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惩罚她的轻信,想要教训她、狠狠折磨她,让她知道自己的愚昧与天真。
忽然间,他感觉脸上的湿意,抬起头,他发现她无声的眼泪。
黑爝蓦地僵住——他伤害她了!
一种强烈的悔恨,使他想杀了自己。
随着他的移动,枝状水晶吊灯柔和的光芒洒落在恬恩的脸上,恬思慢慢地睁开眼,泪雾中,光线有些刺眼,因为背着光,她看不清黑爝的表情,但她察觉他准备退开。
「不要……」她攀住他的後颈,不让他走。
「恬恩……」
「不要这样对待你自己!」她的眼中泪光莹然,将他抱得更紧,靠在他胸膛上哽咽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麽要这麽做,也不知道你想证明什麽,可是……我从来就不认为你会伤害我。」
毫无防备的,他被一种巨大的柔情袭倒。
他心中防卫的城墙陷落了。
恬恩毫无保留的信任,有如一方阳光攻陷了心中最幽暗的角落,使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悸动,并深刻的体认到一件事——
他爱她。
他喜欢她眼中的自己,仿佛重生般的洁净,在这世上,他不知道还有谁会用这样纯粹的跟光看待他。
天使与恶魔,自昼与黑夜,他们之间是如此不同,明知道不应该,但居处在黑暗深渊的他,却无法自拔地憧憬着光明。
有时候,人不该拥有非分的贪求,神也相同。
为了贪求这份不该拥有的幸福,他曾铸不可怕的大错。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问一个问题——
为什麽要让他遇见她?
这是谁的安排?谁的捉弄?是否在天神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意志,摆布着他们的命运?
但是他清楚的明白一件事——不管要重来几次,他都会爱上她。
她的小手爬上他的脸颊,小心地捧着他的脸。『「黑爝,我爱你。」她对他说道。
那一瞬间,黑爝的眼眶突然潮湿。
「你不需要这麽说……」他狠狠地闭上眼,声音低哑,「我并不值得你爱。」
「没有人不值得被爱。」
他抵着她的额,痛苦的摇头,「不,你不懂……」
他犯了太多的锚,那些为了引她前来的谎言与伎俩,还有,更久远之前,他对她的伤害……
在泪光莹然中,她努力对他微笑。
「黑爝,你相信缘分吗?那是一种仿佛曾经见过,如今再度重逢,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相信有,」她对他绽放的微笑,绝美得令人屏息,「我不知越这算不算天真,我们相识不过短短一周,不知道为什麽,我却感觉到我们之间,好像有某种无法言喻的牵连,一种不知名的力赶将我们拉近。」
过去恬恩没有太多与异性相处盼机会,与异性太过亲近时,她甚至会感到不安或害怕,使她下意识的想要保持一些距离。
但是面对黑爝……
她却只想更了解他一些。
这就是为什麽她会选择留下来的原因——不是为了玫瑰,而是为了他。
「打从我爸对我说起『蓝月玫瑰的主人』,这个名词就在我的心上烙下痕迹,让我好想见见你。当我第一次在水星厅见到你,不知道为什麽,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虽然你与生俱来的威严气质有时会令人心生畏惧,但奇怪的是,我却不曾感到害怕或退缩,因为我心中的直觉告诉我,你绝不会伤害我,在与你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更确信了这件事。」
「恬恩……」他的心口紧缩,这是梦吗?他从没想过会听见她的告白。
「黑爝,我想要更了解你,我想知道你所有的快乐与烦恼,想知道你为什麽不开心,还有为什麽有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很悲伤……」她怯怯一笑,「你愿意帮助我吗,黑爝?」
这刹那,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猛然抱住她,将她压入怀里。
这是他未敢奢望过的奇迹,有如最美好的梦境成真。
那些阴影与伤痛,在这一刻奇异地离他远去。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完整了,再无所求。
下了一夜大雨,再放晴後,空气里充满了悦人的泥土芬芳。
王恬恩在厨房里调了一壶足够今天所需的辣椒水,准备带到花房去喷洒。
当她走到日光兰之境,一名像是男仆的男子见状,立刻走了过来。
「恬恩小姐,请让我帮你提。」
「没关系,这不会很重……」
恬恩还是不太习惯别人对她的殷勤,对她来说,提水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从小就做惯的粗活。
「请『务必』让我帮你提。」他坚持地说道。
「呃……那就麻烦你。」
男仆松了一口气,很快地接过她手上沉重的水壶。
