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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轩 当前章节:146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1:57

「早安,爸爸。

恬恩走进餐厅,对着正独自用餐的父亲道早。

「早。」王大常朝女儿笑了笑,笑容有些微的僵硬。

王大常睡了一夜好觉,气色极好,但因为担忧着吃过饭後,极可能就要与那可怕的男人见面,所以从早晨一下床开始就显得心事重重。

女仆安静且迅速地送上早餐,一篮刚出炉的面包,搭配以各式奶油、沾酱与手工果酱、煎得油亮的香肠、透明红宝石般的伊比利火腿片、烟熏鲑鱼、蘑菇吉士蛋卷、多菲内烤马铃薯,与一大盆新鲜的水果色拉。

「哗!好丰盛的早午餐!」

「王小姐若有特别的需求,请尽管告诉我们,主人交代,一定要让两位感到宾至如归。」女仆恭敬地说道。

「谢谢,他真是太好心了!这样就很棒了,我要开动了!」

恬恩吃了可颂面包,又尝试了抹上鹅肝酱的棍子面包,又好胃口地吃了少许熏鲑鱼片、伊比利火腿片及两盘水果色拉,最後还喝了杯英式早餐茶。

用过早餐後,昨日前来接机的男子走上前。

王大常一看见他,立刻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叉子,仿佛像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遣送至战场一决生死的士兵。

「主人吩咐,带两位客人熟悉一下庄园环境。」

「请问,庄园的主人还没回来吗?」恬恩好奇道。

啊,别问、别问啊!王大常要阻止女儿已是来不及。

男子恭敬地回答:「主人公务繁忙,暂时未能前来与二位见面,但我会代为转达您的关切。」

为了掩饰紧张,王大常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不、不用转达也没关系,公事要紧、公事要紧!」说完,又转头轻斥女儿,「恬恩!大老板工作是很忙的,我们不该催促人家。」

「啊,对不起。」恬恩涨红了脸。

「麻烦带我们参观庄园吧!」

「是,请往这边走。我们先从厄瑞玻斯(Erebos)大厅开始参观起。」

恬恩带着惊奇的微笑参观这美丽的城堡,具有文艺复兴时期建筑所具备的一切特色:华丽、繁复。

她注意到那些粉红色纹路的大理石地面,白色罗马石柱,柱头、柱脚和护壁均为黄铜镀金,装饰着某种特殊符号,看起来像是经过简化的权杖,她想起餐桌的餐巾乃至餐具,都有这一个符号。

「请问这是什麽?」恬恩指着那个由圆圈、新月弧及十字组成的符号问道。

男子看了一眼後,谨慎地回答。

「这是主人的……家徽。」他进一步解释;「就如同法王路易十四以展开双翼的太阳为徽饰一般,主人的身份可追溯至非常、非常古老的家族……」

「原来如此。」恬恩点点头。

男子又带他们参观了城堡各处,九个厅室皆以行星命名,每问都一样的富丽堂皇。

「这是月神厅,厅内地板为细木离花镶嵌,墙壁以淡紫色和白色大理石贴面作为装饰……」

「这是金星厅,墙壁为深红饰金银双色的天鹅绒,天花板为小爱神的镀金浮雕,共有四座波希米亚水晶吊灯……」

「这是冥王星厅,主人的私室,庄园里难一的禁地,」男子强调地说道:「请二位切勿擅闯。」

恬恩注意到,冥王星厅的大门,甚至没有门把。

「请放心,我们绝不会闯入。」恬恩连忙保证。

一从木星厅出去,是城堡的花园,名为日光兰之境(FieldsofAsDhodel)。一恬恩极目望去,只见一片无垠的花园在眼前展开。

一如巴洛克建筑的典型特征是对称的波浪式曲线、椭圆形、橄榄形及复杂的几何图形,巴洛克风格的花园亦相同。

花园的中央以双层喷泉为中心,花坛的配置是向四面八方开展出对称的曲线式设计,花朵的颜色与水池、广场和绿地等形成了完美的搭配,使得整座花园犹如人间天堂。

「好美……」恬恩不由赞叹。

王大常也看傻了眼。

这座庄园,证明了那个可怕的男人拥有一般人所无法比拟的权势与财富,他几乎可以轻易得到世界上任何想要的东西,为什麽还要与他谈条件呢?

