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恩看着镜中的自己,敲敲脑袋瓜,忍不住觉得好笑。
「傻瓜!紧张兮兮的。」
於是她放慢速度,用王恬恩特有的步调悠闲的盥洗,不必急着赶到水星厅和父亲一起用早餐。
想起父亲,昨晚送机的场景不由再一次於脑海中重现——
父亲决定为了他刚谈成的那笔大生意回台湾,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
「不,我答应过黑爝,要帮他照顾蓝月玫瑰。」
「他威胁你吗?」他看起来义愤填膺。
「老天,当然没有!爸爸你怎麽会这样想?」她讶异的说。
「恬恩,你涉世未深,你不知道,有些人表里不一——」
「黑爝不会的,我知道他是好人。」她拍拍父亲的手要他放心。
就这样,父亲只得尊重她的意思让她留下来。
但是在登机前,他看起来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後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台湾。
「我会回去的,」恬恩保证,「只要将蓝月玫瑰救活,我就会回台湾啊!」
父亲看起来却一脸忧愁。
「你会打电话给我吧?」
「会的,就像我之前保证过的,一个星期不低於三通。」
「如果你遇到什麽不开心的事,尽管回来。」他从风衣暗袋里,掏出一个一个厚厚的纸包,「来,拿着,预防急用。」
「爸,」恬恩一脸又好气又好笑,把钱给推回去,「你今早塞给我的钱,都够我买环球机票了!」
「爸爸不放心哪!」王大常哭丧着脸,几乎要老泪纵横。
直到机场响起催促登机的声音,王大常才总算停止演出十八相送的戏码,垂头丧气地拖着行李入海关。
想起父亲那样失望的、佝凄着背离开,恬恩忍不住有点鼻酸。
唉,爸爸对她实在是过度保护了,所以才会这麽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异国,但黑爝是个好人,爸爸实在不需要那麽担心的!
换上了易於活动的牛仔裤和针织衫,恬恩准备离开房间,到水星厅吃早餐。
原以为自己会是水星厅唯一的用餐者,没想到却意外的遇见黑爝。
「早安!」她轻快地打招呼。
「早。」黑爝还是一样的省话。
「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遇到你呢!」
「今天是周六。」
「原来如此。」恬恩点点头。
意思就是周末赋闲在家,所以有时间慢慢享用一顿早点,OK,她懂他的意思。
一如往常,桌上已摆满了刚出炉的面包与新鲜生菜,顶级的伊比利火腿和烟熏鲑鱼更是没有缺席。
恬恩深吸一日食物的香气,觉得每天都有人为自己精心料理美食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她取用了自届想吃的食物後,慎重地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
黑爝看着她那麽愉快的享受早餐,不由奇怪。
他瞬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内容,实在不解每天几乎一样的菜色,为什麽能让她露出那麽愉快的表情?
「这个面包太棒了!」恬恩尝到一块新口味的黑麦荔枝玫瑰面包後,不由发出陶醉的赞叹。
加入黑麦的面包,外酥内软,面包组织的气孔大而均匀,充满嚼劲;烟熏的法国荔枝干,浓缩了一整个夏季的阳光,神来一笔的荔枝酒香与後味的玫瑰余韵,令人回味再三,难以忘怀。
当她发现黑爝正目不转楮地看着她时,她先是微微地脸红,接着夹了一块相同的面包放在小盘子上,递给坐在对面的黑爝。
「这是马可的新作哦!快吃吃看。」
他接过盘子,咬了一口。
「如何?」她倾过身问。
「不错。」不就面包吗?
「你只觉得不错?我觉得它棒呆了!谁料得到玫瑰与荔枝竟然会这麽契合呢?这真是天才之作啊!」
这面包,有这麽稀奇?
黑爝又默默的咬下第二口、第三口…一直到他吃完整块面包後,他觉得如果可以天天和恬恩一起吃早餐的话,他不介意每天的餐桌上都出现这款面包。
「梅蒂,你一定要帮我告诉马可,他真是个天才!」她对女仆说道。
「马可是谁?」黑爝问。
她奇怪地看着他,「他是厨房里负责做面包的师傅啊!」
黑爝挑了下眉。
她在这里待了不过一周,居然连他的女仆与面包师的名字都记起来了!
