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上线。
Summary:“谢谢,谢谢你们能相信我。”
01
“队长,实验室存放的保险柜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好,你先……”
“阿蒲在干嘛呢!就差你了!快点就位!”“好!马上!”
被行动组那边催促,蒲熠星不敢再和石凯说下去了。他没来得及再嘱咐弟弟几句,连忙切换频道。起初电流声嗞嗞作响,待稳定后才听见行动参与人员正在逐个汇报着广场上不同视角观测到的情况。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蒲熠星边检查着枪和子弹,忍不住皱眉。他隐隐约约听说总指挥室和远在B市的眼镜王蛇连了线,因此很快通过了郭文韬的计划。
齐思钧闻言,突然收回了准备去医疗点帮忙的脚步:“他要回来了?”“出这么大的事,他应该是会回来的,”蒲熠星调试了几下耳麦,道,“现在发生的都是要被记入史册的大事。他要是处理不好,得背多大责任。”
“怕就怕在,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最后背责任的人都不是他,”齐思钧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猩红火光,“前后都要小心。要救人,自己也别丢了性命。”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蒲熠星很清楚齐思钧的言外之意。郭文韬在计算全局利益,而齐思钧的出发点却和此时的蒲熠星一样,他们在思考郭文韬所要承受的后果。不管怎么说,这个计划都是一步险棋,——郭文韬想利用嘟嘟和周峻纬联合假扮红仙人走进火场,加上一点障眼法,劝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棋险也胜在妙,从某种角度看,比你举着喇叭在那些冥顽耳边大喊一晚上“请相信现代医学”要有用得多。
虽然郭文韬的计划“疯”得厉害,但眼镜王蛇疯得更厉害。他应该会同意的。
死了这么多人,这件事总归是要给社会一个交代的。今夜过后,成则“警方应对沉着,反恐有功”,败则……蒲熠星咬咬牙,抓起枪抄小路冲进火场。他动作敏捷,可大脑仍然在时刻运转,找寻漏洞,——这个计划是以郭文韬的名义呈报上去的,他绝不允许郭文韬的计划失败。既然竹叶青要出击,赤链蛇当然要保证没有人敢在背后放暗箭。
蹲好点以后,蒲熠星已经出了满身的汗。他握着枪蹲在离大火很近的地方,热气叫人胸闷气短,火舌几乎要吞噬他的脸。大火暂时还没有烧到广场中央,只是用心险恶者在周边提前围好了障碍物,拦住了想要进来救人的赤链蛇。从蒲熠星这个角度看,甚至能看到盘腿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的阿婆们脸上洋溢着诡异的笑容。
对面的高楼也在燃烧,但蒲熠星知道,某一层的窗户里架着狙击枪,行动组的第一神枪手郭文韬就在那里面。只要有人对周峻纬和陈医生不利,子弹就会立马穿透那人的头颅。随着周峻纬的就位确认完毕,全副武装的赤链蛇们也即将打响入驻H市以来最艰难的一仗。他们在这个夜晚实在是失去了太多。生命、信念、仁爱……几乎没有回报,更没有退路。
忽然想起石凯在行动前的通讯,蒲熠星恍惚回到几个月前把奶糖放进唐九洲染血掌心的那一刻,——分明是毫不相关的两个记忆片段,此刻却同时浮现,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又仔细一想,大概还是因为红骨吧,今夜过后,希望能和它彻底了断。
周围烈火太盛,烧得人心惶惶,蒲熠星握紧了手里的枪,听到一声尖锐哨鸣。
02
“咳咳、咳咳……”
正在低头调试耳麦的周峻纬眼神一撇,轻轻把唐九洲往烟没有那么浓的地方拉了拉。唐九洲没注意周峻纬的动作,自然而顺从地跟着往旁边挪步。他掩嘴咳嗽了几声,把耳麦举到嘟嘟眼前,耐心地同她说着如何使用:“陈医生,你看,如果出了什么事就按这个,然后这个是……”嘟嘟点头回应,呼吸又浅又快,苍白的指尖不断绞着猩红的披风。她看起来很紧张,白皙的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
周峻纬的目光落在女孩的手指上,温声安慰道:“别害怕,有我在,而且背后也有很多同事负责着我们的安全。”周公子本就是警界名人,平日里见不上几面,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提他看上去总有些神秘的距离感。嘟嘟似乎没想到周峻纬会突然出声安慰,微微瞪大了眼睛。