「再过去有间玻璃屋,那是做什麽的?」

男子循着恬恩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蓝月玫瑰的花房。」男子微笑地回答。

蓝月玫瑰!惊喜点亮了恬恩的脸庞。原来蓝月玫瑰就在那里!

「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恬恩兴匆匆地问着。

「当然,但是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钟,我建议二位何不返回城堡,稍作休息,正好可以赶上七点钟的晚餐?」

恬恩不可置信道:「六点!已经这麽晚了吗?」

没想到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居然还未把庄园走完。

「王小姐若对花房有兴趣,可改日再过来。」

此时男子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应了声「是,我知道了。」

便挂断,同时转向王氏父女。

「主人已返回庄园,准备与两位共进晚餐。」

「什麽?」王大常一脸天要塌下来的表情,但发现女儿投来讶异的视线时,立刻挤出不自然的干笑:「大老板公务繁忙,还这麽费心招呼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啊!哈哈,哈哈哈……」

蓝月玫瑰的主人回来了!

恬恩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襟口。

她说不出此刻自己是什麽感觉,为什麽只是听见蓝月玫瑰的主人回到庄园,自己的心跳声就越来越响……

恬恩与王大常坐在水星厅里,餐桌是张可以容纳四十人的长桌,桌上铺着讲究的桌巾,桌上摆设着美丽的花饰,盘边饰有蓝、金双色的古典风格瓷器与雪白发亮的餐具。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只水晶杯,而女仆正在一只杯子里注入餐前酒。

「王先生,王小姐,今日的餐前酒是DomPerignon——」

「谢谢!」

女仆话未说完,王大常已拿起酒杯,猛地一仰而尽。

「爸爸?」恬恩被父亲灌酒的举动吓到,「你怎麽喝得这麽猛?小心痛风又发作!」

「我只是口渴,哈哈,这酒好喝!」王大常刻意用笑容来掩饰紧张,对着女仆道:「再给我一杯!」

恬恩听了大惊失色,连忙抢走他的杯子。

「爸,您不能这样喝酒——」

「那你的这杯给我!」王大常迅速抢走女儿面前的那杯酒,在她还来不及阻止之前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

「爸!」

「主人。」

女仆恭敬的声音,使王氏父女同时僵住。

水星厅的入口处,站着一个高大男子——那个拥有整座庄园、钻石谷赌场,富可敌国的男子。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而已,水星厅的温度仿佛骤降五度。

「上帝!」当王大常再度看见那个让自己夜夜作恶梦的男人,仿佛见到恶魔本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发出充满惧意的低呼,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

但恬恩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父亲反常的举止。

她的大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站在入口处的男子,注意力全被他吸引。

他就是……蓝月玫瑰的主人?

那名男子也正凝视着他,他的脸庞欠缺表情,但一双直视她的眼眸却有如墨色的火炬,两人强烈的对视,令恬恩无法转开视线。

他是东方人或西方人?恬恩完全看不出来。他的五官有着东方人所没有的刚棱立体,也有着西方人所没有的异国情调,国界如谜;他穿着黑色西服,舍身的剪裁强调出他的宽肩,也更衬托也鸦羽般乌黑的发色及衬衫的雪白,年龄约介於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他就是蓝月玫瑰的主人?她眨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不知是什麽触动了她,他的目光竟使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而这令她感到困惑与迷乱。

他与她想像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他不是那种很英俊的男人,所有的女性在注意他的外貌前,一定会先注意到他太过高大,太过威严,太过无情,太过危险,也太……总之,她在他的身上,嗅到一种属於黑暗的、令人恐惧的气息。

但是,她并不怕他。

在一段冗长的静默後,他缓缓开口。

「怎能让客人抢酒喝?」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服从的力量,「露丝,再去取一瓶来。」