不过,这很像她的风格。
「黑爝,今天是周末,你有什麽计划吗?」
「没有。」他不是那种会做计划的人。
「今天天气很好,你没有打算上哪走走吗?」
「你呢?」他不答反问。
「我?我今天要开工啦!我打算翻翻土,帮蓝月玫瑰修剪枝条,还要调制一些辣椒水。」恬恩笑眯眯地说出今天的计划。
黑爝皱起眉,「辣椒水?」
「喔,玫瑰很娇弱的,病虫害很多,因为我不喜欢用农药,所以都用辣椒水来驱虫。」恬恩笑着解释,「不过,辣椒水驱虫的效果有限,还是需要常常除虫,虽然麻烦许多,但是对生态环境比较好。」
「……我跟你去。」
恬恩一怔。「什麽?」
「去除虫。」
「黑爝,你知道世界上的玫瑰有几种吗?如果将古老的品种和最新的品种算进去,总共有两万多种哦!两万种,很多对吧?世界玫瑰协会联盟根据植株的大小、习性和花型,将玫瑰分成二大种类:一种是蔓延和攀缘玫瑰,另一种是矮丛和灌木玫瑰,蓝月玫瑰就是属於这一种……」
恬恩与黑爝一同来到日光兰之境最北面的玻璃花屋,一进花屋,她马上绑起头发,换上从家里带来的半旧长袖工作围裙,戴上手套,拿起花剪,开始剪除有褐斑或是枯萎的花叶。
她一面工作,一面滔滔不绝的讲述关於玫瑰的知识。
黑爝坐在一旁的工作台上,听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其实她讲什麽,他根本没听进去,也没听懂。
什麽玫瑰的类型,玫瑰的品种,那些他根本不在乎,他坐在那里,只想看她工作的样子,听她娇糯糯仿佛软糖一般的嗓音。
「然後啊,在经过长期的选种和育种之後,产生了几种明显的花形,分别是:单办,最多八片花瓣;半重办,有八到十四片花瓣;重办,为二十片或以上的花瓣;全重办,多於三十片花瓣。还有啊,玫瑰共有十四种颜色,红色,白色,黄色……」
黑爝看着她像只勤奋的小蜜蜂,在玫瑰花丛里绕来绕去,时站时蹲,双手忙个不停,一张小嘴也全没停过。
他注意到她对待花儿的态度,手劲轻柔,充满呵护,就好像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丛玫瑰花,而是一个刚出世的小宝宝。
他模糊地忆起,在久远之前,也有个女子这样对待所有的花草树木,那些植物在她的照顾下显得欣欣向荣,长得特别繁茂,她会对树说话,还会告诉花它长得多麽美丽,她坚信万物有灵,那些植物听见了赞美,就会长得特别好……
摇摇头,他努力甩开那个回忆。
这时恬思修剪完了枝条,换了一把小镰刀,开始清除树丛旁的杂草。
黑爝却忽然变了脸色。
「别拿那麽危险的东西。」
「危险的东西?」她看看手上的镰刀,笑了,「喔,你说这个?」
黑爝点点头。
「放心,除草的事我已经很熟练了,我几乎天天做呢!」
「让我来。」
他走过去,想要取走她手里的镰刀,恬恩却笑着後退。
「不不不,这是我的工作,你去旁边。」
黑爝有些恼怒,但拿她没辙,只能怏怏地被赶到一旁。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啊,对了,花期。」恬恩弯着身,开始低头除草。
「有些玫瑰花一年四季几乎开花不断,有些只在初夏或仲夏开花,花期的长短因品种和个别植株的管理有所不同而异,也会受到气温和日照时数的影响……」
黑爝注视着她柔美的侧脸,以及她说话时,唇边那抹恬适的笑意。
不可思议。
只是待在有她的地方,长久以来蛰伏於心里的那股躁动便不知所踪,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诉说着那些他压根就没兴趣也不想知道的「玫瑰花经」,他竟奇异地感到平静。
他承认,要求她为了蓝月玫瑰留下,根本就是个借口。
他不能让她回国——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要定她了,但这单纯的小女人却全无所觉;为了尽可能将她留在身边久一点,他不在乎利用她的父亲,或是她怜惜蓝月玫瑰的心情。
太阳向头顶移动,气温也逐渐上升,待在花房里的黑爝开始觉得有点闷热。
忙碌的恬恩很快就出汗了,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串串细小汗球,她举起手以袖子擦去,炎热使她的脸颊上浮现两朵红晕,衬着嫣红的唇瓣,更显得颜色皎然。
在她浑然不觉时,一滴调皮的汗水从恬恩微翘的鼻尖滴落唇上,恬恩不以为意地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将唇上的汗珠舔掉。
轰!
