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去往火锅店的队伍浩浩荡荡。
鬼鬼和白敬亭一直在争吵些什么,女孩声音高亢,男孩几乎插不进话。他们中间隔着个刘昊然,被鬼鬼挽着手臂拖着走,哭笑不得,左右为难。张若昀走在落后他们半步的位置,眉飞色舞着开启新话题。乔振宇察觉冷了,给王鸥披上了自己的外套。撒贝宁走在最后面,一直在夸白敬亭选择餐厅的优秀能力,何炅则与他并肩,边在微信群里问还有哪些同事有空来吃火锅。
一队里的其他同事还没回复,倒是最前头的白敬亭突然停下了脚步,抓着手机转过身冲何炅挥手:“何老师!——别喊人了!你要吃穷我啊!——”众人一阵哄笑,何炅这才诧异,扭头问撒贝宁:“小白是真要请客?”“问那么多干嘛,他要请客你还不高兴?”撒贝宁努努嘴,伸手搭着何炅的肩膀把他捞进怀里,“今天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吃点火锅,好说歹说心里也暖些。”
彼时撒贝宁只是在痛心于H市的大火和惨重的伤亡,却仍未从王鸥口中得知关于唐家那孩子的生死一二。王鸥出来后什么都不多说,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与白敬亭他们有几句言语。撒贝宁隐约觉得,可能和周峻纬有关。
老王就像他们姐弟俩的死敌,谁和谁都不对付。如果这是桌麻将,永远不会有人改变三缺一的局面,让牌局开始。他们三个人身上有一种相似的磁场,彼此叫嚣,相互拉扯,不知道到底谁会先疯掉。但其实他们都疯了,王鸥早些年疯过,是一队和周峻纬救回来的,现在剩下两个人了,一个生下来就是疯子,另一个生性并不如此,却是被他变成了疯子。
在这漫长而乏力的反抗中,王鸥似乎理解了“保护”一词的脆弱性。她逐渐意识到,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中,要想保护一个自己在意的人,必然是要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相应的代价的。人们以为一队之所以是一队,是因为屡屡创造奇迹,实则不然。当年竹叶青队伍如此庞大,他们几个能活下来,是踏着战友的尸骨苟延残喘。用一千条人命换十个残存,我们不能称之为奇迹。
一队聚餐,照旧先一杯清酒洋洒,祭奠亡魂。刚刚还在嬉皮笑脸的所有人都收回表情,肃穆而虔诚,与这热闹的火锅店氛围格格不入。尤其是白敬亭,他垂着眼睑默然,但灵魂大概早就留在了H市的那座山脚下,以天地为家,与烈士同眠。遍地开满的花儿就是他的爱,他的命,他的余生。
如今眼镜王蛇逐渐走向穷途末路,以绝对理智驱动行为的阶段已经过去。对一队来说,即便是知道二队与眼镜王蛇的交锋到了最后的对决时刻,他们仍未知晓,在紧凑的时间和极端的情感变化中,双方会采取什么行动,——谁能活下来,或者说,谁能神志清醒地活下来。
“老王他丫的就是一泥鳅!他是个屁的蛇!”眼镜王蛇就像是白敬亭的某个情感开关,只要不小心提到,平日冷静的他都要破口大骂一句,“滑不留手,抓都抓不住。”他“砰”一声把啤酒罐砸桌上,使劲一捏,捏扁了。
“吃吃吃,别提他,”撒贝宁挥挥手,给他碗里夹了几块肉,“咱们这边虽然不够证据让他伏法,但是加上孩子们那边,拘起来应该没问题了。”白敬亭把手肘架在椅背上,转过去看撒贝宁:“我那是要拘他而已吗?我是要让他去死!”
撒贝宁摇摇头,放下筷子,正色道:“可是小白,财务的线索断在了唐先生那里没有下文,人命的线索又仅仅是当年孤儿院事件的一张演员表,实验室的事情至今还是个谜……你说说看,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会有什么后果?”白敬亭不说话了,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
“敷衍了事都是小事了,就怕被老王的上家知道了,把我们辛辛苦苦查到的东西销掉。”何炅叹了口气,“如今我们手里的剑不足以一击致命,所以都要耐心点,也要对那些孩子信任点。等到手里的把柄足够多,多到他的上家产生足够的危机感,我们才算是成功。”
“昊然。”听到何炅喊他,刘昊然这才从碗里把头抬起来。“你这几天想办法联系那边吧,尽量让他们回到B市来,”何炅道,“这样,我们才能帮上什么忙,而不是让孩子们孤立无援。”
02
存放在柜子里的资料,是礼物,也是炸弹。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当初设计好了整一场营救计划,如无纰漏,一定能救出那个女孩子,”王鸥看着面前那人的蠢样,却决计想不到他嘴里还能说出这样的蠢话,“我原本是打算回去,亲自送礼,是想获取他的信任。我想告诉他当初真的只是意外,而我是万分努力过,想要营救他和他的女孩。”
“嗯,”王鸥的心脏痛得有些麻木,于是点点头,“你把所有演员的资料都放在那里,连摆放狙击枪的位置都告诉他,然后说不是的,我当初是想救人而不是杀人……峻纬要是能笨成那样,他还能被您看得起、被您利用?你自己不觉得好笑?”