「是。」女仆街命而去,不久便送上第二瓶DomPerignon,连同冰桶一起放在王大常桌旁。

「这、这怎麽好意思……」

一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射过来,王大常立刻自动消音。

男子走入水星厅,他走路的姿态有如一位君临天下的王,恬恩忍不住猜想,倘若他的前方有海,海水也一定会为他分开。

仆人为他拉开主位的椅子,但他却选择在恬恩的对面落坐。

当他在自己对面坐不时,恬恩感到有些讶异,心跳猛然加快了几拍,有些不知所措。

女仆将餐具挪到他的面前,又倒了香槟,他对仆人轻点了下头,然後才转向他们。

「容我先为我的迟到致歉。」

「不,请别那麽说。」恬恩诚心地说道:「从一下机起,我们受到很好的款待,我想当面向你致谢,关於我的父亲在过去三个月里受到您的帮助——」

「那没什麽。」他淡淡地说道。

恬恩觉得有些尴尬。她好想告诉他她有多麽感谢他,他却仿佛对那些事不感兴趣。

「该怎麽称呼你?」

「我叫王恬恩。」

「恬恩。」他重复她的名字,那两个音节在他口中滚过,有如咀嚼。

当他念着她的名字时,恬恩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烫。

「几岁?」他再度突兀地问。

「二一、二十二。」

他点点头,然後拿起手边的酒放到唇边。

当他啜饮香槟时,一双墨黑的眼睛仍直盯着她。

恬恩有些不自在,不自觉的低下头。

仆人正巧在此时送上开胃菜,使她暗暗松一口气,至少她可以藉着进食而转移注意力。

开胃菜是由肉冻与海鲜及少许生菜所组成,海鲜仅是经过快速川烫,而肉冻是将牛尾与鸡骨经过长时间炖煮,使胶质释出,过滤肉沫後再冷却而成。为了搭配清爽的开胃菜,仆人在第二只杯子中注入贵腐白酒。

恬恩品尝着这些她不曾吃过的食物,发觉十分美味。

但坐在恬恩对面的男子,却碰也不碰那道菜,仿佛对面前的食物不感兴趣,他靠坐在椅子上,高擎着酒杯,一双眼睛未曾离开她。

第一道菜用毕,第二道菜是生鲑鱼片佐绿酱汁。

那绿酱汁由面粉、蒜头、奶油、白酒加入鱼汤做成白酱後,再加入菠菜、野苣以文火慢煮、打碎而成,蕴藏着深奥的美味。

这道看似简单的菜,却令恬恩感到意外的惊喜。

「怎麽了?」他问。

「这些菜真好吃。」恬恩摸着脸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她抬起头,发现父亲埋头苦吃,而对面的男子一样不曾动刀叉。

「你怎麽不吃呢?」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他这才放下杯子,开始动刀叉。

「你天天都吃得这麽讲究吗?」

他先是发出类似「唔」或「嗯」的模糊声音,然後才回答:「差不多。」

「那我恐怕不好意思送你我自己做的东西了。」

他迅速抬起头来。

「你带了东西给我?」

恬恩发现,他那波澜不兴的表情中,仿佛掠过了一种近乎「愉悦」的情绪。

那眼神中的期待,让恬恩有些慌了手脚,她连忙解释:「只是一点小东西,不值什麽钱……」

「是什麽?」他追问。

恬恩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纸袋,然後从位子上起身。

「别动。」他阻止了她,接着使了个眼色,仆人立即上前接过纸袋,送到他面前。

他打开纸袋,里头是一只玻璃罐。

他审视着那个罐子,里头是梅红色的,有点像是果酱的东西。

「这是什麽?」

恬恩忽然有些羞赧。「啊,那是……玫瑰花酱。」

「玫瑰花酱?」他皱起眉,像是完全不曾听说过这个名词。

「我们家在台湾中部,有一块有机玫瑰园,我们特地辟了一个温室。专门培育食用玫瑰,我们三姐妹常常想着要拿这些玫瑰做些除了泡茶以外的用途,所以就试着做了玫瑰花酱……」

他忽然打开瓶盖,取了牛油刀沾取一些放进口中。

浓郁的玫瑰花香与悦人的甜味席卷了他的味蕾。

「你……喜欢吗?」她不安地问。

「这是你为我做的?」

「对。」

「我喜欢。」他盖上盖子,交给仆人,「拿下去,叫厨房用这个做点什麽出来。」

仆人退下後,他再度转向恬恩。

「谢谢你送我东西。」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比起你为我爸爸做的,根本就不算什麽。」恬恩充满感激地说道。

一小块鲑鱼滚入喉咙,王大常呛咳了一下,但是当对面冷漠的眼光扫向他时,他连忙忍下。

他再度将目光转回恬恩身上。「你说你们有一座玫瑰园?」

「是的。」

「告诉我一些关於你的事。」

恬恩微笑起来,告诉他关於玫瑰园、关於她的家庭还有关於她自己的事,她甚至连刚收留的那只叫"小黑」的巨大的狗的事都告诉了他。

这顿晚餐,不知不觉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最後一道甜品送上来,恬恩品尝了第一口後,不由惊喜地低呼:「这是用玫瑰花酱做的慕斯!」