一缕锐利的电流,蓦地刺穿了黑爝的身体。
黑爝从不知道,只是看着恬恩将唇上的汗珠舔掉,竟会使他产生如此强大的渴望。
他开始坐立不安,最後决定站起来走动,想要平息体内那股方兴未艾的燥热。
该死!他现在根本分辨不出玫瑰是蓝的还是紫的,他的脑中充塞的是她肌肤的白嫩与粉红,让他想要——
「黑爝?」她忽然从花丛後探出头来叫他。
「什麽?」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丝愠怒。
「我刚问了你一个问题。」
黑爝茫然。有吗?
「你觉得玫瑰都是有香味的吗?」她再问了一次。
「……」他哪知道?
她朝他笑了一笑,蹲了下来,换了花铲开始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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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以为玫瑰全都很香,那你就错啦!玫瑰的香气强度差异大,我们常见的玫瑰香味比较浓郁,像是大马士革啦,就拥有高雅迷人的香气,常用来做成精油,但有些品种的玫瑰就不香,啊,不能说是下香,应该是说微香;还有一些玫瑰,会散发出如茴香、没药、苹果或者是其他水果的香气哦,很神奇吧?」
他觉得再神奇也没有王恬恩神奇——
要是她知道此刻在他脑中想像的事情,她就不会敢那样对着他笑,她一定会尖叫着从他面前逃走。黑爝阴郁地想道。
「啊!」恬恩忽然低呼一声,花铲掉到地上。
「怎麽?」他快步走过去。
「没什麽……」她下意识把手往背後藏。
「我看看。」
黑爝执起她的手,看见她白嫩的手背上有两个深浅不一的小伤口,显然是被花刺给刺伤了。
「没什麽啦,只是、只是一点刺伤,」她窘得满脸通红,「一点也不痛的,我习惯了,不要紧的……」
「坐着。」
黑爝黑着脸,将她安置在一旁的矮凳上,然後到花房外的抽水帮她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浸湿了手帕,然後捉来她的手,压在手背的伤口上。
恬恩俏眼看他,发现他一双浓眉紧紧拧着,那凶恶的模样好吓人,仿佛受伤的是他而不是她。
她的心跳忽然直线上升,耳朵热热的,好奇怪,好像连头都有点晕晕的。
「有没有好点?」黑爝问。
「有……」冰凉的井水,好舒服。
恬恩抬起头,他的目光忽然锁住她的视线,她怔怔的望着他,像是被催眠。
黑爝的眼睛好漂亮,原来,他的眼瞳像黑色的蛋白石,那颜色如同莫奈的名画「星空」……
「恬恩。」他低唤她的名字,那声音犹如一道环住她的暖流,带着昭然若揭的渴望。
她情不自禁的闭上双眼。
他低首覆上她的唇。
远客
覆在她手上的手帕掉了,但没有人在乎。
黑爝的唇灼热而坚定,轻轻地刷过她的,那柔若春风的轻吻,使王恬恩几乎要以为他的吻是出自於自己的遐想。但下一秒,他分开她柔弱的唇,她感觉到他温热而略带强势的入侵。
他的气息……一种好闻的气息,清爽而略带麝香,令她深深迷醉,他是个极为高大的男人,手掌大而有力,但是当他抚上她的脸颊,那轻柔的手劲,仿佛是捧着珍爱的蓝月玫瑰。
黑爝忽然抬头,他的唇短暂离开她一下,恬恩半睁开眼,却撞进一对燃烧的眸子。
「嘿——」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拉入怀中,再一次占领她的唇,攫取她的柔软与芬芳。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彻底的占有。
他粗糙的指以某种律动按抚着她的颈背,他的唇吮尝着她的芳津,他的吻,带着噬人的热情与需要,她从他悸动而紧绷的身躯感觉到他深切的渴求。
这就是吻吗?
他的吻,像是失控的狂风暴雨,将她席卷入一场激烈的感官风暴;又像是天地在顷刻间倾覆,想要紧紧抓住什麽的绝望。
如此强烈,又如此绝望……
为什麽?为什麽他的吻,会有令她想哭的冲动?
