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恰恰这个时候白望却喊了停:“一会儿你给他打电话,让他下午2点之前来办入院手续。”
龙天几乎能听见所有同事心中都发出小小的尖叫声。
“那他入院后归在哪一组?”
“搁在我组里。”
龙天听见自己心中一声小小的尖叫。
那个时候,他还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心中也在发出哀嚎。他只是如同久经沙场的战士一样,对未知的将来发出“一级危险”的直觉信号。而那个时候,他并没注意到身边那人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来,近乎含着泪的,露出感激的微笑。
终于又要见到他了吗?
事隔四年以后。
虽然当初因为一分之差名落孙山,但还是固执地调剂到护本科,只为完成一个心愿。而在这四年里,虽然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却依然通过各种方式了解着他的情况,他的健康。虽然这四年里彼此的世界没有交集,但又有千丝万缕的线连在中间,就好像,她从未离开。
时间越靠近下午,荷依就越不淡定,到最后竟然变成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了。于是她跟护士长请了个假,出去独自看了一场电影,才堪堪把时间磨过了2点。当她磨磨蹭蹭回到血液科的时候,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她觉得血液科忽然变得朝气勃勃的,每个人都很忙碌……
难道是上级要来检查?
荷依连忙抓了一个人问情况,而那人对着病室嘟嘟嘴,表情夸张声音却小:“血液科自接客以来最难缠的一个客人已经到了,为了能让他一个人满意,我们还不得不做出工作繁忙的假象,以免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说罢很不满地撇撇嘴,而夏荷依却因为她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已经来了吗?
心脏上像生出了一圈小绒毛一样软软的,痒痒的,想要赶快奔过去看看,却又因为陌生的胆怯而止步不前。荷依抓起桌子上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一瓶,正慌乱着不知该如何过去打个招呼,忽然听见旁边有个护士惊呼自己不小心把温度计落在那屋了,荷依心中一动,连忙扯过一个托盘来,胡乱放了一些温度计和测糖仪。“我正好要去忙,顺道把温度计取回来吧。”自告奋勇地走向那个特别病房。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鼓足勇气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病人似乎出去了。
搞得跟空袭警报似的,原来是空城计啊……
心中虽然忍不住涌起一阵失落,却又因为当事人不在场而升起小小的窃喜。荷依大方的走进去,假装寻找温度计的时候,眼睛却在搜寻着他带来的东西。这种感觉好像小偷啊,可是,可是……
啊,他居然自己带了这么大一个靠枕,奢侈……
居然还在吃零食,要不要学彼得番不想长大啊……
马克杯里种花草,小材大用……
这本书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
不知不觉心情就雀跃起来。明明那个人不在,却仿佛他就在旁边笑眯眯看着自己一样,浑身充满了轻盈的感觉。想要跳舞,想要唱歌,想要用手指抚触他的每一件私物……只为听见指尖的心跳声。当荷依带着怀恋的微笑轻巧地原地旋转180度后,正好对上了门口处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夏荷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呃……好尴尬……
感觉皮肤都快裂开了……
而安格就那么随意靠着墙,带着一脸的似笑非笑欣赏着夏荷依的窘迫。四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想当年也就是平视这样的高度,现在却明显高出了一个头。可是他依然很瘦,瘦到整个脸都是小小的,下颌尖尖的。他的皮肤很白,但比起光华圆润的莹白,那种颜色更接近吸血鬼似的苍白。在几乎半透明的白底上勾画着浓色的眉眼,越发显得幽深玄密,望不见底。而笔直的鼻梁下面是两片淡色到没有血色的嘴唇,不知是不是角度问题看过去异常丰满……
荷依以前就知道安格生得极好,却没想到他还能好到这个程度。
如果说以前的他还只是一只刚出蛋壳毛绒绒很可爱的萌系小鸭,而现在就已经完全成长为绝色的白天鹅——他看上去是如此的精致完美,宛若白玫瑰般悄悄绽放。
“这里不是练舞场,护士姐姐你走错地方了吧。”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语气中充满了揶揄。
咳咳。夏荷依也终于纠正了脸上僵硬的表情,只是面颊却腾腾烧灼了起来。“小美说她把温度计落这屋了,让我过来找找。”
安格微微偏了一下头,眼中嘲味更浓。“她为什么自己不来拿?”