厨师发挥创意,在慕丝中夹入玫瑰花酱做为填料,做成一道风味绝佳,会令所有女子眉开眼笑的完美甜点。

他很赏脸的将甜点吃个精光,然後起身。

见他起身,她以为他要离席了,恬恩连忙起身,王大常也立刻站起来。

「很愉快的晚锾,再一次谢谢你的招待……」恬恩道谢着。

「你要不要去看我的花房?」

恬恩愣了一下。

「蓝月玫瑰。」他补充。

恬恩瞠大眼睛看着他。

「我听说,你对我的花房感兴趣。」

「真的可以吗?我听说蓝月玫瑰的培育非常困难,有非常多技术都必须保密……」

他再一次打断她,「你想去吗?」

「想。」她转向王大常,「爸爸,你也想去吧?」

那追人的视线再度移向他,王大常的背脊差点沁出冷汗。

「我……我才刚吃饱,想要休息一会,你们去就好了。」王大常忙不迭的婉拒,他真是怕极了要跟那个男人共处,他想不通女儿怎麽完全不怕。

他满意地转开眼。

「那我们走吧。」他对恬恩说道。

「呃……别太晚回来!」王大常连忙鼓起勇气补了这一句。

这句话颇有警告他「不要对我女儿轻举妄动」的意味。

在那可怕的男人面前,这句警告简直薄弱得可笑,但他微微一颔首,算是给了他保证。

月明星稀。

他们穿过木星厅,来到日光兰之境,在方圆数里内没有高楼大厦的庄园里,月华如练。

一离开室内,外头的冷风袭上恬思,使她不由打了个大喷嚏。

「哈啾!」看见身旁男子被吓一跳的模样,她不由涨红了脸,觉得好尴尬。

「抱歉!」

他脱下西服外套,盖在她的肩上。

「披着。」

当他的外套围裹住恬恩,那暖和的体温,与清爽的男性味道,使她的脸颊更为绋红。

「谢谢……」恬恩向他道谢,但他只是随便点个头而已。

仆人将车停在花园的车道上,看见他们走出来时,恭敬地打开车门。

「我们要搭车去吗?」恬恩讶异地望向身旁男子。

「到花房要走二十分钟。」

「有什麽关系呢?我很能走路。」恬恩微笑。

他朝仆人看了一眼,他们立刻会意地将车开走。

「走吧!」

他率先往前走。

恬恩注视着他宽阔的背脊,不知道为什麽,她觉得他穿着衬衫的样子给她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她直觉这不是他最合适的穿着,那身衣服倒像是一种文明的束缚,禁锢住一种不文明的力量……

他发现她没跟上,立刻停步回头。

「怎麽?」

「我在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该怎麽称呼你?」

对於她的问题,他沉默了好半晌,最後才谨慎地说出他的名字。

「……」黑爝。」

「黑先生。」

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你可以叫我的全名。」

恬恩迟疑了一下,「……黑爝。」

「黑爝,我要谢谢你为我和我父亲所做的一切,谢谢你愿意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伸出援手,那真是非常高贵的行为,你不知道我们全家有多麽感激你——」

「晚餐时你已经谢过了。」

恬恩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是一个不善於接受别人谢意的男子。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说一次。」她轻柔的说道。

「再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在晚餐时,我几乎把我的生平都告诉你了。」她笑,「我可以听听你的吗?」

「我没什麽好说的。」他望了她一眼,看见她有些失望的眼神。

於是他只好开口;「我的父母双亡,有两个兄长,大的那个喜欢冲浪,小的那个喜欢开飞机。」

恬恩微笑起来,「那你呢?」

「两种都不喜欢。」

恬恩哈哈大笑,等她笑完後,她以为他会接着讲,没想到他居然就没有再开口。

「讲完了?」恬恩不可置信道。

天啊!这位先生,肯定没有接受过「自我介绍」的训练!