他待她的方式,犹如对待此生唯一仅有的珍宝,非得紧紧捧着,贴身拥着,时时感受到她的存在与温度。
这是她的初吻,恬恩从未曾与人有这麽亲密的接触,她的双腿像煮熟的义大利面一样发软,若不是黑爝的双臂撑住她,她早就站立不住。
「黑爝……」她颤声低喊。
当他察觉到她的青涩与害怕,他缓下来,改以温柔的诱哄,引诱她的加入。
当她开始回吻他,她听见他的喉咙传来满意的声音,她像只仿舌的小鸟儿,学着以他吻她的方式回应他,他柔情的吻像是弄蛇人的笛音,唤醒了她初初萌芽的情欲,仿佛有什麽在她体内醒来,她有些伯,那使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
当晕眩感逐渐退去,急促的呼吸平复,她睁开水雾迷蒙的眼,看着眼前凝视自己的黑爝。
恬恩害羞地想要别开脸,但他却不容她转开。
「嫁给我,恬恩。」他贴在她的唇上,哑声低语:「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她瞠大眼眸,俏颜更红,面对黑爝突如其来的求婚,恬恩全无心理准备。
「我——」
不知打哪传来爽朗的笑声与举声,打断了两人忘情的凝视。
循声望去,恬恩才发现花屋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当他伫立在花屋门边,恬思只觉眼前一亮,他整个人有如黄金打造一般,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那是一个英俊至极的男子。金色微鬈的发丝,小麦金的肤色,他脸上的笑意,灿烂得有如热力四射的太阳,只要被他那双带笑的眸子看上一眼,只怕所有的女子芳心都要沦陷;即使是世上最高傲的女子,他的轻轻一笑,亦足以令她们害羞得低下头。
若不是亲眼看见,恬恩无法想像会有如此俊美的男人,但奇怪的是,当她看着他,只觉得赏心悦目,却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
「哟,看样子我到的正是时候,好精采的告白。」
男子的调侃,使面皮薄的恬恩低呼一声,害羞地从黑爝怀中逃开。
由黑爝倏然紧绷的面容看来,这男子的打扰让他有股想杀人的冲动。
「千万别让我打断你们,请继续。」他无比亲切地建议。
「是你?」黑爝的眼眸射出怒意,「谁准你踏入我的领地?」
相较於黑爝的愠怒,来者的态度一派轻松。
「真是失礼呀!怎麽可以这样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黑爝讥讽。
对於黑爝这麽敌对、摆明不欢迎的态度,金发男子像是一点也不受影响。
「啧,真是的!大家都这麽熟了,还要你请才来呀?我看那套繁文耨节就省了吧!」
恬恩好诧异的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往。
像是察觉到她好奇的注视,男子微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然後朝她走去。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阿——」
「保啰,那是他的名字。」黑爝狠狠给他警告的一瞥。
黄金般的男子耸耸肩。
「你好,保啰,我叫王恬恩。」基於礼貌,她主动向他伸手。
「啊,恬恩,恬思,」他吟唱般的念着,「果真人如其名,真可爱!」
他执起恬恩的手,正要在她指背上落下一吻,但最後只吻到自己的手掌,定楮一看,原来恬恩的手已经被黑爝抢回去。
「占有欲真强。」他摇头失笑。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麽?」黑爝已经快要失去耐性。
「别这麽不友善嘛!我只是听到一些有趣的风闻,所以特地来这里看看。」只是没想到人一来,就目睹这麽精采的告白,呵呵。
「什麽风闻?」恬恩好奇地问。
他注视着她,微微一笑,「就是向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咆哮山庄里,飞来了一只纯洁的小白鸽啊!」
恬恩无措地眨着眼。
这人……是在说笑,还是另有所指?