谁知眼镜王蛇还能表现得更蠢一些:“该藏的藏起来,留半分展露半分,这个道理是你不懂。如果我让他看见的就是那些布置在现场的警察,是为了保护她才存在的狙击手……”“就能颠倒黑白。”王鸥勾着唇角冷笑,“所以你害怕了?因为急于把唐家的孩子处理掉,触到了峻纬的最后一块逆鳞,让他在你没有整理好资料之前就冲进了你的办公室?”
眼镜王蛇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只是遗憾吧,这么聪明的人,终究不能为我所用。”“不,你就是害怕了,”昏暗中,只有王鸥的眼睛是亮晶晶的,“老王,你怕报应吗?”
眼镜王蛇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如果从头来一次,我恐怕还会这么做。”
这回轮到王鸥愣住了。她从眼镜王蛇的语气中没有听出高傲的睥睨,也没有冷血的残忍,好像……有一点无奈,向着什么东西放下了所有尊严去妥协迎合。她最识人心,疲惫下放松了警惕的王蛇瞒不过她。
但还是蠢得够呛。王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想。
03
爱丽丝的骨灰是王鸥给周峻纬的,但他其实不知道,那个罐子是从眼镜王蛇手里递出的。
满屋的罪证让周峻纬的思维陷入了恍惚和混乱,他摘下戒指,一下一下地混着眼泪亲吻。真假再难分辨,眼镜王蛇处心积虑害死周太太和爱丽丝是既定事实,但那次行动究竟是他决定的,还是另有人授意?这么一个冷血的人,真的会将女孩的骨灰还给他,而不是随手把尸体一扔,像丢弃布娃娃一样暴尸荒野,然后再把随便什么东西当作是骨灰送回来?戒指里,究竟有没有她,——这都是一个无法验证的问题了吧。
那一刻周峻纬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精神支柱突然崩塌到连渣都不剩,残缺的灵魂被强行抽干,脑袋里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掉了。他这时突然又冷静了,大脑开始正常地运转,甚至比之前还要快。
“够定他罪了吧,这些是够了的吧……”齐思钧还在心惊胆战着四处翻看资料,周峻纬却捏着有狙击手名单的那张纸,让齐思钧跟自己回去找蒲熠星。“走吧,”他说,“我想早点收拾好东西,回B市。”
“回去?”齐思钧诧异,“可是九洲……”
谁知周峻纬摇了摇头。“我想回去做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事情,”他微微一笑,在齐思钧看来总有几分断雁的孤寒,“至于那些他想看到的,就麻烦你了。”齐思钧愣然,除了讷讷地喊了一句周峻纬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04
那天晚上的房间少了一个人,所以很空,也很冷。周峻纬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对床整齐的被铺,心里想的却是,这孩子今天起床时居然难得记得要折被子。
这时候突然响起敲门声,是之前蒲熠星给大家统一过的暗号。周峻纬起身开了门,迎上石凯委屈的眼神。“怎么了?”周峻纬一愣,声音有些沙哑。石凯手里抱着个枕头,从他撑在门上的手臂下往屋里钻进去:“哥,今晚我能跟你睡吗?”小孩子大概都是不讲道理,没得商量,周峻纬向来不计较这个。他叹了口气,把门上了锁,轻声问他是要跟自己一张床,还是睡九洲那里。石凯的眼睛红了红,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睡九洲这里,可以吗?”