「谢谢你,呃……」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男仆微微二笑,他有一双弯弯的绿色笑眼和一口讨人喜欢的整齐白牙。
「我叫梦非斯。」
「谢谢你,梦非斯,」恬恩好奇地问道:「我好像不曾在庄园里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梦非斯的笑容好似消失了一下,但恬恩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
「庄园里有那麽多仆人,恬恩小姐总不会每个都记得。」
「我记得喔!只要我见过一次,我就会记得,而且我还知道大部分人的名字。」恬恩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
「恬恩小姐的记忆真好,」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但我在庄园里已工作很久了,我主要负责的是日光兰之境的花坛维护,所以很少进入城堡。」
「原来如此。」
两人一面闲聊着,一面往蓝月玫瑰专用的花房走去。
恬恩打开门,让梦非斯进入。
「谢谢你的帮忙,水壶很重吧?放工作台上就好。」
梦非斯放下水壶後,并未马上退出去,反而站在花丛旁,目不转楮地看着那奇异的花朵。
「这就是传说中的奇迹之花,蓝月玫瑰?」他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很美吧!」恬恩笑着点点头,将辣椒水倒入洒水器,「以你对园艺的了解,应该知道培育蓝色玫瑰的困难,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反应比你更激烈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主人不让我们接近这里,也不轻易将蓝月玫瑰交给别人照顾。」梦非斯对着她道:「他很重视恬恩小姐。」
听见梦非斯这麽说,恬恩的脸颊染上一抹粉漾。
昨晚,她与黑爝的关系,迈入了下一个阶段。
他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而她也向他告白,坦承自己的心意,确认了彼此间的感情。
昨晚他们一起窝在那张羊皮沙发上入睡,虽然他们什麽也没做,但躺在彼此怀中入睡的感觉是那麽好。
今早她起身时,黑爝还睡着,连她离开沙发时都未被惊醒。
他睡得好沉,仿佛从未好好睡过,他的模样有如一个跋涉千里的旅人终於回到家,可以安稳入睡。
看见他睡着时的放松与平和,与平日孤绝清冷的模样完伞不同,她好喜欢他这麽不设防的样子。
「蓝月玫瑰是女主人培育出来的,也是留给主人唯一的纪念,所以他万分珍惜。」梦非斯弯下腰,嗅了嗅花儿的芬芳,「女主人是位园艺天才,没有任何植物是她种不出来的,她简直就像神话中的花神,她要花开,花不能不开。」
恬恩愣了一下。
「你说的女主人是?」
「是主人的前妻。」
前妻?
原来,黑爝结过婚了?
梦非靳发现她眼中的震惊,不由脸色大变。
「抱歉,原来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
「没开系的,」她连忙摇摇头,「黑爝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他当然不可能……没有过去。」
虽然她是笑着的,但多少有些落寞。
这是黑爝的过去,她所不知道的过去。
他并没有对她吐露这段历史,他说过他曾爱过一个女人,却没有告诉她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前妻。虽然没有人规定在交往之初就必须毫无保留的交代自己的过去,只是忽然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恬恩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在一片沉默中,梦非斯忽然开口。
「我知道黑爝所有的事。」
是她的错觉吗?恬恩觉得,梦非斯说话的口气和刚刚不太一样,而且他望住她的眼神好奇特……当他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瞳时,她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吸入那对绿色的湖泊中,久久无法回神……
「你不想知道吗?」
「不……」奇怪,为什麽她的头好昏,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没关系,我并不想……不想打探他的过去。」
「啊,那是当然。」他像是觉得很有趣般的笑了起来,「有关他的过去,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否则……」
否则什麽?恬恩想说话,但是她的嘴动不了。
「恬恩小姐,你看起来想睡了。」
恬恩瞪大了眼。她下床还未一个小时,怎麽可能会想睡?