黑爝给他极尽阴冷的一瞥,然後转向恬恩。
「恬恩,日头烈了,你的手也需要上药,我们回去。」
「嗯。」
黑爝将手伸给恬恩,恬恩将手覆在他掌心,两人一起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不请自来的金童保啰,深怕被撇下,连忙跟在他们俩身後。
「喂!别这样,等我一下……」
这顿午餐,气氛诡异得吓人。
身为主人的黑爝,自顾自的用餐,而身为客人的保啰,却是喧宾夺主,甚至神色自若的指挥仆人,钜细靡遗的告诉仆人他想要怎麽享用他的饭後甜点。
「我喜欢的巧克力熔岩,必须是外层有布朗尼的柔软与湿润,一切开来,内部的香浓巧克力得像火山熔岩般流泻出来,请注意,我的巧克力岩浆比较偏好浓度高、偏苦味的黑巧克力,加点白兰地提昧我也不介意,但甜酒绝对禁止。」
保罗对着痴痴看着他的女仆,露出一抹令人屏息的俊美笑容,「好了,可以请你转告甜点师,我要的这道巧克力熔岩吗?」
酡红着脸的梅蒂点点头。
「当然,我非常乐意帮您转达。」
「非常谢谢你。」
再抛去一朵金光闪闪的免费的粲笑,看见心头小鹿乱撞的女仆离去後,保罗终於开始享用他面前的小羊羔排佐红酒洋葱炖樱桃。
恬恩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盘中食物上,避免看着保啰,以免露出目瞪口呆的失礼表情。
吃完了主餐,黑爝将空盘往旁边一推,抓起餐巾擦拭唇角,然後召来仆人。
「车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
「黑爝,你要出去吗?」恬恩讶异道。
「不是我,」黑爝的冷眼瞪向那个不受欢迎的家伙,「是他。」
保罗眉开眼笑地道:「多谢你的体贴,不过我辛苦跋涉了三万九千里路,刚到这里还不到一小时,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叫司机回去休息吧!」
总之,保罗完全漠视黑爝的逐客令就对了。
倏地一声爆响,桌上的杯盘全都跳了起来。
「啧啧啧,火气别那麽大,小心吓到可爱的恬恩小姐。」保罗提醒着。
黑爝望了恬恩-一眼,强自压抑下怒火。
「你是来找麻烦的?」
「我是受人之托,不然我也不想接下这苦差事。」
黑爝警觉地眯起眼。
「谁?」
保罗痞痞一笑,「在餐桌上不讨论公事是我的原则,否则美味的食物都要变馊了。」
「你——」
黑爝正要发作,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重物落地声与女仆的尖叫声。
「啊啊……」
「啊!好可怕!」
「别跑,别跑啊!」
「快点!快拦下来,别让它闯进去!」
「呜……汪!汪汪!」
狗叫?怎麽会有狗叫?恬思诧异着。
「发生什麽事?」黑爝站起来,脸色铁青。
「啊,主人!听说是一只——」
「汪!」
忽然一记黑影袭来,快如闪电,直扑向恬恩。
「恬恩!」千钧一发之际,黑爝一手将恬恩拉进怀里,一手直取黑影的咽喉。
几名仆人拿着猎枪,瞄准了那庞然大物。
「别伤害它!那是恬恩小姐的宠物。」一名满头大汗的男子冲进来喊着。
她的宠物?
恬恩一听,连忙从黑爝的怀中抬起头,这才发现,被黑爝单手制伏的巨兽,居然是自己聚少离多的宠物!
「小黑?」恬恩试探地喊着:「是你吗,小黑?」
「汪汪!」黑爝一松开它,小黑立刻兴奋地将恬恩扑倒在地上,用舌头热情地为恬恩洗脸。
「噢……天啊!小黑,这怎麽可能呢?真的是你?」恬恩抚摸着大狗的脸,直到现在仍有些不敢置信。「你怎麽会来呢?」
「恬恩小姐,我是受主人吩咐,到台湾去将你的宠物接来陪伴你的。」
恬恩望向黑爝,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柔情。
「黑爝……」
她充满感动的表情,令黑爝不自在的别开脸,望向那只黑色的巨兽,厉声斥道:「走开!笨狗,你要压扁她了!」
小黑像是听懂人话一样,火速从恬恩身上跳开,黑爝将恬恩从地上扶起。
「你没事吧?」他不放心的检查她全身上下,深怕她有哪根骨头被巨犬压断。
「我没事。」
「那就好……」
两人深情对望着,浑然不觉旁边有一堆观众。
保罗有趣地看着这一幕,然後拍了拍掌,惊醒看呆了的一群人。
「好了好了,把枪收起来,没你们的事了,通通下去吧!」
仆人们退下了,黑爝与恬恩都重新回到位子上,小黑则在恬恩的脚边舒服的趴下。
「恬恩小姐,你的宠物真是不同凡响啊!明明是一只熊,却会发出狗叫……」
「保啰,小黑是狗……」恬恩连忙替宠物说话。
「真的?」保罗露出惊讶之色,「我从没看过这麽大只的狗,而且它的尊容真是令人完全不敢苟同……」
话没说完,小黑已愤慨地冲到他面前,发出巨雷般的怒吼,扞卫自己的尊「颜」。
「汪汪!汪汪汪!」
保罗被吼得後仰,脸上冒出三条黑线。
老天!这只狗的叫声,足以把死人吵醒!