周峻纬说好,又问他要不要喝点水,自己可以帮他去倒。石凯摇摇头,突然说道:“行动组都在找那个凶手,但是我和文韬……他们都不让我们加入调查组。”怪不得他今天不用在行动组待命,周峻纬了然。整个赤链蛇都知道郭文韬和石凯与唐九洲关系匪浅,拒绝他们加入调查,倒也是情理之中。
石凯坐在唐九洲的床上,想了想,又说:“队长他们去看了昨天出事的监控,然后、然后他们俩吵架了。所以、哥,我……现在有点害怕。”良久没有听过“队长”二字,周峻纬甚至差点遗忘蒲熠星最初让所有人聚起来的身份了。他听出了石凯话中的重点,正要发问,那小孩又说了。
“哥,其实你们不告诉我,我多少也能猜到一点……”石凯抓着被子遮住自己,像只小兽一样只露出眼睛,“所以这一次,我想和你们一起,能不能、能不能不丢下我?我不想让文韬这样丢下我……”
周峻纬没回答,他大概猜到郭文韬早就替他说了“不能”。他应该是已经采取了什么措施,尽可能地斩断了石凯和二队的关系。上一个想要跟他们走在黑暗中的小孩已经丢下他们了,郭文韬现在的想法一定和当初的竹叶青一样,——他要像当初前辈们保住他一样,至少为将来保下一个石凯,把生生不息的火种传递下去。
郭文韬选择了石凯,很好的选择。他一直是二队的边缘牌,什么也不知道,对二队来说是,对所有盯着他们的人来说也是。如今二队要反眼镜王蛇,就是公然违抗上司,前路艰险,已经是负隅顽抗了。
“我知道这很难,让你割舍昔日情谊,站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不能在一起,我知道的,很难,”周峻纬最后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轻声道,“但是凯,你是个很有未来的人。你的任务不是陪我们沉沦,而是代替我们永远站在光明的地方,奔向未来。”文韬想留下你,想斩断你和二队的关系,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所有人的生死被人遗忘,档案遭到注销,你还能站在反恐的队伍里,做最勇敢的战士,去完成我们没有完成的梦想。
“你的任务和我们的,同样重要。”
05
空旷的监控室里只有机器运作的闷声,蒲熠星屏息,用颤抖的手指按下按键,把那段视频又重新看了一遍。
画面中,唐九洲急匆匆地奔向保险柜,蹲下身开着锁,手里好像还紧紧攥着什么。紧接着他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声响,猛地回头,画面的角落出现了一个穿防护服的身影。唐九洲的表情随着那人的出现放松了些,眼睛微微睁大,如果监控能更清晰些,蒲熠星想,他那时一定是眼神都亮了。
“是他认识的人。”一旁的郭文韬哑着嗓子,颓然道。是的,这个表情肯定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就算不是实验室的员工,也是工作上经常见面的同事。可是那人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直直地对着唐九洲捅了过去。唐九洲虽无防备,但好在没有完全丢失谨慎,慌忙躲闪,刀刃划破白大褂,刺得他侧腰鲜血狂涌。他大惊,拔腿就想跑,结果被抓住衣摆拽了回来,一下子跌倒在地滑出去好远,在地上拖出一道骇人的血痕。他和那人打斗了起来,可武力悬殊,加上身体虚弱,没几下就被打晕过去。那人踉跄着捡起落在地上的刀捅进他腹部,把人抱起塞进了保险柜,“哐当”甩上了柜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郭文韬看见进箱子前的唐九洲指尖动了一下,却又马上死死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是什么?郭文韬摊开掌心,看着那枚银色USB……是你吗?他到死都想留给我们的……是你吧?
随即冲进来两个人,徘徊两圈后像是在找什么,紧接着突然抓着和唐九洲纠缠的那人的领子在质问什么,气势很冲。蒲熠星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出,也不知道这三个人有何意图。他们似乎打算重新打开保险柜,但是并不清楚密码,折腾了几番后却被石凯发现了。他们商量片刻,抬走了保险柜。最后画面空了,外面的湖“噗通”一声,安静了。
“别看了,”郭文韬按住蒲熠星还要重新播放的手,哑声道,“自己人,赤链蛇的。”蒲熠星抬眼,看着他不说话,眼神里很是迷茫。“杀人,拿U盘,”郭文韬咬咬下唇,说,“不明白吗?是眼镜王蛇。红骷髅不会想到要这个USB的,他们没这个必要。”“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心凉,”蒲熠星机械般转过头,眼神空洞,“他收到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消灭红骨,他为此拼尽全力,可下达任务的人转头就把他杀死了。韬韬,我现在有点……”
“害怕吗?”郭文韬问。蒲熠星摇摇头。
“我只是想,我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从那个冥河里爬出来,”他慢吞吞地说,僵硬的眼神落在那枚U盘上,“我死了,二队出了事,要么就此解散,要么换旁人当队长。换峻纬,换小齐,其实都……”他话音未落,就被郭文韬揪着衣领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他气势汹汹,像一把怒张的弓,爆发出一种狠厉却绝望的气场,把一旁暗自垂泪的石凯吓了一大跳。
“你再说一遍。”郭文韬双目赤红,指节泛白。
“我有点后悔,”蒲熠星并不害怕,迎着郭文韬骇人的眼神没躲,看上去甚至有些呆滞,“我每次出任务都告诉他们生命重要,只有活着才能等到自己珍视的人回来,才能让未来的生活拥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是他们现在肯定觉得我在撒谎,对吧?”
郭文韬的手指卸了点力,张了张嘴,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可我回来了。”“对,只有你,”眼泪从蒲熠星的眼睛里漫了出来,他重复道,“只有你,只有你。”
那天他们几乎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像那汹涌的冥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