周峻纬却依旧平静,接过她手里的小灯递给唐九洲。后者不明所以,只下意识接过。
“虽然每一盏灯的光都不是很亮,但赤链蛇的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提着一盏不亮的灯,站在我们身后,等我们回去。”周峻纬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陈医生,我们这辈子所有的东西在今晚都可以清零,都可以被暂时忘却,但是对活下来的期望,绝不可以。”他的话像是对嘟嘟说的,又像是对唐九洲说的。
彼时他背对火场而立,挺拔得像折不断的竹。大风拂起他的大衣下摆,他温柔又骄傲,眸中灿灿如星火。唐九洲隐约记得,那天晚上是看不到月亮的,因为火势太大烧了天而他没注意也好,是云雾太多遮掩了也罢,只是他忽然想到,没有什么比那时周峻纬的身影,更像一弯水中月。
水注定是要泼出去救火的,可如果是那样,月亮还在吗?
“我不害怕,没什么好害怕的,只是有点紧张,”嘟嘟用力深吸了口气,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笑容,周峻纬顿了顿,也笑了。他看到她眼中的无畏,看到那柔弱的女孩有一颗温暖而坚定的心,“我相信否极泰来。”
赤链蛇中最不缺的便是年轻的生命,最不缺的就是英勇的青年。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他们都愿意将自己放在火海中燃烧,去救堕落的人们。如果不是因为“齐思钧的同学”这一层身份,周峻纬他们可能和大多数赤链蛇成员一样,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一个外号叫“嘟嘟”的外科医生。可是他们现在又和大多数的赤链蛇成员一样,在一起保护即将要被推入焰火中心的女孩。认识,或是不认识,好像没有那么重要。
“我姓陈,叫陈怡馨,你们可以叫我嘟嘟。”
“我是B市的外科医生,今年24岁。”
“喜欢玩狼人杀,玩得还不错。”
“会唱歌跳舞,有空的时候,也偶尔会跟朋友玩密室逃脱。”
……
直到最后确认就位之前,嘟嘟都在用平静而略为欢快的语气和周峻纬、唐九洲说着这些。不知道是自我介绍,还是最后遗言,又或是单纯地想结交两个新朋友。她说给他们听,说给火听,说给风听,说给每一粒尘埃听。她是不害怕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怯懦,但二十岁的年华实在是太美好,大抵还是想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留下点什么。即便是淡淡一抹痕迹,也想要留在那里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们在那里站了好久,后来烟越烧越浓,唐九洲的身体实在撑不住,在齐思钧的千呼万唤下,就按着耳麦慢慢退了出去。临走前,周峻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眼眸一弯笑了起来:“唐九洲,听着,如果我……”
“你要说什么话也不差这几分钟,”唐九洲受到感应般果断地截住了他的话头,一副完全不让周峻纬开口说完的样子,“……你要是想见她们了,也不该是在这里。这里一点都不干净,她们才不会愿意来接你。”
他提了提手里的小灯,摇碎了那淡淡的光,对周峻纬和嘟嘟支起灿烂的笑容。他看起来终于不像是病得厉害,有点像最初给他递烧烤丸子时的模样,周峻纬想。然后他又笑了笑。
03
在那之后的记忆如酒后断片,周峻纬只隐约记得模糊场景。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过往经历的应激反应让他很难堪,在握着喇叭说出第一句话时,他才发现自己比嘟嘟要抖得厉害。在燃烧的噼啪声中,他的声音被吞了干净,甚至还没有触到前方嘟嘟的旗袍面。
该说什么?然后又该说什么?周峻纬的耳畔嗡嗡作响,心脏怦怦跳动。他蹲着,用力按住胸口,觉得那里有点疼。密密麻麻的,撕咬着的,拉扯着的,啃噬着的……最后只能用力抓着,连根拔掉的。