「我说过没什麽好说的。」他别开脸道。

「你谈了你的父母与两位兄长,但没有谈到你。」

黑爝忍耐地看着她,「我不喜欢谈自己的事。」

「为什麽?」

「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麽。」

「那……何不说说你的兴趣?你不开飞机也不冲浪,但你培育蓝月玫瑰,那是你的兴趣吗?」

「那不是我培育的,那是……」他忽然止住,不再往不说。

「是谁?」恬恩好奇地追问。

他忽然停步,转向她。

恬恩发出一声低呼,不自觉地向後退了小半步,因为——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看上去竟笼罩着深深的哀伤。

她立刻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如果你不想回答——」

「那个人,是我曾爱过的女子。」

这时,恬恩觉得自己万分後悔。

「抱歉,我不该追问你的隐私。」

「不用抱歉,那几乎是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说完,他继续迈步往前走。

接下来,两人默默地走在前往花房的路上,但没有再交谈。

沉默地走了几分钟後,他们终子来到花房外。

他打开花房的玻璃门。

「进来吧!」

恬恩小心地走进花房,她以为自己会走进一间充满电脑监控设备的温室,没想到却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花房,而且甚至没有上锁。

满月的月华,将玻璃花屋映得亮堂堂,即便没有开灯也不妨碍。

偌大的花房中,一株茂密的灌木丛破上而生,深绿色的叶片中点缀着几朵蓝色玫瑰,其中有的半开,有的全开,有些甚至还只是小小的花苞。

她赞叹道:「蓝月玫瑰!」

月光下,蓝色的玫瑰花美得如棼如幻,几乎不像是凡间的花。

「这一切好不真实……在来到这里以前,我不曾亲眼看过蓝月玫瑰,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闯,经过好多次的失望,後来我才知道在自然界中,玫瑰花由於缺少天然的蓝色色素,所以无法以自然的方式培育蓝玫瑰,也因此,蓝玫瑰的花语是『奇迹』。」

挑战培育出自然界中本不存在的珍奇蓝玫瑰,一直被视为园艺学中的「圣杯」之一,恬恩没想到自己有幸能亲眼目睹。

黑爝听着她说话,望着她嗅闻花香的侧影,心头在翻搅。

他已经很久不曾来到这间花房,因为最初培育蓝月玫瑰的人已不在这里;但今晚,王恬恩的身影,使他恍然问仿佛又回到过去……

「这株玫瑰不是以基因工程的方式培育出来的,蓝月玫瑰的存在,完全是来自於培育它的人。」黑爝低语着。

恬恩露出微笑,「那,这株蓝月玫瑰真的是奇迹了。」

奇迹麽?或许是吧!他是在等待一个奇迹,一个渺茫的希望……

「啊,好可怜!花苞还没开就枯了!」恬恩走近细看,才发现这株蓝月玫瑰几乎呈现半死的状态,不由一阵心疼,习惯性地动手摘出一些已枯萎的叶片与花苞。

「我曾雇了园丁,但不管怎麽小心照顾都没有用。」他望着恬恩,「自从培育出它的主人离开後,它就一天天步向死亡。」

恬恩仔细的检查叶片,花托与土壤,「或许我可以试试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它,但这麽珍贵的花,绝不能让它死去。」

「为什麽你这麽执着於蓝月玫瑰?」

「不知道,打从我小时候听说过世界上不可能有蓝色的玫瑰後,心底就有个声音,催促着我亲手将它培育出来,培育蓝月玫瑰一直是我的梦想。」她带着笑意,纤指轻轻地拨弄那细嫩的花瓣。

「那麽,只要你把它救活,我就把它送给你。」

「你要……送给我?」这世上绝无仅有的蓝月玫瑰,他真要送给她?

「只要你能把它救活。」

恬思看着蓝月玫瑰,再看看黑爝,有些不知所措。

「恬恩。」

他唤她的声音,紧紧掐住她的心脏,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月光下,黑爝往前一步,一双黑亮的星眸直视着她,「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3

孤城

电壁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了。

黑爝并不感到冷,还是命人生起了炉火,他思考的时候习惯注视火光,以及喝上一杯酒。

打开白兰地酒瓶,黑爝为自己倒了两指宽的酒,然後点燃烛台,以烛火温热杯肚,以熟练的手势旋转杯子,温热杯中的酒液,而後仰首喝下肚。

今天,他终於再度见到她,也与她说上话。

王恬恩——那是她的名字,一朵来自东方的小荣莉。

如果黑爝面对着镜子,他会发现自己的眸子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温柔。

王大常不是个太负责任的男人,幸好他的女儿一点也不像他!她说她二十二岁,她的面孔看起来顶多十八岁,个性也如十八岁女孩一般纯真,毫不世故。

他看得出来,恬恩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长大,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同理心与感情,哪怕是一朵花,一只狗……或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他,在她的眼里,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在她的眼眸中看不见丝毫人性的阴影,她拥有一颗不曾受过伤、没有黑暗死角的心。