「好啦好啦,老兄,我道歉,算我失言可以吧!」为免耳膜被震破,保罗立刻投降。
小黑矜傲地一甩尾巴,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趾高气扬地回到恬恩脚边。
恬恩赶快摸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请别见怪,小黑只是……自尊心强了一点,我想它不喜欢别人批评它的外貌。」恬恩歉然道。
「真是……」保罗面露苦笑,没想到他这美男子,竟有沦落到被狗呛声的一天。
用完午餐,恬恩率先起身。
「我吃饱了,我想你们应该有些话想私下谈,我带小黑到外头走走。」
「别走得太远,」黑爝叮嘱:「下午可能会下雨。」
保罗忍不住要唱反调:「我担保三点以前不会。」
恬恩微微一笑,点点头。
待恬恩离去後,黑爝收回表露於外的情绪,他的面容逐渐变得冷肃,如雕像一般不具情感,令人望而生畏。
「说出你的来意吧,保罗——不,」他冷冷地吐出:「阿波啰。」
黑爝摒去一干闲杂人等,与阿波罗单独来到火星厅。
「你们的事已经传出去了。」阿波罗一反恬恩在场时漫不经心的态度,立刻切入正题。
黑爝的脸上掠过惊人的怒意。
「谁传的?」
阿波罗玩味着黑爝的表情,感到有丝好笑。
「你很意外?难道阁下不知遭自己树敌甚众吗?」言下之意,就是暗示他别浪费时间与精力去揪出那些大嘴巴了,因为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群。
那些饶舌者、挑拨是非者、唯恐天下不乱的三姑六婆,愿他们下地狱遭受火炼……黑爝在心里低咒着。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黑爝低吼着。
阿波罗点点头,「是没错,但大家都已经无聊太久,就连你两位兄弟的风流韵事,都司空见惯到引不起半点注目,反倒向来是八卦绝缘体的你,成了大家茶余饭後的话题。」
当神实在太无聊了,不老不死,拥有永恒的生命,当世间的一切都看过都玩遍了,还有什麽能让他们打发无穷的时间?他们也很无奈。
「我再说一次,这是我的家务事,与任何人都无关,不许任何人插手!」
阿波罗对黑爝投去同情的一瞥。
「对,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由於你的人缘不好,所以处心积虑想要见缝插针的家伙多得是。」
这家伙阴沉了点,让人看了不舒服,固然是人缘不好的理由之一,但恐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那主宰生死的巨大权力——
无论是对人或是对神。
黑爝眯起眼。「你是来警告我的?」
「哟,多谢你把我想得这麽善良。」阿波罗哈哈大笑。
「难道你是来搅局的?」
「讲讲道理,不要把事情那麽简单就二分好吗?并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只有是与非,或者非黑即白!」阿波罗头痛地抚额,「我只能说,我是受人之托,而我欠了对方太多,所以不得不搅入与我不相干的事件里。」
「受谁之托?」
有一瞬间,阿波罗并不想回答。
「谁?」黑爝再问一次。
阿波罗叹了一口气。
「黛芙妮。」他不情愿的吐露答案。
「是她?」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黑爝陷入沉默。
能够说动阿波罗的人并不多,他设想过所有的可能性,但却没有想到会是黛芙妮,区区的河神之女。
「你知道的……她们太像了。」
想起黛芙妮,阿波罗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有些哀伤。
「如果说我此生曾经对不起谁,我想那个人就是黛荚妮。这是我毕生所犯的最大过错,就算她已经原谅我了,我也说服不了我原谅自己,因为我永远弥补下了她!而你——你也犯了和我一样的错,只是你比较幸运,至少你还有挽回的余地,而我却是永远没机会了。」
恍然间,阿波罗仿佛又回到那一天——
一见钟情的爱恋。
河畔惊心动魄的追逐。
黛芙妮惊恐的眼神。
少女变成了月桂树。
阿波罗深深的闭眼——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爱曾如此害惨过一位少女,将心爱的人弄到这般下场,但再多的悔恨也挽回不了,那是他所背负的罪,是他光明磊落的心底唯一的阴影。
黑爝注视着阿波啰,目光依旧冷漠。
「她要你来做什麽?」
阿波罗迅速从感伤中抽离,回他一个无赖般的痞笑。
「啊,这个,我不能说。」