“她……忙得脱不开身,所以让我帮一下忙……”
哦……安格做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她是忙着在护士台唠嗑,所以把你支来了吗?”
荷依只得闭上了嘴巴。
他的犀利一点没变。不,他比以前更犀利了。
安格直起身子,几步就从荷依身边擦身而过,从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温度计来,冷冷地递给荷依:“你们工作也细致一点好吧,今天丢个温度计,明天丢个治疗包,改天再把病人弄丢了,是不是就功德圆满了?护士的工作信条勤、慎、谨、护,你们做好哪一条了?”
声音虽然不大,口气却着实咄咄逼人。这孩子从小长在这家医院,背起工作守条来比护士还顺。荷依心中沮丧之极,也不好再搞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只得低着头红着脸,双手去接温度计。但那东西非常细小,荷依又低着头没仔细看,结果一不小心就摸到了他的手腕上。
荷依还奇怪了一下:这是什么部位?
一个声音从头顶无比嘲讽地响起:“你到底还要摸多久?”
荷依抬起眼睛飞快的一扫,顿时羞赧得连眼睑都红了。她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温度计,也来不及说抱歉,端起托盘就跑出了屋。
护士站里的小姑娘们正激烈地讨论着要不要进去解救荷依,见她终于出来了,连忙围上去齐声慰问。夏荷依摇摇头,默不作声地把温度计归还护士站,旁边的人已经讨论开了。
“瞧瞧,连脾气最好的荷依出来都不会笑了。这臭小子讽刺人的段位又升了。”
“都是你的错啦,为什么要把温度计落在他房间里啊?而且自己不去拿,就知道把麻烦推给别人。”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他不是说去剪头发吗?”
“剪头发?住个院而已,剪什么头发?又不是要去参加外事出访。”
“谁敢问啊……他来护士站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值班表,忽然就说要去剪头发。我们当然都巴不得他赶快走了。”
夏荷依心中一动,抬头也看了看墙上的值班表。一股像酸杏儿一样又酸又涩,又甜又香的情绪慢慢升了起来,她忘记了那个人刚刚带给她的难堪,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
病房内,安格盘腿坐在床上,也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哈。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她,还真是吓我一跳呢。”
安格摩挲着自己的指肚,嘲讽之意渐浓。
“不过才四年,皮肤就粗糙成这个样子,哪里像个小姑娘。消毒水用多了吧。”
他露出小狗一样的表情,还耸着鼻子闻了闻,立刻跟甩什么脏东西似地用力甩了甩手。
“啊啊啊,好像把难闻的气味留在我手上了,真烦人啊……”
就算努力想要做出无视,但安格还是望着窗户发起了呆——
已经……过去四年了吗?
☆、苔绿雾深奔孤狼(四)
安格入院第二天,全科大查房。
病房里最值得一看的风景就在此刻——由主任带队,一屋子浩浩荡荡的白大褂穿行于各个病房中,到哪个病房就引起交通大堵塞。主任是铁了心的摆谱,脸上的寒霜挂着有三尺厚,从医生到病人无不惶恐。可龙天不一样,他实在太爱大查房了,那种从气势上就可以压倒一切,仿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感觉给了他极大的信心。所以不管周围多挤,他都凭借身形优势在主任身边占领一席之地,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只有通过岁月才会积淀的经验。白望偶尔从另一侧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唇角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大部队来到安格病房前,医生们立刻自觉成扇形打开,都杵在门口不动。龙天正奇怪间,主任已经发觉异常,回过头来冷光一扫,低声呵斥道:“怎么?他还能吃了你们不成?一个二个没出息!”
白望举目望天,似乎没看到这一幕。
龙天奇怪极了。屋子里的少年昨天见过,没觉得可怕到洪水猛兽的程度啊。这些医生总是和病人打交道,什么样难缠的人没见过?为什么独独怕他?正思索间,忽然主任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吩咐了一句“准备汇报”,就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龙天第二次见安格。就算是同性……也会觉得他漂亮得过于完美了。
龙天是纯理科生,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一个人长得好看,但如果长得像安格那样,大概就是极致了。他曾经强烈的怀疑过安格的存在性,因为哲学家说,一个人如果对一个事物的真实性产生疑问,就会用虚幻的符号去代替它。在龙天的记忆里是一个虚幻的符号,一个虚幻而完美的符号,一个有着《指环王》中精灵般娟秀面貌的符号……于是,脑子里开过一条隆隆的列车,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龙天!汇报病人情况!”