今晚,当他们第一次四目交接,他的心跳得剧烈。

他已经很久不曾有「活着」的感觉了。

生活就像是一台复印机,无止境的复制着相同的年岁,今天与昨天一样,明天与今天也没有太大的不同,所有的快乐与悲苦,转眼闻皆化为云烟,时间一久,就再也想不起来为什麽快乐,又为什麽悲伤?从此对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执着。

他的生活里没有感动,一如没有快乐与苦痛,像这样近乎死亡一般的活着,无所爱亦无所恨,就如同住在一个没有季节交替的温室里,他甚至分辨不出来「活着?与「死去」之间的差别,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但是当他凝视着她,他再度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他也已经绝少说话。

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服侍他许久,久到不需要语言,只需一个简单的眼神或动作,他们就能了解他的需求。

见过他的人,大多数的人皆抱持着畏惧,那些老於世故的人面对真正的恐惧时,总能一眼就认出它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在他的一弹指间即能灰飞烟灭,所以他们对他急於讨好与奉承,深怕自己的一切被他摧毁。

但是,恬恩望着他时,却没有丝毫恐惧。

她的大眼里总是闪着笑意,自得的快乐,纯稚得像是不知道伤害是什麽,不知道害怕是什麽,仿佛这两者在她过往的人生中不曾遇见过。

她是唯一一个,不用带有恐惧的眼神望他的人。

而且,她是那麽乐於和他说话,试图了解他。

他一直是个寂寞的人。

握有偌大的财富与权力,但却没有爱。

他与两个兄长各行其是,彼此下相往来,而他身旁的人皆敬畏着他,他的心像永恒的黑夜,无尽的黑暗,不曾有过光明。

他曾有过心爱的女人,但她在遇见他後,总是温暖含笑的眼眸渐渐地失却了笑意,有如一朵逐渐枯萎的玫瑰……

他摇摇头,不愿再去回想。

噢,天啦!或许会有人嗤笑他的愚昧,但他是多麽渴望那一点点光亮与温暖。

在熬过漫长的孤寂後,他像个疲惫的旅人,他渴望自己的生活能有些许不同,他想要一些温情——不是曲意讨好或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爱与关怀。

他需要恬恩,他要她进入他的生活。

他要离开这孤独的王国。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恬恩一想起这句话,脸颊就止不住一阵热红,心跳得好剧烈。

她与黑爝才第一次见面,当他这样问她时,她脸红到说不出话来,仿佛他是在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傻瓜!他只是需要你帮他照顾蓝月玫瑰而已!她一再提醒自己。

凭良心说,她并不是什麽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顶多只能称得上清秀。

在求学过程中,她的恋爱经验也差不多等於一张白纸:小学时她不知道何谓恋爱,中学和高中念的都是只收女生的教会学校,而大学她只念了两年就休学,她大一时曾暗恋过一名土木工程系的学长,等到她鼓起勇气,决定过完暑假要向学长告白时,他已经转到别的学校去了,从此再也不曾见面,而她生平第一次萌芽的小小爱苗,就这样无疾而终,然後……「王恬恩的罗曼史」就这样画下句点。

实在是有够贫乏的!恬恩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想趁着早餐时间和父亲谈这件事的,没想到父亲居然喜上眉梢地说,黑爝替他们的玫瑰园介绍了一名大客户,然後就迫不及待地借了车见客户去了。

恬恩一个人在庄园中打发时光,她在日光兰之境闲晃,甚至还因习惯劳动而帮忙除了花坛里的杂草,有仆人发现她竟然在做园丁的工作,吓得脸色惨自,拚命鞠躬请她回城堡内休息,恬恩尴尬不已,不想休息的她,只好又去了蓝月玫瑰的花房看花。

晚餐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水星厅。

她婉谢了女仆送来的餐前酒,只要了杯玫瑰花茶。

「王小姐,您的父亲致电交代说,他还在和客户谈话,不回来吃晚餐了。」女仆送上开胃菜时转达着。

「我知道了,谢谢。」

今晚的前菜是碳烤马鞭草鸡汁干贝附亚鲁嘉鱼子酱,精致的摆盘与诱人的香气,说明了食物有多麽美味,但恬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水星厅内吃饭,却觉得再好吃的食物也都失色了。

她忍不住猜想着,不知道黑爝是不是也都一个人吃饭呢?