但是,一种松弛的睡意,缓缓地席卷了她的意识。
「不……我……」她的抗议呢哝不清,教人难以分辨。
梦非斯走向她,一手搁在她的腰际:「嘴里说不,但你好像站不住了呢!」他轻笑着。
在他说完的那一刻,恬恩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倒在梦非斯已然准备好的怀抱里。
「睡吧!恬恩小姐,睡着是多麽美好的体验,你何须抗拒?」
当他含着笑意,大手在她面前一挥而下,恬恩仿佛中了魔法的睡美人,立刻陷入死亡般的沉睡。
在她睡着前,梦非斯催眠般的嗓音飘入她的耳际——
「睡吧,沉睡吧!你的梦正在等你……」
黑爝是被轰雷般的响声吵醒的。
「该死的……"是谁胆敢在他入睡时弄出这麽大的声响?吵得他头痛欲裂。
「汪!汪汪!」
原来是那只笨狗!他的吠叫回荡在空旷的城堡里,有如响雷的共鸣。
「嘘!别叫呀,主人还在睡……」
「汪汪!汪汪汪……」
「老天,着狗怎麽讲不听——哇啊!别咬我!」
被吵醒的黑爝铁青着脸,走向火星厅的大门,猛地将门拉开。
所有试图制止小黑吠叫的仆人们倒抽一口气,全都被黑爝阴森的表情吓白了脸,噤若寒蝉,只有小黑仍在狂吠。
黑爝火大至极,对着小黑怒斥——
「闭嘴,还不退下!」
但小黑却不像昨晚那听话。反而像疯了一般,越吠越凄厉。
黑爝感觉颈後的寒毛竖起,嬖时,一种不好的预感使他的血液几乎凝结。
「是恬恩吗?」
「汪!」
「是恬恩有危险?」
「汪汪!」小黑咬住他的裤管,仿佛要他跟它走。
黑爝的眼瞳蓦地卷起风暴——是谁?敢在他的地盘上动她?要是被他逮到,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赛勃勃斯,把恬恩找出来!」
「汪汪!」
在赛勃勃斯的带领下,黑爝迅速赶到蓝月玫瑰花房。
「恬恩!」
他奔进花房,环视一扫,没看见人影,只看见翻倒在地的洒水器,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该死,慢了一步!有人带走了恬恩。
是阿波罗吗?不可能,他亲口保证过他不会伤害恬恩,他不会说谎。
「是谁?是谁在与我作对?」
熊熊怒火如狂涛般席卷了黑爝,那白热化的怒气难以压抑,几乎要撕裂这具血肉之躯。
在这一刻,找到恬恩的念头压倒一切,使他破例决定动用被他封印在体内的力量。
他忽地右手平伸,大喝——「冥王剑!」
通体玄黑的长剑平空出现,落在他掌中,黑爝举剑往地上一插,地面巨震,轰然一声纵裂为两半,温室的玻璃禁不住这震动,全进裂了开来,碎玻璃有如万箭齐射。
「冥王招魂——卜灵,现身!」
裂缝中,喷泻出一道青烟,接着一个惨白惨白的东西由地底冒出。
那是一具骷髅。
那骷髅爬行到黑爝面前,但因为看到赛勃勃斯,畏惧地停在三大步之外,不敢太过靠近。
「亡者卜灵,听候冥王差遣。」
「冥界的真知者卜灵,我要知道是谁带走了我的妻子。」
「哦……哦……」骷髅摇晃着,骨头碰撞,发出令人发毛的喀喀声响,片刻後,它终於说出黑爝等待的答案。
「带走王后的是——睡梦之神,梦非斯。」
梦境
这是梦的气味。
黑爝睁开眼,他已追踪到了梦非斯留下的痕迹,进入他的梦境。
一进入虚幻的梦境里,幻化的凡身便无用处,再也无法束缚真实的本相。
赛勃勃斯的身躯不停地伸展,成为高逾两尺,三头彪尾,全身漆黑如墨的庞然巨兽。
它是能令天神恐惧的怪物,为九头蛇许德拉,喷火怪凯迷拉的近亲,自从被冥王收伏後,成为冥王座前的守护神兽,冥界的看门狗——三头地狱犬。
它的第一颗头看守着死者,不令其离开;第二颗头看守着活人,不令其进入;第三颗头则有张流着岩浆的大嘴,并能喷出瞬间将一切焚毁的烈焰。
黑爝解除施加在己身的封印,以冥王之姿现身。
地狱犬在冥王面前曲膝,冥王翻身跨坐在它的背上。
「赛勃勃斯,救回冥後!」
「吼……」
地狱犬发出撤人的狂啸,四腿撒开,如银箭般飞奔出去。
黑暗酌梦境。
无边的梦境。
睡梦之神梦非斯的梦境。
黑爝驾着地狱犬奔驰着,任狂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也看不见任何景物。
这里介於睡梦与死亡的交界,是梦境最深沉最幽暗之处。
「呵呵呵……」
一阵轻笑飘忽而过。
黑爝手起刀落,却砍进一片虚空之中。
「呵呵呵呵……」那串笑声再度响起,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我是何其有幸啊,竟能让冥王黑帝斯入梦与我一会!」
「梦非斯!」他咬牙切齿,愤怒得目皆欲裂。
「我以为透过梦境来去,不会留下痕迹,没想到你这麽快就找上门了。」
他手握冥王剑,举目四顾,触目所及一片漆黑。
「废话少说,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恕难从命。」汹涌的杀意闪入他的眼中。
「那麽我就破了你的梦境!」
黑爝挥剑,剑身破空,黑暗仍是黑暗,虚空仍是虚空。
他不信邪的再试,结果仍然相同。
赛勃勃斯怒吼一声,喷出足以烧熔一切的烈火,但却像是朝着空荡的黑暗中发出无谓的攻击。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在梦境里白白耗尽力气!