好像是闪光弹吧,把周围炸得白茫茫一片。然后是零星的枪声,乱七八糟,听不真切。有的子弹离他很近,擦着他的手臂飞过,溅出血滴。有的子弹打中了他脚边的障碍物,爆发出一小团嚣张的火。还有的子弹沿着既定的轨道钉进了嘟嘟的身子,可她狠狠摇晃了一下,又直直地站着,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小腹前,动也不动。旗袍是红色的,流了血看不清,只是顺着她白皙的大腿缓缓往下流,在高跟鞋边积了小小一滩。
周峻纬的嘴唇在蠕动,语气平缓,竭力模仿着所谓红仙人的慈祥。可是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了,只记得枪声渐渐变小,而最后只从一个方向射出子弹,清除掉了躲在暗处瞄准他们的人。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应该是郭文韬,又迷迷糊糊地在想蒲熠星在哪里,啊,好像还听见了爱丽丝在和他说晚安的笑声。
他的脑子像是被劈开了两半,嘴也不属于自己。比起几年前站在车顶上奋力游说歹徒放下枪时的慌乱,现在的他既冷静又麻木,本我和自我相抽离,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有条不紊地完成任务。
然后……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聚集的人突然一哄而散,朝着出口奔了去。周峻纬僵硬地停住了,直到自己那句“包治百病的灵丹就在出口提灯笼的信徒手中”兜兜转转传回到耳中,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他猛地丢下扩音器,冲上去接住了嘟嘟落叶般萎然倒地的身子。而与此同时伸来的手来自蒲熠星,他戴着面罩,端着枪,冷静地说了句“撤”。
女孩的身躯本就柔软,现在染了血,更是滑腻。周峻纬费劲地把嘟嘟从地上拖起来,蒲熠星一手按在他肩头,一边防范四周。他们谨慎地挪动着脚步,努力向火场外走去。离出口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清凉舒适,可怀里的女孩越来越沉,抖得越来越厉害。周峻纬收紧了手臂,低着头喘着气,贴在她耳边,慢慢说着,——
“你姓陈,你叫陈怡馨。我们可以叫你嘟嘟。”
“你是B市的外科医生,今年24岁。”
“你喜欢玩狼人杀,玩得还不错。你……你会唱歌跳舞,还会玩密室逃脱。”
“先别睡,你……”
女孩的嘴角带血,染在圆圆的、可爱的脸上:“你都记得?”“……我们都记得。”周峻纬用力闭了闭眼,睁开时抖落长睫上的灰尘,道。
嘟嘟点了点头,好像浅浅地笑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出口,可是挤满了方才在火场中的人们,根本出不去。蒲熠星和周峻纬把女孩护着,不想让他们看见那代表“谎言”的红色旗袍,——它被染得更红了,红得让人发慌。
信徒中有人已经中了红骨,脸上有黄绿色的斑点和腐肉,有些则没有。但出口处的唐九洲没有穿防护服,只穿着单薄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盏不太亮的灯。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远望,直到眼神穿过人海落在周峻纬和蒲熠星身上时,才好似大松了口气。
实验室和行动组努力疏散人群,送往医疗点先行治疗,可那些人还是不信他们。他们只能看见唐九洲,和他手里的小灯。齐思钧冲了进来,想要和蒲熠星一起破开人群,强行把嘟嘟带出去。周峻纬抹了把汗,双手颤抖地撑着膝盖喘气,说走不动,让他们先撤。齐思钧担忧地蹲下身,用了点力气去拍周峻纬惨白的脸:“还好吧?”“暂时……”周峻纬清醒了,脸颊上滚落汗珠,看着他笑道,“死不了。”齐思钧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果断抱起嘟嘟向外冲了去。
他们刚走,人群就因为发放药剂的速度太慢骚乱起来,说唐九洲可能是骗子,不是真的信徒。有人提议转身投回那炙热火海,随口的话却得到了附和,尖利的声音在周峻纬的心上狠狠划了一刀。不能再来一次了,他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周峻纬用力张开了双臂,单薄的身体拦在人海后方,太弱小,太微不足道。他摇晃了一下,眼前一片模糊。
失去意识之前,周峻纬还能看见唐九洲提着那一盏不亮的小灯,强撑着得体笑容想要救那些不领情、不懂理、宛若疯魔的人一命。
——“求求你们相信我一次吧!”