几乎是喝令般的声音,让龙天终于从卧轨的状态飞身跳起。
额头正中的方向似乎有一道阴冷、嘲讽、审视的视线看过来,一转眼就消失了。龙天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安格,17岁,男性,昨日下午14:45分入院……”龙天定了定神,如数家珍一般背起了安格的病情情况。
病历汇报完毕后,主任那始终耷拉着的脸皮终于有恢复弹性的趋势,他甚至对着安格笑了笑:“安格,又见面了。”
盘腿坐在床上的安格微微抬起头,目光清澈,笑容美好,看上去比健康人他妈的还要健康。他轻轻一笑,眼睛眯了起来。“主任好。主任您越来越威严了,旁边的小弟们都自动退居三舍,看得安格好生羡慕啊。”
这句话是恭维话吧?看他一副牲畜无害的表情应该是吧?可是为什么主任笑着笑着,忽然转过头来冷电一扫,一副“回头我要你们好看”的表情?
龙天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和白望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主任外,旁边自动画出一米空白区,医生们宁愿在门口挤做一团,也不愿意往前多走两步。龙天不想自己处在这么风头浪尖的位置,正想悄悄溜在后面,忽然听闻主任又开口了。
“安格,说真的,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主任故意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也是。可是我拜托你给我一个痛快你又不干,好小气。”安格撇撇嘴。
“你别给我找麻烦就好了,害我只敢把你排在空病房里。”主任轻轻的叹息着,“好好呆着,这次手术一定会成功。”
“切~每次你都这么说。”安格突然笑了,笑得整张脸如同美玉一般白璧无瑕。
“好了好了,入院以后先安排一个全面检查,过两天就安排你手术。”主任不禁也微微笑着。
“这次谁管我的治疗啊,我不要上次的孙医生,他好老是发疯一般的凶我,搞得我好害怕。”安格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食指一伸,毫不客气地指向科里著名的好好医生——孙谨祥。
孙医生的脸立刻通红一片,他似乎要说什么,但很快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连孙医生也会发火?龙天不禁怀疑起安格说话的真实程度,或者,孙医生可能具有的两面性。
“你的治疗,将由我亲自负责。”
白望刚一开口,一股强大的气场就压倒性地席卷了整个病房。虽然是早就预定好的事情,但龙天也能感觉到所有的医生都暗自舒了一口气。
能摊上正教授级的医生亲自管床,应是莫大的荣幸了吧。可是安格依然只是轻轻笑着,一副还不满足的无耻模样。
“虽然很荣幸,但白主任应该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吧,也不可能24小时跟在我身边,这样的话我的很多诉求可能还是无法及时满足……”
龙天的嘴巴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O”的形状——24小时?就算住院医也不可能24小时跟着你啊,更何况是白望这样的大腕儿……
而主任此刻却完全丧失了原则,坚持把烂人也当亲人对待:“白主任只是负责制定治疗方案,跑腿的事儿自然交给跑腿的人干了……”说罢,他转过头来,龙天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
“龙天,就你好了,今后由你跟着白教授,负责安格的治疗。”
主任查房结束后,大家都不禁松了松筋骨。血液科主任是全院出了名的严厉,很多轮转的住院医生都在这个科里栽过跟头。所以只要有主任在,大家都仿佛上紧了发条般诚惶诚恐。可不,今天一场大查房下来,不异于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倦怠。
只有龙天还神采奕奕。
所谓嫩头青,要从各个方面来体现。
主任一走,孙谨祥医生也埋着头快步离开。龙天发挥死缠烂打的精神冲过去正要问问安格的情况,但孙医生一听他的问题,本来就黑得乌云满布的脸上顿时电闪雷鸣。
“不要问我安格的事情!永远都不要问我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要不是龙天及时松手,孙医生一定会怒起拍案,断袖离开。
要不要这么激动啊……现在管他的人可是小生我啊……
茫然间,其他几个医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好意说:“跟着白主任学吧,好机会,要抓住。”
啊……终于听到些好听的话了。
“给你一个忠告。除了小心主任,更要小心安格。”
大家那畏忌莫深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龙天更加好奇了:“不就是一个17岁的孩子吗?为什么大家都怕他?”