「呵呵呵……在地表之下,是你的王国;在梦境之中,是我的国度。冥王黑帝斯,我要将你囚在我的梦中永生永世!」
黑爝发出怒吼,长剑往地上一插——
「龙牙武士听令!」虚空之中,无所动静。
「呵呵呵……哈哈哈哈……黑帝斯,难道你想要召来骷髅大军吗?」梦非斯的笑声益发猖狂,「难道你还不了解?这是梦,是虚无啊!冥王剑在这里根本无用武之地,你会败在我的手里!」
忽然,黑爝从赛勃勃斯背上跃下,坐在剑旁,闭上眼睛。
面对梦非斯的幻境,他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他必须找出破解梦境的关键!
「噢,你不抵抗了吗,黑帝斯?身为三大天神之一的你,身为地府之王,幽冥的主宰,人人敬畏的恐惧之神,难道你的能耐就只有这样?」
面对梦非斯的嘲弄,黑爝无动於衷。
他凝神思索,半响过後,他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肃杀的笑。
他以神界之语言,念动古老的咒语——
推动宇宙中一切的光荣啊!
威震寰宇,统辖天国,放射的光明啊!用你的光芒使苍穹变得永远静谧,
使幽暗稀薄不曾蔓延。
跟随我,让我?你出此地,前往永恒之邦,通过这个途径,走向你所渴望之境。
蓦然间,梦境剧震,从虚无中掀起一阵狂风。
在狂风肆卷中,黑爝的声音盖过一切,坚决而清晰——从无而列有,有亦终归无,从无而有谓之生,从有而无名为灭。
在无与有之间,在生与灭之间,在天与地之间,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吾以冥王之名,用我俩的爱情为赌注,吾爱,醒来吧!回应我的呼唤,回到我的身边!
「黑……爝……」梦境的深处,传来梦游般的呓语。
是恬恩的声音——
「这……这不可能!」梦非斯惊恐,他的梦之「键」动摇了。
听见那不容错辨的声音,黑爝拔剑一跃而起,冲天而上,在空中凌厉一劈。
「冥王斩,破!」
「啊啊啊!」
在梦非斯凄厉的惨叫中,漆黑的梦境,如碎裂的镜於般飞溅四散。
梦非斯的梦境崩毁了!
崩塌的梦境中,一具身躯失速坠下,黑腰飞身而至,接住落下的小小人儿——那正是他遍寻不着的恬恩!
找到她了!黑爝紧紧抱住恬恩,欣喜若狂。
「赛勃勃斯!」听见黑爝的喝令,赛勃勃斯立刻飞奔过去,负载它所效忠的王与後。
「走!」
「吼!」赛勃勃斯听令,迈开步伐,狂奔出这濒临毁灭的梦境。
「黑爝,你听得到我吗?」
这声音……恬恩?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为什麽她在哭?
「你已经昏睡三天了,你什麽时候才会醒来呢?」
昏睡?他感觉自己不过是闭了下眼,居然已过了三天?