那灯光晃了晃,然后就碎了。
04
邵明明来时并不是报喜的,因此脚步有些犹豫。他走到广场边上,看到的便是漫天的火光,单薄的白大褂,还有唐九洲挺直的背脊。
啊……邵明明被这深刻入灵魂的熟悉画面冲击得鼻子一酸,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明明!”他转过头,发现喊自己的是浑身都熏黑了的郭文韬。他坐在临时医疗点的帐篷下,枪杵在地上,手撑在上面,声音不粗但喊得中气十足。邵明明匆匆跑了过去,才看见其他哥哥们也都在。齐思钧仰头调着周峻纬手上的点滴,后者靠在蒲熠星肩上双眼紧闭,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晕过去了。
“都安全了?”邵明明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峻纬怎么了?”“有点累,又被烟呛了下,没什么大碍,”蒲熠星捏着鼻梁,缓缓舒了口气,“安全是暂时安全了,人都疏散了,现在除了戒备,应该没我们什么事。等九洲把药发完就能走了。”
“是又出什么事儿了吗?”郭文韬站起身来,腰杆挺直地面对邵明明,一脸淡然,似乎在短短的时间里又重新收拾好自己,重新备战了。
“凯凯那边,传了消息过来,”邵明明犹豫了下,终是不敢隐瞒,“不知道今天这事儿算不算声东击西……反正,实验室被人偷袭了,但是他们没找到人。”
四十六.最后的游戏(上)
01
进办公室之前乔振宇突然牵住了王鸥的手,把正要敲门的她吓了一跳。
乔美人向来性情温宁,斯文有礼,虽然眉眼生得浓艳些,能偶尔生出几分压迫感来,可本质上仍像个书香里浸染出来的矜贵少爷,手上没有多少气力。王鸥挣了一下,松了些,正准备再挣一下,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回过头。
“怎么了?”她声音低沉,歪头看着乔振宇。乔振宇没有立即说话,但眼中的担心不曾藏起来半点,王鸥知道没法再装傻,轻轻叹了口气,“没事,我就进去一下,真没事的。”
乔振宇摇摇头,努力让语速欢快些:“今晚想吃什么?”王鸥原本已做好安慰他的打算,没想到话题会跳转得这么快,失笑道:“都行,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那,苦瓜?苦瓜炒蛋?”“好。”乔振宇乖顺地点点头,又把王鸥的手抓紧了些。“行啦,放开吧,不然他该等急了,”王鸥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现在肯定心情不好,不然也不至于一大早把我叫过来。”
“那我跟你一起进去。”乔振宇眉头一拧。“老王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王鸥无奈,也不知道乔振宇怎么了,平时只是会多嘱咐两句,今天却跟铁定了心不让她见眼镜王蛇似的,“……我说了,没事的,他不敢。”她说出这句话前心里丝毫不慌,可话一出口,莫名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过于放松警惕了。
眼镜王蛇没有什么是不敢的。——她想到他之前对周峻纬做的那些事。
乔振宇当然也想到了。他的手指搭在王鸥细腻的手腕上,却被她用了劲掰开。他抬头对上王鸥波澜不惊的眉眼,眼中情绪寡淡到不像她,更像是他们远在赤链蛇的幼弟。
王鸥敲门,开门,即将把自己的身影藏进那一片漆黑的门内……“你来做!”乔振宇忽然提高了音量,急急地喊了这么一句,“今晚就吃苦瓜炒蛋!回家以后你做!我等着……”哐当一声,合上的门也阻断了外面的声音。
王鸥站在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在那半分钟中,她动也不动地站着,静静地呼吸。
“你来了。”沙哑的声音从昏暗的屋中传来。
眼镜王蛇的遮光帘效果不错,初升的日光被他隔绝得七七八八,只剩一点能扎开窗帘的小孔,丝丝缕缕地、顽固地渗透进来。王鸥没应,深吸了口气,踩着高跟鞋向屋内走去。
眼镜王蛇坐在沙发上,捏着鼻梁,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刚刚发生的H市“5·15重大事件”头疼,呼吸声略显沉重。王鸥在他面前随意坐下,右腿往左腿上一搭。光线昏暗,但还不至于让人如同眼瞎。王鸥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摆着两杯热茶,一部通讯器,还有一支手枪。