“孙医生都栽过。你想想难度吧。”
医生说话讲究深奥,一切点到为止。
所以龙天依然如坠云端。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畏忌他呢?十七岁的孩子,就算犯错——又能过分到哪里去?
龙天不断的安慰自己。再怎么,那么漂亮的少年,主任又明摆着偏爱,应该是个不错的孩子。凭自己如此开朗的性格和打不死的小强精神,一定能攻克这座碉堡,让他哀哀怨怨的进院来,高高兴兴离院去,再见面时,就该痛哭流涕地喊救命恩人了。
一想到这儿,龙天又觉得信心十足起来。他把病历夹归还护士站的时候,还特地拿出安格的那一份问:“谁是安格的责任护士?我要下长期医嘱。”
这时,一张素白的护理记录单递到他面前,同时有仙乐般的声音飘了过来。
“龙医生,以后就要仰仗你的照顾了。”
时间忽然有了质感,像微微的风拂过面颊。龙天对着那张仿若月光般皎洁的笑脸,恍惚中觉得——照顾安格,或许是这世界上最最幸运的事情。
☆、苔绿雾深奔孤狼(五)
白望、龙天、夏荷依——比技术和能力的话,那绝对是特种小分队级别的,拿下个把脾气古怪的小屁孩,完全不在话下。
所以,当龙天再次站在安格床前的时候,他可谓信心十足,笑容满满,就差脸上标几个大字——“我骄傲”——诸如此类自信过头的话。
“安格,今天觉得怎么样?”
笑容这个东西,好比篮球,一个人抛出去,要有另一个接住才有意义。而现在龙天面临的问题是,他的笑容抛出去了,篮球吧唧一声落了地,连声响都没有。
安格扭头看着窗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
也许在想什么事情吧。龙天怀着一颗“换位思考”的医者仁心走到床的另一侧,想与他正面交流,可是当他转过身后,却发现自己落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完美之极。
却没有一点生命的感觉。
一潭死水。
龙天心中一紧,连忙摇晃他:“安格,安格,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漆黑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干嘛?”
“你……你刚才……”龙天很想用一个科学的词语来形容他刚才的灵魂出壳,但发现这种努力根本就是枉然。科学不支持灵魂出壳,安格好好的坐着,呼吸心跳都很正常。
“告诉你,如果不是做检查,请你今后不要随便碰我。”
安格上目线地看着对方,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安格,我想你忘记了,昨天主任刚刚任命我负责你的日常治疗……”
“不过是一个刚入院的不知轻重的实习大夫。”他从鼻腔里哼出不屑的声音。
龙天张了张嘴,终于严肃起来:“我不是实习大夫。我是住院医师,就算刚入院也是正经的住院医师。”
“你有执业医师证吗?【1】”他仿佛看穿一切似地冷笑着,“还不是一样要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工作。你的医嘱单上要是没有白望的签字,连个屁都不是。”
龙天顿时哑然。
“一个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庸医,一个刚入院什么也不会的住院医,再加上一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实习护士……这是要拿我当实验品吗?”他仿佛自言自语着,但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正好飘进龙天的耳朵里。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龙天摇摇头,奋力将一些消极的想法甩出大脑,重新绽开笑容说:“你误会了。科里这么安排恰恰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什么时候见过正教授管床?白教授的技术和经验都是科里首屈一指的,而且年富力强敢打敢拼,专业口也正好对路。更何况……”他咬咬牙,终于闭着眼睛信口开河道,“还有两个24小时的贴身护卫跟着你,你的任何诉求都可以得到满足。”
而安格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你昨天才开始上班的吗?24小时值班制又不是24小时床旁制,就算你想我也不可能同意,我还要隐私呢。”
那你昨天那么说!!!