「你怎麽会这麽傻?为了保护我,却让自己受了那麽重的伤,差点连命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我看了有多难过……」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贴在她泪湿的颊上,不由一阵心怜。
别哭,他只是有点累,需要躺一躺,不妨事的。
「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你离开我……」
不会的,他怎麽会离开?他们会在一起,直到天长地久。
「恬恩,我们出去,让他休息吧!」
忽然插进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令他心生不悦。
是谁?为什麽要把恬恩带走?
「我不吵你了,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
不!别叫她走!留下来,他需要她!小手轻轻的放开他,随着细细的抽泣声远去,他心之所系的女子离开了,这令他微微失望,并且感到有点生气。
「啧喷,瞧瞧你的样子,凡身肉体真是不经用啊,是不是?真不懂你为何要给自己弄来这具束缚,若不是你神力在身,在梦非斯的梦境崩塌时,你的小命早就一并葬送掉了!」
他听出来了——
这慵懒又调侃的语调,不是阿波罗还会有谁?就算他听不出来,他不管走到哪温度就会上升的现象,除非白痴才会没感觉。
该死!这家伙为什麽又出现?
「恬恩没事,你们逃出来时,你用你的身体将她保护得好好的,连根头发都没少。不过,所有的事她都不记得了,甚至包括梦非斯的诱拐,我怀疑这是梦菲斯搞的鬼,不过我想破头也不知道他为什麽要那样做,那对他根本没好处。」
她没事就好,不记得那些事也无所谓。
「黑帝斯,你好好养病,恬恩我会替你照应着——不过别躺太久,小心她移情别恋爱上我,哇哈哈哈哈!」
去死!
阿波罗的声音消失了,随着一记关门的声响,四周回复寂静。
黑爝再度失去意识。
当黑爝再度醒转,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後。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了?三天?四天?
他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感觉因剧烈的饥饿而导致乏力。
舔了舔干澡的居,不顾口中的干渴,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亲眼确认恬恩安好。
他朝着门口走去,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男仆拿着盛着热汤的大托盘前来,看见黑爝已经下床,不由又惊又喜。
「主人!」
「恬恩呢?她没事吧?」黑爝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起她。
「恬恩小姐很好,她刚去了日光兰之境。」男仆恭敬地回答。
他点点头。
「主人,呃……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他一挥手,「待会再说。」
黑爝走到木星厅,还未推开那扇与日光兰之境相连的大门,便听到一阵悦耳的乐音,定楮一看,原来是阿波罗正在对着恬恩弹奏吉他。
我在这世界游走,
捕捉一切的欢乐。
不合意的,我将之舍弃;
不持久的,我将之抛去;
我贪求,我拥有,有过之後,再度贪求。
初犹大力盘旋,
今我踌躇满志,
地上事物我已尽知,
却终不能向天外逃去。
仰望天的,尽皆痴愚!
何不把酒就唇,
浩渺天地间,斗酒相娱?
阿波罗的演奏出神入化,不只赛勃勃斯(它又伪装成小黑的样子)听得入迷,恬恩也听得入迷,直到他弹完最後一个音,她还久久无法回神。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歌,」恬恩看着阿波罗道:「表面上听起来好像很愉快,但为什麽听完後,却觉得有种淡淡的悲伤呢?」
阿波罗听完,很乐地拍起手来。
「说得好!这就是享乐主义的真髓啊!当你享尽天下之乐,不管多好玩的事你都玩过起码一千次以上之後,你对任何事都腻得要死、烦得要死,世上已经没什麽事会让你感到新鲜或存有幻想,然後你就会觉得——啊,所谓的『永远』也不过如此。到底永远有什麽好?我真搞不懂那些追求长生不死的神经病究竟在想什麽。」
恬恩却忽然笑了。
「保啰,为什麽你还这麽年轻,就这麽厌世呢?」
阿波罗也笑了。
「为什麽你长得这麽可爱,讲话却这麽苛薄呢?」说完,他用力在恬恩嫩呼呼的脸颊上亲了一记。
恬恩羞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她知道保罗是在和她玩,但她还是不太习惯外国人的开放。
这时,一道愤怒的嗓音蓦然如鞭子般抽来——
「这是在干什麽?」
恬恩吓了一跳,回过头,她看见黑爝站在木星厅的门边,他形容憔悴,但一双黑眸却盛满了怒气。
「汪!」看见主人,赛勃勃斯高兴地猛摇尾巴。
「黑爝!」她发出惊喜的低呼,飞快地奔到他身边,像只快乐的小云雀,「你醒了?你没事了吗?你觉得身体怎麽样?」
「我当然要醒来,如果我再不醒,只怕就要被忘记。」他隐隐咬牙切齿。
天真的恬恩,根本就未听出黑爝的嘲讽。
「怎麽会呢?我们每天都陪着你啊,尤其是保啰,他天天都来看你,我们还一起帮你换药……」
「我们?」黑爝非常平静的重复,两手却无意识的紧握成拳。
才不过几天,她和阿波罗就已经是「我们」了?