“叫我来喝茶,却极其没有诚意地放了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她挑挑眉,嗤笑道,“连糕点都没有一份?”眼镜王蛇没什么耐心去维持好上司的形象,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闭嘴。”王鸥耸耸肩,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我好像走错了一步棋。”
大概过了五六秒钟,王鸥才反应过来眼镜王蛇方才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那句有一丝懊悔和愧疚的话,那句恍若幻觉般飘渺的话,是对自己说的。
演什么呢?王鸥没忍住,在心里发狠地大笑了几声。他的每一步棋本都是错的,如今才说这句话,又在假装什么呢?王鸥端着茶杯,把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发生什么事情了?”
眼镜王蛇瞥了她一眼,摇摇头:“我原本给你弟弟准备了一份礼物,但是……现在不仅送不出去,反而还可能会害了他,也害了我。”王鸥听见“你弟弟”三个字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老王非要找她,而不是一队任何一个人过来的原因。只是这短短一句话,愤怒的狂潮已经在她心中汹涌。她不清楚眼镜王蛇是否知晓自己已得知当年孤儿院事件的内情,只能强行把怨气按了下去。
害了他?周峻纬这辈子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他也有脸说这句话。
“您还是少关心他吧,”她冷笑道,“你别接近他,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先生,我弟弟到底怎么您了?劳烦你几年来念念不忘啊。”眼镜王蛇看都没看她,“啧”了一声,良久才开口道:“……你目光短浅,什么都不懂。”王鸥把茶杯放回桌上,也不恼:“我是不太懂,但他姐姐是我又不是你,我该懂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说。”
在他这个上司面前,王鸥偶尔也有如此出言不逊,眼镜王蛇习以为常。他本就瞧不上这些随时可以被自己捏死的人,但王鸥聪明,一队聪明,他现在动不了他们,只能继续“合作”。多年前王鸥就警告过他,周峻纬可不是什么称手的兵器,如今看来,被磨尽希望的人已经在爆发的临界点,万一一炸就是惊天动地。他在思考,眼神落在桌上,王鸥没法判断他到底是在看通讯器还是手枪。
“好吧,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等电话。”王鸥一怔:“电话?”眼镜王蛇抬眼,唇角勾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意:“只希望不要是你弟弟的,不然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王鸥正要说什么,眼镜王蛇忽然又收了笑容,一脸正色地注视着她。
“唐先生,不是我的人杀的。”
02
周峻纬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半蹲在地上的郭文韬。他微微仰着脸,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频率不稳地颤动着。蒲熠星手上拿着一块湿毛巾,拭擦着他脸上的污渍。他的动作不敢太大,束手束脚的,还算温柔,应该是怕吵醒了周峻纬。
“耳朵后面还有一块儿黑的。”