龙天强忍住心中的不满,尽管笑得十分僵硬,但他还在努力的微笑着:“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和夏荷依的各种联系方式都可以毫无保留的交给你,只要有问题,随时呼叫。”
“过界了哦……”他终于笑了起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安格是一个很好看的人,他的笑容就像天山晶雪,水中白莲一样,无论谁见了,都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龙天随口答道:“因为我想跟你做朋友。”
是的,我想跟你做朋友。
抛开医者使命,从情感的角度我也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我不想我们之间隔着三尺无法逾越的深沟。
我不想你的眼睛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刻意躲闪的人脸。
我不想你仅仅只有十七岁,却在乖僻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别的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突然被打断的神思让龙天清醒过来,他呆呆地望着安格,却发现那双笑着的眼眸深处,是冰寒到绝对零度的冷漠。
“不要跟病人做朋友。”
“因为他们会死。”
说到“死”的时候安格的目光莫名其妙的亮了一下,好像蜜蜂捕捉到花的香气,或是饿狮看见大群的羚羊。龙天看着莫名兴奋起来的他,无端打了一个激灵,手指握紧了病历夹金属色的侧边。
再生障碍性贫血,对很多人来说无异于血癌。但安格不是,他有了配型的骨髓,而且契合度高达95%。一旦移植成功,他将活蹦乱跳地比正常人还他妈的正常。据调查显示非直系亲属间的骨髓配型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也就是说,是一万个人把运气都借给了安格,才催生出这一个幸运儿。
一想到这里,龙天又乐观了起来。连安格的阴阳怪调,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你需要的骨髓已经找到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康复出院,这样你还说自己会死吗?”
那束亮光轻佻的跳动了一下,然后就深深的隐藏在长而密的睫毛里。他无比轻蔑地看了龙天一眼,冷笑着:“骨髓还长在别人的身上,你知道什么。”
龙天再次哑然。他不明白是什么让安格变得这样的偏激,在接受别人生命的馈赠时是这样讥讽的态度。
没有人可以把生命当儿戏。
“安格,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你找到了配型骨髓,你有了新生的机会,你那么幸运,我不知道你还在埋怨什么。”
“我又没有要新生。只是某个女人愚蠢的行为罢了,我为什么不能埋怨?”
安格继续冷酷的笑着,他的脸孔在千里之外。
“什么女人……我不明白……”
“当然是我那亲爱的妈妈。只有她一直不停寻找着配型骨髓,若照我的意思,早给自己一个痛快了。”安格恶狠狠的说着,他白璧无瑕的脸上因为凶狠而扭曲着,完全不复美感所言。
“你是说……手术是你母亲的意思?”
“当然,你以为我这么喜欢医院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们这些所谓伟大其实屠戮生命的手碰我的身体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们有机会居高临下的向我宣布生死吗?你以为你们是谁?”
当安格字正腔圆的说完最后的这几个字,他满意地发现龙天的脸色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了暴怒。
平静。
平静。
平静。
他一再的这样告诉自己。
“既然这样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妈妈是愚蠢的女人,医生的手是肮脏的……除了体诊我可以不碰你,我也会转告你的母亲在手术前尽量不要来看你,这样好不好?”
安格俊秀非凡的脸上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潜伏在深处的豺狼一般让人不寒而栗。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说了一句龙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果然没有人愿意理睬安格,安格永远是一个人的……”
一边是竖起全身的尖刺,高喊着你们全都不要管我的安格。
一边是露出寂寞的笑容,自语着我永远是一个人的安格。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龙天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两人最初的交往中,自己已经完全败下阵来。就连保持笑容也变成了负担一样的事情。
以他如此宽宏大量慈悲为怀大事不上心小事不计较的开朗青年,都会被安格三句话噎死,五句话堵死,十句不过气得半死,龙天竟也被岁月摧残成“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忧郁诗人。每天都要鼓足勇气才能踏进那个病房,不到十分钟再以濒死状态爬出病房。人们虽然用眼神表达出极度的同情,但却没有几个人愿意给予心灵上的慰藉——没办法啊,谁也不想这个烫手山芋落自己手里,既然龙天已经割肉喂鹰了……那就让他早日成佛吧!
对于龙天所积累的压力,只有一个人悄悄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一天夜里,正巧龙天值夜班,夏荷依故意磨蹭到晚上八点多才干完活,一看医生办公室里只有他在,于是泡了两杯柠檬茶端进去。
“果然是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啊。”龙天惊喜连连,抱着玻璃杯深吸了一口气,“又放了别的东西吧?是什么?还是桂花蜜?”
夏荷依莞尔:“有一点点鲜榨橙汁和石榴水。养颜排毒,提亮肤色。”
龙天摸摸自己的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来明天一早我就变成美男子了。那我一定多留几张照片。”
“只要不是愁眉苦脸就已经很帅啦。”
龙天端着杯子的手略顿了顿,苦笑道:“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你看出来了?”