「主人。」

听见女仆恭敬的声音,恬恩吓了一跳。

他回来了?

回过头,她看见黑爝高大的身影。

当黑爝的目光与她接触时,他眼眸中惯常的漠然泛起了一丝柔和。

「晚安。」他对她说道。

「晚安。」她开心地露出笑容。

他绕过长桌,一名仆人机灵地拉开恬恩对面的椅子,让黑爝落坐,另一名仆人则迅速布好餐具,在酒杯内注入酒色明亮的夏布利白酒。

当开胃菜送上桌时,黑爝拿起叉子就吃,接着第二道菜龙虾饺佐紫苏义大利醋汁及第三道菜烤海贝鱼佐马赛鱼汤送上来时情形亦相同,直到第四道菜鸭肝酱酥卷佐红酒炖甜梨送上来时,他才停下进食的动作。

「你考虑过我的提议吗?」

他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恬恩手一滑,一片红滥滥的红酒炖甜梨忽然飞出去,落在雪白的桌巾上。

「对……对不起……」

天啊!笨蛋!丢脸死了!恬恩窘到满脸通红,急忙拿了餐巾就要去拭。

「别管那个,」黑爝忽然横过桌子,捉住她的手,「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表情虽然一如以往,但恬恩感觉到由他手上传来的热度与某种迫切,仿佛她的答案对他很重要。

她望着他笑了:「虽然我也没有把握,但我愿意留下来照顾蓝月玫瑰。」

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感,使黑爝紧绷了一整天的压力全烟消云散。

「你笑了!」恬恩像发现新大陆般地喊着。

黑爝困惑地皱起眉,「我没有。」

「真的,我看到了,你笑了!」恬恩的眼睛闪亮着。

「我没有!」

「你应该多笑的,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吃饭。」黑爝不自在的低头继续用餐。

用过晚餐,两人离开室内来到花园,在远离尘嚣的庄园里,天空有如铺满宝石的黑丝绒,美得无法言喻。

不知道为什麽,两人这样并肩坐着看星,让她有种好浪漫的感觉。

「这里可以看到比我家更多的星星耶!」恬恩笑着仰起头,指着满天的繁星,「我认得那个,那是北极星,那边则是夏季大三角!还有那个,那是天鹅座。」

他摇摇头,「是天琴座。」

「咦?」她记错了吗?

「那个形状,是阿波罗的七弦琴。」

他们来到花园东边的凉亭,在亭内的大理石椅上坐下来。

「你听过天琴座的故事吗?」

恬思摇摇头,充满好奇。

「在远古时期,阿波罗以五十头牛的代价,向善於制造乐器的赫默斯换来一只七弦琴,後来阿波罗又转送给他与谬思女神所生之子奥菲斯。奥菲斯与阿波罗一样,非常善於弹琴,他的音乐能使鸟兽动容,木石同悲。为了找回死去的妻子尤莉缇丝,他弹奏起他的七弦琴,使大地裂开,得以进入冥府。」

黑爝看了恬恩一眼,她听得好入神。

「他的音乐感动了冥河摆渡人卡伦,助他渡过冥河,他的音乐甚至能让凶恶的地狱大睡着,使他成功进入冥府,见到冥王与冥後。」

「後来呢?」恬恩追闯着。

「心地仁慈的冥後被奥菲斯所感动,要求冥王给他一次机会,让尤莉缇丝与奥菲斯返回人间,冥王同意了,但唯一的条件是,在离开冥界前奥菲斯不能回头。」

「但是他回头了?」

「回头了,於是尤莉缇丝的灵魂再度回到地府,奥菲斯忧伤而死,阿波罗请求宙斯将儿子的琴放到天上,这就是天琴座的由来。」

「好悲伤的故事。」恬恩听完後,叹了一口气,「为了找回妻子走入冥府,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冥府一定是很可怕的地方吧?奥菲斯好勇敢。」

黑爝没有接腔。

「他为什麽不再二次请求冥王呢?难道冥王真的那麽不通人情?」

黑爝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宇宙的定律。冥王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而他已经用掉唯二次的机会了。」