郭文韬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峻纬?……醒了?”蒲熠星感觉右边肩头一轻,转过头去看时周峻纬已经打着哈欠坐直了身子。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嗓子疼吗?”蒲熠星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把毛巾往郭文韬怀里一丢,抬手招呼齐思钧,“齐思钧!去医疗组借个人过来给你弟弟检查一下!——”“行了行了,没事,我就想问一下那个陈……”周峻纬站起身来活动僵硬的关节,这才发现蒲熠星的另一边肩膀还睡着唐九洲。
蒲熠星抬手的动作让那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往下掉了掉,被他伸手稳稳地按了回去。唐九洲眉心紧皱,偶有几声咳嗽,没醒。周峻纬微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绕了过去,这才发现他头上别着一个发卡。一看就是幼女用的,是一朵漂亮的紫色小花。
“这啥啊?他最近这啥奇怪人设?”周峻纬忍俊不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发卡。郭文韬一手叉着腰,一手擦着耳后残留的污渍,很快把脸擦得和从前一样洁白如玉。他边笑边摇头,压低声音道:“小姑娘送的,他的小粉丝吧。”“他还有粉丝?”周峻纬似乎很喜欢那些小姑娘的东西,一会儿摸摸发卡,一会儿摸摸唐九洲的头发。
郭文韬闻言,这才敛了些笑意,眼神抛向了那原本烈火焚天如今却静悄悄的广场。三三两两的消防车停靠在边上,筋疲力竭的消防员们也静悄悄地相互依偎着歇息,累到没有力气去找到一张温软的床便倒地了。“304人,除了3人因为没有及时得到解毒剂去世,其余的301人全部在火场中获救。”郭文韬道。
最为危急的最后关头,唐九洲一直说,拜托请相信他一次,并亲自把药全部发了出去。然后那个小女孩拨开混乱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接近。她用小手捏着唐九洲的白大褂下摆同他说谢谢,在唐九洲弯腰笨拙地替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时,把自己的紫色小花发卡别到了唐九洲的鬓发上,奶声奶气地说要送给他。
“谢谢,谢谢你们能相信我。”
他们最终是成功的。郭文韬的计划成功了,唐九洲的解毒剂成功了。
或许是唐九洲当时不卑不亢的神情和手握“神丹”的有恃无恐确实像救世者,那些反抗的声音逐渐变小,信任的声音越来越多。三百多条人命,被安全救出转交给了医院。红骨解药配置已经在唐九洲的系统下实现了自动化,正在争分夺秒地和病毒进行着最后的战役。
最艰难的,他们已经共同携手走过,大火、生化武器、流弹……他们一一走过。在红骷髅最疯魔、最狂妄的时候撕下它的面具,他们问它还要不要垂死挣扎,问它究竟还有什么招式,就尽管来吧。
听见蒲熠星呼唤的齐思钧匆匆赶来,看见周峻纬清醒过来了也很高兴。他才刚脱了防护服和面罩,头发被汗捂得湿湿的,丝丝缕缕粘在额头上:“峻纬醒了?那真是太好了。医院那边也安定下来了,现在各个组都在统计伤亡人数,H市公安说基本上没什么事了,他们来善后。我们如果想撤退,随时可以撤退。”
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重伤后的H市又陷入了往日宁静。除了四处被焚烧过的痕迹和那些哀嚎声、哭泣声不断的医院,H市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淳朴的、平凡的、受人欺压却不敢直言的孩子。
周峻纬点点头,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陈……”齐思钧早就在等周峻纬问了,说道:“嘟嘟救下来了,外围有文韬和阿蒲他们队在呢,别怕。虽然是不幸地挨了几枪,但好在都没有伤及性命。”周峻纬松了口气,蒲熠星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你带出来的是个人,不是具尸体,放心好了。”
郭文韬摸摸下巴,又把手背到身后在帐篷下来回走了几圈,道:“那些开枪的人抓到了吗?”“五个枪手,四个被你当场击毙,”齐思钧汇报道,“还有一个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公安逮住了。”