阿波罗早已察觉到黑爝的护意,他觉得黑爝吃醋的样子简直好笑毙了,对於一个活了几千几万年、穷极无聊的神只而言,要他放过调侃黑爝的机会根本是不可能。
「是啊,你那样躺在床上。『我们』天天都去看你,『我们』也互相扶持安慰,在不能入睡的夜里,『我们』彼此作伴、夜夜谈心,如果你再不醒来,『我们』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话没讲完,暴怒的黑爝已经一拳挥过去,阿波罗轻而易举地闪开,还发出一串恶作剧得逞般的大笑,黑爝火大的再度举起铁拳——
「黑爝!」恬恩吓住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责问着:「你怎麽可以这样?你为什麽要打保啰?」
「你竟然还问我为什麽?」他虽极力压抑,但还是很接近咆哮。
「恬恩,你要保护我!」阿波罗展现出「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深厚修为,故意躲到恬恩背後,在她看不到时对一脸铁青的黑爝大做鬼脸。
黑爝见了,心火更炽。
他要一拳打扁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6
「别躲在恬恩背後,给我出来!」
「你到底在生什麽气?」恬恩忽然也生气了,「在你昏睡的这段期问,你知道我有多内疚、多担心吗?先不说保罗天天来看你,如果不是保罗逼着我吃,逼着我睡,还弹吉他给我解闷,我早就因为担心过度病倒了!看到你终於能下床,我是那麽高兴,可是你一醒来就是乱发脾气!我……我……」
说到最後,恬恩泪如泉涌,掩住发颤的双唇,伤心地从黑爝的面前跑走。
「呜……"赛勃勃斯低鸣着,颇有埋怨主人的意味。
黑爝看着她哭着离开,心中更加难受。
他视而不见的僵立着,心里总不明白——他是那麽爱她,但为什麽自己带给她的,总是伤害?
「我说你啊,要吃醋也要有个限度,你的暴躁害了你多少年了,还学不乖。」
听见阿波罗的淡嘲,黑爝火大的揪起阿波罗的衣襟。
「你有什麽资格教训我?你以为这是谁害的?」他大吼。
阿波罗轻而易举地掸开他的手,笑笑道:「以一个躺了五天的人来说,你的力气真是大得惊人啊!有神力护体的凡人果然不一样。」
「少顾左右而言他!」
「黑帝斯,」阿波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确定你要在这时候跟我争辩这个,不先去看看恬恩吗?」
黑爝低咒一声。
「别以为刚刚的事就这麽算了!」临走前,黑爝还不忘撂下狠话。
「祝你好运啦!」阿波罗对他的狠话毫不放在心上,还笑眯眯的挥手送他一路好走。
待黑爝走远後,无聊的阿波罗低下头,他看了看赛勃勃斯,赛勃勃斯也看着他。
「呃,老兄,你要不要听我弹琴?」
「恬恩!」
长廊上,黑爝大步追在恬恩之後。
恬恩还在生着气,他一唤,她就跑得更快。
「恬恩——噢!」
因为足足有五天只靠液体食物维生,在经过了动怒、揍人与追逐後,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阵昏黑,为了避免自己昏倒,他连忙撑住一旁的大理石柱,闭眸喘息。
几乎是在下一秒,恬恩紧张的声音立刻出现在身边。
「黑爝,你怎麽了?」
啊,恬恩。
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不过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转瞬即逝。
「头晕。」他说。
恬恩听了,不由得又担心又焦急。
「你不该这样疾走的!你才刚清醒过来,身体还没完全复元啊!要是愈合的伤口又裂开怎麽办……」
「因为你逃开我,」他握住她的手,「我不要你逃开我!」
看见他脸色苍白,眼眶凹陷,满面胡须,嘴唇干裂,伤痕处处却奋不顾身来追她的模样,天性善意的恬恩怎麽还舍得气他?