看着对方无意中就竖起的防御姿态,荷依却不以为然,依然柔软地、固执地攻心为上。
“我当然清楚安格是怎样一个人,所以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吗?这么说来他也欺负你了?龙天目光闪了闪,忽然就化身正义战士,拍着胸脯说:“下次如果他再为难你,你就叫我去。我皮糙,脸又大,不怕他故意刁难。”
“可是这几天,龙医生似乎积累了不少压力呢。”
龙天本来还硬绷着的门面嗖嗖泄了气:“这个患者……的确很与众不同……但我可以保证,在我们未来的职业之路中,这样的患者是绝一无二的……可以看作考验,锻炼我们强大的意志力。”
荷依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龙天,轻声道:“与众不同吗?是,他从小就与别人不同个儿……龙医生,你知不知道安格以前完全不是这种性格?”
嗯?你认识他?
“不仅认识,以前还有过很深的接触。我和这家医院的夙缘,可以说就来自于他。”
龙天神色轻轻变幻着,终究什么话也没说。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让荷依把话继续下去。
可是,积累了四年的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那就从最初开始吧。
“五年前当我刚刚认识安格的时候,我们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就是我,而我是他。”
看见龙天露出困惑的表情,夏荷依给出了一个更难听懂的解释。
“五年前的我,比现在的安格还要憎恨这个世界。”
【1】执业医师证:医师资质证明。国家规定,具有高等学校中医学专业本科以上学历,毕业后在医疗、保健机构中试用期满一年的,才可以申请参加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花红泉清映丽影(一)
夜色渐浓。巍峨大楼里的灯光纷纷熄灭,只有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的灯彻夜明亮,指引着寻找帮助的方向。
夏荷依捧着玻璃杯,任凭热气蒸腾面孔,宁静的香味让思绪也渐渐飘远——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弃自己而去?
对。是妈妈。
妈妈是洪水开堤的第一道关口。
当荷依出生的时候,妈妈面临工作、生活和住房三大难题,不得不把她搁到乡下姥姥家。荷依在那里一直长到三岁,学了一口方言,滚了一身泥巴。可是后来姥姥岁数大了,需要照顾的时候,妈妈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亲人以前是一个样儿后来变了一个样儿,于是看似无心其实报复的把“老不死的”这四个字原封不动还给了妈妈……
家里爆发了好大一场战争,妈妈从此不再与她说话,姥姥闭门偷偷抹泪,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依依,你对你妈妈要好一点,不要学她对我一样。”
面对姥姥的遗言,荷依却没有点头。她在葬礼上当着所有亲朋好友面指认妈妈是“杀人凶手”,虽然亲戚们都以“小孩子不懂事”搪塞过去,可是,她已经十几岁的人了,难道真是不懂事?
就算……讨厌冷酷的母亲,也没有必要把憎恨强加于整个世界吧。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类是一个恶心的动物的?
想起来了,是在她初二的时候。
那时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当班主任,特别喜欢她。只要是他上课,就一定会抽她回答问题。他最高兴她答不上来的时候,因为这样就可以不断的循循善诱,不断的借机摸手,拍背,甚至握住她的手在黑板上写答案。她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这个班主任,以至于上自习课的时候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发抖,发展到后来只要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关于他的气息她就干呕,从那个时候起她养成了避人的习惯,而同学们的视线却一再把她送上审判台——
正所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就像蝴蝶效应一样,她无法摆脱被区别对待的怪圈。
从初中开始,她身上就贴满了各种古怪的标签,同学们带着有色眼镜观察她,那种审视的目光就好像认定她有罪后再用宽宏大量等待她的无罪辩护。可是荷依不会为自己辩护,她只是在各种夹缝中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成绩也一滑到底,如果不是中考时超常发挥,她根本没可能直升高中……
在一系列的打击下,夏荷依萌生出轻生的想法。一开始只是在梦里出现,后来就会变成幻觉,如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如果这世上有一百种自杀的方法,她至少想象过九十九种,而每次幻想的终局都定格在她死后大家痛哭流涕的面孔上,她在那形形色色的悲痛中终于找到自己存在过的证据,并为那莫须有的悔恨和温情哭湿了现实中的枕头。
“那个时候,我真的衰到家了。”夏荷依仿佛在镜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坏事总是一个接着一个,不让我有喘息的机会。我常常质疑自己存在的理由,并深刻觉得这样不幸的人生还不如早点结束的好。越来越脆弱的我同时也越来越淡漠,我害怕人,同时也害怕与人接触,所以得了‘冷艳高贵’的外号。这一切,你一定都无法想象吧?”