黑爝揪起他的衣领,「那我就揍到你说。」
听到黑爝的恐吓,阿波罗忍不住大笑。
「唉哟,拜托,不要逗我笑!」他边笑边喘气:「现在的你,根本动不了我一根寒毛,就算你以本相现身,你也很清楚打斗在我们的世界里毫无意义。」
两只神在那边打来打去,深不可测的精力可以让他们从这个世纪打到下一个世纪,就算挂彩也能马上复原,谁也无法真正置谁於死地,结果只是徒然流了一缸汗,更显空虚。
「与我结怨是不智的。」黑爝警告着。
「我知道,我也无意与你为敌。」阿波罗慨然而叹,「但就是我无法拒绝黛芙妮的要求,就算跟你结下梁子,日後就算要面对你的报复,我也只能认了,我只想完成她的心愿,就算因此开罪於你,也只能当作是我害惨了那个少女所应得的惩罚。」
「那我们就没什麽好说的了。」黑爝愠怒地转过身。战线已然划下,说什麽都是多余。
「基於我个人的立场,我倒是想提醒你一件事——」阿波罗打量着四周,注意到柱上的权杖刻纹。「你将自己困在这具凡身的形体里,几乎失去大部分的法力,即使这座城堡到处都刻有你的标志,也不够安全,这使得有心搞破坏的人更能肆无忌惮的下手——无论是对你,或是对她。」
「我不会让她陷於危险。」黑爝断然说道。
「我知道,我一看见那只狗的时候就明白了。」
提起那只丑不啦叽的巨大,阿波罗像是忍了很久,终於可以笑出声来一般,笑得一发不可收拾,笑到流出泪来!
「老天啊,那只狗的伪装真是失败!我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只熊!看见她一本正经的在为它辩护的时候,我必须要极力克制才能不当场喷笑出来,这真是太KUSO了!啊哈哈哈哈……」阿波罗毫无形象的笑倒在沙发上,差点岔了气。
但黑爝没有笑。
他的表情,似乎从远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欠缺欢愉。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她,但是别人的话,我就不敢保证。」
别人?黑爝的厉眸眯起。
「你在暗示谁?」他警觉地问。
阿波罗两手一摊,给了他一个很干脆的答案。
「我不知道。」
「阿波啰!」黑爝怒吼。
「我不知道,这是事实,我可以不说话,但你知道我无法说谎。今天要不是你替我虚构一个名字,我也只能向恬恩报上我的真实名讳,至於那会引发什麽後果,坦白说我也无法预料。」
他是太阳神,光明磊落。永不说谎,真理常在,亦被称为真理之神。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不想要横生枝节,最好快一点,再拖下去只怕增添变数,毕竟等着落井下石的家伙不在少数,之後上门来的,是敌是友未可知。」
阿波罗顿了一下,续道:「还有,我知道你嫌我碍眼,一见到我就恨不得把我轰出去,不过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再来,因为我有必须完成的事。」
黑爝愤怒地转向窗外。
这时,阳光隐敛,天空灰蒙一片,接着落下倾盆大雨。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精美座钟——
座钟的指针,刚好指向三点整。
暗影
黑爝没有到水星厅用晚餐。
庄园的晚餐固定在七点开始,女仆要准备送餐时,恬恩婉谢了,她想要和黑爝一起用,但是等到八点,黑爝仍是没出现,她决定要去找他。
「梅蒂,你知道黑爝在哪里吗?」
「主人下午进火星厅之後,就没再出来过。」
恬恩点点头,简单道了谢後,就往火星厅走去。
原本趴在一旁的小黑也跟着她站起来。
恬恩见状,不由好笑。
「小黑,我去找黑爝,你待这里别乱跑。」她命令道。
它发出一记低呜回应她,很乖的又趴回去。
恬恩独自走过长廊,凭着记忆来到火星厅。
火星厅的门扉紧掩着,厚重的门上饰有金色浮雕,欧洲日落得晚,当匿照的太阳拂上门上的青金铜浮雕,那炫丽的辉煌看上去竟带有一丝寂寞的冷清。
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谁?」里头传来低咆。
「是我。」听出是恬恩的声音,大门很快的被从里面打开。
「怎麽了?」他警觉而迅速地扫过她,确定她没事。
「只是担心你,你没去吃晚餐。」
「晚餐?」他眨了眨服,疲惫的神情仿佛大梦初醒。「现在几点了?」
「刚过八点。」恬恩轻声道:「我叫梅蒂送餐过来给你好吗?」
他摇摇头,「不用,我不饿。」
他折回厅内,坐回沙发上。
恬恩眨了眨眼,这才发现火星厅内有些幽暗,仿佛他从下午坐到现在,连太阳将要西沉了也没有感觉。
「我把灯打开好吗?」