「我不逃开了,」她将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我扶你回房。」
「嗯。」
他扶着娇小的恬恩,由着她搀着自己回房。
他看着恬恩扶着自己,小心翼翼,小步小步走着的模样,心底浮现一丝近乎心痛的甜蜜。
其实他已经好多了,就算不必她来扶,他也可以像平常一样大步走,但他抗拒不了她心甘情愿靠在自己身边的温柔,他甚至配合她的脚步,荒谬地希望这一小段路可以走得久一点。
回到房间,办事效率迅速的仆人早已将床单更换并铺好,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盅加了盖子的汤,和一壶水。
当恬恩注意到那些食物时,不由瞠大眼睛。
「你没吃东西就离开房间?」她忍不住要骂人,「你疯了吗?你五天来只靠着一点热汤维生,醒来後不好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第一件事居然是跑去对保罗大吼大叫?」
「我只是想先见到你,我要亲眼确定你没事。」
听见他这麽说,恬恩鼻头一酸,大眼睛里忽然充满泪光。
「恬恩……」他哑声低唤。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豆大的泪,滑下她的脸颊,「我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什麽事,我听梅蒂说,花房的玻璃不知怎麽炸裂开来,我们被发现的时候,你为了保护我而趴在我身上,挡去了大部分的冲击,所以你的背上都是伤……」
「别哭。」他将她的脑袋压进自己的胸膛。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哭!」
黑爝一阵无言。
「好吧,」他在她发心印下一吻,抱紧她,「那就哭吧!」
有了黑爝的允许,恬恩埋首在他怀中嚎啕大哭,将这五天以来的内疚与担忧,彻底地宣泄,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她哭了好一会,等到她终於平复自己,抬起头,她又忽然觉得好糗。
「抱歉,我……一时忍不住。」她抹了抹眼泪,发现自己把他的黑色丝袍哭湿了一大片,不由更加难过,「天啊!我居然弄湿了你的衣服!」
黑爝看看衣襟,再看看恬恩,露出一种自嘲的表情。
「这种天气,我想还不至於会着凉。」
恬恩一愣,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该吃东西了。」她熟练地层开一张小桌,放在床上,然後将热汤端到他面前,打开盖子,香气扑鼻而来。「你虽然醒了,但还是先喝点流体食物,等肠胃适应了,再慢慢增加固体食物,免得胃疼。」
「这是什麽?」他舀出浮在汤里的,一种很像植物根须的东西。
「那是人参,我在鸡汤里加了人参,人参对病人很好,很补气的。」恬恩连忙解释:「你不用吃,人参的精华都在汤里了,你只要喝汤就好。」
「庄园里哪来这种东西?」该死的!难道她跑出庄园去买?
「我……拜托家里用DHL寄来的。」幸好国际快捷邮包不用两天就到了。
闻言,黑爝紧绷的神经放松了。
「所以这汤是你做的?」
「嗯……」
他注视着她良久,「谢谢。」
她摇摇头,小小声的说:「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他的心一暖,唐角再度微微上扬。
喝完了鸡汤,恬恩收走小几,替他放平了枕头。
「你再躺一会儿,」她叮嘱着:「要侧躺。」
「我已经躺五天了,现在哪里还躺得住?倒是你,」他审视她苍白的小脸,和眼睛下的暗影,「你才应该睡一下。」
「我没关系,我一点也不累。」
「上来。」他挪出身旁的床位。
恬恩的小脸红到炸开,耳朵红得宛如会滴出血来。
「你怕我吗?」黑爝低问。
她很快地摇头。
「你几乎为我送了命,我还怕你什麽呢?我怕的是自己不小心碰伤了你。」
他深深凝视着她,「但是,我想要抱着你。」
恬恩心跳了一下。
他对她坦承,真切的坦白,没有闪躲,没有矫饰,不要花样。
不知道为什麽,这令她为之动容。
恬恩脱掉鞋子,爬上他的大床,侧身躺在他的身边。
他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拉近自己,享受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的甜蜜。
「恬恩,有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他的下巴靠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低语着:「不管我为你做什麽,那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不需要为了报恩或是内疚而接受我。」
恬恩听了他的话,沉默了好久。
半晌後,她忽然像虫一样蠕动,躺到跟他一样高的位子,捧住他的脸,感受着他落拓的胡碴刺着掌心的麻痒,与他眼对眼地、相视着。
「你是说,我不需要为了你送我蓝月玫瑰丽爱上你吗?」
他僵了一下,仍是回答:「是的,不需要。」
「所以说,我也不需要因为你舍身救我而爱上你哕?」
「是的,不需要。」
然後,她笑了。
那麽,你可以放心了,」她在他干裂的唇上轻轻一吻,「因为,爱你也是我心甘情愿。」
蓦然间,一种深爱到极致的感动,竟使他双眼艨胧,泫然欲泣。这样的悸动,使他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儿,使劲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可能吗?他终於等到她的爱。
在爱情里,不存在掠夺,不存在征服,不存在权谋与角力。
爱,就只是爱。
经过那麽长时间的摸索,或许这一次,他终於做对了。
她居然……睡着了?