夏荷依抬起头,满以为龙天会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却不想他一直严肃的聆听着,点点头慎重说:“我能理解。”
夏荷依睁大了眼睛。
龙天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天才,总有一点相似的孤独。”
这到底是为了安慰我还是为了恭维你自己啊?
夏荷依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总之那个时候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是很不正常。不会笑,就算想笑也只能露出蜘蛛腿一样扭曲的笑容;不会和人打交道,无论跟谁说话都像炮弹一样硬邦邦的砸过去;不敢看别人的眼睛,不想别人当我是隐形就真的以为自己消失了……如果不是遇到安格,我一定活不到现在。”
龙天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时候的安格,是怎样一个人?”
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可以跨越四年的时光长河直面那时的他,就好像后来那些事从未发生过吗?
“那时候的安格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少年,我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注视着初生的太阳。”
龙天注意到她的用词——最美好。
“年幼时期,一定比现在更漂亮吧?”龙天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PH值小于7的气流。
夏荷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现在更漂亮了。那时候身量都没长足,样子也没张开,也就是很可爱的小弟弟的形象,笑起来非常阳光。”
龙天的心情指数立刻又成喷泉一样飙升。
“原来你喜欢阳光似的笑容啊……这个嘛,其实也不难达到……”
龙天不自觉就去琢磨文件柜门上自己的身影,而这时,荷依已经自顾自说开了。“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他,就像是平静寒冷的冰湖忽然遇到火山喷发,他所呈现出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可以用新奇来形容。那个时候,就是他把显微镜推给我,才让我意识到人体内部是一片多么绚烂的花海,从而萌生出想要学医的憧憬。”
龙天的眼神不知不觉中变得非常温柔:“被你这么一说,病理切片似乎变成了很美妙的东西了……”
荷依继续说:“也是他带着我去种树,并告诉我,每一棵苍天大树都是从极端幼小、脆弱的状态成长起来的。从那以后,我也变得很喜欢种树,更喜欢那种生生不息的傲然姿态。”
“脆弱”两个字敲在龙天的心上,像一滴雨。他出神地看着面前这个恬淡微笑着的女子,手中的花茶香味已深入骨髓。
“那时候,我一度以为已经崩坏的笑神经,也是他帮我修好的。对着镜子怎么笑也很扭曲的面孔,却在蒙眼的状态下被拍到近乎完美的笑容。安格告诉我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微笑,不就是唇角的轻轻上扬吗?”
龙天终于从灵魂出窍的状态清醒回来,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安格刻薄、狠毒、妖孽、绝美的笑容,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那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荷依摇摇头,情绪一瞬间低落下去。“说真的,到现在我也不十分明白,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经以为祸根在毁约上,吐血昏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妈妈对他的重要性,荷依也是懂的。可是为什么在那之后安格的情绪起起伏伏,最后竟然连妈妈也一并怨恨上了?考虑到吴子桐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以后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荷依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忍住了,只说“他一定是受过特别大的打击才会变成这样吧”。
龙天认同了荷依的看法,同时他笑了起来:“对昔日的学弟如此照顾,事情过去这么久还能设身处地替他着想。荷依还真是天生做护士的料啊。”
荷依怔怔地看着对方,那一瞬间她几乎冲口而出“我学医就是为了他啊”,但这个理由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牵强如此好笑,在这个……谈不上知交的同事面前,何必言及伤心自取其辱?荷依拼命抿住嘴角,好半天才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因为我还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他说。”
“哦?什么话?”