黑爝随意的点了下头。
恬恩开了灯,照亮了极为宽敞的室内。
火星厅向来是黑爝的书房,除了四壁的图书外,有一张桃花心木的写字台,一个古老而巨大的星象仪,接近门口处铺设了一块华美的地毯,放置了数张舒适华美的羊皮沙发及相配的矮几。
「陪我坐一下。」
恬恩点点头,在他的身旁落坐。
黑爝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雪白的右手,恬恩则轻柔地覆上他的手背,给予他无言的支持。
她的举动使他脸上的冰霜退去一些,感受那有如小小烛光般的暖意,他的眼睛里也多了些许温度。
「发生什麽事了?是保罗带来什麽坏消息吗?」恬恩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有什麽事不对了,否则他不会这麽消沉,「你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黑爝不想回答。
他不愿再去回想下午和阿波罗所说的每一个字,还有那些巨变将至的征兆。
「恬恩……」
「嗯?」
「你觉得犯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恬恩瞠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麽黑爝会这麽问。
但是当她望着他的眼眸,发现那是一双饱含着痛楚,折磨与哀伤的眼睛,他是真切地为这问题所苦。
「黑爝,你为什麽忽然这麽问?你犯了错吗?」
他轻扯嘴角。「或许是吧!」
这个问题很难,恬恩低头想了好一会儿。
「那……要看看到底是大错还是小错,有心或是无意。」
「如果……有一个东西,你非常渴望,」望着她澄澈无伪的双眼,他说得艰难:「渴望到无法没有它而活,所以你用了伤害别人的方式得到它……你觉得这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这个东西对你来说那麽重要吗?」
「是的。」那是他漫长无尽的生命里,唯一的意义。
「重要到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吗?」
他闭了闭眼,「……是的。」
恬恩轻叹一口气,深深的望住他。
「既然你已经得到你最重要的东西,为什麽还要在乎别人难不难过呢?」
恬恩赤子般的眼眸,像是一把利刃,一举穿透他防卫的盔甲,让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的伪善。
「我已经走是的禁区,你已经得到你要的了,还有什麽不满意吗?」
「你掠夺了我,为什麽我还必须给你我的心甘情愿?」
是啊,他不需要在乎。
他已经得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明明不必在乎,但是……为什麽他会那麽痛苦?
他颓然掩面,就算闭上眼,他还是看得见。
诚如阿波罗所言,那或许就是他的「罪」。
「黑爝?」他真的不对劲!她从没见过他这麽痛苦的模样。
恬恩的小手急切地覆上他的脸庞,将他转向自己,「怎麽了?究竟发生什麽事?」
黑爝无法回答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
他一咬牙,推开她的手。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除非你跟我一起出去。」她冷静地说。
他像只负伤的兽,只想藏起自己,独自舔伤,但她不能留下他一个。
黑爝倏然盯住她,目光犀利。
「你担心我吗?」
「我是在担心你。」
黑爝的胸口一震,但随即恢复平静。
5
「为什麽?」他嗄哑地、嘲讽的笑了,「因为我是解救了你父亲的恩人?因为我将世上绝无仅有的蓝月玫瑰送给你?因为我接你的宠物来陪伴你?恬恩,你别太过天真,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
恬恩重重的摇头。
「我不懂,你为什麽要这麽说?为什麽要这样贬低自己?」
「因为我说的全是事实!」他低吼。
两人强烈对视着,黑爝甚至可以感受到恬恩的嘴唇微微的颤抖,但她的目光却从不退缩。
好半晌,恬恩才轻声吐出一句——
「我不相信。」
黑爝低吼一声,倏地将她拉入怀中,重重的覆上她的唇,他舔吻她,吮尝她,竭尽所能。
他感觉到她的紧绷,但他没有怜惜之意,捆抱住她的手劲大到接近野蛮,他的吻一点也不温柔,却狂野得令她瘫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