「黑爝。」

「什麽?」

她冲着他一笑,「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讲这麽多话呢!」

忽然间,黑爝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你好会说故事,还有没有?」

黑爝望着星空,想了一想。

「有个武仙座的故事。」

「快讲给我听。」恬恩的兴致重新被引燃。

「武仙座是赫尔克里士的化身,他为了赎罪,接受了十二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第一件任务是杀死刀枪不入的尼米亚狮子……」

恬恩听着黑爝用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低醇嗓音,诉说着远古时代的英雄冒险事迹,听着听着,她精神乏了,眼皮重了,晚餐时喝的美酒在此时发挥後劲,使她醺然欲醉,然後,她头一歪,靠在黑爝身上,睡着了。

恬恩将头靠在黑爝肩上时,他的心脏像是暂停了一秒,等他看清楚她是睡着时,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没有人在他的面前因为放松而睡着过,王恬恩绝对是史上第一个。

黑爝没有动,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但望着她的目光充满温柔。

他抬起手,以指背轻触她的脸——如花瓣般细腻柔滑。

望着她宁静的睡颜,他多麽希望时间寸以停住,让这小小的平静与幸福持续到永远……

「老天,人呢?人呢?」

王大常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喜不自禁,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女儿,但是他找遍了城堡,就是不见恬恩踪影,连她的房问也空空如也,不由急得团团转。

「难道那个可怕的男人,趁着我出去谈生意,就把恬恩给——不!这太残酷了!简直丧心病狂啊!」王大常揪着没剩多少根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喊着:「恬恩!都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离开你的!害你死得这麽惨!」

「你说谁死了?」一记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的女儿……」

王大常猛一转身,看见黑爝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呼呼大睡的王恬恩,立刻喜出望外地扑过去,「恬恩!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啊!」

黑爝皱起眉,给了王大常一记足以结冰的冷瞪,逼得他後退两步。

「你可以安静点吗?」

王大常先是点点头,但当他发现女儿的眼睛闭着,他又激动了起来。

「你……你对她做了什麽?她怎麽会昏迷不醒?」

「晚餐时她喝了些酒,现在只是睡着了。」

「真的?只是睡着吗?」他探了探女儿的鼻息,确定她呼吸匀长才放心。

「我不会伤害她。」

不知道为什麽,王大常相信他的话。

他认为黑爝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样的人不会食言。

他看着黑爝抱着恬恩走进客房,将她安置在床上,替她脱掉鞋,盖上被子。

王大常看傻了眼,他发誓,他在那个扑克脸魔王的眼里,看见了一抹像是「温柔」的东西……

不、不会吧?难道黑爝对恬恩……

当黑爝转过身来,王大常连忙收回嗳昧的表情。

转眼间,他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出来说话。」

王大常不敢违抗,乖乖的跟在黑爝身後走出房间,来到他的书房。

「你带了恬恩前来,依照约定,你在钻石谷赌场欠下的赌金一笔勾销。」

王大常张大嘴巴。

他的意思是,所有的债务……不用还了?

「真的?」他不太敢相信。

真有这麽好的事?他只是带恬恩来见见黑爝,一起吃过两顿饭,他甚至无意让恬恩留下来,难道这样就可以抵销掉他在钻石谷欠下的庞大赌债?

「这是债务免除声明书。」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王大常三步两步的冲到书桌旁,打开那份文件,飞快地看过一遍,当然,他没有漏看了黑爝的签名;除了声名书以外,还附上一张飞往台北的单程机票。

直到此刻,王大常才相信这是真的。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好消息!」

王大常乐坏了!谢天谢地,从现在开始无债一身轻,他总算不必再提心吊胆、夜夜失眠了啊!加上今天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看样子他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哇哈哈哈!

「黑先生,我和恬恩明天立刻就启程回台湾,绝不会再多打扰你一分一秒!」

「恬恩会留下。」

「什麽?」王大常愣了一愣,笑容僵在唇边。

「她不会跟你回去。」黑爝注视着他道:「稍早之前,她已答应要留下来为我照顾蓝月玫瑰。」

亮丽的阳光洒进房内,轻柔地吻上恬恩的眼皮。

「嗯!」恬恩懒懒地翻个身,慢慢地醒过来,然後,当她看到时钟显示的时间时,她忽然从床上弹跳起来。

「糟了!我睡得太晚,爸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餐——」

她跳下床,匆匆跑进浴室,当她在挤牙膏时,才猛地想起父亲昨晚已经搭机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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