“哭也是一生,笑也是一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一生用泪水洗过。所以,就算是流着泪,也告诉自己‘我还可以笑出来’。”
夏荷依抬起头来。她微微昂起的面孔在冷光灯下泛起柔和粉光,微憷的峨眉以及淡淡愁绪的眼睛像是要把谁吸进去一样,有着令人目眩的光华。龙天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那一刻他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目瞪口呆,浑身僵硬,甚至能听见头发咝咝冒烟的声音……
“虽然是从别处听来的,但是我觉得用在安格身上再合适不过……”
荷依还在絮絮叨叨着,却不想头顶上的灯光忽然暗淡了下来。龙天以绝对的身高优势覆盖下来,却近乎虔诚地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然后才把自己的唇印在她柔软的唇痕上——
不过是一个吻,却仿佛已寻找千年。
“啊!”
夏荷依忽然一把推开龙天,只听见“梆”的一声,那是龙天的脊背狠狠地撞在文件柜上。两个人在骤然分开的距离外两两对望着,面孔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苍白。
“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刚刚的发言特别好,真可谓……舌灿莲花、字字珠玑……我一时迷糊,就忍不住做出了一些自以为……敬仰的行为……”
龙天极不自然地解释着,这样的理由似乎能很好掩饰刚才的冒失。可是在他心中同样又有一个声音大叫着“不是”,“绝对不是”……
可是……如果不是的话又是什么……
而夏荷依则是一副完全被吓到的表情,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听不进任何解释,只能反复在心中过着一句“被吻了被吻了被吻了……”
被别人吻过了!
余光中看见龙天正试图靠过来,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别的意思,她立刻不顾一切地推开他夺门而出。荷依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但只有这种状况无法处理,她的脑子就像电脑蓝屏一样,直到那个人的模样突然出现在面前——
“啊!”
荷依再次尖叫出来,还好这一次她及时捂住了嘴,外人听来只是一声小小的悲鸣。
“怎么了?半夜三更鬼哭狼嚎的,是想吓死谁吗?”
安格端了一个水杯,一身蓝格格的病人服,正站在面前,要不是荷依刹车及时,下一秒就可以直接扑到他。
安格露出很不满意的表情——护士粗心忘了打水也就算了,自己端个杯子出来接水还要被恐吓,他撇撇嘴,简单粗暴地把杯子往前一递:“既然看见你了那就不客气了,帮我打杯……喂!”
安格话还没说完,夏荷依就头一低,从他身边光速消失,安格眼睛瞬间睁得硕大——这还有天理吗?不仅忘了打水还恐吓他居然还不听他把话说完!
“夏荷依……”
安格磨着牙根,冒着青烟,正恶毒地盘算着明天怎么替护士长好好管教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实习生,无意中他看到半开合的办公室门以及里面盘旋不安的落影,心中微微一动。
难道说……
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深邃无比。
☆、花红泉清映丽影(二)
第二天一早,安格从门缝里看到护士早交班刚刚结束,就拼命摁响了警铃。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夏荷依就带着一脸紧张冲进了病房,看见他好好的坐在病床上,似乎并无大恙,脸上才出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走过去关了警铃,关切地问安格:“有什么不舒服吗?”
安格挑了挑眉,嗯,今天的反应还算合格。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觉得头很晕,不知道是不是血压低的缘故。”
荷依听后,出去拿了一个长长的铁盒子进来,嘱咐安格躺好后,一板一眼测起了血压。
如果是平时,安格一定会撇撇嘴,声情并茂地诉说着“你们怎么这么落后啊还用人工测血压人家医院早电子了”诸如此类的抱怨。但这一刻,他出奇的安静,平躺在病床上,垂着眼睛,看着荷依捞起他的袖子,在手肘上放了一个听诊器,再缠上厚厚的密封带。一边看着血压计一边用皮球鼓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银柱,一点一点的放气。清晨的光从窗邸处透进来,她的面孔沐浴在光华之中,身上的白衣,头上的燕帽,让她看起来有种神圣的感觉……
“血压90的60,没有不正常。”
她正要摘听诊器,安格忽然开口道:“真的?会不会是你经验不足,量错了?”
荷依顿时被噎住了。虽然是实习护士但量血压还是会的,他怎么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荷依想要苦笑,而对方却还恬不知耻地动了动手臂,催促她赶快再量一遍。于是荷依只好再次挂上听诊器,又一次摁动了皮球。
奇怪啊……血压真的飙高了一截儿,而且心率明显变快,耳朵里传来“怦怦、怦怦”鼓胀的声音。荷依皱皱眉,三指按上他的手腕,从胸前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计数,正掐着时间,床上那人忽然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