蒲熠星正要说什么,就感觉左边肩膀传来动静。唐九洲皱了皱眉,“刷”地睁开眼睛,眼神发直,落在前方的空气里动也不动。齐思钧笑着抹了把汗,正要说他几句,他又“刷”地闭上眼。
周峻纬有点害怕,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九洲。”“别叫我,”唐九洲鼓着腮帮,快速说道,“我刚刚分明还在吃火锅。”众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中毒的这些日子饮食大多清淡。偏偏唐九洲从前就喜欢一些重口的,什么火锅啊、烧烤啊,还有他们东北菜。但食堂负责他饮食的是粤菜厨师,加上周峻纬和郎东哲盯得紧,很难让他吃上点别的。解药的速效性证明红骨是打败了,过段时间它就不算是种武器,甚至可以被当成正常的疾病治愈了。可是因为红骨,唐九洲正替他的爷爷和父亲,承受着这样的痛苦。那些人走了,可罪孽偏偏落在单纯善良的孩子身上,压得齐思钧的心也跟着发疼。
说实话,听邵明明来报告说实验室遇袭时,齐思钧居然松了口气。他早知红骷髅今晚组织大规模的行动并不仅仅是要报复,——刚刚抬头就要被扼杀,所以把最后一点气撒在这座无辜城市之上。就像蒲熠星他们分析的那样,不管是哪一方下的手,唐先生死了相当于红骷髅在同时失去了生化武器和资金。他们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只能像个无赖的孩子,捣乱、破坏,一定要你赤链蛇偿半条命。
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了,齐思钧静默着心想,就这样吧,等行动组把那些人抓起来,就都该结束了吧。然后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又该去哪儿呢?从哪里开始新的生活呢?收拾收拾回家,陪那小孩……走完最后一程吗?
03
唐九洲醒来后,最后的围剿行动也差不多该开始了。石凯说赤链蛇已经封锁,只能进不能出,到底是谁在里面作妖很快就能被揪出来。邵明明被情报组叫走,还没回来,说要统计伤亡人数。蒲熠星困得像小鸡啄米不断点着头,挨在郭文韬的颈窝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明天早上要开始锻炼身体了,被哭笑不得的郭文韬扶着后脑勺一下一下亲着额角。
“那我怎么办?”齐思钧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打了个带泪花儿的哈欠。唐九洲贼得很,嘿嘿一笑挽住他的手臂:“你跟我回去呗,我想吃饺子。”齐思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那还是得你郎医生说了算。”
周峻纬想了想,还是想等嘟嘟醒了再回去,所以决定留下来陪蒲熠星。临行前,唐九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齐思钧在后面喊他不要跑不要跑,他也不听,站在周峻纬面前直喘气,用力拍着胸口抑制住咳嗽。
“这个给你,”唐九洲把那个紫色小花的发卡别到周峻纬的头发上,戴好后“扑哧”一下笑了出声,“……还是你戴好看。”周峻纬任由他胡闹,笑道:“小姑娘的东西哪儿有丑的?还不是因为你自己……”
“她说谢谢我,但我觉得应该是我们。”唐九洲打断他的话,“峻纬,你救的人很多,不止一个小女孩,有很多很多个和她一样无辜的小女孩。”
他说的“她”究竟是紫色发卡的主人,还是钻戒里的爱丽丝,周峻纬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是他收获最多希望的一个晚上,如果明天能够看到日出,他该思考一下,是不是应该好好地活着,才能不辜负弟弟的这份关怀,该怎么好好活着,然后一笔一笔去算唐九洲为那些罪人扛下的冤枉账。从前的日子都冷冷清清,可是在今天的破晓之际,他又觉得热热闹闹的了。
他总算明白,手里握着沙子的,好像不止是他一个人。他们一样绝望,却又一样不肯放弃。
奶糖真的快烂在那泥土里了,却还是想要救一救玫瑰,给他一点太难获得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