天啊!有像她这麽不尽责的看护吗?
当恬恩醒来,发现日落西山,房间笼罩在一片舒适的微暗中,而床的另一侧,理应乖乖躺在床上休养的黑爝竟然不知去向。
「黑爝?」她在床上惊慌地唤着:「黑爝?」
「我在这。」
恬恩回头,看见他从浴室里探出头。
「我需要盐洗。」
恬恩吃惊地张大嘴巴,连忙下床,连鞋也没穿就奔过去。
「可是……你的伤口还不能碰水啊!」
「我擦澡,刮了胡子。」他一身清爽的从浴室走出来,顺手打开房间里的灯。
方才他是不想让光线吵醒恬恩,所以才没开灯。
见他顶了头湿发走出来,恬恩又是,阵低呼。
「你还洗了头?你应该叫我帮忙的,你眉毛上有伤……」
「对,」黑爝的眉头皱得死紧,「我刚刚才发现,我现在成了断层了!」
一道伤口由眉角斜向眉骨,削掉他一块皮。没变成独眼龙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拜这道伤所赐,他这张原本就不太俊荧的皮相,看上去更加凄惨了。
看见他阴郁的表情,恬恩忽然觉得好笑。
「别担心,眉毛会再长出来的。你很在意外表吗?」就她看来,就算变成断层,他还是一样性格好看啊!
他先是怪异的沉默片刻,最後终於点头承认。
「嗯。」
她的下巴掉下来,眼睛因为不可置信而瞪得圆圆大大的。
「真的?你会在乎外表?」
「以前没那麽在乎,不过……」
「不过什麽?」她追问着。
这个问题,似乎令他感到有点恼怒。
「没什麽!」到此为止,他不想再讨论自己的外表。
觉得有些渴,他走到小几旁,倒了杯水,一口仰尽。
但恬恩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要追问下去;「为什麽?为什麽你以前不在乎,现在却在乎了?"」
「你没别的事情好说了吗?」
「到底为什麽嘛?我真的很想知道!」
在恬恩夹缠不清下,黑爝终於咕哝了一句什麽,但恬恩没听清楚。
「什麽?你说什麽?」
「我不喜欢输!」
「哈?输?」恬恩的反应先是愣住,然後一脸茫然,「输谁?」
这女人,有够迟钝的!黑爝别过脸,根本不想理她。
他打开衣柜,拿出另一条毛巾擦头发。
恬思想了半天,想了又想,终於被她想出一点端倪。
「难不成……你是不想输给保啰?」
看见黑爝被说中了的恼怒表情,恬恩不知道为什麽自己有股大笑的冲动。
「你……怕输给保啰?」天啊,这太好笑了!她笑到几乎流泪。
「不准笑!」他火大的吼叫,把毛巾狠狠丢在地上?
「黑爝,原来你觉得自己长得不如保罗吗?」她好诧异。他怎麽会有这麽荒谬的念头呢?
「而且我不喜欢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什麽意思?」她没听懂。
「看起来……」他阴郁地背过身去,「很登对。」
笑意自恬恩的唇边隐去。
忽然间,恬恩搞懂了黑爝心里的芥蒂——他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外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输给保啰,保罗和她站在一起时,着起来比较相配!
她笑着轻叹,「黑爝,你怎会这麽想?你完全不需要介意那种事……」