸。

“医生,你忘了带护目镜了……”旁边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

哦,对,护目镜。龙天只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让护士帮自己带上护目镜后,继续插管。

“医生,你动作这么粗暴,患者的喉部会被你捅烂的……”那个凉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这么危急的时候还在说风凉话啊!龙天愤怒地一回头,看见一个肤色黝黑,轮廓浓重的陌生男人像打手一样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龙天憋了一肚子的气正要发作,忽然看见一个护士急匆匆跑进来,对那个男人说:“白教授,您的工作服……”

眼前一个胸牌一闪而过——白望。

O—M—G!龙天再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禁有些手抖了。

而白望穿上白大衣带上帽子口罩后,瞪了他一眼,却用不容分辩的语气说:“怎么不做了?你在上级大夫的指导下进行操作,有什么不敢的,继续做!”

龙天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这个人青睐有加了,无论从相貌、声音、气质、能力来说……他都很像山大王啊!

不过也幸好他的存在,龙天心中最后的那一点慌张也全都消失了,他坚定地点点头,继而转过身去继续操作,小心翼翼的,将呼吸通道建立起来。

呼吸机嘟嘟的响起了起来。心电监护上的线条也越看越是顺眼。

龙天擦擦满头的汗,回转身去,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垂首站在白望身后,小声报告道:“老师,气管插管已经完成。”

“嗯。”那个人只是抱臂一直盯着监护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

啊……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无视了……不过,这个人配!他可以甩猪腰子脸色(sai)给任何人看!

龙天一想到之前的鲁言妄行,心中又有点发憷,不由上前两步,附在白望耳后说:“教授,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您没穿白大衣,我粗粗一看还以为是家属呢,言语中多有冒犯,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白望厌烦地挥挥手,龙天识趣地闭上嘴。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过来看看指标,看出问题来没有?”

“啊?”放眼望去半扇墙都是各种数字……哪一个?

“血氧还没升上来。”

什么?!

白望转身,掀开患者的眼皮看了看,立刻对龙天下医嘱:“你赶快去请重症监护室、麻醉科的医生过来看看!护士准备除颤机!”说罢,就双手按在患者胸前做起徒手心肺复苏。护士得令后立刻奔跑起来,而龙天却依然傻站在床头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聋了吗?!”白望一声断喝,朝着龙天怒目而视。

而龙天则依然傻站着,就好像整个人被定了身,已经动不了了。

“这是……我的病人。”

我亲手收治的第一个病人。

仿佛心意相通,白望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把任务交给了别人。而龙天就只能这么满身血污地站在病床前,狼狈不堪的,束手无策的,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第一个病人就这么抢救无效……走掉了。

龙天像得了一场大病般,站在病床前一动不能动,整个人仿佛都虚脱了。

白望亲自给死者盖上白单,鞠了一躬,表情肃穆。然后他转过身来,走过还呆立在原处的龙天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龙天,略住了住才沉声道:“给你半天时间,应该够了吧。”

龙天的眼珠终于动了动,露出感激之意。

和死者家属交代完情况后,压力又积攒了一堆,龙天抱着一大堆资料来到工作站,坐在电脑前却依然在发呆。虽然医生这份职业就是要每天面对生死,自己实习的时候也没少见死人,可是当自己负责的第一个病人最后还是逃不过这个关口,龙天依然会觉得胸口处少了一点什么。

就好像赤道的洋流一头撞上北极圈的冰山,于是,血冷了。

龙天正寻摸着要不要把空调开关关小一点,这时,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放在头顶上方的工作台上,黄绿色的液体中还飘着一小朵一小朵的杭白菊。

掩映在透明质感玻璃杯后面的,是拥有着同样明亮质感的清淡笑容。

“我正好烧了一壶水在沏菊花茶,你要不要?”

龙天忙不迭地点头,接过杯子后立刻喝了一口,一股清香甜美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滑进胃里,身子顿时暖了起来。

“咦?这么香,你还放了别的?”

“吃出来了?加了一点桂花蜜,还有就是柠檬汁。”

“你很懂生活啊。这个东西可是美颜圣品啊。”

“安神的作用也特别好。”她清清浅浅的笑着,双手捧住玻璃杯的感觉很可爱,“我大学的时候一直用,心情烦躁的时候也一直用。”

“是说你大学的时候经常心情烦躁吗?”他也不自禁笑了起来。

“啊,是啊。成绩不尽如人意的时候,犯傻的时候,发呆的时候,觉得自己笨的时候。”

她一个劲儿地自谦着,因为用了很轻软的语气,所以会让人生出“好可爱啊”这样的想法。龙天不自禁就把注意力放到与夏荷依的聊天上,写抢救记录什么的反而变成了次要。其实她真的什么也没做,没有任何安慰的字眼,没有提到工作上的事情,可是龙天就明明白白的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用了她的方式。

在这个时候能够有这么一个人陪你聊天,陪你走过心灵上的湿地,陪你看到风淡云轻……在龙天看来,实在是一件再荣幸不过的事情。

于此同时的另一边,主任办公室内。

“见过龙天了吗?”

“恩。刚刚接触了一下。”

“觉得他怎么样?”

站着的人显然思索了一下,这才慎重开口。

“虽然有些小纰漏,不过他刚才进行的操作,科内的某些主治医也不一定敢做。”

坐着的人点点头,眼镜片上滑过一线光芒。

“那么,让他跟着你负责安格的治疗,如何?”

☆、苔绿雾深奔孤狼(三)

时间来到下一周,周一的早交班变成了血液科副主任白望教授的欢迎会。

医护人员一起鼓掌,以年轻小护士们鼓得尤为带劲儿。

待掌声稍歇后,主任开始重新布置病房工作。白望自带一个专业组,负责12张床位。按说像他这样资历的教授已经不用亲自管病房了,但主任却以出国归来适应环境这样暧昧的理由搪塞过去,其实人人心照不宣,这不过是方便白望亲自照顾安格而已……

龙天于是愈发好奇,这安格到底是什么人啊,竟能劳烦副主任“下嫁”……该不会真的是私生子吧……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主任在叫自己的名字。白望率领的治疗组自然也要配备相关人员,而自己和夏荷依都调进了他这组。龙天一时忘形,高兴地对身边的夏荷依耳语道:“真好啊,没想到咱俩还能在一组。”

却不想对方毫无反应。

不仅毫无反应,而且长长卷卷的睫毛在抖动,垫在膝盖上写字的手在抖动,她的整个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而眼睛却近乎固执地望着一个方向一瞬不瞬。龙天顺着方向看过去,却看到了一张懒洋洋、笑眯眯,又说不出魅惑的成熟男人的面孔,他神色闪了闪,随即撇开头去,眼神一时放空。

“龙天、龙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叫好几声了,白望正用他那富有穿透力的目光看过来,舒展的眉毛更添潇洒,“这里不是大学课堂,你不用睁着眼睛睡觉,想睡就睡吧。”

小小的办公室里哄堂大笑,气氛变得很轻松。

“把你手上集中的住院条念一下,今天要收两个新病人。”

连忙拿出整理好的住院条一张一张念起来。当安格的名字从他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温瞬间低了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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